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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将至,雨水丰沛起来,最近几天空气里都漫着潮气,终于在天边擦黑时,云潮滚动,大雨倾盆落下。怀蕴清住在筒子楼,小区里净是老人小孩,睡得早,更不会在这样的雨天出门,七点钟过后就是一片死寂,除了雨声再没有别的声音。怀蕴清刚收拾完碗筷,小芝还坐在桌边。按理说死掉的人是不必吃饭也不必睡觉的,小芝似乎还把自己当做正常人类一样生活,怀蕴清也从来不多说什么,想吃什么给做什么,定期给她洗澡,把创口清干净,再检查有没有没能复位的骨头。女孩已经不会感觉到痛,眨巴着眼睛任他摆弄,偶尔看他用针线把自己缝起来。怀蕴清会做针线活,从前不用他做,后来他师父给他缝,再后来他自己缝着玩,无非也就是补补衣服;但官宦世家养出来的前公子哥,远比其他人都多一份闲心,即便是在这“偶尔”的频率里,也能从一窍不通做到像模像样,小芝的脖子就是他缝上的,针脚均匀漂亮,用领巾裹着,看不出异样。屋里的电视用不了,打开总是满屏幕的雪花,怀蕴清也并不会真的像个慈父给她念睡前故事,小芝坐了一会自己主动回了房间,怀蕴清特意挑的两室一厅,他不习惯跟小孩睡在一起,小芝也不需要。
要睡觉还早,不过他也无事可做,不过显然,总有人不给他无事可做的机会。有很轻的脚步声混进了哗哗的雨里,怀蕴清本能地一滞:声控灯不太灵敏,夜色已浓,通常这种时候回来的人总要跺个脚或者喊一声;这是四楼,没有电梯,走到这一层的人往往都会疲累,脚步声会变重。但自始至终这脚步都太过轻缓,于是他已然沉默地面向门扉,三秒之后门被叩响,怀蕴清不动声色地往猫眼瞥了一眼,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一把拉开门,昏黄的白炽灯光被身形遮挡,只落在来者的两边,照亮两只被浸湿的松垮的袖管和垂落的滴水的长发。怀蕴清低下头,因为面前的人只到他的胸口,那张脸并未抬起的脸昏暗中他也看不清,但恰好雷声闷闷地落下,发潮的凉意渗进他的指尖,让他不得不微笑起来:“子车哥,大半夜的,有何贵干?”
比他矮了一个头还多的、被称作“哥”的人湿漉漉地站在门外,笑起来却是细的,是女孩家的声音:“大半夜的看不清没点眼力见儿是吧,把我堵在门口不让我进呢?”
怀蕴清的确不想让他进来,不过子车甫昭从来都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仗着尚且细瘦的身条从他旁边挤了进去,怀蕴清的半边衣服就被蹭湿了大半。他关上门,才在灯光下看清,子车甫昭身上被浸透了,不只是雨,还有血,已经被雨水冲淡很多,腥味不够让人察觉,但仍旧有一整片痕迹留存在白色的内衬上。怀蕴清不关心他怎么样,自然不会在意这是哪来的血谁的血,他也不想知道对方怎么找到这里来,只是低下头瞥了眼满是水迹的瓷砖:“我刚拖完的地。”子车甫昭顶着不知道哪家小姑娘的脸,露出堪称天真无邪的笑来:“关老子什么事?”
客人站着主人却先坐下了,这并不是待客之道,可惜谁都没把谁当成客,也不需要这种礼貌。怀蕴清坐在圆形的饭桌旁边,子车甫昭巡视一圈,去厨房开燃气,听到客厅的声音轻飘飘传过来:“你就是来借浴室的?”子车甫昭转过头,眼睛眯得细细的,很俊俏的一张脸,点上那颗痣却从龆龀少女变得像鬼娃娃:“不然呢,叔叔,借完浴室再睡你吗?你想得太美了吧?”
怀蕴清眼皮也不抬:“没有你穿的衣服。”
这是个不太好的借口,毕竟子车甫昭能随时变回成年人的身形,或许是怀蕴清真的不想借衣服给他,或许他只是不扎他一句不痛快,子车甫昭并不在乎,赤脚站在门口,脱掉外褂和里衣,开始拆黏哒哒粘在皮肤上的布条,眼尾往那扇紧闭的卧房门扫:“你不给那小僵尸买衣服吗?”
