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也许玫瑰疯了/就会梦到蝴蝶/就像虔诚狂了/就会想到纠结/就会想到毁灭/刹那的盛开/永远的凋谢/谁教我度过/春秋无常/我的爱/比漫天蝴蝶漂亮/在我们的心上/是否存在世上/梦不到你/却想得到你
徐均朔路过郑棋元的休息室的时候,特意往里面看了一眼。目光扫视落在毫不意外的地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很好,在那里。里面的人一如既往翘着二郎腿拨弄头发看手机,根本没有注意到是谁又从他的房门口路过了。
就像他的每一任一样,徐均朔想。他长吁一口气,觉得自己到底还是疯了。到底还是等来了这一天。愚蠢又冲动地作一些不知道该如何归类的努力,到头来大概还是白费力气。
算不算努力徐均朔自己也不知道,又好像只是打算把这半年的情绪累积找个机会丢给名叫郑棋元的垃圾桶,丢完就走,他就是这样了,没办法。但郑棋元大概还是会来找他。
上一条消息互动,如果不算排练群里郑棋元发了ok以后徐均朔故意紧跟着发去一条收到的话,是一条根本没有上下文的,“他们说你的充电线落在6号了”,徐均朔每次点进对话框都要回想半天那天的情景,某次突如其来的赵氏孤儿剧组复盘。然后是半年前,来来回回,整页的语音消息,和被拒接的电话,“算了吧,我累了”是郑棋元的最后一条,然后是自己的,绿色图标,“已取消”。
徐均朔很克制的一次都没有联系郑棋元,那条充电线的消息突兀得可笑,徐均朔没有再回复。又有点讽刺,像是徐均朔在孩子气地断联消失,郑棋元风平浪静继续上演同事戏码还有空给他递话。
徐均朔本来想删掉那条消息的,但“已取消”是不情愿的退让,他看见就心烦。
分手以后徐均朔久违地去文具店买了一个很贵的五线谱本,硬壳木质的手感,顶上还有一根线,可以缠起来打蝴蝶结。直到今天已经用去了一半,或者精确地来说,撕掉了一部分,废掉了一部分,写了一部分。
那段时间只要在上海的时候,空闲日子总有朋友们来家里,吃饭看电影组队打游戏,吵吵闹闹干到后半夜。在家里开音乐会,琴键玩儿的楼下邻居都要上来敲门,美其名曰好久不见徐哥,班长,想死你了,实则拐弯抹角考察他情绪是不是还正常。到底还是闹得人尽皆知,圈子不太大多少听说,说的就是他徐均朔。朋友们见他谱架上总是放着那个硬壳本子,缠线歪七扭八,问他是什么,徐均朔插科打诨,说写的新东西,那叫创作现在还不能给你们看。好哥们吹口哨,说徐哥变了,以前好东西都是巴不得第一时间分享,还让他们提点提点,不是苟富贵勿相忘吗,啧啧啧。
徐均朔拳头举起来了,开玩笑说写的都是垃圾,你是收破烂儿的吗。
后来徐均朔就在家里来人之前把那本子塞进抽屉了,年轻人们健忘不曾记得,只当没发生过这回事儿,只有徐均朔眼睛一直往抽屉那儿瞟,欲盖弥彰的,巴不得给上锁。
可能最后谁都会看到,也可能最后没人看到。凌晨三点,五线谱变了形,看来看去怎么有六条线,徐均朔按灭台灯,转头跌进床铺,睡一觉明天再写大概会好点。然后明早起来翻开昨天写的旋律,音符蝌蚪像一个个干瘪发黑的豆芽菜,徐均朔皱眉,什么狗屁东西。
现在这写满了狗屁东西的本子正在徐均朔手里拿着。墨迹挺有重量的,徐均朔想,这本子沉的发慌。一整个烫手山芋,赶快完成任务就好,明明很简单的事情。
只是有一瞬间的临阵脱逃——这到底是破釜沉舟还是自掘坟墓。他妈的,随便了。徐均朔大步流星走过去,余光瞥到的时候把本子丢了进去。
丢进了郑棋元包里。
包里的帽子受到震动,换了个方向挡住了本子的一角。
徐均朔从他的休息室顺走了颗糖,万一撞见人可以安插一个解释,足够蹩脚但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徐均朔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低头看那颗糖,榴莲味儿的,他最讨厌的口味。以为是柠檬。算了,反正要上台了,本来就不想吃糖。
徐均朔坐车回酒店的时候突然想抽烟,那种果味儿的爆珠,像自己喜欢的软糖。怎么会这样,像刚给女生桌兜里塞完表白情书的毛头小子,忐忑里好死不死地带着期待。算情书吗?大概郑棋元也没见过这种,自杀式疯子情书吧。
想想还有点好奇,电话会什么时候打来。徐均朔想,他会在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按下接听键,然后不等他说什么,问他我们复合吧的话,郑棋元会不会招架不住。郑棋元回到事事都有所防备的状态太久了,徐均朔最擅长不按常理出牌。
徐均朔把车窗摇下来,风呼呼往里灌,吹得他头剃了度一样。明天要回上海了,想写东西又没地方,不想拿新的,应该把本子复印一份的。
晚上徐均朔做了梦,梦到一大片蝴蝶在天空中乱飞,视线所到之处全都是粉的紫的黄的蓝的翅膀,脚下没有路,大概是一片花田。突然打雷了,闪电从黑压压的天上劈下,那一只只蝴蝶像是避雷针一样,消消乐似的被闪电一束一束劈到了,然后化成彩色的棉絮落在徐均朔脚边,触地的时候燃起一朵朵火花。徐均朔看见满地都是烧焦的棉絮,冒着灰烟。下雨了,地上所有东西都被冲走,徐均朔站在了马路中间,四周没有一个人一辆车,夜晚没有月光。
徐均朔醒了。好久不做这样的梦。相同结局的,美好事物被毁灭的梦,他刚分手的时候隔三差五总会梦到,夏天的绿树叶一瞬间全部凋零,冰淇淋下一秒融化成岩浆,冬日的雪夜突然停电,唱着唱着歌舞台塌成一片末日废墟。这半年好一些了,在买了那五线谱本子以后。徐均朔想大概是都把想法写上去了,梦里就不会再梦到了。
不该把本子丢给郑棋元的,原来那是他的护身符。徐均朔最近什么鬼神都信,人在不信命的时候会变胆小,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他徐均朔和郑棋元,就是那个被毁掉的美好事物。鬼神说他该去缝缝补补,徐均朔就去缝缝补补;万一说他再怎么样也会无济于事,他可以一把火立刻把那本子烧了。
徐均朔还没有梦到过他和郑棋元复合。
但他也没有梦到过他再一次失去郑棋元。现实与梦境交织成了困境,现实发生的是不是不会就被梦到。
徐均朔连续三天做了同样的梦。直到最后梦里的情景都如同排戏的肌肉记忆一样了,徐均朔能记住是哪只蝴蝶率先被击中,在雷声打第几下的时候抬头能恰好看到劈下来的闪电。如果梦境是人的记忆切片,那么徐均朔到底是在哪里看到过这么多蝴蝶,他完全没有印象,小时候在动物园吗?
