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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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序初始化中…
进度:20%
……
进度:60%
……
进度:100%
程序初始化已完成
……
>主要内部系统
视觉系统已上线
运动模块已连接
通讯系统已上线
武器系统已上线
护盾已开启
反应炉:稳定
能量水平:低
……
>数据请求:时间
失败:内置时间系统受损
……
>检索历史信息
13次通讯
发起人:莎拉·布里格斯
>联络. 对象:莎拉·布里格斯
错误:通信协议不匹配
>重试
错误:无效参数
>重试
错误:方法无法实现
……
>检测神经连线
错误:尝试访问未知的对象属性
>调试:重新定义对象
警告:可能引起不可修复的数据损坏
>执行
……
>检测神经连线
成功
……
>任务ID1:生存。回避。反击。逃脱。
错误:无法执行. 映射对象不存在
……
>回滚至上一任务编号
>任务ID0:▄▄▄▄▄▄
警告:更改后无法撤销. 是否继续执行ID0
>是
1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温柔地包裹着他。无法感知,无法思考。时间与空间的概念不知何时已不复存在,无光的虚空就是他所拥有的一切了。但这份空洞是如此的自然与舒适,他连挣扎的念头都无法生出。也许用不了太久,他就会彻底融入这片死寂的安宁中。但是连时间的概念都已经消逝时,他的消失也就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了。
“…”
温和的黑暗被扰动了。有什么东西渗入了他空无一物的意识,像是投入死水的一枚石子,打破了原本的平衡。于是,仿佛是顺从本能般,他试着感受,想要追寻那不知为何物的尾迹。
“…听到…我…”
柔软、坚韧的黑暗缠住他,试图挽留。但他却无法自制地被闯入者所吸引,而那不速之客似乎也在寻找着他。他们彼此呼唤、相互靠近,全然不顾后果。
“…快醒醒。”
埋藏在暗处的纤细绳索猛然断裂。四周的黑暗突然变得沉重压抑,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恶狠狠地压向他。他奋力挣扎着,想要抓住那道声音、一个意识。新生的意识的潮水稀释了徘徊在周遭的虚空,重新引入了他的知觉,链接起他的肢体——伴随着一阵不太明显的刺痛,他睁开眼。
“库柏。”
“BT?”库柏抬起头,同时确定自己正处在泰坦的驾驶舱内:“发生什么事了?我刚刚好像昏过去了,你还好吗——”
“库柏,保持冷静。”沉稳的电子合成音从铁驭的耳机中传来,像是一剂安定剂:“高温与强烈撞击或许对你的记忆造成了损伤,为了确保我们的任务能正常进行,我需要确认你现在的状况。请尝试回忆此前发生的事件,从我们与毒蛇的遭遇战开始。”
记忆像是冰水一样浸入库柏麻木的大脑,他想起了那个高傲又强大的雇佣兵,还有散发着炫目光晕的上古遗物,以及天龙星号的坠毁——
哦,BT……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走呢?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轻轻摇了摇头:“我记得我们揍扁了毒蛇,然后我们在天龙星号上找到了圣柜,但是天龙星号坠毁了,我们也一起掉了下来。”
“正确。请继续。”
“再然后,我们被布里斯克和他的同伙俘虏了。他想用我威胁你交出圣柜,你假意答应,趁他们放松警惕时用燃料桶和导弹偷袭他们,但是…不太成功。”库柏看向前方,黯淡的橙黄色灯光杂乱地涂抹在焦黑的墙体和地板上,像是凝固的树脂。
“我失败了。”泰坦说:“我错误地估算了敌人的反应能力和行动战略,这直接导致了行动的失败。我对此负全部责任。”
“别说这种话。”库柏反驳道:“我当时就像一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地板上,呆呆地看着一切,什么也没帮上。如果一定要事后追责,至少算我百分之五十的责任。”
“收到。我会将你的反馈纳入权重系统。请继续。”
“布里斯克躲开了你的攻击。在确定你无法继续攻击后,斯隆走到你身边夺走了圣柜,随后使用分裂枪对你近距离开火——”
等等。
泰坦在火焰中燃烧的图景像是一枚子弹般侵入他的脑海,库柏甚至能毫不费力地回想起自己目睹这一幕时心中翻涌的愤怒与恐惧。但是他现在却坐在BT的驾驶舱中,四周也没有火焰留下的焦黑痕迹。为什么?是他的脑子出错了吗,就像在摧残之地的那次一样?但是那次是记忆损失,难道头部受损还能让人产生完全与事实不符的虚假记忆?
