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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棋元在听到消息发送出去的音效以后，长舒了一口气，把手机扔在了化妆台上。莹白的屏幕明晃晃地显示着一句：
我们还是分开吧。
眼神从镜子里倒映出的正在换装的人身上瞟到短信界面，三个泡泡点弹出来又消下去，又弹出来。服装师拎着一把衣架路过，呼道郑老师你这衣服可真是都湿透了呀。郑棋元点了个头，身上被汗水浸透的衣服有千斤重，牢牢地黏在背上像个密不透风的塑料袋，压得他快喘不上气。
短信一连串弹出来好几条的提示音像卡带了似的。
你说得对，算了吧
都有病似的，我看我也是
我早就想过你为什么和我好，替身我他妈当累了
不过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这算你欠我的
对话框终于沉寂了。郑棋元撕掉粘胡子的纱网——皮肤又过敏了，疼得他倒吸冷气，上嘴唇麻得像是过了电。
“导演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不会耽误”
很快传来消息：“你也就做同事的时候还正常点”
郑棋元没空理对方的冷嘲热讽，锁上手机去更衣室换了衣服，等会儿stage door要去的，之后还有庆功宴，剧组太久没聚在一起，又是特殊演出，待办事项好久不这么规矩地在他脑海里排长龙。还有徐均朔。
郑棋元思考着今天台上差一点没控制住情绪到底有几分是因为又看见了徐均朔。在他面前跪着的时候哭得太伤心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流，眼眶眼尾一片红，身子都在抖——然后手一下没忍住眼看着就要抚上去。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有一些时日没一起排戏，感觉演得越来越好了。根本无法抑制，像是惯性思维一般，郑棋元还是会为徐均朔的成长骄傲。
好的对手戏演员会同时带动自己的情绪，徐均朔是其中之一——那今天一点点的情绪失控也不算例外，郑棋元给自己找到了个答案，嗯，就是这样比较解释的通。
解释不通的是，徐均朔到底是不是买通了明道啊？突如其来一句，徐均朔说爸爸等会我们去喝酒，朝着他说的。郑棋元飞速瞟了眼还在录制的摄影机，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最后只得说了句好啊。他庆幸当时在摘头套借助外力有效地控制了面部表情。徐均朔是不是往他手机里装了监控，怎么分手短信刚刚发出去他就借人来了句意有所指。
郑棋元觉得自己快四十四岁的老脑壳越来越猜不透徐均朔到底想干嘛了。去年年底收到演出通知以后，徐均朔的消息肉眼可见地变多了，隔三差五地来，问的不外乎是一些人物和剧情处理细节。看似认真讨论又有点像没话找话，但一句越矩的都没有，字里行间透露着纯纯同事聊天，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一板一眼地回。也不发奇奇怪怪表情包了，一律换成手机自带大拇指emoji结束对话，附加一句谢谢棋元哥，然后对话中止，直到下一次又拍了几句标黄标绿台词发给他问问题。
当初分手分得有点无疾而终，郑棋元本来已经做好了徐均朔再也不会主动给他发消息的准备。毕竟某种程度上，也是他伤害了小朋友在先。很长一段时间，徐均朔的名字只出现在朋友圈其他共同好友的点赞里，从恋人沦为最熟悉的陌生人这个过程比想象中来的更快。郑棋元已经没气力再去回忆分手的具体导火索了，种种原因堆叠，他要与现实对抗，他不要他与现实对抗，他要站在世界对立面，他怕世界会砸在他身上，他不明白他爱他他也爱他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他只明白他一定会好累。
徐均朔当初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的最后一句话是，郑棋元，你要记住是你把我甩了的。尾音被门啪一声关上打断戛然而止，郑棋元一动不动站定在玄关静默了好几分钟，然后回去给自己倒酒，陷进沙发上心脏才后知后觉地痛楚。
思绪被工作人员打断，提醒他stage door了。刚才外面一片尖叫欢呼，不知道徐均朔是不是已经出去过了。郑棋元知道有很多人今天专程来看他们两个——三年前他们大概会一起出现然后抢同一个喇叭。那时候是什么样子？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是在人声鼎沸中偷偷掩藏爱意的平凡爱侣。
