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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7 of 【合集】来日方长
Stats:
Published:
2024-05-05
Words:
2,425
Chapters:
1/1
Kudos:
18
Bookmarks:
2
Hits:
408

【银灵】幻痛

Summary:

人无疑是大地的主人,却又是肠胃的奴隶。

——伊凡·亚历山大罗维奇·冈察洛夫

Notes:

2022/11/14成文

Work Text:

你刚刚说什么?诺希斯直起身。
恩希欧迪斯的耳朵向后撇了一下,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我只是刚才没听清。黎博利把白大褂挂进更衣柜里,取下暗色的马甲,又问了一遍,你刚刚说什么了,恩希欧迪斯?
更衣室的门关上,吸顶灯应声亮起。恩希欧迪斯的声音往空荡荡的走廊里扔下了一颗石头。
诺希斯,雪豹的尾巴蹭着他的鞋跟,我想看看你的腿。
诺希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可以。他说。

你的宿舍有两个门禁系统?恩希欧迪斯指了指位于他腰部附近的感应器。
复健刚开始、坐轮椅的时候,我向后勤部申请装上去的。也没必要再拆,干脆留到现在了。
这样。恩希欧迪斯站在他身后,视线不动声色地下沉。
高台坍塌本就是极小概率事件,我能活着本身就是个奇迹了。诺希斯转过身来找他的眼睛,你不该对此感到愧疚,除非你想让我冲你发火。
恩希欧迪斯还是想说点什么,但门锁已经发出了欢快的提示音。
进去吧。诺希斯推开门,把头转了回去。

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可以坐下,不用一直站着。
所以恩希欧迪斯听话地坐下了。他拉过工作桌前的转椅,坐在床侧,坐在诺希斯的对面。
诺希斯卷起裤腿,任由恩希欧迪斯的视线从脚踝一路跟着他的手飘到膝盖。金属材质的、笔直又光亮的假肢照出恩希欧迪斯眉头紧锁的脸,但诺希斯很快伸出一只手盖住了它。他一手握着假肢,另一只手在膝盖处轻轻一拉,整条小腿便利索地脱落下来。恩希欧迪斯接过它,立到床头。
工程部的人特意为它们涂了抗低温涂层,你可以看看。
恩希欧迪斯的喉间滚过意味不明的咕噜声。他握住诺希斯正要拆另一条假肢的手,把金属制品轻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比他预想中的还要轻。
我可以试试吗?他用指肚摩挲着做工精致的关节,抬起眼仰视坐在床上的人。
就算你用以前惯用的那种手法摸,我也不会有感觉的。诺希斯轻笑,很简单。看见那个环形结构了吗,把它朝我的方向推……对,一下就卸下来了。装回去也一样容易。
诺希斯双手撑住床,把自己调整成站立的姿势。两条空荡荡的裤管随着他的动作向床上缩了缩,但很快又滑了回去。诺希斯把腰带抽出来,示意恩希欧迪斯把它和他的裤子一并放上床头柜。
残肢退出接受腔的时候整体泛红。恩希欧迪斯接过义肢,摸到硅胶套内侧也黏了一层薄汗。
最近开始升温了。你的夏服呢?
下周发。诺希斯甩给他一包打开的酒精湿巾,我擦接受腔,你擦腿,节省时间。
恩希欧迪斯摘下手套,把自己推到床边。诺希斯的残肢苍白,末端圆润,微凉的触感却一如既往。他把残肢略微抬高,露出一道横亘的浅淡疤痕。
诺希斯打了个哆嗦,不轻不重地瞪了一眼对面的人。
别这样,怪痒的。
恩希欧迪斯仍然用手指描摹着那道疤。还会疼吗?我听说很多人在截肢愈合后都会有这种令人困扰的症状。
偶尔吧,天气比较阴沉的时候,会觉得不太舒服。
他倾身,把擦拭完毕的接受腔和小腿连接在一起,再次立回床头。恩希欧迪斯看着他熟练地动作,忍不住捏了捏手中的残肢。股骨被截断在更深的地方,躺在他掌心里的不过一团松弛的、手感上乘的绵软肉团。
恩希。诺希斯的声音从他脑顶传来,他察觉到对方的注视,其中毫无警惕或紧张——这简直称得上是一种纵容——他听见诺希斯低凉的声音撩动他耳内的绒毛:恩希,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大猫的喉咙再次响起某种餍足的振动。他将残肢贴近自己的口鼻,用下巴磨蹭着,声音模糊不清,我想起了小时候……太早了,恩希亚甚至还没出生,而恩雅刚刚学会说话……