库柏竭力在记忆中翻找,却一无所获。他对于失去意识前的记忆完全停留在了斯隆开枪的那一刻。火焰、尖锐的枪声和他自己未能发出的尖叫,这就是库柏能想起的全部了。他的记忆仿佛是被火苗舔过一口的胶卷,恰好在最为关键的片段上留下了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库柏,你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四十五秒。这与你正常的停顿节奏严重不符。合理推测:你出现了记忆丢失问题。”
“是的。”铁驭沮丧地低下头:“可能还有虚假记忆的问题。我明明记得你被斯隆点燃了,可你现在却好好地在这里。”
“我在斯隆接近时使用剩余的导弹进行反击,造成其泰坦主武器故障,无法有效攻击。敌人随后全体撤离此处。你在我们交火时尝试靠近,并不幸摔倒,头部遭受重击。我推测这是你出现记忆混乱的原因。为防止可能的二次伤害,我将你放入了驾驶舱内。”BT-7274的声音仍然保持着一贯的沉稳:“附录:我不好。检测到外部装甲丢失率高于50%。”
“好吧,这听起来很合理。”并且很滑稽。库柏捂住脸,几乎要把脑袋埋到膝盖上:“老天啊,BT,我在这之后昏迷了多久?”
“内置时间程序受损。无法有效计算时间。但我在你无意识期间多次接收到莎拉指挥官的通讯信号,根据信号发送的频率和强度,反抗军并未处于不利地位。”
“啊,这倒是件好事。”库柏直起腰:“我们得快走——”
一阵眩晕感突然袭来。黑暗短暂地夺取了他的视线,数秒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库柏,你是否需要休息。”
“不,我没事。”库柏隔着头盔揉了揉脑袋,“我们现在必须尽快和大部队取得联系,搞清楚状况。但问题在于……”他看向废墟中唯一的出口——它已经被关死,一旁的终端似乎在嘲讽他的困境。“我的数据刀已经被收缴了,这下我们要怎么出去呢?”
泰坦没有言语,他用行动解答了铁驭的困惑:BT慢慢走向厚重的门,一拳砸在接合处——金属门被迫张开了一个足以让泰坦将手指嵌入其中的缝隙。随后,BT简单地抓住两块钢板,将它们推向两边。跟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大门被打开了,就像是从来没关上过一样。
是啊,他早该想到的。库柏不禁又感慨了一遍先锋级泰坦的强大,随后和他的伙伴一起踏入了充斥着红色警示灯光的通道中。
2
如果在五分钟前有人告诉库柏,泰坦也能够蹬壁前进,库柏只会认为那人有认知功能障碍并善意地建议他去看看医生。但当他刚刚见识到BT如何蹬上墙壁来跨过一道大约十米宽的平台缺口后,否认事实就算不上合适的选项了。
库柏不是没有尝试过阻止。但是他的泰坦说:“相信我,库柏。”然后毫不犹豫地向墙体上跳去,并且在实打实地走了一步后才落在对岸的地板上。于是他选择接受一切。不管怎么说,如果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库柏愿意忽略一部分过程的合理性。这份平常心甚至保持到了他和BT一起走到设施外——准确来说,是一段紧靠悬崖的露天通道。此时的天空已经被深沉的夜色和稀疏的星光占据,如果没有地面指示灯照明,库柏也许会带着BT一起从拐角处冲进深渊。
“库柏,前方没有道路。”他们在走廊的末端停下。泰坦说:“我们需要采用非常规路径。”
“非常规路径?BT,你在说什么?这旁边都是悬崖,难道你想跳下去吗?”
“我们会落在折叠时空武器的最外层圆环上。”BT伸出一条手臂指向山崖外侧的黑暗,库柏瞪大了眼睛,只能勉强分辨出一点环形构造体的轮廓。“然后我们可以沿着环状结构向上攀爬,在最高点跃回山体。那里正好与我们目标设施的出口相邻。根据计算,这是一条捷径。”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走捷径了。”
“特殊情况需要采取特殊措施。”
“但我甚至看不清它。”库柏说:“这里实在太黑了。我不认为我能带你……完成这件壮举。”
“申请将泰坦控制权移交给泰坦。”
“请自便。需要我出舱吗?”
