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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合集】来日方长
Stats:
Published:
2024-05-05
Words:
4,848
Chapters:
1/1
Kudos:
4
Bookmarks:
1
Hits:
134

【银灵】同归

Summary:

但是每当我回忆起此后所经历的一切时,我总是问自己:我一生中究竟有过什么东西呢?我回答自己:有过的,只有过一件东西,就是那个寒秋的夜晚。世上到底有过他这么个人吗?有过的。这就是我一生中所拥有的全部东西,而其余的不过是一场多余的梦。

——伊凡·亚历克塞维奇·蒲宁《寒秋》

Notes:

2022/10/26成文

Work Text:

敲门声很轻,但诺希斯还是听见了。他放下手中的书,走过去开门。
轮椅上的老者向他露出微笑。他对着那张过分熟悉的脸愣了一秒,随后了然地为对方让出道路。
“还会有谁来?”他倒了两杯茶。
“这要问你自己。你把自己的思想分割成了几份?你对自己的末路有几套推测?更重要的是,你是否愿意发现另一种可能?”
诺希斯皱眉。他不喜欢被人剖析精神世界,即使是自己——特别是自己。
“您应当比我清楚:我所行的,是一条自己选择的路。因此我不曾后悔,也不将后悔。那些喋喋不休的人,根本做不到嚼舌根以上的事。要是真有谁能把我和恩希欧迪斯的关系说得风光旖旎,我反而要敬佩他;可是没人敢。”
“不,他们大胆得很。”
“您说什么?”
“我说,”老人将花白的发辫拢到肩前,“这屋子里真冷,我们该把炉子烧起来。以及,还是多泡一些茶吧,今晚不止我们两人。”
“您分明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却还表现得一切在我的掌控下。戏弄年轻的自己有什么好的?”
“毕竟我终归不是这儿的主人。”
“耶拉冈德在上,我竟然还能在这片大地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古典式书房。”
“虽然是在梦里。”
诺希斯很用力地叹出一口气,听上去像一声愠怒的冷笑。
“让他们进来吧。”