又不太平凡，徐均朔在他生命中的出现像极了一场突如其来声势浩大的流星雨。流星雨撞进他怀里的时候以为一撞就会是一辈子。
此时此刻，郑棋元又犯了迷糊。刚才到庆功宴落座的时候，二郎腿还没翘起来，徐均朔就砰一声把自己的包丢在了郑棋元的邻座。再一抬头人已经跑没了影，天知道勾肩搭背去和哪些个制片人老师聊天去了。郑棋元视线寻找，在一群人里面看到那个圆圆的脑壳，眼尾笑成一个渐弱符号似的。走台的时候还没和他这么......亲密啊，自己干了啥？郑棋元摸摸鸭舌帽边缘，来回来去按锁屏按键，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这桌是几个工作人员，徐俊导演，何亮辰，还有他和徐均朔。场子热起来了开始觥筹交错，徐均朔率先开始表演性人格开始一通夸，挨个夸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和每个人碰杯敬酒，最后转到郑棋元。他慢半拍去拿杯子的时候徐均朔已经绕过他坐下了，扭头和导演又说了句话，杯子已经递了过来要和他碰，脸都没转过来。
诶，也谢谢棋元哥，棋元哥最辛苦了！
徐均朔这才转过头来，郑棋元眼睛往他脸上扫试图看出点什么，结果人家注意力全在杯子上，碰完就仰脖子一饮而尽，辣评一句这香槟真苦。郑棋元有些木讷地收回手浅呷了一口。
郑棋元向何亮辰投递过一个这是在干什么我错过了什么吗的眼神，对方瞪大了眼睛意式耸肩。别问我，问就是不知道。毕竟何亮辰知道的有点太多了，他和徐均朔要是有恋爱回忆录，何亮辰可以自告奋勇写八百页。剩下的赵氏孤儿同事们可以一人写一百页。
郑棋元整场庆功宴过得云里雾里。徐均朔在桌上cue他三次，主动私聊两次，胳膊又伸过来碰杯两次，还给他倒了一次酒，还若无其事把他掉到地上的餐巾纸捡了起来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从前几天还对话框大拇指到现在，徐均朔完成了某种奇怪的质的飞跃。
郑棋元觉得徐均朔想通了点什么，具体什么不好说。有这样高速运转的徐均朔再度出现在他生活里是他的福气。郑棋元眼皮一跳，从丧得人尽皆知的小狗转变为情绪正常的小辈同事，全靠一场赵孤复排。
复排挺好。郑棋元真有点怕小朋友把他当仇人老死不相往来，圈子就这么大，早晚还是会打照面，僵持着也不是事儿，该说的话也都说了，有朝一日徐均朔还是得把他当正常同事相处。
没想到这天来得倒有点儿快，郑棋元说不清什么感觉。有一点欣慰又有一点没由来的失落。但满打满算也差不多一年了，到底在失落些什么。
“走了啊——” 徐均朔背好了包，往郑棋元肩膀上拍了拍。郑棋元看向他的时候愣了三秒。
徐均朔笑了，勾了一侧的嘴角。笑里有种难以捉摸的狡黠。
郑棋元啊了一声，点了个头，对方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大步流星走了。
我也该走了。郑棋元想，脚步不受控地跟上了前面人。快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要等化妆老师一起的，车根本没来，走个什么劲儿。
郑棋元回到休息室，手上上下下去口袋里摸烟。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楼下的喜鹊听了都要在脑袋顶飞三圈。被我拿捏了，妥妥的，我！可真是个天才！犹豫就会败北，我是终于明白了，从今天起我要猛猛冲了。PS程勃真的是太儿子了，还好我本人内心相当坚定，不然我看这一场完了得精神分裂，谁家好儿子又要去追爸爸了，哦竟然是我——感谢明道老师他真棒。
2024.04.13”
徐均朔撂下笔点开龚子棋的消息框，想了想又退出去，点开群名为“407+9salute emoji肌肉猛男emoji白眼emoji” 对话框：
你们猜怎么着，真给我赌对了 [狂笑表情包]
你老师爱你爱的要死？
我看差不多
你牛逼 [真是绝了表情包]
人家分没分手啊你别瞎搞
你别说话了没看见徐哥一脸春心荡漾
我看是分手了 [salute emoji]
？还真没看见 [害怕emoji]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你是蛔虫吗
我猜的
所以，你咋打算啊
原计划吧，我看没啥问题 [小狗wink表情包]
徐哥是真nb啊，大手笔，要是我我心疼钱
徐均朔你悠着点儿啊，我怕以后我没脸见你老师
没事儿你们以后也不用见了，我见就行[微笑emoji]
徐均朔睡觉前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被子有没有盖好。他怕他梦里笑醒在床上跳探戈着凉。
郑棋元你等着瞧吧。你早晚还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