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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徒路斯扫了一眼屋内的布局，石砖墙，靠墙有一张小桌，桌上一盏小灯，里面运行的魔法阵发出昏黄的光芒，足以来照亮这一小方空间。桌面摆着几本书，卡徒路斯每次来它们都不太一样：洛特斯是一个善学又勤奋的孩子，未来的主祭，最好的学生，许多方面相当的“省心”，自给自足，不需要额外的照拂。卡徒路斯目光轻微转动，自然而然落在站在身前的洛特斯身上。
洛特斯又长高了一些，身量已经到了他胸口。卡徒路斯在奎斯坎尼斯的一度觉醒后人类形态的个子拔的太快，面容还柔软，但身形早已经像个大人。他总是比洛特斯高，洛特斯花了一点时间来接受他和卡徒路斯在成长时期不共享相似速度的事实，但还有更为残酷的，卡徒路斯在此基础上，是年长他四岁的哥哥。卡徒路斯永远在先行一步，无论是现今的先一步举起兵器，还是已经开始慢慢褪去青涩的脸庞——所幸卡徒路斯先前在私下会用他原初的奎斯坎尼斯的形态在他身边，再早一两年，洛特斯只到卡徒路斯人类形态的腰部。
洛特斯在夜晚会摘下面罩，脱下主祭的衣服，换上简单的罩袍。洛特斯微微仰起头，将视线也放在他的身上。
洛特斯在等他的到来。
洛特斯沐过浴了，毕竟卡徒路斯是来赴一场约会的。一场直白、目的明确的约会。洛特斯邀请卡徒路斯来享用，在过往，他们曾经在这里一起享用一段经文、享用一段白日的故事、甚至享用一段沉默，但这是第一次，被享用的会是洛特斯。这让卡徒路斯在出发前十分踌躇，或许他就不应该答应、也不该意图履行口头上的承诺。
但那是洛特斯。卡徒路斯几乎相伴了他所有生命历程的、一起相伴成长的洛特斯。
卡徒路斯对上洛特斯的眼睛，紫水晶一样的、一双透亮的眼睛，常年遮盖在布料之下的，很少有人知道洛特斯有一双干净的眼睛。卡徒路斯在洛特斯生命最初见过它们，之后经年之内，这双眼睛都被布料和法阵覆住、遮盖，卡徒路斯在那几年会失落，摇篮里的婴儿的眼睛很好看，澄澈的紫色，透亮，像宝石。那样一双漂亮的眼睛再也不能被看见，他真的很想多看一看。即使现在……
卡徒路斯看着洛特斯的眼睛，在昏暗的光里都泛着莹莹的光彩。没什么人见到过洛特斯的眼睛，“死亡”对人群的不亲近正切合他人对这个权柄的想象，洛特斯离群索居的态度几乎使所有人都很满意，而洛特斯自己更是不会在意生命中的这点细节。洛特斯不在乎的东西太多，一有空闲便来找卡徒路斯，他好像对自己的生活适应良好，洛特斯从来不会搭理额前新长的细的绒毛，只待它们长了便向后疏去。洛特斯的眼角是微微下垂的……
卡徒路斯惊觉，也许真正知道洛特斯身上发生了什么的只有他——或许连洛特斯自己都不知道的。
洛特斯的眼睛先前更圆一些。
三年前，离卡徒路斯第一次见到洛特斯过去了九年。九岁的洛特斯，萨格190年，这一年他们的父亲彻底消匿踪迹，圣冕的骑士长举起剑，捍卫教廷，又或者只是在保全自己，天啊，这只身居高位奎斯坎尼斯又在制造死亡。这些死亡的夹杂着连声音轻到他都要听不到的咒骂。卡徒路斯听到太多，不过他在行刑结束后洗净双手，在夜幕降临时，面色如常的去找洛特斯。这天刚好是他约定与洛特斯晚上要见面的日子。
这一切都像一个寻常的夜晚，月光沉下，圣城入夜后越来越安静，卡徒路斯注意到在白日的公开处刑里洛特斯站的很远、很远，想来洛特斯不想让他注意到，不幸的是，卡徒路斯依然在一阵长风中察觉出到了他。
卡徒路斯敲门，洛特斯屋内的禁音法阵的停转，奎斯坎尼斯的耳朵抖动，他的弟弟的脚步很轻，连他都需要聚精会神的专注着去捕捉，可他听到了什么？