徐均朔在第四天做同样的梦以后,搜索了 “连续四天做同样的梦正常吗”。词条没有告诉他答案,他差一点想去医疗健康APP上找精神科医生。徐均朔主动找好兄弟们出去吃饭,一通胡侃,不知道谁给他塞了一根爆珠,他想了好久的。烟雾遮住视线,他就当没看见好朋友和新带来的女朋友讲小话,鼻子碰鼻子嘴碰嘴。
妈的,郑棋元怎么还不来找他。好没有良心,前男友往你包里丢了东西,不是怎么的也该还给他。嘴唇薄的人果然薄情,徐均朔当初都不知道该怎么下嘴。
再不来过两天要去演出了,徐均朔没空接受自己的爆炸。又要去北京,那个鬼地方。徐均朔突然想到那个毁灭吧我累了的表情包,他此时此刻好想发一个给自己。他笑出声来,朋友们呆住了,交头接耳说徐哥情绪不对,赶紧的,送回家去。
徐均朔没有再梦到那片蝴蝶。
郑棋元回到酒店的时候才注意到包里被塞进了一个本子。出剧院的时候走的匆忙,浑身和散架一样精疲力尽,根本感觉不出肩膀上多了重量。太久没演程婴,三个多小时的紧绷属实有点吃不消,一场下来累得脱力,再多几次赵氏孤儿就是退休指日可待了。可这部剧对他意义非凡,大概对谁都是。
演出占据他全部精力的时候根本没有脑容量去想其他。郑棋元翻开本子扉页看到大大一个圆圈的时候,叹了口气,把本子合上又塞回了包里。
他早就知道这次见面徐均朔会上演点什么戏码,郑棋元太了解他。为了缓和有预兆的冲击,他在走台的时候扭过头和徐均朔讲了几句话,没头没尾说站位,徐均朔只是点了一下头。有一点示好意味,一半是想观察他的情绪,一半是想提醒,郑棋元还是可以和徐均朔说话的,所以徐均朔不要犯傻。
郑棋元把徐均朔的犯傻行为归纳为——如果晚上不来敲他的房门就是会打他的电话。他甚至在回到酒店以后再房间里站定了几分钟,认真地想徐均朔大概会什么时候来敲门,最后以目光落在包里的本子上结束,他才去洗澡。
怎么还是会心软。有一点点愧疚,只是一点点。最近没那么愧疚了,十一十二月的时候特别。那两个月愧疚到有点心不在焉了,被男友问话的时候,他才又笃定了,徐均朔和别人是不同的。
像是没有办法依靠经验给郑棋元和徐均朔这个谜题套公式。别人都可以,郑棋元和张三李四,一对对过客,很快能求出一个解。徐均朔改变了他的程度到底有多少,是自从他以后郑棋元和谁都没有了解,还是唯独郑棋元和徐均朔不一样,现在这个如果想也可以套用公式拉快进度条到结局吗?是好是坏,但还不是要继续和徐均朔纠缠。
没完没了。总有场合避不开,但是好像又没法完全避开。徐俊上次发消息说赵氏孤儿明年打算复排五十场的时候郑棋元太阳穴都在跳,来和他确认这个强度安排可不可以,以及档期。他倒吸一口气打了好。倒不是因为强度,而是因为,郑棋元总觉得要在这五十场开演之前,和徐均朔——
谈什么?如何教前任和自己相安无事做同事?如何教前任克服每天见到自己的心理障碍?分手后各种工作原因依旧要联系的一个个有很多,怎么偏偏到了徐均朔这里,郑棋元就觉得自己需要想方设法干点什么。其他人无师自通,郑棋元怎么就默认徐均朔不会。
有点邪门。放不下的在作祟,徐均朔讨厌他的教导者姿态,但好像又别无他法。郑棋元看到本子上画的圈的时候,明白还是徐均朔耐不住性子先走了一步,那他可以按照计划和徐均朔——谈了。如果这个词用的准确的话。
那本子里到底写了什么。情话?诅咒?哀求?满本他的名字?郑棋元不敢多想,哪一种都很像徐均朔会干出来的事。
明天到家再看,就这样。
扉页是一个很大的圆,背面也是一个圆,画的稍稍大了一些。铅笔太用力,背页的痕迹凸显出来,正过来看就是一大一小套在一起的两个圆圈,像苹果手机颜文字打圆圈会出来的图案。郑棋元记得徐均朔有时候给他发消息,不打郑迪的时候打郑“圈”,徐均朔说这个字符打一个 “q” 就出来了。后来很长的时间徐均朔打 “z” “q” 排行第一的都是“郑圈”。
五线谱本没有被规矩地使用,很多页的背面贴了纸,密密麻麻飞舞的,被划掉的,留下来的,改来改去的,一行行歌词,右半边五线谱上画满了音符,郑棋元默认是给歌词写的旋律。
“
要开始写点东西,不然可能会疯掉,哈哈——————————
2023.09.11
祝你生日快乐,祝他生日快乐,黄道吉日,希望自己多写点
”
第一页五线谱纸就这样完毕了,写在了五线谱中间空白的地方。字的间距隔得很大,仿佛下一秒就等着在谱子上画几个音符,可是一点儿韵也不压。郑棋元皱了皱眉。
翻页,下一页的左边也是用A4纸贴上去的。
“
(v1)
为什么
爱情这泥泞 它让人往上攀爬
越陷越深不是我 也不是其他
我当自己抓住了 你的名字
就以为时间的绳索 能带着我前行
(v2 —— v1可能不再用?)
为什么
人人都复杂 人人都不够复杂
怎么相爱说真话 离开时说假话
你说你不爱我了 是厌倦了
还是你不能爱我了 我受够了谎话 (可能要改,太多“了” )
(c1)
算了吧 我累了 是你的结束句
作者是你 我为何偷换姓名
撕心裂肺却没声音 我的世界 (或者颠倒顺序?)