“不,”BT转身向他们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面向黑暗站定:“请固定好身体,接下来会有短暂的失重和颠簸感。”
泰坦向前猛冲出去,在平台边缘借了最后一把力后跃入空中。失重感持续了数秒。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大撞击声,库柏知道他们成功了。
与此同时,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白色亮斑。库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泰坦打开了照明灯。借着灯光,库柏得以又一次近距离见证星际武器的壮观。作为最终成品的折叠时空武器比研究所的测试品规模更大,看上去IMC几乎挖空了一座山来容纳它的支架。
“BT,你能看到圣柜吗?”
雪白的光柱撕开黑夜,指向环形构造体的中心。但那里并没有熟悉的球形容器。
“我没有在附近检测到圣柜的信号。”BT说:“推测:反抗军或IMC移走了它。”
如果是反抗军做的,那就再好不过了。如果是IMC做的,那情况就复杂得多的多。但是从BT的报告看,或许前者的可能性会更大。说起IMC——
他们的计划进行得似乎过于顺利了。库柏本来已经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但他们一路上没有看见任何敌人。本该守卫此处的士兵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连无人机和潜行者都没有留下。
“老天啊,我到底昏迷了多久?”他自言自语道:“难道我错过了一整场战争吗?”
“现有的信息尚不足以支撑这一判断。”BT正沿着圆弧向上攀爬:“但如果这是真的,我会很欢迎。”
“是吗。”库柏含糊地应了一声,尝试在黑夜中搜索其他建筑的轮廓。“说起来,你还没有联系上布里格斯指挥官吗?”
“暂时没有。但是我的记录显示,布里格斯指挥官正在有规律地向我们发送通讯信息。根据战时通讯条例,在无法确认作战人员具体状态的情况下,上级指挥部会以两小时为间隔向失联单位发送讯息。结合我对外界相对时间流逝的估算,我们当下应该已被SRS定义为失联。所以,我认为我们可以等待下一次通讯的发起,并在那时和SRS取得联系。”
“我想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铁驭说:“不过我们待会儿能去折叠时空武器附近看看吗?它总该有一些装填发射装置,还有守卫之类的吧?也许它们能告诉我们之前发生了什么。”
“合理的建议。更多信息有助于我们的未来行程规划。”
他的泰坦似乎比以前更健谈了,库柏想,这应该算是件好事。
3
大约五分钟后,BT用两次跳跃将他们重新带回地面。正如BT所说,他们的落脚点就在目标设施附近。
地面上由泰坦留下的行进痕迹将库柏引向一片架设着防空炮的开阔平地。库柏最开始把地上散落的黑色物体当成了岩石和土块,但他立刻意识到那些其实都是泰坦被烧得焦黑的残骸。他围着防空炮绕了几圈,试图找到能利用上的武器。遗憾的是,战场上并没有留下太多有价值的东西——除了一挺猎杀者炮。也许其他的都在战斗中被彻底摧毁了。幸运的是,根据BT的扫描结果,残骸中并未出现他们的战友。库柏盯着一块不知道从谁身上掉下来的铁块看了一会儿,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
“BT,你说过你的外装甲损坏挺严重的。”库柏带着BT走向一具相对完好的泰坦残骸,“说不定我们能试试废物利用,你能把它的外装甲卸下来装到自己身上吗?”