但脚步声从房间内部的楼梯顶端响起。
一个他,抱着满怀的书卷,跌跌撞撞地冲下楼。细微的冷气流凭空升起,打着旋儿将那些大部头送回书架,同时又卷下几本新的,连带三五卷轴一并吹进施术者臂弯里。
他草草清点一番,转身搭上扶手准备返回,却被老人喊住了匆忙的脚步。
“不下来坐坐吗?”
他望了一眼诺希斯,摇了摇头。
“有热乳茶,加蜂蜜。”
他看上去有些动摇了,但还是沉默地摆手。这时,楼梯上走下另一个人。比现在稍显年轻的恩希欧迪斯一手揽过他怀里的书,一手握住他的手腕,就这么牵着他向下走。
“这儿也有桌子,还有壁炉。你可以在下面继续写,我把你的本子拿下来了。”
被领下楼的黎博利站在房间中央,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诺希斯注意到他打了赤脚,足尖陷在地毯的长毛里。
恩希欧迪斯搬来小桌,放在离壁炉最近的椅子前,让火光把桌面照得通亮。笔记本放在桌上、书籍立在桌侧;那张舒服的双人椅,被恩希欧迪斯调整好了位置,所有的软垫都移到同一侧。他布置好,又要去牵黎博利的手,却被微妙地躲开了。
赤脚的人迅速走过去,几乎是在坐下的同时便开始飞书走檄。诺希斯看见他眼底深重的青色阴影。恩希欧迪斯倒了两杯茶回来,悄无声息又精准无误地抽出那根飞舞的万年笔,并在对方向自己索要之时毫不客气地回绝了他。
“你该歇一会儿。”菲林将加了蜂蜜的乳茶放在小桌上,自己手里捧了另一杯,“长时间高度集中精神对你的身体不好。”
他从桌上拿走了笔记本。
“我也很好奇呢。”老者笑眯眯地用手摩挲着大腿,“你在写什么,孩子?”
似乎是终于放弃了抵抗,黎博利自暴自弃一般把自己摔进软垫堆里:“别那么叫我,我比你小不到哪儿去……一封长信罢了。”
“一封需要罗列参考文献的长信?”
“毕竟是写给我的恩希欧迪斯。我有一些观点需要和他探讨。”他故意扭头看向房间里唯一的雪豹。后者干脆把耳朵背到脑后,不理会任何冷嘲热讽。
“即使如此也太焦急了。看你那架势,仿佛你在靠着写这封信维持生命一样……”
诺希斯敏锐地察觉到了老人的弦外之音。
“……仿佛你已经时日无多,不得不没日没夜地奋笔疾书。”
一声轻快的嗤笑从黎博利的唇间跳出。他对着壁炉举起右手,苍白骨立的五指之下,源石结晶从指缝一路缠绕,在手背上构成一组漆黑的血管,攀过手腕和小臂,隐没于衣袖的遮挡下。
“半年前,我终于基本失去了触觉。很奇妙,明明我什么感知都没有,却还是在赤脚踩上地板时感到安心。好像只要我还用肉体去接触现实,现实就还与我有所连接。从那时起我便不再穿鞋袜——反正我也不打算再出门上街。我去了别院,谢绝一切拜访。从此我的生命里只剩下一件东西:为他留下些什么——留下另一个我,替我继续帮他。
“执笔变得艰难,我的字迹变得歪歪扭扭,但我仍选择手写。那段时间里我从未如此渴望留下自己的痕迹……所以我拼命地写。只有手指握起笔,手腕抵着纸,我才觉得自己尚且活在这世间。
“这些要命的藤蔓已经把我这棵枯树绞杀了。我在床上高烧一个月,却在昨天觉得身体格外轻松愉快。我现在甚至能感到壁炉在温暖我的双脚……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缓缓放下手。明亮的火焰在他金色的瞳孔里搏动。他闭上眼睛。
“可那封信,我怎么也写不完。”
“那你便口述,我替你写。”
恩希欧迪斯强硬地把尾巴塞进他怀里。他抚摸几下细软浓密的绒毛,又一次笑出了声。
“不,已经不用了。谢谢你,恩希欧迪斯。你说得对,我是该歇一会儿了。”
“你不写了吗?”
“我还会写的。但只是为它做个结尾。失去触觉让我封闭而孤独,使我几乎就要忘记,总还有一个人,哪怕不去触碰他的内心,哪怕只有三言两语,他也会和我走上同一条路。”
他仰头,重心向后倒进软垫中,语气轻快极了:“我决定了:让我那篇啰啰唆唆的绝笔就此为止吧。这一觉醒来就是明天,明天他会过来,带一个不是我的我回家。”
“然后我们会在耶拉冈德的庭院里重逢。”
“不是‘我们’。你应该去见你的诺希斯,而不是我:他等你比我等得更久。只是和我不同,你那么年轻,也还有得选;你还是想一睡醒就去见他吗?”
“这是什么意思?”诺希斯警惕起来。
“这个傻小子筹划了一场鸿门宴来给一个人报仇。而且不幸的是,宴会已经结束了,复仇成功。”
诺希斯腾地起身,双眼直勾勾盯着恩希欧迪斯。
“你做了什么?”他飞快地吐出一句话,几个家乡地区特有的尾音漏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你怎么不问问他们对你和你的父母做了什么?趁着我去了维多利亚,不能保护你们的时候?”
“……如果我还活着,一定不会让你做出这种事来。”
“你也知道前提是你还活着。”
诺希斯不说话了。他收起锐利的目光,不再去对峙雪豹滚烫的注视。
“你现在多大?”
“怎么?嫌我还小?创办喀兰贸易第五年。”
“然后就想着去死?”
“我只是去见你!”
“你觉得那个我见到你会开心吗!”
恩希欧迪斯张了张嘴。菲林的耳朵随着脑袋一并逐渐耷拉下来,尾巴也垂在地上,泄了气。
“可是我想你。”他的声音低哑,“我想去找你。诺希斯……我该怎么做?”
诺希斯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他觉得有个东西正顶着他的喉咙,使他无法言语。挣扎一番后,他闷声说:“我不能……我没有那个权力。”
老人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坐下。
“孩子,没人能决定你该去向何方。但我或许可以给你一些建议——看着我的眼睛。”
恩希欧迪斯顿时抬起头,求救般望去。
“我希望你去埃德怀斯的宅子里看看。去书房、去藏书室。如果它们还没被砸烂烧光的话。你应该去那里。去读史料和典籍,而且要批判地读,就像我们曾经……在私塾上质疑耶拉冈德那样。”
“我会的。”
“我希望你明白成功者因何成功、失败者因何落败。你或许会在他们之中找到我……也找到你自己。你要做他们已做到的,更要做他们没能做到的。”
“我会的。”
“我希望你……活下去,恩希欧迪斯。因为死亡远比活着容易。很多人……没得选,但你还来得及。我希望你带着你关于那个世界里的我的回忆活下去。谢拉格流放了那个可怜的我的肉体,但你可以带他的灵魂回家。”
“……我会的,诺希斯。我会的。这一觉醒来后,我就去履行我们的约定。”
他跪在轮椅前,亲吻老者的双手。
“愿我们在耶拉冈德的庭院重逢。”
“这话对老人说可不礼貌。”
“您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老者笑了。他捧起恩希欧迪斯的脸,轻柔地擦去一滴眼泪。
“愿你们在耶拉冈德的庭院重逢。”