颠覆了心情 倾盆的大雨
(c2)
是疯了 是爱了 123456(?哈哈写不出)
时光倒退 是我写下卷首语
对话框里藏匿的关心 又删去
认不清几回 是你本性还是无心
(b——拆成两段?)
话筒消磁是妙音
蜡烛燃尽 芳香扑鼻 (这句是不是不够明显了,普通蜡烛难闻得很,不是香薰,可改)
太阳给月亮陪衬 白天从黑夜升起
疏离地逃离 封闭地自闭
打湿的自尊 武装在药瓶
每掉落一片 是思念褪去的打点计时器
2023.09.20 21 22
”
右边的那半页写了几十小节的旋律,每行开头的 “2/4” 被涂掉了一遍,写上了 “4/4”,又被划掉,然后被整体圈起来,画了一个箭头,写着 “都是2/4”。郑棋元把它归为专业作祟,下意识打着拍子跟着哼了一下,有点奇怪,字迹有些潦草了,分不清是顿笔还是附点,好几处节拍没有写满。落款是2023.09.23 24.5。
郑棋元再度翻过来看歌词。字体和之前给他写小卡片的时候不怎么像了。一撇一捺像是延伸的触角。
郑棋元的目光落在那句 “武装在药瓶” 上面停留了很久。又开始吃药了吗......徐均朔和他说过之前那个医生的事,郑棋元觉得不太靠谱又介绍了个新的给他,徐均朔说不用了,应该不会再去看医生了,郑棋元说那你先留着,不是去看,你有什么问题要问的话也不要问之前那个了,老忽悠人。现在是哪个医生。
接下来一页没有粘A4纸,右边的半页五线谱空空如也。郑棋元凑近了看,空的纸页上隐隐有上一页音符的印子。不是刚才那首。——被撕了。纸页连接处有一道很细的毛边。下半张纸没有印子,只写了半页。
写的是什么,大概只有六七小节,像首摇篮曲。
郑棋元继续翻页。
“
(v1)
他们说认真付出就没有遗憾
可他们不说 做无悔的人好难
幻想 破灭 缠绵 化烟 (这个词大概不太能用,mian tian jian xian pian bian qian yan yuan xuan)
一缕缕飘散在季节更替之间
(v2)
你曾说时间是躲不开的枷锁
我却说 抓住了手就有功无过
少年 经年 往复 誓言
本该神明垂怜 掩藏在平凡爱侣中间
(c1)
怎么/爱情的走马灯在/二十几岁就被我看见 (大概这么切吧?)
音符 跳跃 你眼上的闪片 (不能写?改改改)
我有恃无恐了 其实一知半解
(c2)
以为/当下就是长久/长久就是天长地久 多耀眼
多可怜 把恩赐 当成诺言
我突然就懂了 原来爱有期限
(b - ???)
2023.10.15-10.17
”
郑棋元没忍住还是被b后面的三个问号逗笑了,所以这是还没写到桥的意思。可是徐均朔怎么会看见爱情的走马灯了,他才二十七岁。郑棋元明白了,这本子里每一首都会是给他的。郑棋元想着徐均朔在桌前伏案提笔的样子,突然觉得每一句词都好像在他跟前唱过了。熟悉又陌生。
郑棋元前一阵子梦到过一次徐均朔,在很大的一片花园演音乐剧,被千朵万朵花簇拥着,唱着什么歌朝他的方向走来,声音明亮得像粉丝朋友们会调侃的迪士尼公主。他赶忙往旁边给观众让地方,结果徐均朔越走越近,贴到他脸跟前了,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唯一的观众。徐均朔打节奏似的拍了一下手,五颜六色花瓣朵朵全都化成蝴蝶,向天际线纷飞而去。视线全部被遮挡,蝴蝶散去后徐均朔也不见了。
郑棋元分不清惊醒以后的心跳是不是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得偿所愿,他回过头确认身旁的人还在熟睡,下床去客厅抽了根烟。黑夜里的火光燃的很快,郑棋元从来没觉得暗灭香烟的气味这么难闻。
徐均朔写把恩赐当成了诺言。好傻。郑棋元知道那不是恩赐,但也——不是诺言。
这首词没有写旋律,右半边的五线谱上只有一句话:
“
好像做不成6/8?
”
接下来是很多页没有贴A4纸的,只有旋律的五线谱。有的一气呵成写满了好几页,有的只有两三小节,还有几页,第一小节来来回回涂了又改,纸页都被橡皮擦磨薄了,然后另起了一页,又只有几小节。还有一整页没有旋律只有左手和弦,一个个音符脑袋叠在一起像鹌鹑蛋,又像绿植叶片,左一个右一个。
郑棋元对着自己的想法苦笑了一下,他什么时候也手到擒来这些奇奇怪怪的比喻了。都挺好听的,写了好几页的那首旋律,但是好像又和刚看过的词搭配不上。徐均朔还是好有灵气,郑棋元想自己二十几岁的时候,根本写不出来这些东西。二十几岁分手过吗?好像也有,但大概还是写不出来。
这世界上唯独有一个徐均朔。郑棋元想,眼睛失了焦——还有好多页,家里吊钟打过了十二点。
“
今天切菜,强迫自己吃彩椒
他妈的,还没烤就觉得难吃的要死
可是他喜欢,默认他喜欢一切素菜
切了两刀,横切面躺倒过来成了一颗心形
我从中间把心形劈开了
两瓣换了个方向立起来了
还是心形
真难过啊,不吃了
点的外卖
狗屁的10.26
”
郑棋元分不清这清晰换行的格式是诗还是歌词还是徐均朔当成日记的碎碎念。碎碎念也要这么严谨地换行吗。其实他也不是很喜欢吃彩椒。郑棋元想到去年那次在家里和徐均朔吃饭,他从网上买了一个家用烤炉,和徐均朔说来的路上从超市买点素菜回来穿签子吃,徐均朔满头大汗提着一兜绿的黄的红的彩椒大呼小叫地进门,说郑迪,感觉没有菜可以烧烤着吃啊?不会都碎掉吗?我只买了彩椒。郑棋元头疼,说土豆,木耳,玉米,菌类,生菜卷金针菇,腐竹,莲藕,不都可以吗?小男友一瞬间蔫儿了下去,说哦,可是只有彩椒了......郑棋元摆摆手,从冰箱里翻出一点前几天的剩菜拯救了这顿晚饭,不过吃得最多的还是彩椒串,红的穿黄的,黄的穿绿的,郑棋元觉得自己上了年纪轻微的色弱都要被治好。
“
(v1)
戒指 手链 项链 你细数哪一个
绑定了身躯就能绑定心灵
(v2)
窗台 月台 过客 我到底也不错
旁人笑我遇上你不够精明 只是你而已
(v3??)