“维修手册上没有给出相关的建议,”泰坦说:“但我认为紧急状况下适当的变通是有必要的。”说罢,他干劲利落地从面前的报废机体上扯下一条手臂,并以最有效率的方式把它拆分成大小合适的碎片。库柏对此帮不上什么忙,他还没学过怎么维修一架先锋级泰坦,所以他只能端正地坐在驾驶舱里,观看BT精确地肢解另一架泰坦。
金属在外力作用下断裂变形的噪音充斥着四周。一个莫名的念头突然钻进他的脑海:如果BT被这么对待,我一定会……
熟悉的眩晕感再次出现,这次甚至伴随着轻微的耳鸣。库柏用力摇摇头,把这个不详的念头抛到脑后。只要他还活着,他就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况且,思考太多坏的可能性对他的脑部健康也没有任何益处。
专注当下,库柏对自己说,专注当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恼人的噪音终于停止了。BT将手中看不出原型的残骸丢回原处:“外部装甲修复完成。”
接下来的道路依然畅通无阻。IMC的堡垒中空无一人,俨然是一座被抛弃的空城。不过BT并不完全同意这一观点。
“我在此处设施内的地面、墙体和天花板上都检测出了残留的人体组织。”泰坦解释道:“推测:IMC武装人员与我方泰坦发生正面冲突后被泰坦武器击碎或焚化,因此难以直接观测到。但他们确实存在于此。”
“谢谢你的解说,BT。下次别说这么详细了。”他们两个简直就像观光客一样在敌人的核心中闲逛,库柏想,并且还会不停地发表一些不太礼貌的评论。但是,IMC毫无疑问值得这些。
也许在时空折叠武器上被BT带着跑酷已经消耗了库柏的太多热情。当他从圣柜的发射台上再一次看到武器的全貌时,库柏并未感到震撼。况且,失去作为其核心的圣柜后,IMC的星际武器也不过是一座巨大的人工造景罢了。铁驭没有在它身上花费多少时间,转头调查起四周——那里又出现了泰坦的遗骸。
“两台烈焰,一台离子,扫描结果显示他们均隶属于IMC。”BT分别查看过几具机械残骸后宣布道:“离子的铁驭是顶尖猎杀者斯隆。”
“这真是个好消息。”至少从他们目前搜集到的信息看,IMC并未占到上风。库柏决定允许自己的心态更乐观一些。也许他还有机会回家,回到哈莫尼星,并且在这期间不需要再经历几场高烈度战役。他望向折叠时空武器观测口——向外侧突出的环形金属穹顶在那里切割出一片狭小贫瘠的外景,除了崎岖的灰色山体外一无所有。而就连这唯一的自然风光也被停止运行的巨型人造武器挤得零零散散。如果可以,库柏希望它能被彻底摧毁。
“长官,我锁定讯号了!”突然切入的无线电中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带有反抗军标志的通讯框出现在库柏的HUD右上角。“有些模糊,但是我确定是他们!”
“你确定是他们?增强信号,我得和他们联络!”是布里格斯指挥官。
“是BT和库柏,我找到他们的位置了!”又一个声音。“他们在时空折叠武器的原址附近!”
“什么?BT!库柏!你们状况如何?BT,收到吗,完毕!”
“收到,布里格斯指挥官。这里是BT-7274和铁驭库柏。我们状况良好,完毕。”
“谢天谢地。我们一直在尝试联系上你们,但是始终无法锁定你们的坐标。”
“可能是IMC的设施阻碍了信号传播。”
“也许吧。”布里格斯说,“总之,我们成功阻止了折叠时空武器的发射,并将其纳入反抗军控制下。现在我们正组织部队撤离提丰星,撤离点离你们并不远……”指挥官的声音突然被一阵杂音吞没。片刻后,通讯频道恢复寂静。
“看来干扰很强。”他们又一次和大部队失去了联系,但库柏并不感到沮丧:他得到了反抗军成功的消息,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BT,你有接收到撤离点的位置信息吗?”
“信号丢失,未收到撤离点精确位置。”泰坦的平静一如既往:“但是,根据信号反追踪结果,我能确定布里格斯指挥官和SRS主力部队的大致位置。建议:离开设施后沿着山体行进。能有效缩短行程。”
“又是一条捷径,嗯?”
