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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罗。”吉佩托站在儿子的衣柜门前,一筹莫展,“前一阵子裁缝刚给你做好的衣服是哪些?”
卡罗侧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胸口有风琴褶的翼领衬衫,一件黑色的披肩翻领马甲。“喏。你想让我今晚穿这个?”
吉佩托从儿子手里接过这些崭新的衣物:“不,你今晚不用去了。”
“什么?”卡罗瞪着眼睛,两步转过身挡在了自己的卧室门口,“什么叫我今晚不用去了?”
吉佩托无奈地停下脚步:“这是一个慈善拍卖会,都是些严肃的大人,流程又长又枯燥,你不会喜欢的。”
“难道我不知道?”卡罗愤愤地嚷了起来,他从一个星期前就开始期待今晚的出行,他父亲怎么能在当天才决定要把他扔在家里?“我当然知道我要去干什么!我听说……我知道阿里道罗会在今晚拍卖一件东方的古董剑!我想要那个!”
吉佩托皱了皱眉:“你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我就是想要。”
“不,你留在家里。”吉佩托不容置疑地拒绝了他,“这个月的账目我还没来得及盘点,你会帮爸爸这个忙的,对吧?”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请允许我介绍今晚的最后一件拍品,也是阿里道罗先生最为自豪的一件宝藏,充满了异国情调与历史气息的珍贵古董……”
罔顾台上激动得唾沫横飞的拍卖官,一位侍者走到两位女士身边,俯身在其中一人的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科黛姐妹是克拉特的演艺圈冉冉升起的一对新星,姐妹俩拥有同样优美的嗓音与精湛的演技,其中姐姐热情洋溢,妹妹则安静内敛。然而两人形影不离,总是穿着同样的衣服出现在公众的视线中,除却她们在舞台上的身姿,姐妹间要好的情感也总是为人津津乐道。
今晚,她们的着装是一件缀满流苏的白色低腰连衣裙,阿德利娜头戴一条彩色宝石的发带,帕特里夏则用一条珠串项链装点自己。在对侍者点了点头之后,帕特里夏站起身来,朝会场侧面的一个小阳台走去,而在她身后,阿德利娜不安地瞟了自己的妹妹一眼。
提托警监在那里已经等候多时了,这位雷厉风行的年轻警官一见到她,便急切地迎了上来。“帕特里夏!谢天谢地,你终于来了。”
“晚上好。”帕特里夏向姐姐的未婚夫问候道:“您确定没有找错人吗?我可以回去叫阿德利娜来。”
“不,亲爱的,我找的是你。”提托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你今天是怎么啦?你怎么没戴你那条白色鸽羽的发带?”
她不以为意地笑笑,倾身倚在阳台的栏杆上:“我本来是要戴的,但是今天出门前突然发现它被小猫抓坏了。”
“该死!你就不能用胶水什么的随便粘一下吗?”
“我倒也没那么喜欢那条发带。”帕特里夏困惑地看着提托,“怎么了,这很重要吗?”
“你不明白!”他焦躁地转了转他手上那只雕刻着猫头鹰图案的扳指,“要是没有那个的话,他们会搞错人的……”
“他们是谁?”——帕特里夏刚要问出这句话,便被屋内传来的一声尖叫打断了。
会场里多出了三个男人。
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用一只手卡住阿德利娜的肩膀,另一只手则用匕首抵着她的脖子;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用枪指着脸色煞白的拍卖官;另一个头领模样的光头则背对着舞台,对着拍卖会的观众席把手里的枪挥来挥去。
(男孩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向了自己腰间,却被身旁的人按住了。)
“所有人在原地别动!”那个头领模样的光头喊着,威慑性地朝天花板开了一枪,“否则我就不能保证那颗漂亮的脑袋……还有你们每一个人的脑袋好好地待在脖子上喽。”
(“一群草包!”提托低声咒骂了一句。)
“放开我!”阿德利娜在壮汉的怀里徒劳地挣扎,“你们知道你们抓的是谁吗?!”