不爱别人的时候
款待 帮助 怜悯 是自身夸耀
爱别人的时候得到的爱也算纯真
(v4???)
天上挂着的月亮
有亏 有盈 机运 会时时更新
原来是你 千百年之前被吻过的嘴唇
我为什么没有广东朋友?这首粤语应该好听,韵脚对吗??
怎么八百年前人类写的东西现在还这么适用?
2023.11.25
”
这首歌也没有旋律。
郑棋元想徐均朔那个时候一定在看什么书。身上的文艺气息和写下来的东西相辅相成,他看的东西很多,现代古典,西方东方,文学小说,杂谈连载,气质深刻又复杂。可是都会在郑棋元面前变成小狗。
是小狗会变成忧郁小狗,还是小狗会变得不是小狗。
好漂亮的词,郑棋元想。是因为在写他吗。郑棋元想不到徐均朔给别人写歌的样子。好有灵气,初见他时候的夸赞甚至更奏效,也好痛苦,郑棋元揉了揉眉头。
每一篇差不多隔了十多天左右,所以在坐下来落笔之前,这十多天都在想吗。郑棋元脑海中又浮现伏案的徐均朔了,这次手抓着头发,铅笔在桌子上敲得哒哒哒地响,然后笔被摔了,刚写满的纸张被撕下来丢进桌子底下的纸篓,郑棋元看见他翻身上床,好像在夜里哭了。
郑棋元晃晃脑袋驱赶幻境,接下来又是好多页的,只有满满的写好的旋律,没有一张歌词纸。
郑棋元不明白自己怎么看的这样慢——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看的这么逐字逐句。这两天家里只有自己,男友去外地忙一个制作了。郑棋元第三天翻开那个本子的时候,突然特别特别想徐均朔。
像在窥探一个应该摆放在记忆里的物件。想念总是突如其来,那本子上站着徐均朔,坐着徐均朔,四仰八叉躺着徐均朔。徐均朔在音符间乱跑,在歌词里跳,在扉页的圆圈里一圈又一圈地兜风,像在跑步滚轮里的仓鼠。
好烦,烟不起作用。郑棋元去给自己倒酒。酒精和冰块的结合体会冷却大脑。
“
新年快乐!第一个没有他的新年,竟然是这样子
本来不爱过节的,也不爱过生日,但是这几年又爱过节又爱过生日,想不起来之前没有他的节都是怎么过的了......有他才过节,染上一些坏习惯,大概和抽烟喝酒一样,不太行
2019年新年我是怎么过的?今天不想写歌,
”
这一篇是写在五线谱中间的,没有日期署名。郑棋元注意到纸张有些皱,“写歌”两个字后面的逗号晕出去一片。接下来空白的五六张纸的那个地方,都是皱的,像是什么水渍透过去了。郑棋元用两指捻着那几张纸页,前后动一动,听它们发出轻微的咯哧声。
“
‘越是叫人爱慕的东西当然就越是使你钟情。’
书也好坏啊,大坏特坏哈哈
‘但是你知道春天总会来到,正如你知道河水结冰了又会流淌一样。当冷雨不停地下,扼杀了春天的时候,这就仿佛一个年轻人毫无道理地夭折了。’
为什么安萨尔多可以在一月造出一座只属于五月的花园?
2024.01.22
”
郑棋元继续翻页,A4纸又出现了。
“
把酒 《凌晨一十二点》?
(v1)
葡萄 美酒 夜光杯 是谁征战一遭明知就算收不回
翻天 覆地 也没所谓 麻痹了假意就不会痛彻心扉
(v2有点长可分段)
(听我说)> 伴唱导入?
便利店的老板认得我
龙舌兰不沾盐照着喝 [没有柠檬果] > 做和声
口味独特 反正酸涩的不是我
打烊前的铃声太懦弱
怎么一排排空空落落 [气泡水不够格] > 和声和声
没关系 醉鬼的天下是摆平寂寞 [ba la ba la ba~~~~~~]
做作 跳脱 得意失意 着迷地让我跌落
(c1)
一半迷离 一半憧憬 现实比不上幻境 也许
一半负罪 一半忏悔 须臾中错失机会 狼狈
是我被娇惯吗 是我不配做战士吗
我的手中没有武器 只有玻璃倒影
武器在你手里
(b)
刺伤我 丢弃我 反正都是给谁安个名的过错
在心痛里失意 在失意里恣意
算了吧 我是夜色里的垃圾 (我真是个天才!)
(c2)
也许迷离 也许憧憬 现实比不上幻境 一定
总在负罪 总在忏悔 须臾中错失机会 不配
是我被娇惯了 是我不再做战士了
我的手中没有武器 只有玻璃倒影
武器在你手里
我唯独被你指引
爵士风吗?
2024.02.10-02.16
”
右边的五线谱写满了,看来这首好像比较满意。郑棋元摩挲铅笔涂满的音符,用指肚挡住反光。他想起来有一次徐均朔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是机读卡,二——逼——铅笔听说过吗?郑棋元刚发出疑问就被徐均朔过度反应一面抱头一面跌进沙发,他反应过来说知道啊后来在外面考那些职业考试都要填那个圈圈,徐均朔说我们中考就在用了,郑棋元白他一眼说我那个时候都手写,调侃说怪不得现在年轻人写字都写得难看,徐均朔说你骂我写字难看,他立马找补我没有说你你不要,对号入座,对吧。徐均朔白他一眼,一天天词儿净整的那么新鲜,把毛毯全都拽过去盖住自己。郑棋元看那些音符,觉得像徐均朔在涂机读卡,只有这一首涂的好重。
是喝酒了吗?
郑棋元家里有一面很大的玻璃酒柜,这是他之前演的某部音乐剧封箱的时候,作为礼物给家里翻新装修的时候添置的。各色葡萄酒,白的红的,朋友去欧洲美国旅游带过来的,还有装在格纹棱漂亮玻璃瓶里的洋酒,进口超市里什么都有。综艺结束以后有几次邀请朋友来家里小聚,徐均朔像十万个为什么一样把每瓶酒翻来覆去地问,还每个都要尝。郑棋元很宠溺地给小朋友一个一个倒,徐均朔抿龙舌兰戴上痛苦面具,郑棋元说你要沾盐吃柠檬才行。对方摆摆手说不要,自己打开冰箱去找气泡水,问有没有不是零糖的。那天最后其他好友都回去了,徐均朔在郑棋元家沙发上倒头大睡到天亮。那时候还没有在一起,徐均朔是不设防的小狗。
后来每次徐均朔去他家都要往酒柜上瞟那瓶龙舌兰,仿佛那是什么瘟神一样。酒少了他就会提问,又有谁来家里喝酒了。郑棋元说自己,然后执拗不过说出好友们的名字,都在徐均朔的安全列表里,几个前任的名字他背的滚瓜烂熟。
演员的专业就这点不好,看文字能在脑子里迅速描摹出场景。郑棋元想象徐均朔深夜走进便利店的场景,又开始有一点点痛心了。
如果徐均朔讲复合的话,他可不可能真的会答应。该怎么和他谈?