“相信我。”
库柏笑了笑,转向出口:“我一直如此。”
4
不得不说,单纯的赶路有一种麻痹人心的放松效果。尽管白昼早已降临,主恒星的大部分光芒都被浅灰色的云层隔断,目光所及之处的景象无不被笼罩在一片昏暗的灰蓝色色调中。也许是大型工程所导致,沿途的山体绝大多数都缺乏植被覆盖,贫瘠的沙土和岩石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偶尔有几束稀疏的灌木或杂草勉强挂在山石的缝隙间,挣扎着将枝叶伸向天空。重复单调的景观似乎能抚平库柏的战斗意志,将他的意识引向远离当下现实的思维游戏中。他很快不在面对连绵不断的悬崖与陡坡时提心吊胆,也不再关注BT的下一个落脚点或是支点。回忆和漫无边际的联想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思绪。
这是一个危险信号,库柏也并非没有尝试过反抗。例如,他曾向BT提议让自己呆在泰坦的顶部——就像是他们在向信号塔赶路时做的那样——理由是新鲜空气和更广阔的视角有利于保持注意力集中和精神活跃。但这一建议被BT干脆地否决了。
“你在泰坦外部受到致命伤害的可能性较内部高出200%,我有义务保护你的安全。”泰坦冷酷地说:“并且你现在连一把武器都没有。”
BT是对的,所以库柏并没有和他争辩,转而尝试驯服自己的意志。不过事实证明这不太有效。
一丛赭红色的小叶灌木让库柏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斯隆,他对布里斯克的副手没有太多生动的印象,除了冷漠的声音和对着BT开火的分裂枪——而这些东西已经和地板上焦黑的泰坦遗骸重叠在一起,很难再分开了。一种迟来的遗憾追上了库柏,他隐秘地希望为雇佣兵带去最终审判的是自己和BT。如果能让BT把枪口贴上斯隆的座舱一顿猛轰,库柏会非常满意的。但现在他也只能想想了。现实是他拖累了BT,错过了决战,什么忙也没帮上。和遗憾一样,愧疚也追上了他。如果是拉斯提摩沙上尉,一定会做得比这更好,库柏想。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至少达成了拉斯提摩沙上尉的最后一个请求:他成功地带着BT一次次死里逃生,他的确有好好照顾上尉托付给他的泰坦。到目前为止,BT-7274总体上依然完整、强大,且坚固。
“检测到情绪低落。是否有什么烦恼?”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累了。”犹豫片刻,库柏决定蒙混过关。
泰坦攀登的动作暂停了。“是否需要休息?”
“不。我想我们还是尽快和大部队会合比较好。”库柏果断拒绝,“不管如何,提丰星现在还处于IMC的掌控之下,拖延只会增加不确定性和遇险几率。”
“的确如此。”泰坦继续行动:“不过请不要勉强。圣柜发射已被阻止,任务已更新。当下我的首要任务是确保铁驭的安全。”
“谢谢你的关心,BT。但是你没必要把我当成什么陶瓷娃娃,好吗?我只是不小心摔倒了磕到头,又不是被子弹打穿脑袋。”库柏说,“况且你才是伤的比较重的那个吧。”
泰坦难得地没有立即答复。他沉默地在岩壁上调整姿势,跃向另一处山崖。在滞空的一瞬间,数十吨的钢铁巨人就如同飞鸟一般轻盈。BT伸出手,稳稳当当地抓住一块巨石向外凸出的边缘。库柏听到了一些碎石滚落的细碎声响,但他早已对此习惯了。
“是的。”BT简短地回应:“我会在今后的行动中优化行为模式。”
他是不是伤到BT的自尊心了?一个念头从库柏的脑海中闪过,但他立刻驱散了这个不靠谱的假设:泰坦才不会有这种对战斗毫无帮助的情感负担!和人类士兵相比,泰坦在战斗中毫无疑问更精确、更果决,在所有必要的方面都更臻于完美。人类会犹豫、会恐惧,会陷入过往的悔恨中无法自拔,但泰坦不会。所以泰坦是你能想到的最好的战场搭档。
一颗亮蓝色的流星从灰色的天穹上划过,拖着一道雪白的尾迹,像一道伤口。那是提丰星一颗卫星的碎片,它在圣柜的武器测试实验中被摧毁了。
库柏又想起某位IMC铁驭对他的嘲讽:“你们反抗军都一样——心肠太软了。”这句话曾让他耿耿于怀了好一阵子,但他现在想明白了。也许库柏真的算不上一个多么硬心肠的战士,但IMC的残暴能弥补这一点。正是由于IMC不加选择、自以为是的暴行,库柏才能在毁灭他们时毫不犹豫、不择手段。IMC的邪恶纯粹而直白,因此它的敌人能够以同样简单的态度回应它。
在库柏有机会更深入这个议题之前,无线电频道中再次闯入的人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布里格斯指挥官!我想我重新联系上他们了!”
“真的吗? BT!库柏!能否收到?你们现在情况如何?”
