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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郑棋元已经毫不避讳地用看猎物的眼神盯着角落里卡座上的那个人看了很久。肉桂味甜甜圈的最后一口被他吃掉,舌尖抵着牙去融化掉残存的糖粒。麦克风的线他绕在小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像盘踞在心里头吐信子的毒蛇。
Jeff光着上身从他身后一路摸着过来,大拇指抹了一下郑棋元的嘴唇,舔进自己嘴里,man i love your fucking full glam make-up today. 郑棋元抬了下眉毛故意给人看自己闪亮亮的眼皮,闪粉顺着汗从眼角晕到脸颊。
You’re an angel baby, but i’ve got somethin’ else. 屁股被拧了一下,Jeff抛给他一个媚眼,出门的时候揽走了吧台旁边一个迫不及待等着被带走的人。郑棋元歪了下头,今天这个好像没见过。
今天那个好像也从来没见过。最近来的客人质量很新鲜,郑棋元看腻了西装革履,白衬衫这种稀奇玩意儿有一阵子没有过了。他慵懒地从吧台后面拿出那只刻了他名字的玻璃杯,对调酒师说you know what i want, Evan吹了声口哨,i might want that someday too, 郑棋元勾起一侧的嘴角笑。
在四周人的口哨声中轻车熟路地坐过去,郑棋元用脚尖踢对面人的裤管,认认真真看那张脸。这也太嫩了点,看起来喝酒都不合法,到底怎么骗进来的,Vic说一套做一套太久了,那天他和Vic说why do you even need a fucking guard? You could pay me extra, Vic躺在沙发上抽雪茄,雾气遮了满脸,故意用他那英式口音讲political correctness,郑棋元翻了一个白眼给他。
对方很显然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合上自己的电脑——郑棋元做出一个很美式的不解表情,把酒推到他面前,玻璃杯摩擦桌面的声音挠得他心痒痒。
“Hey…don’t be scared, why?” 郑棋元用手指敲玻璃杯。对方眼珠来回来去地转,眼皮眨巴眨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What are you working on…homework?” 郑棋元说出homework这个词自己都没忍住笑了出来,调笑着凑过去看他电脑屏幕,红红绿绿电子课本,还有标黄高亮。天哪,他到底几岁啊。对面人瞪大了眼睛根本来不及反应这突然的超近距离,被高浓度的香水和甜滋滋肉桂气息冲击了满脸,呼吸顿住。
亚裔小朋友还真是很符合刻板印象。郑棋元摸不清自己又动了坏心思是几分因为看见了黑头发黑眼睛。屏幕有什么东西跳了弹窗,他敏锐地捕捉。微信消息提示。
“Oh…你会讲中文哦?” 对面人愣了三秒,大概是听到了母语以后放下了一些防备,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些许,他点点头,“是的,我——是中国人......”
……在哪里上学?UCLA……一个人来的吗?没有,朋友们拉我来的,他们想看你们演出。how do you like it?......很,很不错,你,唱得很好......you weren’t paying attention weren’t you, 我看到你一直在看电脑,这么会说谎?......没,没......我在赶due,今晚12点交,我给忘了,答应了他们不好不来......
郑棋元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面人的朋友们,两个亚裔面孔和几个美国人正围着吉他手手舞足蹈地聊天。
“You can call me Shawn, nice to meet you.” 话音落下,郑棋元把那杯酒举起来,刻字的那面在人眼前明晃晃。“nice to meet you…你,姓——z…h…”
“郑,你呢?” 郑棋元把酒杯递到对方手里的时候,故意很重地摸了一下手,满意地看酒杯里的液体失了平衡。“我——我没有英文名字的,” 对方往后躲,耳根到脸颊红了一片,小小一颗喉结上下滚动,郑棋元眼神瞟下去又上来。“我叫徐均朔,英文名字就是......shuo……” 郑棋元大脑里搜刮汉字,被徐均朔说,是这两个字,均衡的均,朔月的朔。郑棋元点点头说,i like how our parents pick characters for us, 我名字是棋元,但现在没什么人这么叫我了,shawn’s easier.
郑棋元和他说话的时候靠的好近——徐均朔的椅背已经硌得他发疼了,他听着郑棋元语序有点奇怪的一句句,觉得他说中文和英文的语气差别好有意思,说中文的时候出乎意料的软糯,讲英文的时候又变成了那个勾得台下所有人鬼迷心窍的主唱。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了,口哨声传到他耳朵,live演出以后酒吧人散了不多,留下来的新进来的没有一个不认识Shawn,穿着闪片马甲背心的,每一场美得仿佛阿芙洛狄忒降世一般的,此时此刻正坐在不知道哪里来的年轻小朋友的卡座上。众人心照不宣,Shawn从来没有失手过,我的上帝,但愿他成年了,可别无福消受。
徐均朔感觉脸烧起来了,一小口一小口抿酒,液体从喉咙下去像倒戈意识的琼浆玉露——往哪儿看都不合适,眼睛只能盯着面前人的漂亮脸蛋看他张张合合说话的嘴唇,口红颜色好鲜艳,有一点晕在了嘴角——说了什么一概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大脑的信息处理器罢了工。郑棋元看着对面人发呆愣神,顿了一下,顺着视线去擦自己的嘴角,我嘴上有东西你怎么不告诉我,徐均朔一激灵,那细长手指终于是打破了持续给他下蛊的画面。郑棋元笑了出来,眼神暗下去——酒已经下去了三分之二。
酒里掺了点药。郑棋元不至于踩在法律底线但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没有人不清楚,Shawn送的酒不只是一杯酒,是昭示,是情节预告,是有眼力见的人此时此刻就该起身离开了——Shawn’s not for you tonight.