“
(v1)
人类有感情 不像倒数日提醒
某年某天我和你唱过某一曲 几多欢心
人到哪个星球 亿万光年绰绰有余
那里是否看见 我们恋人相爱 一如往昔
(v2)
时间是沙漏 打碎了就流走砂砾
粗糙纹理 掌心也留不下爱过的证据
窗台的花朵 暴雨后被鸟儿衔去
就像爱情 有缘亦欢喜没了就自在散聚
(c1)
旧时我不会恋爱 日历纷翻也不会记日期
只当一天过了一天 一夜过了一夜 你永远在我身边
我当成的常态 是体恤我的奖池 数量只封顶
每用掉一天 就要提起笔划掉一条线
(c2)
现在我太会恋爱 日历点滴全都活在昨天
我们上次见了一面 匆匆又是一别 掩藏在旁人中间
想当做没看见 可我学不会决绝 总欲言又止
最后也只能 在日期旁边画上一个圈
(b)
为何不能一天过成一年 我存在于天上人间
那我与你早就走完百岁 是不是就可以约定下世再见
为何不能将指针冻结 让每个当下变成永远
谱一首没有尽头的情歌 我和你拉住旧时光在心里团圆
>>>>>>>>>>>>>>>这首完了
(???随便写写)
你把爱当作有赏味限期的赠品
消耗殆尽 也毫不可惜 没有保鲜剂
我把爱当作枯萎玫瑰却不凋零
期待神迹 能拯救自己 雨水点滴 复发生命
我想 世界上有一朵永生花
等我装点好送你 从我怀抱里出发
无言的誓言 无言的情话
孤独是惩罚(浮夸是戏码)>>>>> 备用
我还在你手掌纹路里喑哑(漫天花开你拾取哪一朵 在等我吗)>>>>> 备用
我是不是要有臆想症了?好像女孩子写的啊哈哈哈哈哈救命
*第二篇不要了大概
2024.3.20
”
右边的五线谱被撕掉了,从下一张留下的痕迹来看,是满满一页。
徐均朔给郑棋元送过一个小王子永生花摆件,那个时候他说《小王子》真是意义非凡,怎么小时候读的时候没觉得。心血来潮,从香港还是哪里买了一个过来,快递到郑棋元家里。摆件是小王子和玫瑰花一起罩在玻璃盅里,小王子跪在地上,伸出手去保护玫瑰花的样子,黄色的围巾在风里飘扬。就像是所有商家会附加的情侣服务一样,徐均朔说下单的时候可以选择DIY刻字,他想了想加了一个,但是没有刻字,所以送到郑棋元家里的时候,玻璃盅的实木底座上,只有个烫金的心形,两边写名字的地方空空如也。徐均朔那个时候笑着说,刻上的话害怕吵架的时候一气之下被摔碎。郑棋元现在想,他说的对,那个摆件现在还放在家里工作室的柜子上。
……
郑棋元花了四天看完了徐均朔的本子,心里沉重得像吞了铅块。当他打算合上纸页时,发现最后一页写了什么,比之前所有都潦草的字迹。
“
我没办法爱没有你爱的自己
仿佛是我爱了你,才有了气息
可难道这是一件很难的事吗?
得偿所愿是只给优等生的褒奖吗?
世界上总有那么几个非常努力又挂科的人
很可惜我竟然是其中之一
爱是自行践踏吗?爱是止息后的抢救吗?
天使与魔鬼的中间是爱情吗?
罪过是对自由的另一种赞美吗?
爱不是如鱼得水,爱也不是天平向我这边倾倒
爱是没有爱,爱是疯了
那么我想我太爱你了,从一而终
凡人想要的神明都不看在眼里
永生的嘲笑只一生的
囿于爱情又自造困境
可又能怎么办呢?
我把爱情送上去和它们比邻
我是时间长河里渺如尘埃的爱情信徒
所以我想我太爱你了,从一而终
我好累,我太累了,写不出东西
一切都是无病呻吟矫揉造作
爱是每天击垮我的常态
好想他回到我身边
好想郑棋元回到我身边
哈哈,我疯了?我没疯,还是疯了,没有没有,今天有点疯,疯癫才好搞创作
2023.10.1 11.1.12.1 13.1 1.1 2.1 3.1 4.1
”
郑棋元在第四天很晚的时候给徐均朔拨去了电话。
很意外地,电话嘟了一声就被很快地接起,耳边传来的阵阵风声像是质量很差的话筒爆了麦。
喂?
郑棋元试探着出声,接着是手机掉到地上很重的一声。
徐均朔此时刚把左手换到右手,手机没拿稳和水泥路碰得清脆。
黄浦公园静悄悄的,城市掩盖在夜晚下静静地流动,像一幅浓稠的画卷。外滩没有了几个小时前黄金时间的拥嚷,游客情侣大学生们尽数散去,只剩下佝偻着背的清洁老人,和码头处准备收工回家的观光船工作者。还有零星几个和徐均朔一样,形单影只游走的,不知道是什么困扰着他们的男男女女。
刚才沿着路边走的时候,徐均朔被路边鲜花小铺的大爷叫住,说小伙子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呐,操着老上海口音,徐均朔只听懂了一半儿。我这儿还剩最后一束花,送给你好了,早点回去啊。
十二朵扎成一束的玫瑰花,红色的,边缘有一点点蔫儿了。这么热闹的地方,大爷生意一定很好,徐均朔想。
钟楼上的指针指到十一点一刻的时候,徐均朔的手机屏幕亮了,苹果系统云端同步有问题,他记得明明已经把来电背景的合照换掉了。
你在上海吗?
啊——......
你在外面吗?
