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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希斯的笔记本里夹了一张速写。恩希欧迪斯拿出来看,画的是个和他同族的黎博利女人。诺希斯照着自己的脑袋为她添了几撮红色的头发,还在鬓角编了辫子。女人的发尾全部化作向外蓬起的飞羽,在肩头靠下一些的位置张扬着。
她以一种随性的姿态靠在椅子里,身上裹着一件颜色晦暗的长袍。右侧脸被头发遮住,恩希欧迪斯只能看见她尖薄的嘴唇和红色眉毛,以及没被遮住的左眼。
那只眼睛是整幅画唯一用了颜料的地方,把中性笔的笔迹边缘洇得散开。诺希斯涂了一层发老的黄色上去,显得比他自己的眼睛颜色深,且沉。
她睥睨着纸面外,神情悲悯漠然。
这是谁?恩希欧迪斯转向他的挚友。
诺希斯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刘海依然很长,挡住他左半张脸——他把视线垂下来,小声说,她……算是我的姐姐。你想的话,可以叫她格诺茜。
但你是独生子。
是的。
他不再透露任何。
诺希斯的沉默分很多种。恩希欧迪斯辨别他现在不说话,是在脑海中为他统合一个适宜的解释。
于是他安静地等。片刻后,诺希斯——确切地说,是诺希斯被头发遮住的左眼单独抬了起来,转也不转地盯着他。
他猛然发现,诺希斯的左眼比右眼颜色深一些。
诺希斯……雪豹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在两人的这段关系里,他一直以捕食者的身份自居,并在一些特殊时刻将黎博利视作自己的猎物;但这位女士显然气场比他更强大。一股恶寒飞速滑过他的脊椎,激得他尾巴想要炸开。
诺希斯,她在瞪着我。
别担心,恩希欧迪斯。
暗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诺希斯终于把两只眼都转了过来。
她看不清。
什么意思……?
这只眼睛近视很厉害,几乎可以说是快瞎了。而我的眼镜一直以来都是按右眼的度数配的。
你不希望她看见一些东西。
诺希斯叹了一口气。
很复杂。这个故事讲起来太长了。
我可以听听吗?
诺希斯咬着上唇。
我的母亲说,埃德怀斯家的兽亲有一种残酷的生育策略:每次诞下两个孩子,但幼雏在刚出生的一个多月里极度热衷斗殴行为……这样可以确保相对强壮的个体活到成年,使种群内优良的基因得以延续。偶尔也会有两只幼雏都活到了成年的情况发生,只是概率很小。当这样的生育策略遗传到我们身上时,就变成了胎儿之间的斗争。
他短暂地停了一下。
大部分被淘汰的胎儿会被母体和另一个胎儿完全吸收;小部分在生产时与胎盘一并排出,落地即是死胎;还有一种极端情况……
他摘下眼镜,拨开遮挡左眼的刘海。恩希欧迪斯彻底看清他两只眼睛颜色上的差异,以及望向他时神情的微妙不同。
……变成活下来的那个人的一部分。
发生胎儿相争的概率足足有四成。所以埃德怀斯家有了不成文的规定:每次为新生的孩子准备两个名字,记在家谱上。如果最终只生下一个,那就留一个名字给死去的人。
我第一次去配眼镜的时候才知道格诺茜的存在。当天晚上我便做梦,梦见她——她穿着和我同样的衣服,我们面对面站立,仿佛彼此的镜子。醒来之后我没由来地恐惧,所以我把左边的镜片抠出来,换了一家医院,得到一副左右度数相同的眼镜。
你怕她?
当你突然得知你的身体有一部分其实不属于你自己,你也会怕的,更何况她是我的一只眼。我总是在想这些年来她究竟看见了什么?她怎么看自己的弟弟,又怎么看你和我身边的那些人?她有没有记恨过我?有没有庆幸过出生的不是自己?在梦里见过她几次后,我终于明白有时候出现在脑海中的想法不来自我本人。格诺茜的行事风格比我更决绝,而我只能……我的亲姐姐是个尖刻冷薄的人,却又和她的胞弟有样貌以外的相似之处。
比如?
比如我俩都挺讨人嫌的。
别这么说。恩希欧迪斯替他戴上眼镜,我就很喜欢你。而且,如果格诺茜真的和你很像的话,我估计也会很喜欢她。
这种话也只有你才说得出口了。格诺茜谁都不喜欢——谁都看不起。她就像一幅挂在美术馆里的画,对路过她的每个人报以最轻蔑的俯视和笑容。
那我就做那个驻足欣赏的人。我会和别人说,看啊,那是馆长的私藏,真是幅美丽的画。馆长虽然没有把它挂在大厅的正中央,却把光线最充足的位置留给了它,一定是非常重视。这位馆长的品味真好,如果能认识他,简直是我的荣幸。
还有这样一段事来着吗?我完全不记得了。
看见裁缝的笔记本里夹着设计稿,就想起来了。你不记得了也没关系,毕竟我还记着……好了,来照照镜子吧,议长阁下对自己的就任套装作何评价?
还不错。又和你的衣服配套?
硬要说的话其实是和恩雅的衣服配三人套。给,这是配饰。
雪绒花胸针和……单片镜。
我相信至少这次,她会愿意看清楚些的。
……好。
诺希斯戴上了眼镜,世界却没有明朗起来。恩希欧迪斯挑了个好日子,晴空万里,连雪山都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暖的光辉;圣山广场挤满了人,谢拉格的子民们满怀期冀,正全心等待他的演讲——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左眼正试图注视这一切,可惜都是徒劳。只有斑驳的色块,混合着溶化成一滩滩脏污的水,落进那浑浊的眼底。
他突然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一个女人。
诺希斯下意识眨眼。一滴轻盈的泪珠,也是她眼中最后一丝清明,顺势掉出了眼眶,滚过脸颊,落在他的手背,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霎时便消失殆尽。
诺希斯清了清嗓。
他的画廊里有一幅画自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