怀蕴清默不作声,终于把头抬起来,凉凉的视线落在赤裸的背上,被注视的人依然泰然自若,唯有合上门时被嘎吱声掩住的轻笑让他皱起眉,不冷不热的水兜头淋下时他才反应过来这老狐狸在他妈笑什么,反手一拳砸在塑钢门上,咚一声,像炸雷。怀蕴清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放一会儿就好了,天然气就这样,火气那么大干嘛?小芝都睡了。”天热,子车甫昭也不太讲究水的冷热,捋了一把湿乎乎的头发:“你说干嘛,怀蕴清,好玩吗笑那么开心?”
没声了,他也懒得跟哑巴隔扇门吵架,水忽冷忽热,这破地方也就是个旧筒子楼,水压都不行,不算怀蕴清故意整他。等他浑身冒着水汽地打开门,湿透的衣服照样在门口堆着,最上面盖了条毛巾,又放了件衣服。怀蕴清家里没有吹风机,他自己头发剪了用不太上,这破楼用个吹风机要被敲门骂扰民,刚才子车甫昭砸门没被骂,八成是把邻居镇住了。子车甫昭随便擦了两下头发,发梢滴着水踩着凉拖就出去了,怀蕴清背对着卫生间坐着剥橘子,剥着剥着又湿又滑的头发落在他颈间,肩膀被压住,脆生生的童声在他耳边响起:“怀叔叔,吃什么呢?”
怀蕴清偏过头,压着他的人穿着那条白裙子,脸上的血全洗掉了,尚未干透的长发粘在面颊挡住眼下的痣,眉眼弯弯,像寻常人家好生养着的小女孩,唯独加诸他肩上的力气太重,沉甸甸的,让人动弹不得。怀蕴清也笑,语调轻快:“你生气了?”
“怎么会呢?衣服是我自己讨的。”子车甫昭歪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又圆又亮,“跟你这老变态有什么关系啊?”
压在肩上的力道一松,手往他脸上凑,刚碰到下巴上的胡茬就被一把抓住了手腕。怀蕴清没带手套,橘子还没剥完,指尖一层淡淡的黄,“手下留情吧,子车哥,我半边肩膀都麻了。”这倒是没诓他,他抬的是左手,右手还搁在桌子上,放在撕开的橘子皮旁边。子车甫昭把手抽出来得轻易,对方没怎么使劲,他半路改道,伸手把那半截橘子从皮上摘下,白色的丝络被扯离,又落下来。怀蕴清把空荡荡的皮拂掉,落进桌边的垃圾桶,指了指门口:“伞在那。”子车甫昭刚把果肉咽下去,慢吞吞地转过脸:“谁说我打算走了?”
明明是同一张脸,为什么怎么看都是两个人;明明换了别人的脸,怎么“子车甫昭”这四个大字好像纹脸上,纹得比他的痣还显眼?怀蕴清在他洗澡间隙烧了壶水,晾在桌上的那杯早就快冷了,喝的时候他的目光又落在那扇紧闭的门,放下杯子之后说:“小芝睡了,你去旁边那间。”子车甫昭本来也没想在意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是鄙夷地挑起眉:“死人还会睡觉?老怀,你是老糊涂了还是玩过家家呢?”
怀蕴清没做声,对着他身上那条裙子上下一扫,子车甫昭哈哈一笑:“行,趁着她的光了是吧,那不说她。”
怀蕴清说:“在玩过家家的是你啊,子车哥。”
子车甫昭的眼睛黑得不透一点光:“是吗?”
等到隔天起来子车甫昭已经不见踪影,瓷砖上的水迹已经干涸,裙子还留在床上。怀蕴清拎起那条纯白的裙子看看,仍旧干干净净,一点未干的水渍都没有。雨停了,出门时碰到邻居,他仍旧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衫,礼貌性寒暄,臂间挂着雪白的布。邻居问:“去改衣服?”怀蕴清只是笑笑,走到楼下时手一扬,把裙子丢进了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