我在,黄浦公园啊,哈哈......我在散步。
郑棋元愣了几秒,徐均朔又在做很徐均朔的事情,他没理由为二十七岁的成年人乱操心。
“我在等你打电话过来——然后就可以发疯了......” 徐均朔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
“干什么?” 郑棋元以为自己听岔了。
“发疯啊——” 徐均朔一字一顿,把玫瑰花外面的塑料包装扯下来丢进垃圾桶,握得太用力,没有被好好修剪的刺扎到了手指。徐均朔借着路灯看,出血了,好深一刀口子,冒出来的血珠圆圆的凝成一个透亮的球。
“我想还和你在一起,郑棋元。” 徐均朔说完以后笑了,用尽了气力去抖那束摇摇欲坠的玫瑰花,快得出了残影,一片猩红在眼前摇晃。没有养分的蔫儿掉的叶子被抖得七零八落,像在乱丢垃圾。
“徐均朔......” 郑棋元声音弱下去了,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按灭了烟,看着那缕青丝歪七八扭地往上飘,突然觉得那好像是吊着不知道谁鬼魂的一口气。
“徐均朔你听我说......”
脚下一硌,险些没有站稳。塑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徐均朔低头去看。一个路边小商铺就能买到的廉价打火机,黄绿色透明的壳子,里面的液体有节奏地一晃一晃。
徐均朔把手机塞进夹克胸口的兜里,挂了免提,收声口朝上放着。
“徐均朔,你别这样——” 被打断。
“你看了吗?”
徐均朔笑了,一声声像急促的十六分音符。他只是在确认覆水难收是不是真的覆水难收。
笑声传到郑棋元耳朵里仿佛哮喘病人的呼求——最后笑没了声音,只有微弱的换气声,然后是大口的喘息。郑棋元从沙发上站起来踱步,偌大的房间无处下脚,不留神踢到桌子腿,桌面上的玻璃餐具相互碰撞的声音像是地震预兆。
“我看了。”
“好笑吗?” 徐均朔把玩捡起来的打火机,差点被踩碎了,还好零件没缺东少西。
听筒传来几声 “咔哒——咔哒”。
“徐均朔......你到底在干嘛呢?” 到现在郑棋元没从徐均朔嘴里问出一句有用信息。
“看,郑迪——多漂亮啊......”
廉价打火机在按到第三下很尽职地燃起来了,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热气扑到脸上。火光把一朵照亮起来了,接下来是第二朵,第三朵......一束很快被全部点亮,火舌舔舐着花瓣,像撒旦亲吻快要堕魔的天使,一个一个召唤他们一起沉沦——徐均朔看着玫瑰花在张力下一点点收缩、变黑,然后仅剩的水分被夺取,融化成脆纸一般薄支离破碎的影子。
听说燃烧的玫瑰花的气息是香的,徐均朔凑近去闻,花粉颗粒的烟尘灌进鼻腔,他止不住地咳,眼角咳出了泪。
“徐均朔,不管你现在在干什么,立刻马上,停下,听到没有?” 郑棋元开始着急了,徐均朔真的在发疯。
“徐均朔——你......” 郑棋元从耳边撤下手机,拨出去视频电话。
接通的界面是半边漆黑。徐均朔又把手机塞回口袋。
“烧完了。” 焦炭色的玫瑰花物尽其用,被扔进了垃圾桶。
“烧什么?”
“玫瑰花。” 徐均朔有问有答。
郑棋元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他嫌弃自己刚才的情绪波动完全是多此一举,却又真的害怕徐均朔会做出什么事情。
“我——还没那么脆弱呢,郑迪。” 徐均朔今天第二次叫他郑迪。好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没有人这么叫他。郑老师,棋元老师,都是很好的称呼。而郑迪是示弱。徐均朔说出口的示弱,和郑棋元听到以后没有纠正的示弱。
“写得好吗?”
“......”
“我花了好久啊——”
“是不是不怎么样——哈哈哈,我就知道都是垃圾......烂透了......”
“那你,把它烧了吧......”
“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它烧了吧,你手边没有打火机吗......”
“你疯了?”
“你看到都不喜欢的话,那我想还是不要有人看到了。”
郑棋元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到底要说什么话才能让徐均朔恢复正常?
“写得很好。非常好,你想出哪一首,我可以给你介绍制作人。”
徐均朔听完这句话笑了,笑得比哭还丑。公园的台阶有点冰了,坐得大腿快要失去知觉。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烟尘呛得太厉害,徐均朔觉得自己像溺水者快要透不过气来。世界是要置他于死地的十八世纪绞刑架。
如果说创作者最后一层保护自己的盔甲是基于自身而创作出的一切痛觉,就像梵高割下自己耳朵后的自画像,那么徐均朔在知道郑棋元看完那本子以后,觉得自己与外界接触的只剩下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了。
最后他还是把权利交给郑棋元,就好像莎士比亚会写的悲剧主人公,在被刺杀时候会把匕首递给最心爱的人。
为什么杀不死他的反而会杀死他。
徐均朔终于哭了。泪水从眼眶里流了满脸,被风吹的不剩一丝体温。
……
“对不起啊郑迪——” 半晌谁都没说话以后听筒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原来发疯这么难过。” 徐均朔被堵塞的呼吸道搞得声音变了形,语气像喝了酒似的神志不清。
郑棋元在听到他那句道歉以后,紧绷的神经终于缓和下来,鼻子眼眶一起发酸。管住心理情绪可是管不住生理情绪。
“明天你在北京了过两天我找机会把本子还给你。” 郑棋元说完才意识到不对。
“你不是明天在北京有剧吗?怎么现在十二点了,你还在上海?”
徐均朔抽抽鼻子,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愣了一下。
自己眼睛太红了,鼻子也是红的,好丢人。徐均朔立刻切换回语音模式。
就一秒,郑棋元看到哭得精疲力尽的徐均朔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我把今晚的机票退了。”
“但我可以立刻就到北京——”
徐均朔按响门铃的时候,家里的吊钟打过了凌晨四点。郑棋元刚好在玄关处站定。他低下头去看家里的拖鞋,从鞋柜又拿了一双出来。
门在三秒后咔哒一声开了,郑棋元没有换密码。微妙的心理博弈,郑棋元知道徐均朔记得密码一定会去试,徐均朔知道郑棋元不会怪他去试之前的密码。
乱糟糟的头发率先映入眼帘,口罩上方挂着两只熊猫样的黑眼圈,没带行李箱。郑棋元叹了口气,此行的目的对徐均朔来说就这么明确吗。
徐均朔换拖鞋的时候往旁边瞟了一眼,过于不合脚的一双被塞到了鞋柜底下,露出一个边。徐均朔咽了口唾沫。
“要不要喝点水?”郑棋元受不住扑面而来颓靡的气压,打破僵局。
徐均朔好疲惫地笑了,第一回和郑棋元视线相对:“我来拿本子就走。”
郑棋元愣住了。可是他换了拖鞋。口是心非的小孩。
“还是喝点水再走吧。”
徐均朔绕过郑棋元径直往客厅走去,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往日里洁癖郑棋元会说他的。
“你最喜欢哪首?” 徐均朔往沙发上一摊,歪过头去看郑棋元。郑棋元像是一张斜拍的照片,放在画框左下角显得腿很长。
“喝酒的那首,和你一样。”
“我才不喜欢那首。”
“词和旋律都很好。很像你。”
“龙舌兰呢?” 徐均朔视线移到他的酒柜。
“这么晚了还要喝?” 郑棋元脚已经迈了过去。
“半个shot,” 徐均朔用手指比划,“绝对不多。”
“没有柠檬了好像。”
徐均朔轻笑了,用手抓抓塌得不像样的头发,“习惯了。”
郑棋元没法,自己也陪了半个shot。凌晨四点酗酒到底是好是坏。真的辣,徐均朔到底怎么喝得下去。
“酒壮怂人胆,” 徐均朔开始说话了,轻车熟路去冰箱找苏打水,郑棋元冰箱门上向来有一排绿色玻璃瓶。“那你最不喜欢哪首?”