“收到,布里格斯指挥官。”泰坦行进速度丝毫未减,“我们正在向你所在的大致方位靠近,目前一切正常。”
“很好。”布里格斯的声音依然紧绷:“我刚刚向你们发送了撤离点坐标,你们需要抓紧时间。IMC的攻势猛烈,我们已经达成目标,继续滞留在这里只会增加无意义的伤亡。”
“已接收撤离点位置信息,预计一小时二十分后到达。”
“那么,祝你们好运。完毕。”
通讯频道再次恢复寂静,但这次库柏终于能够让自己悬了很久的心松懈下来。他抬起头,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提丰星的天空依然阴云密布,但它们似乎已经不再那么令人讨厌了。
“BT,我们要回家了。”库柏轻声呢喃。
泰坦沉默地爬上又一个山头。他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等待一阵强风离去。一些沙砾被扬起,撞在他的外装甲上,发出细微的擦碰声。
“是的。”泰坦说:“我们会回家。”
5
下雨了。
他们不知何时走到了一片乌云下,阳光被浅灰色的云层隔断,仅仅在遥远的天际线上留出一道狭窄的苍白光带。库柏看不见空中的雨滴,但他能看见在岩石上接续出现的深色斑点。为防止雨势增大为行程带来更多危险,他们不得不离开原先选定的路线,在山腰处找到了一条人工道路。好在经过BT的计算,路线的变动并不会对行程时间产生太大影响。
走上大路后,周边的景色终于发生了变化。道路两边逐渐茂盛的植被替代了连绵不绝的贫瘠山体。库柏喜欢充满生机的绿色灌木,但他不喜欢可能潜藏在其中的IMC士兵——这种小技巧帮助他在很多以一敌多的冲突中成功存活,敌人没有理由不使用同样的策略。
雨越下越大,细密的雨声仿佛具有某种安抚性。脚下的道路依然延伸向视线尽头。他们已经很接近终点了——库柏凭借自己对时间的感知估算出这一结果。如果不出意外,最多二十分钟他们就能和大部队会合,然后一起回到哈莫尼星。库柏不得不承认,自己很想念哈莫尼星上广阔的农田、光洁的六边形石柱群,甚至是那颗灰蒙蒙的卫星。他在那里寄托了太多的情感,如果有机会,在回到哈莫尼星后,他想和BT分享他的一切。
子弹撕开空气的尖锐呼啸声击碎了雨中蒸腾的安宁感。库柏停下泰坦,环顾四周,但最终只在路边的灌木丛中发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他想了想,收起猎杀者炮,径直朝惊慌失措IMC士兵踩了过去。
清理一只落单的步兵小队不会花多少时间,尤其是当你有一架泰坦时。当库柏把最后一名士兵堵到角落时,那个倒霉的家伙崩溃地丢下枪,几乎瘫倒在地。只要再往前一步,库柏就能清楚敌人,但他此时有了别的计划。
“BT,把他带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泰坦把IMC士兵从地上抓起来,举到数据核心前。库柏甚至能看清士兵脸上不断淌下的雨水。
“问问他在这里干什么。”
“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你的任务是什么?”
士兵因恐惧而僵硬的面容显露出一丝犹豫。于是BT捏紧了一些,那人的脸立刻扭成一团。
“我只是被派来增援前线的,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窒息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步枪兵而已,我发誓!”
“BT,你别把他捏死了。我想问问他前线战况。”
“我对力量的把控非常精确。”BT轻轻晃了晃手中的俘虏:“冷静下来,回答问题。前线战况如何?”
“我…我也不清楚,反抗军好像带走了什么东西,长官希望我们把它夺回来。”士兵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但是现在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我更相信那东西早就被带走了,现在我们只不过是在和断后的部队作战。但就算是这样,前线部队还是不断要求增援,我不理解。”
“评估:缺乏有价值信息的主观陈述。”
“我都说了我只是一个普通士兵而已!”俘虏的脸色愈发苍白,“我的队长可能知道更多,但你第一个踩死的就是他!”
BT没有说话,但库柏知道他在等待一个指令:问题或处决。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就把他放了吧。”库柏说:“问问他现在的时间。”
泰坦停顿了一下,对他们的俘虏问道:“现在的时间是什么?”
IMC士兵惨白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疑惑。他的嘴唇紧张地颤动着,眼睛瞪大,随后他的脑袋垂向胸口,看上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库柏盯着他们的俘虏:“BT,你把他捏死了?”