恩希欧迪斯坐回双人椅里。他接过身旁的人递来的靠垫,抱紧了,不再说话。
“再倒两杯茶吧,下一批客人这就到。”
“他们能不来吗。”诺希斯干巴巴地问。
“你真的很抗拒过去。何必呢?”
“我没有抗拒。不过分沉湎于旧日是因为那只会浪费时间。关注未来明显更务实。”
“唔,那像我这种没有时间也没有未来的,是不是反而可以好好回味曾经岁月了?”
诺希斯剜了沙发上的自己一眼。后者耸耸肩膀,缩回了软垫里。
高挑的女性适时推门而入,化解了一场未起的争执。
“万国会议结束了。”她开门见山,“我有很多想法,需要有人帮我分析一下……啊,先生们,晚上好。我打扰你们了?”
“晚上好,圣女阁下。来坐坐吧,今晚只有闲谈。”
“恭敬不如从命。”诺希莎快步走向老人身旁的摇椅,“这几天我忙坏了。”
“您不说,我也会问的。您觉得拉特兰是个怎样的国度?”
“不必对镜子里的虚像用敬语,老先生。虽同为宗教国家,拉特兰与谢拉格却不可一概而论。我停留时间过短,不敢妄言……但趣事还是可以和你们讲讲:我带着锏去参会,有个卡西米尔代表一见到她就昏过去了!”
“莱塔尼亚的代表有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是位优雅的女士。”
“毕竟莱塔尼亚人都很注重礼节……对了,您之前说,您有很多想法要找人聊聊?”
“您也刚刚才告诉我,今晚只有闲谈?”
“哎哟……这下是我僭越了。圣女大人恕罪。”
“您可别拿我寻开心啦……这一觉醒来,阿锏和我就要启程了。回到谢拉格,我会和恩希欧迪斯好好商量的。”
“再好不过。”
“感谢您的认可。那么我的话题就到此为止,至少我还知道自己以后该做什么;有人可是真正的前路未卜。”
她向门外喊了句“进来吧”。一个年轻的、穿维式服饰的青年推开门,近乎拘谨地走进房间,坐在仅剩的那把没有扶手的椅子上。
“你的纠结和迷茫都要溢出来了。什么事情困扰你,孩子?”
“菲利普太太……伊丽莎白阿姨的母亲、恩希欧迪斯的外婆……希望他留在维多利亚。”
房间里唯一的“恩希欧迪斯”立刻收到了四面八方的注视。他无辜地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对此事亦不知情。
“他不可能知道,菲利普太太找的是我。她希望我劝说恩希欧迪斯,留在维多利亚,留在伦蒂尼姆,留在她身边。
“她说……她说,她很高兴看到恩希欧迪斯有我这样的朋友,替伊丽莎白爱他;她还说凭我们的才干,在伦蒂尼姆也可以拥有不错的生活……她会继续照顾我们,就像这四年来她常做的那样……她,她年纪很大了,渴望陪伴……
“我向家里写信,告诉他们这件事,可回信反而加重了我的忧虑:卢卡·布朗陶似乎又开始谋划新的阴谋,矛头直指即将在毕业后回国的我们。我……我不知道,我觉得她说得对。我是必须回去的,我的父母还在谢拉格;但是恩希欧迪斯呢?我这些天一直在问自己:他留在维多利亚,会不会更好?他可以继承菲利普家的某个企业,然后再把恩雅和恩希亚接过去……他将过得宽裕又幸福;可一旦回到谢拉格,那些砸在我身上的石头,也会砸到他的身上。”
诺希斯没说话,房间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都想起那位慈祥的老妇人,想到丰盛的感恩节晚宴和每年准时送达的圣诞毛衣;想起临行当日,她来车站送行,祖孙二人眼里转瞬即逝的落寞;诺希斯甚至想起莫希——恩希欧迪斯说漏了嘴,他这才知道小姑娘曾把他痛斥一顿,指责他不曾想过“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的存在对“诺希斯·埃德怀斯”有何意义,只是一昧地把所有后果归于他本人的“自由选择”。实验室破碎的窗户把树影割裂,可她的怒火比玻璃边缘更加锋利。她宣告——控告——他应当对这些年来自己遭受的一切负责。
莫希说恩希欧迪斯夺走了他的生活、他的自由,可他呢?他是否也用一个幼稚的誓言绑架了恩希欧迪斯的自由?是否他只要还在他身边,于他而言就是一种摆不脱的束缚?
诺希斯不敢继续想。
打破沉默的是一声长叹。
“年轻真好,还能因爱而痛苦。”老者将一杯茶递给因不安而颤抖的青年人,“毫无疑问,留在伦蒂尼姆,恩希欧迪斯会过得很好,至少比在图里卡姆要好得多。”
“您是说——”
“可这种自由与富足是否意味着心甘情愿?”
他倾身望着青年,诺希斯明白他也望向了青年身后的自己。老者停顿片刻,继续开口。
“莫希不止一次指着恩希欧迪斯的鼻子骂,说我本可以留在维多利亚,做一个高枕无忧的学者,却因为他回到了谢拉格,流泪流汗又流血;而他还一副事不关己的嘴脸,说什么,这是我的理想和幸福,她应当理解。”
“……恩希欧迪斯是对的。”
“你还没和他谈过菲利普太太的事情,对吗?因为你想让他留下,自己回去。”
“您不希望我这么做?”
“我的意愿不足挂齿。不如说,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看法都不值一提。”
青年陷入了沉默。他审视的目光经过每个人,最终落在自己身上。少顷,他深呼吸,开口。
“等这一觉醒来,我就去告诉他。把这个消息连同我所有的想法和顾忌一并,来换他发自内心的答案。虽然我基本猜到他会说什么了……”
“之后呢?”
“之后,我们一起回国。”
他回得坦然。