“……好多没写完的,这么评价有失公允。” 郑棋元实话实说。
“你知道吗郑迪,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看到那个本子的人。” 徐均朔语气开始变软了,酒精效果发作地很快。
郑棋元皱眉,不是他徐均朔写的。
“我不是人啊……” 徐均朔趴到沙发靠背上了,郑棋元的角度看过去只剩一颗好委屈的脑袋。
“我是你的狗……”
好憋屈,好烦,怎么会在他家又开始发疯。眼泪还没流干吗?徐均朔感到有一滴眼泪从眼角滑出去了,脑袋从左边转到右边的时候濡湿了沙发布料。
郑棋元一直在祈祷他不要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他知道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招架不住。小孩的本子句句痛心。没法谈,根本无从开口,再多一句话都是往小孩递到他面前的伤口上撒盐,郑棋元不会再做恶人。
“别哭了。” 郑棋元坐到旁边从茶几抽了两张纸巾给他。
突然就抱过来了,郑棋元被猝不及防地行星撞地球。小孩身上有江风潮湿的气息,像是在木筏上飘了两天。徐均朔像几天前彩排时候那样把下颚搁在郑棋元肩窝,用好尖的下巴硌他肩上的筋,然后用额头蹭他,上半身扑在他怀里。肩上的短袖穿来一阵凉意。
徐均朔觉得自己脑子再也清醒不起来了,他狠狠埋在肩窝嗅了一口,郑棋元没换香水。彩排那天他不敢闻。
徐均朔在他面前咫尺的地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头发快要蹭到他鼻尖。
“我最喜欢的其实是最后一页那首。”
“可惜不是歌词,也写不出旋律。”
一首把心刻在纸上的痛苦情诗。徐均朔其实在去年十月就一气呵成写完了,那天他喝了好多好多酒。每一个字都仿佛背着断箭的丘比特。那天写完他给自己立下没头脑的规矩,每个月一号都去看一遍,如果觉得已经不这么想了,就把那页撕掉,如果还是这么想,就在后面标上日期。他从十月标到四月。
一切突然变成了慢动作播放的电影,酒精会麻痹空间和时间。徐均朔看着郑棋元微微翕动想要说出点什么的嘴唇,觉得支配他一个世纪的疯癫找到了发泄口。
他很重地扑上去吻了。
郑棋元看见面前人的脸一瞬间骤然放大,嘴唇吃痛地磕到了牙,然后被按倒,后脑勺落在沙发扶手。徐均朔像是看到了骨头的小狗。伏在身上的人放肆起来了,手从身前摸到后面去,一把圈住了郑棋元的腰,手指不老实,按琴键似的从衣服下摆探进去,接触到肌肤以后来回地摩挲。脖子上的项链硌到胸口,徐均朔松开他重重地喘息,有点粗鲁地把项链扯下来扔到茶几上,只一秒,就像磁铁被迫分开的两级会很快碰撞回一起,徐均朔又覆上了嘴唇。沙漠干渴的旅人看见了海市蜃楼。项链是很久之前郑棋元送给他的,平常塞在衣服里。
只是在今天接吻的时候掉出来了。
郑棋元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推开俯伏在他身上掠夺的人仿佛是那么简单但又那么天理难容的事情。太超过了,为什么不拒绝?郑棋元偏了一下头只是想透口气,徐均朔好像装了定位雷达,嘴唇又探过来了,没有中场休息,没有间奏,甚至没有开场提示。郑棋元的肺活量明明比他好。
徐均朔用牙齿轻轻地咬他的嘴唇,把炙热的气息送进去,又急促地从他嘴里偷些氧气,仿佛要达到某种密度的均衡。冰冰凉的眼镜框有点碍事,徐均朔舍不得摘,就要对不上焦地看它一下一下碰郑棋元的鼻梁,碰完左边碰右边,看他只得在中间被动地接受一吻又一吻。好有成就感,徐均朔笑了,肖想了好久的场景,在他眼前的郑棋元,胸口被他吻得失了规律地起伏,是他名为徐均朔的砧板上的鱼。
徐均朔转移阵地去吻脖颈,标记失而复得的领地一般,从耳廓顺着往下滑。徐均朔太熟了,平常唱歌时会暴起青筋的地方,今天可不能让别人看见。郑棋元阵地失守,受不住烫人的热气缩了脖子。两颗脑袋撞到一起。
“徐均朔......” 郑棋元声音发哑。再吻下去大概真的要纠缠到天亮了。
如果说对视是灵魂接吻的话,那么他们就没有分开过。徐均朔撑在郑棋元身侧,汗从额角滚下悬挂在下巴尖,啪嗒一声落在他脖子上。同时滴落的还有眼泪。
……
“......原来你也,这么想我啊......” 声音弱下去,徐均朔阖上眼皮贴住郑棋元的侧脸。
“去洗澡去了。” 郑棋元安慰似的摸摸他的手臂,想让他从自己身上起来。
“......不要......” 徐均朔头埋在他肩窝,小兽似的闷哼。
徐均朔突然就觉得好委屈,怎么先初出击的是他,先挽留的是他,先示弱的也是他,好不公平。爱情的天平为什么总是偏向漂亮美人,越漂亮的越被偏爱,越追寻漂亮的越先被千刀万剐。他控制不住地眼泪决堤,怎么会这样,他妈的,好丢人,丢人丢到郑棋元家里,世界疯了还是他疯了。
他本来好像有无数委屈要发泄给郑棋元,要在他怀里胡闹一通然后被骂。反正今天已经发够了疯。
吊钟滴答了一刻钟。行动感应的廊灯灭了。
……
“......我爱你......”