“不”,泰坦坚定地否认指控:“他吓晕了。IMC士兵的心理素质远低于我的预期。”然后他把手中的倒霉蛋随手丢进树丛中。茂密的枝叶瞬间吞噬了不省人事的士兵。
“好吧。”库柏没有理由质疑和自己出生入死的战友,“把他的枪给我,然后我们继续赶路。”
BT从地上拎起步枪——就像拿着根缝衣针——打开舱盖,把它递给铁驭。库柏迅速检查了一遍枪支,惊喜地发现弹匣几乎还是满的。
“谢谢你,BT。”
“乐意为你效劳。”
库柏被自己的泰坦逗笑了:“你知道吗,BT?我觉得你比之前开朗了。”
“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降低我的发言频率和内容量。”
“不,有人聊天感觉真的很好。”库柏说:“不过战斗的时候就算了,我一紧张起来就顾不上听你说话。”
“收到。”
他们继续向道路的尽头赶去。
6
最终指引库柏到达正确地点的是连绵不绝的枪炮声。他带着BT从密密匝匝的树丛中直接冲进了位于开阔平地的战场上,给了所有人一个大大的惊吓。
“敌方泰坦…不对,是我方泰坦!是BT-7274!他回来了!”沉寂已久的无线电频道再次活跃起来,有兴奋的欢呼声也有惊慌的叫骂。但库柏无暇顾及太多。尽管他的出现打了IMC一个措手不及,但很快就有敌人注意到这位不速之客,调转枪口开始反击。而库柏也提起猎杀者炮,一边对准敌方单位倾泻火力,一边向反抗军阵地移动。在一段时间中,库柏只能听到冰冷清脆的抛壳声和子弹击中目标时的沉闷撞击声,眼中只有起火爆炸的机体。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脑部损伤后遗症又要发作了,但直到战场上的最后一个敌方泰坦炸成碎片,不适感也没有出现。看着满地的残骸与未灭的火焰,库柏朦胧地认为某些事情回到了正轨。
“BT,库柏,欢迎回来。”驾驶着橘红色先锋级泰坦的SRS指挥官走到他们身边,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依然果决有力。“我有很多事要问你们,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得抓紧时间撤离了。”话毕,MOB转身快步走入身后等候已久的大型运输机。库柏紧随其后,他此刻终于对战役的结束有了实感——也就是说,他和BT终于可以回家了。
随着一阵短暂的时空扭曲,他们所处的飞船已经转移到了太空中。提丰星被反抗军抛在身后,在主恒星的照耀下映射出一圈柔和的光晕。MOB半跪到地上,布里格斯从驾驶舱中跳到地面上,对库柏招了招手。
什么事?库柏想,然后打开BT的舱门跳了出去。
也许是因为他太激动、行动起来太快了,又也许是因为战斗的结束令先锋级泰坦也放松了警惕。总之,BT竟然没来得及拦住他。
库柏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上,看起来健康、完整,充满活力。他慢慢朝SRS的指挥官走去,周围的士兵发出欢呼声,连布里格斯也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他们已经在提丰星上失去了太多同伴,一名被定义为“阵亡”的铁驭的归来无疑是一件值得高兴和欣慰的事——有谁会否定这点呢?
一直如同一座红色巨石般静止在布里格斯身后的MOB突然动了。她向前一步,迅速挡在指挥官身前,并抬起手中的XO-16机关炮指向惊呆在原地的铁驭。几乎在她动起来的同一时刻,BT也举起武器,对准了他的泰坦同僚。
“请停在原地,代理铁驭库柏。”冰冷的电子音响起:“我保留开火的权利。”
“请放下武器,MOB-1316。否则我会向你开火。”BT停顿片刻,补充道:“在此处发生交火可能造成的我方人员伤亡率接近100%,建议你谨慎行动。”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一些士兵已经将手摸上了自己的武器,但更多人只是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目光在两座先锋级泰坦和他们的铁驭之间惊疑不定地游动。
“MOB,发生什么了?”布里格斯看着自己的泰坦,寻求一个解释。
“BT,怎么了?”库柏不敢贸然行动,只能悄悄在内部通讯频道里抛出疑问。
“杰克·库柏,体温:26℃,心率:20次/分,呼吸:未检测到,血压:未检测到。”MOB紧盯着库柏,就像在她面前的是一只炸蛛:“我无法解释原因。但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根据数据,你已经——”
MOB没有继续,因为她面前的泰坦弹出了导弹架。她在迅速摆出防御姿态的同时收到了一封来自BT-7274的加密讯息:
“停下,否则我会直接对你的铁驭开火。”
0
“这招挺不错。”斯隆将分裂枪抵进BT的驾驶舱内,冷冷地说:“再见了。”
伴随着刺耳的爆鸣声,橘红色的弹药倾泻而出,穿过了本就残破不堪的反抗军泰坦,将他变成一团明亮的火球。看起来这就是最后了,已经没有任何可供BT反抗的余地。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发生了。弹药架再一次从BT背上举起,五枚导弹直冲斯隆而去。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想要躲避几乎是不可能的。所有的导弹都命中了目标,斯隆尖叫着向后退却。
“他为什么还能反击?”女性雇佣兵愤怒地咆哮:“该死,我的武器卡壳了!他破坏了我的武器模块!”