奎斯坎尼斯的手在这一瞬间放在了门上，他听到洛特斯比往常更快的心跳、洛特斯有些急促的呼吸。卡徒路斯是无法想象洛特斯现在的状态的，他见过洛特斯因为疾跑向他时后同样紊乱起来的呼吸，但现在不应该出现这些。洛特斯为什么会……奎斯坎尼斯更锐利的爪子可以用最快的速度破除手下的门板。而下一秒，卡徒路斯手往后收，这可真是紧张的一天，洛特斯不是正在走向他吗？他不是听到了吗？只需要一会他就能知道发生什么了，不是吗？
卡徒路斯又看到了什么呢——又是一个刚够他侧身进去的窄缝，卡徒路斯看到了洛特斯的眼睛。
一双眼睛，在门里面的，一双紫色的、让卡徒路斯感到陌生的眼睛。
洛特斯手里攥着总是覆在他面部的布料，洛特斯好像对卡徒路斯的反应不太意外，他平复着呼吸，让卡徒路斯进去。卡徒路如梦初醒。
这是洛特斯，对吗，对，这是洛特斯。不，这不应该……
洛特斯终于有点像八九岁的孩子了，他看上去紧张，眉头紧皱，忍受着疼痛。他的目光落在卡徒路斯身上，他眨了几下眼睛，好像使用眼睛看东西给予他了过度的不适。门被卡徒路斯照常顺手关上，法阵重新转动，洛特斯却站不住，靠在卡徒路斯身上，还在试图看向他。
卡徒路斯站在原地，下意识的搂住洛特斯。洛特斯比起他，肌肤偏凉，但仍比夜晚的空气有温度的多。他低头，还处在震惊的茫然中。他的脖子上也常年有着什么东西，用以束缚他天生的力量的项圈，他早已习惯，它如他期望的顺畅的成为他骨血的一部分，他都忘却了，此时却骤然有了极强的存在感。如鲠在喉。他张了张嘴，他应该要问洛特斯，问洛特斯这是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曾在一个夜晚问过洛特斯，问洛特斯在睡眠时也会带着“那个”吗，他指着自己脖子上的项圈补充道，就像他在睡眠时会带着“这个”。那时小小的洛特斯回答，他也不会摘下。
但洛特斯现在摘下了。洛特斯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痛苦的神情，五官皱起，他想让洛特斯戴回去，结束这洛特斯自己带来的痛苦，只要把封印再次覆盖在失控之上，一切就会变回最正常的样子。最重要的是：洛特斯变得陌生，卡徒路斯觉察到他突然意识不到这是洛特斯了。
他已经太多年没有看到这双眼睛了。
洛特斯还处在明显的不适，他咬着嘴唇，他会被认为是一个执拗的孩子，也正是如此。他靠着卡徒路斯，是的，就是这种最让人放松的温暖，“我要看见你，”洛特斯在抵抗痛苦，他不想让声音颤抖，但他没有成功，于是他颤抖着说，“我要用我的眼睛看见你。”
卡徒路斯抱着洛特斯，直到洛特斯呼吸渐渐平稳。洛特斯想为他翻开一篇奇物志，可那对被启用的器官不太遵从小主祭的意愿，使他有些气馁，转而同卡徒路斯开始交流，寥寥几语讲述完研修院今日发生了什么，卡徒路斯则更没什么好说的，他的脑海里连流淌的鲜血都离他远去了，只剩下小主祭那双眼睛。他们依偎在一起，直到往常要离开的时间。
第二天的白日，看到洛特斯又带着面罩的脸，卡徒路斯松了一口气，不需要更多的疼痛，一切如常才是最自然的。
卡徒路斯从回忆里才能确定那是一双来自孩童的、形状肖似杏仁核的眼睛，因为不曾被使用过，无神，为使用者带来痛苦，使唯一的来客茫然。
洛特斯嘴角微微勾起，看着他，三年了，洛特斯自然的仿佛从不需要特制的封印帮他约束力量，卡徒路斯也已习惯在洛特斯的这间屋子里看到这双眼睛了，即使现在他依然会觉得洛特斯摘下面罩的容颜十分陌生。这双眼睛的主人如常打招呼说：晚上好，卡徒路斯。
晚上好。卡徒路斯回道，他突然想问，洛特斯为什么要在那一天那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