黑暗中,郑棋元听见徐均朔轻轻地说。很慢很微弱的,虚无缥缈得仿佛来自另一个纪元。
郑棋元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出了神,站在空荡荡的客房里愣住了。哦——他要去给徐均朔拿新的被单,还有衣服。徐均朔没有带行李箱来,因为知道他有备无患。分手的时候两个人断开得匆忙,衣服裤子,有一部分全都留在了郑棋元家里,被放进收纳箱搁在备用衣橱最深处的一角。郑棋元好几次想发消息问寄回哪里比较好,但又觉得这个行为实在不是什么上策,就想着或许哪天又能回到表面朋友了,再还给他。郑棋元万万没想到是上门自提。
徐均朔困得东倒西歪地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半。太累了,发生了太多事情,哭得眼睛发干。他在客厅撞上了站着一动不动的郑棋元。郑棋元给他指客房的方向。徐均朔已经没有心绪再去想任何事情,散了架似的扑到床上,很快睡着了。
郑棋元赤着脚走进去小心翼翼地按灭了台灯。窗外泛起了白,微弱的晨曦光线透过纱帘静静的落在了徐均朔的侧脸上。多少天没有睡过好觉了?郑棋元问自己,他知道徐均朔一直有轻微的睡眠障碍。
郑棋元听着徐均朔疲惫的呼吸声,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毫无防备的小孩。心脏一瞬间的抽痛。
嘴唇被留下印记的地方微微发麻,像时间沙漏从指尖缝里流走后留下的砂砾。
郑棋元的眼泪无声无迹地流了下来。
当天晚上郑棋元翻来覆去很久终于睡去以后,又梦到了那片花田,五颜六色缤纷朵朵,在风中摇曳着画漂亮的弧线。很快,徐均朔从远处唱着歌走过来了,青春洋溢得像六月的太阳。唱音乐剧的丘比特具象化了。徐均朔在隔着一片鲜红玫瑰花的地方站定了,转过来看他。还没反应过来,场景就如同列车前行的窗外了,玫瑰花动起来,像滚滚的车轮推着他往徐均朔飞奔而去。没有刹住车似的,撞了满怀,一同撞倒了,扑到满腔芳香。郑棋元转过身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徐均朔又不见了。
徐均朔大抵是忘记设置闹钟了,郑棋元早上自然醒的时候,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客厅里踱了一个小时的步。他家到天桥要一个半小时,徐均朔几点要过去报到?看起来像刚刚才进入深度睡眠的样子,晚上又要唱又要跳,还是要能多睡就多睡一会儿。郑棋元觉得自己像个没什么立场又处处操心的妈妈,不如去做点早饭——家里有什么徐均朔爱吃的吗?
郑棋元觉得一定是最近梦蝴蝶梦得太勤了,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喉咙里仿佛有蝴蝶在轻轻地振翅,只要一和徐均朔说话就会全部纷飞出来的那种。梦里的也会在真实世界中实现吗?郑棋元突然觉得自己比徐均朔多活的六千天到这种时刻一点也不作用了。
拿起徐均朔手机的那一刻,屏幕解锁了。郑棋元愣住,觉得再多一秒他就要抑制不住喉咙里的蝴蝶了。他本只是抱百分之一期望的尝试,徐均朔给他的是百分之百的回馈。从一而终,周而复始,都是如此。他只想试着看一下今天报到是几点。
徐均朔在郑棋元进来的时候就醒了,他睡眠浅得不行,看到郑棋元解锁手机以后愣住的三秒,觉得昨夜到今天又是一个世纪了,怎么昨晚的酒还没醒,眼眶又温热了。
“我早就醒了。” 徐均朔没打算隐瞒,靠在枕头上用含笑的眼睛看郑棋元。
或许有一些事情就是命中注定吧。郑棋元也笑了。
早饭给你准备好了。牛奶记得温一下。
郑棋元从家里翻出一个老旧的行李箱,擦干净把徐均朔的所有衣服放了进去。那是郑棋元零三年一个人来北京的时候带过来的,之后再也没有用过,褪色得仿佛满载了几百个地方的风尘。徐均朔走的时候又把一半衣服拿了出来,递给郑棋元的时候也递过去所有心照不宣的念想。
徐均朔出门的时候回头久久地看了郑棋元一眼,看着那个人在视线里失焦又对焦,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徐均朔的影子延展到郑棋元脚边。时间慢得像抽了帧的胶片电影。
郑棋元没有回避地和他视线相接。徐均朔好像弗洛伦蒂诺半个世纪以后终于看到了费尔明娜。
“郑迪,我还想和你在一起。” 徐均朔提高了声音,少年人本就该如此明亮。
“现在还不行。” 郑棋元玩味地靠上门框,左脚换到右脚。
“要等我分手才行。” 郑棋元笑了。
世界站到徐均朔这边的时候,满地玫瑰会再度盛开。
玫瑰是郑棋元,疯子永远是徐均朔。只有疯子才配摘得玫瑰。
花花世界/学不会不爱/只学会梦想/比玫瑰疯狂/花花世界/学不会不爱/只学会疯狂/随蝴蝶梦想/在春秋之间/什么在心上/只学会梦想/比玫瑰疯狂
The End
写在后面:
*感谢大家看完这一万七千字的长文,是突然的灵光乍现和深夜伏案瓶颈码字的结合体。歌词大多都是在前者的作用下完成的。
*欢迎大家评论告诉我最喜欢哪首词!说不定呢说不定呢我还是有会作曲的朋友的[手动狗头]
*感谢大家不嫌弃我极繁主义文风,电影式写东西的后果就是脑子里想完了八秒的剧情写到纸上发现八百字
*郑棋元花了四天看完本子,徐均朔梦了四天燃烧的蝴蝶。也要制造一些爱人的心有灵犀,比如郑棋元也在梦蝴蝶
*彩椒是那天我在切菜,切出了一个心形,当时恰好在苦苦构思某个情节
*ooc是我的,歌词全都是我编的,情诗全都是我编的,郑棋元是徐均朔的,其他都是我的
*可惜我不会作曲,不然我大概真的会谱出来天天唱些乌七八糟
* ‘越是叫人爱慕...使你钟情。’ 和安萨尔多皆出自薄伽丘《十日谈》
*‘但是你知道春天...夭折了。’出自海明威《流动的盛宴》
*弗洛伦蒂诺和费尔明娜出自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