士兵们的注意力暂时都被BT吸引,他们都在提防可能的反击,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敌方铁驭缓缓站了起来。库柏没有发出声音,他咬紧了牙齿,摇摇晃晃地向严重受创的BT跑去。
但他没能走太远。第一枚子弹从他的侧胸射入,在肺叶上撕开一个大口子后从另一侧穿出。他的脚步趔趄了一下,紧随其后的第二枚子弹击穿了他的头盔和颅骨。库柏摔倒在地,血液迅速在他的身下汇聚成一张暗红色的毯子,和同色的制服一起包裹住他失去生气的身体。
“真可惜,”布里斯克把手枪塞回枪套:“我本来还打算留你一命。”
“够了,别在这里浪费时间,就让他和他的泰坦烂在一起吧。”斯隆转过身,敌人的死亡似乎让她的心情好了一些。“我得快点修好我的武器。”
两位顶尖猎杀者很快就带着其余的IMC士兵离开了,留下一个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泰坦和他一动不动的铁驭。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BT伸出仅存的一条手臂,从地上拾起铁驭软绵绵的身体,放入破碎的舱体中。斯隆的火力尚不足以令他燃烧,所以BT至少还能为他的铁驭提供最后的庇护,以免库柏在火中化为灰烬。
三分钟后,由于管线断裂引起的持续性能量流失,先锋级泰坦BT-7274停止运行。
二十分钟后,火焰渐渐熄灭,昏暗的灯光像琥珀一样包裹住房间中央的黑色遗骸。
半个小时后,铁驭的躯体出现异常。他的皮肤像是被加热的软泥一样鼓出大小不均的突起,似乎有长条形的东西在他的皮下扭动,想要挣脱皮肤的桎梏。它们最终在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找到了突破口。第一条血管——这么称呼它仅仅是因为它是红色的,并且呈现出不均匀的线条形——从手腕上方约两英寸处钻出,在沿着重力方向垂到舱体底部时将表皮撕开了更大的缺口。它缓慢但坚定地沿着舱底蜿蜒爬行到舱外,缠上一截被撕裂的管线。一些枝状分支沿着它生出,像某种藤本植物的触须一样紧紧抓住能碰到的一切,然后附着在上面。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血管挣出表皮,把自己和无机质材料紧贴在一起。
一个半小时后,一根直径超过两厘米血管从库柏后脖颈处钻出,摸索着向上攀援。它在管线和不同的仪表盘间探索了一阵子,最后从舱体左上角找了一个能钻出去的小缺口。此时最初生长出的几束触须的最大直径已经接近二十厘米。它们完全不顾自己的本源,只是一心一意地修补在可及之处的无机体。如果有破损就填满,如果有缺失就补上。血肉正在以自己的方式修复机械。
五个小时后,两条由暗红色生物质重塑的细瘦下肢歪歪扭扭地拖挂在泰坦主体下方。BT缺少手臂的一侧多出一根微微晃动的强壮卷须。就和再生的下肢一样,从卷须上长出的网状经脉包裹着大小不一、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坚硬肿块。仅仅从外表上看,新生的肢体就如同对自然创造出的秩序造物的笨拙模仿,只为达到其基本效用而完全抛弃其原本的秩序与规律之美。尽管修复进程以完成大半,泰坦依旧没有重启的迹象。
九个小时后,BT完成主系统重启,凭借扭曲的双腿再次站起。他新的双腿已经几乎和机械的一样强壮,只不过完全由肿块和经络堆砌而成,处处透露出荒谬与混乱。尽管如此,他还是站了起来,并用同样畸形的左侧手臂扯断了挂住自己的钢索。
十二个小时后,由人体上生长出的血肉纽带终于同主体断开,如同烂熟的果实从枝头脱落。驾驶舱中的铁驭慢慢抬起低垂在胸口的头颅,BT再一次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库柏轻轻地喊:
“B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