“先生们淑女们,没有必要惊慌,服从我的命令,我保证让你们毫发无伤地离开这里。”光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台上的拍卖官,“先是你,帅哥,把那个漂亮宝贝留在台上,然后下来,跟他们站在一起。”
拍卖官战战兢兢地服从了他的指令。
光头又走到吉佩托身边,惺惺作态地俯下身来,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办妥了,您先请。”
“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不如先让这些碍事的眼睛离场。”(“我就知道他们是一伙的!”提托忙不迭地叫起来,)吉佩托站起身,“认为自己与此事无关的人,你们可以离开了。”(逮捕他!”)
一瞬间,秩序井然的拍卖会场化作了混乱的海洋,拍卖会的客人争先恐后地试图逃离,埋伏在附近的警察却逆着人流,拼命地想要挤进来。尖叫声、脚步声、桌椅或者瓷器被推翻、打碎的声音不绝于耳,警察掏出了佩枪,在人群中搜寻吉佩托的身影,却只能徒增人群的恐慌罢了。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疤脸吼道。
“废话,我有眼睛!”光头一边躲避着流弹,一边评估着从跳下阳台逃走的可行性。
壮汉挟持着阿德利娜,谨慎地朝后退着,“现在怎么办?”
光头啧了一声,刚想冲上台去,不料却踉跄地跌倒在半路。
“不好意思,先生。”吉佩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举着一把黑漆漆的左轮,“我想刚才我是最后一个出价的人。”
“别跟小喽啰浪费时间!”提托从会场的另一端扯着嗓子嚷着,“给我抓那个老狐狸!”
吉佩托身旁的那个男孩也拔出了佩枪,他像是在冥河里泡过似地,全然不顾自己会不会吃枪子,只管跳上桌子,抬枪便击中了一个在人群中挣扎的警察。那个倒霉蛋甫一倒下,周围的人便毫不留情地从他的尸体上踩了过去。
又是一声枪响,壮汉侧身,将阿德利娜当作盾牌挡在了自己身前。
“姐姐!”帕特里夏惊叫一声,推开拦着她的提托冲了过来。
“走!别管那个妞了!”疤脸拽起光头,胡乱放了两枪,便跟在那个壮汉身后,一起往阳台上跑去。
被平白卷入枪击事件的客人终于跑了个七七八八,狼狈不堪的会场里只剩下男孩和吉佩托、科黛姐妹,还有提托和两三个警察。这些嗅着血腥味而来的猎犬终于得以施展拳脚,从会场的四个方角逐渐逼近,帕特里夏则手忙脚乱地拖过旁边的椅子,让阿德利娜靠在上面。
“不该这样,不该是这样的……”阿德利娜吃力地喘息着,一朵鲜红的血花在她胸口缓缓绽放。
帕特里夏颤抖着用手帕捂住那个血洞:“别动,阿德利娜,他们走了,很快就会没事了……”
“可是倒在这里的不该是我!”阿德利娜的尖叫在空旷下来的会场中显得格外刺耳,“应该是你,帕特里夏……”
女演员的妹妹脸色煞白:“你在说什么?”
“你必须原谅我,因为我已经遭受了应得的报应……”凄厉的哭喊转为低沉的啜泣,阿德利娜低下头,泪水晕开了她的眼线。
“那把匕首——它应该划破你的喉咙的。但你不会有事,只是有几个月不能说话……提托是这样答应我的。”
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裙,帕特里夏只觉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跳着,令她头痛欲裂。她突然明白了提托对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们会搞错人的”。
“我知道这是个错误,但我是爱你的……”阿德利娜绝望地揪住妹妹的胸口,温热粘稠的鲜血沾湿了她的衣领。“求你了,说你原谅我……”
帕特里夏突然感到口干舌燥,有什么东西将她肺里的空气全都挤了出去,她哽咽半晌,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为什么?”