后厨传来一阵骚动。恩希欧迪斯跑去,只见厨师长手里拎了只通体漆黑的野兽,正一边挣扎,一边发出尖利的鸣叫。
这是什么?他问。
是晚餐要吃的羽兽,少爷。厨师长宽大的手换个方向,一把剪住羽兽的双翅,又腾出两根手指按住脖子,向厨房里喊,热水烧好了没?要杀羽了!
厨子们应了一声。很快有人端来一盆开水,还有小碗和厨师长常用的刀。
恩希欧迪斯下意识低头,不去看明晃晃的刀光。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尾羽,说它的尾巴毛和诺希斯的耳羽长得好像。
您说诺希斯少爷?那是当然。黎博利人和黎博利兽亲都是长羽毛的。
黑羽兽已经不再动弹。厨师长把它丢进开水盆里。恩希欧迪斯现在敢抬起头来,去看盆子里的羽兽。他看见没放干净的血从它脖子上的切口里流出来,一盆血水里漂着一只黑色的鸟。
鸟。这个单词跳上他舌尖。埃德怀斯夫人抱着诺希斯,慈爱地唱,诺希斯,诺希斯,我的小花儿,我的小鸟儿。
什么是鸟?他问。
诺希斯抢在母亲开口之前回答他,黎博利就是鸟。
埃德怀斯夫人笑着摸他们的头,鸟是一种非常美丽的生物,它们长着羽毛,和黎博利一样。
黎博利长着羽毛,黎博利是鸟;羽兽也长羽毛,那羽兽也是鸟吗?
他想问,但炉灶的声音早已浩大起来。厨师长扯起嗓子,炖羽兽可还要花好长时间呢,少爷不如先去玩吧。
于是他点点头,手里捏着那根黑色的羽毛,去房间里找自己的伙伴。
但诺希斯并没有对晚饭表现出太多的兴奋。早慧的孩子总是喜欢沉浸在书本之中。恩希欧迪斯凑过去,你在看什么?
诺希斯把封面展示给他看。那是一本古老的游记,作者游历谢拉格全境,亲眼见证、亲笔记录下许多不为人知之事。
我在里面看到了咱们的兽亲。诺希斯把书摊开,指给他看。他顺着诺希斯的手,读下几行。书里说他的兽亲是一种大型猛兽,吃鼷鼠、吃兔子、吃牛羊,也吃鸟。作者在文字旁画了速写,似乎是有幸捕捉到了珍贵的狩猎瞬间。雪豹衔住鸟的脖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带血的爪印。
晚饭吃鸟。黑色的羽毛被恩希欧迪斯别在头发上,他看着盘子里白色的肉,想着,羽兽被拔干净了毛后就不是黑色的了。
侍从将一小勺热腾腾的酱淋在他的肉上。肉在灯光下映出淡淡的杏子色,坐在他身旁的伊丽莎白冲他笑,恩希,快尝尝。这是妈妈家那边的做法。
他吃了,切下一小块肉送进嘴里。口感饱满,味道鲜美。诺希斯坐在他对面,没有急着吃肉,只是往嘴里塞了一口点缀用的青菜。
他不自觉地盯着诺希斯的嘴看。两人咀嚼的频率逐渐趋向一致,直到诺希斯不小心让餐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血滴到盘子上,融进酱汁里。奶妈很快赶来,带着他去包扎。恩希欧迪斯继续嚼盘子里的肉。他低头,正打算再切一块,却发现自己的盘子里也有红色的点。
恩雅口齿不清地叫起来,哥哥流鼻血了。
恩希欧迪斯舔一舔上唇,把嘴里的肉混着鼻血咽了下去。

你知道那时我在想什么吗,诺希斯?那个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在吃你的肉。
诺希斯的手臂上已经环绕着一条蓬松的斑纹尾巴。他揪了一下恩希欧迪斯的耳朵,你这野蛮的猫。
恩希欧迪斯却开心地笑了。他的脸颊紧靠着残肢,独属于诺希斯的气味充斥了鼻腔。他把唇贴上疤痕,翕动着,尖利的齿蹭过皮肤,一次无声的询问。
他很快得到了应允。

最近天气越来越干燥了。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喝水呀?伊丽莎白用打湿了的手帕细致地擦净儿子的小脸,怎么样,恩希?你喜欢今天的晚饭吗?
恩希欧迪斯吸了吸鼻子。
羽兽肉很好吃,妈妈。他的耳朵和尾巴欢快地摇摆着,我还想再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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