“还是没什么想说的?”
老者缓缓搅动怀里的热饮。诺希斯盯着那一轮小小的漩涡,某种异样的感觉正以同种姿态在他心底逐渐聚集,他自己则站在杯沿。
“我现在的生活乏善可陈。这一觉醒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我甚至怀疑,这个梦是否标志着我近几日的作息有待改善。”
“你不回家吗,孩子?”
老人惊诧地瞪着他。
“天快亮了,我们都要醒。醒来之后,就出发回谢拉格,回家去。”
“我还回去做什么?”水流越卷越大、越卷越猛,涛声骤起,盖住了他的话语。
谢拉格已经不需要我了。
年长者脸上的表情最终定格在了悲悯。他从轮椅上直起身,试图离他近一些。可诺希斯只觉得顺着他那一动,波浪突然变得格外狂暴,冲击他的腰和肩。
“谢拉格还需要你……谢拉格还有人等着你回去。”
别说了。
“你不回家吗,诺希斯?六年了,那场大典以来,已经过了六年了。你不想回家吗?”
别说了。
“你不想亲眼看看她的改变吗?你不想……再见见恩希欧迪斯吗?”
别说了!
他重心不稳,向杯中跌去,然后醒来。
罗德岛的制式宿舍,洁白且安静、干燥。
浪涛声仍在他脑中回响。
他战栗着吐出一口浊气,下床;他对着拖鞋犹豫一瞬,还是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走进卫生间。
他打开宿舍的门,迎面撞上一张意想不到的面孔,使他径直怔在原地。
“恩希欧迪斯……?”
菲林抱住了他。对方似乎从舰体入口一路飞奔而来,他能看见他眼睑上细密的汗珠,闻见他须后水的熟悉气味,有些粗重的、发烫的喘息拍在他颈侧。还有他的心脏,搏动得那样有力,穿透两人的胸腔,将欢快的血液一路泵进他的身体。
“我……恩雅她通过了我的提案,谢拉格就要拥有自己的议院了。我想,我们还缺少一位议长。”
混沌的波涛声消失了。恩希欧迪斯的声音清晰地打进他耳中,将他托出水面。
“我终于来接你了,诺希斯。我们一起回谢拉格,我们一起回家。”
我们一起回家。
漂泊已久的候鸟张开羽翼,拥紧自己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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