确实有人起身离开,郑棋元混淆了熟悉面孔,被人捏了后颈的时候只是笑了一下,忘记名字的话还是不讲话的好。徐均朔下巴靠在电脑背上,眼神迷蒙地看从郑棋元背后路过的一个个人,心想Shawn真的好火,这么多人走的时候都要和他再见。视线从那些陌生脸庞回到郑棋元脸上,徐均朔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被咚咚心跳声占据——自己背后灯柱的亮光是那么宠爱这张脸,细细密密的睫毛阴影在眼下像小刷子。
徐均朔第一次觉得漂亮可以用来形容男人。他可能比自己大十岁,不知道,手指轻敲玻璃杯的动作都那么游刃有余。他们明明才相遇了半个小时——有吗?徐均朔觉得时间在被模糊。郑棋元像没被星象预告捕捉到的流星雨,带着扑面而来的成熟性感倏地坠落,不费分毫就把他十八年来循规蹈矩的世界撞开了一个小口。
郑棋元扶着徐均朔站起来的时候,口哨声越发大了,还有人鼓起了掌。好朋友被骚动吸引,几个外国人一看就明了了,勾肩搭背喊着man he’s havin’ some fun tonight,顾易刚要上去被龚子棋拦了下来,郑棋元给人挑了下眉,用唇语说i’ll take care of him.
徐均朔脸在烧,胸口也在烧,浑身上下烧得像沸炉的水。心脏跑到他大脑里,砸得眼前一下一下地虚焦。郑棋元手臂圈着他的肩,凉凉的如同解药,走得东倒西歪被扶正,在他耳边的轻笑声听起来好诱人。像解药又像毒药。
十八岁正是未经人事但又欲望鼎盛的年纪,徐均朔也曾经偷偷在半夜下楼丢掉一塑料袋的卫生纸。郑棋元在电梯间就开始撩拨,好痴迷地攀在他肩膀处喘息——满身少年人清甜的味道,像极了晨间沾了露水的草场,初生的、未经破坏的、盛满了年轻蓬勃荷尔蒙的——郑棋元在看到他的时候就在肖想了,想得他从骨头痒到皮囊。还好命运之神总是爱怜他的,自己的判断不会出错,他没有失手。他觉得自己的腿也快要软掉,少年人还是太稚嫩了些,动作慢的很,亲吻的时候一点儿默契也没有,头偏到同一侧撞到了。徐均朔皱了眉——好痛,郑棋元调笑着说sorry,带着人往酒店房间走——怎么比他还矮一点哦,现在的小朋友都不吃饭吗,又想吃甜甜圈了,等会儿不够可口该怎么办。
徐均朔看到和自己一样的东西的时候清醒了三秒——可郑棋元手臂上的纹身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大脑,太漂亮了,眼角含泪一样的,把脸凑到他跟前,像套了放大镜。
“Are you gay?” 徐均朔听见他问,一截舌头舔自己的唇角。
“...or are you not gay?”
“...i guess you dunno ugh?” 郑棋元把手指伸进自己嘴里轻咬指尖,快要等不及。
“Why don’t you give it a try?...” 半句话尾音在徐均朔脑海里绕啊绕,像来自另一个平行时空。欲望魔鬼大张着口跃跃欲试,走近半步就会被吞噬。
“Oh…” 郑棋元又开口了,声线像是在催眠,“或许......我讲中文会比较好?可能你理解起来会容易一些——现在这种情况让你process英语,有点为难哦,是不是......朔朔?” 郑棋元捡他名字末尾,想出一个叠词。最擅长给人改名字了,别人都叫的他才不要叫,给每一个人都安一个隐秘的记号,像极了安全词,夜出昼伏的时候叫起来最动听。
理智消亡的时候兽性会代替来思考。郑棋元循循善诱,汗出了一身接一身。丝毫不撒谎,扭过头对徐均朔笑着说,我给你下了药的,你不要那么重,很疼的。徐均朔像听话的狗,乖得让郑棋元不知所措,也不用这么轻啦,我说停的时候你就停好不好。徐均朔点头如捣蒜,满眼都是郑棋元那张媚得出水的脸,刚才他说他三十四岁一定是在开玩笑,怎么可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逆生长,怎么连他耳朵都在骗他了。眼前人嘴唇又在说些什么,徐均朔一个字也没听到,那两片唇瓣像开了口的粉红荔枝——好香,他真实地闻到荔枝的香气,一秒钟都没反应地往那嘴唇扑了上去。
果真好甜,甜得发腻到分也分不开。徐均朔想,荔枝以后是他最喜欢的水果。
翌日清晨郑棋元起来的时候,看着身侧人的睡颜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小朋友,怎么搞了个这样的,睡起来像个chubby pig, 分不清可爱还是蠢。上一次这种是什么时候?久到他自己都快要忘记。新鲜得有点荒唐,好容易上瘾。郑棋元去摸徐均朔有点红肿的嘴唇,果冻的触感,刚刚从货架上买回来的那种。他去床头拿徐均朔的手机,扫面部识别的时候没控制住,又去很重地吻了一口,吮出声音来——都这样还吵不醒。他熟练地输入自己的手机号,备注打下 “Shawn Zh.”, 又想了想,切换成中文键盘,删掉然后输入了“郑棋元”。
手机弹窗提示,yooo whats this pretty up to??
Is he a virgin? BRO i thought u like 40yr olds
郑棋元点进短信:stfu
Hes tasty indeed
郑棋元透过玻璃窗往下面看,熟悉的黑色加长商务车刚刚驶入酒店roundabout,他去套间里的衣橱翻衣服喷香水,点开Vic短信界面:be there in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