“对不起,帕特里夏,对不起……”女演员的气息逐渐微弱了,泪痕与血沫在她脸上凝结成一个狼狈的妆容。
火光一闪,吉佩托的右肩中了一枪,还不等老人发出吃痛的声音,男孩便调转枪口,一枪放倒了这个大胆的冒失鬼。
原本与男孩举枪对峙的警察趁机朝他的前额开了一枪,男孩条件反射似地抬起左手,那子弹打在被洁白的布料包裹的左臂上,竟然被弹开了。
“什么情况?”提托见状,提着枪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另一个高个子的警察不知何时接近了吉佩托的背后,正欲钳制住老人的动作,却被私酒贩子凭借多年的直觉侧身闪过。
吉佩托尚有余力的左手稳稳地抵住微热的枪管,将枪口推往别的方向。“你是个正直的小伙子,你真的准备好用这些肮脏的把戏玷污自己了吗?”即使身陷缠斗之中,老人的语调依旧沉着持重,“那么你最好不要手抖,用一枪解决。”
高个警察慌不择路地放了两枪,吉佩托的掌心立刻开出一个血洞。
听见身后的动静,男孩转身,一把将警察从他父亲身上扯开,顺势按在一旁的柱子上。男孩左手的虎口紧紧卡住高个警察的咽喉,对方死命挣扎了两下,只听“咔”地一声,男孩生生扭断了他的脖子。
接下来的一瞬间,男孩眼前的世界突然晃了一下。他在眩晕中胡乱踏了两步,拼命稳住身形,转过身来才看见提托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把椅子。
“你他妈的是什么怪物?”男孩听见他咬着愤怒与恐惧,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我不是怪物。”他下意识地答道,随后却意识到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气血方刚的年轻警监将椅子举在身前,卯足了劲冲过来,椅子的四条腿把男孩钉在了地板和舞台之间。男孩丢开已经射空了子弹的左轮,在身旁胡乱摸索着,随后抓住了什么。
感谢阿里道罗,那把被精心保养的古董花刀轻而易举就贯穿了男人的胸膛。
帕特里夏的身后传来清脆的“咔哒”一声——是子弹重新被装填进弹巢的声音。然而,吉佩托抬起那只还在淌着血的手,拦下了男孩的动作。
“明天的新闻头条会这样写,”他告诉帕特里夏:“英勇的提托警监在对抗来路不明的劫匪时壮烈殉职。”
女演员的嘴唇颤抖着,怀抱着一具衣裙不再与她同色的尸首,已经无法作出任何回答了。
卡罗在他的房间门口见到那个男孩,已经是深夜的事了。
直到今天早上还光鲜笔挺的新衣,现在已经被溅上了深深浅浅的血迹,大大小小的弹坑和刀伤也散布在各个角落,变得面目全非了。
“很抱歉弄坏了你的衣服。”男孩低着头向他道歉,“我会想办法……”
“不必了。”卡罗打断他,又盯着看了几秒,开口问道:“老头子呢?”
“父亲在基安乔医生那里。”男孩说,“他会没事的。”
虽然这么说,可男孩自己的样子显然也谈不上体面。除去身上的血迹与伤痕,男孩原本蓬松的头发也被血浆黏住了,嘴角透出一片乌青,目光也少见地显露出疲态。饶是见惯了帮派之间暴力冲突的卡罗,也不曾见过几次这样狼狈的惨状。
在卡罗的注视下,男孩默默拿出了一直被他握在手中的那把刀,明晃晃的刀身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
“……父亲说你会喜欢这个。”
卡罗的喉咙一阵发紧。
不,比起这种东西,他更想要的是在这种时刻站在父亲身边的资格。可是面对男孩这副宛如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样子,卡罗又怎能说出那种不痛不痒的话?
嫉妒与愧疚沉重地压在卡罗的舌头上,他苦涩地盯着男孩身后走廊的墙壁,直到男孩的影子离开从他卧室里透出来的那一小片光亮。
“P。”
男孩停下了脚步。自从来到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喊过他了。父亲只是喊他“儿子”,其他人则把他称作“少爷”或者“卡罗”,他几乎都要忘记,这个语焉不详的字母曾经是自己的名字了。
“你该剪头发了。”卡罗说,“你现在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