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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与伦纳德并排坐在贝克兰德街角的一座长椅上,形态各异的行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各自奔向自己生活的下一个目的地。这样的场景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还坐着两位年轻的绅士。形成了热浪的喧嚣将战后的天空洗成了一片刺目的白色,教堂的尖顶静谧地树立在匆忙缝补起的现实里,被唰啦飞起的白鸽染上了一层寂寞的安宁。
“伦纳德,你知道什么是奇迹吗?”
克莱恩主动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他抬手按了按礼帽,依旧保持着对不断来往人群的注视,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像一幅街景油画里所描绘的简笔人影。
一旁的伦纳德没有立刻接话,他安静了两秒,俯视着在自己脚边徘徊的白鸽,一时间没有领会到他前同事想要表达的意思。奇迹这个单词自然有很多种含义,他从帕列斯·索罗亚斯德那里听说了克莱恩为晋升天使所做的准备,也向克莱恩本人确认过他已经成为序列2“奇迹师”的事实,他正在鲁恩四处流浪,以此来满足他人的愿望,积攒力量最终创造巨大的奇迹。
伦纳德认为克莱恩想要问的并不是这方面的事情,或者说,至少他想要的答案不会那么肤浅。帮助他人实现原本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是奇迹的正面含义,按照老头和克莱恩的思维习惯,他们没有说出口的深层含义会是指的什么呢?是疯狂,抑或是一种诅咒?
他摇了摇头,没有接克莱恩的话,而是掰碎了手中最后的一片面包,任凭鸽子在他的脚边徘徊着啄食,在喧闹的街上发出了不太明显的咕咕声。
“罗塞尔大帝早年在知道‘占卜家’序列2的魔药名称是‘奇迹师’后,曾经问过查拉图一个问题:什么是奇迹?”克莱恩若有所思地开口了,他并没有把视线转向伦纳德,似乎陷入了对往事的回想当中,一个人在自言自语,“罗塞尔原本以为奇迹师是擅于创造奇迹的大师,操纵着命运每一个可能的变化,以此实现一切的不可能。然而他的猜测没有获得查拉图的正面回答,直到后来有一次,才从查拉图的口中获取了答案。”
“查拉图说。”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蕴藏着深不可测的秘密与沉重的代价,“死而复生,就是奇迹。”
死而复生就是奇迹?伦纳德怔了一下,转过头去盯着克莱恩,缓缓睁大了眼睛。而克莱恩就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反应似的,只是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浅蓝色的天空在地平线处向着过去与未来无限延伸,与时间的河流无形接轨,仿佛命运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丝线。
“你应该还记得,我因为安提戈努斯家族笔记的诅咒死而复生。我曾经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然而,直到我对‘占卜家’序列的了解日渐深入,才发现或许连同诅咒本身在内都是一种命中注定。命运就像一个首尾呼应的故事,而最初的馈赠就仿佛是一个无法停止的开关,一旦开启、做出选择,就会深深陷入命运的沼泽。”
“乌托邦小镇里流传着一个故事——这也是我为了让小镇的命运更加鲜活丰满而作出的设定。有一个形迹可疑的外来商人在小镇内贩售一种名为‘转生’的奇怪苹果,一位对未来失去希望的年轻人想要改变自己的现状,于是购买了转生苹果,将它一口吞下,从此重新开始。”
在伦纳德的注视下,克莱恩从长椅上站起,转身走向了空无一人的街道拐角,他所叙述的故事没有结局,因为他自己也并不清楚,作为这个故事的蓝本,当自己第一次举行那个转运仪式之后,最终的命运究竟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伦纳德的视线里,克莱恩脚步微顿,穿黑色风衣的背影在早春的阳光里显得单薄而瘦削。他没有站起身来,去拦住克莱恩即将消失的身影,他们的见面永远只是生活里匆忙的擦肩,风一般匆匆掠过,只留下一个仓促简短的痕迹。
……
克莱恩在编排乌托邦的民俗部分时最初并没有想到要安插这样的一个故事,然而他所设计的乌托邦剧本里其实四处都穿插着他许许多多的人生经历碎片,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做导演和编剧的灵感全部都是来源于生活本身。于是,他将自己的经历改写成了一个故事的开头,却并没有动手设计故事的后续发展,只将主人公的第一次转生后的身份设定成了一位表演者。
这是一个很笼统的概念,它可以代表一种职业,也可以代表一种定位,象征一种心态。就是这样一个模糊的概念,在大体上奠定着故事的整体基调,却在细枝末节处留有许多的空白。立起了一个人设,但不透露他深藏的秘密。就如同克莱恩本人树立起的格尔曼·斯帕罗形象,在疯狂冷酷的外表下埋藏着一颗温柔善良的心。
乌托邦有着不算太发达的文娱产业。其中包括了小说与话剧,故事的题材也自然会来自小镇独有的民俗传说和风土人情。克莱恩设计的故事被他尽可能地用来发光发热,以确保故事能够在前来乌托邦的外乡人群体当中流传开来,并将这些信息带往外界小范围传播,增加小镇在灵界所对应区域的稳固性。
所以当他真正搭好了秘偶戏的舞台后,戏剧将会在他休眠的潜意识中自动上演。他所饰演的剧作家亲自提笔创作,将这个故事的主人公“表演者“首先诠释成了一个马戏团内表演技术精湛的戏法大师,他具有超乎寻常的表演技能,精湛的技艺让他伴随着马戏团在世界巡回演出,所有观众都钟爱着他的表演,但表演者面具之下的人生究竟有着怎样的色彩,却成了故事无法被解答的悬念。因为故事的主人公在一起意外中不幸身亡,所有的秘密都和他的怀表一起,被埋葬在了坟墓里。
源堡内的克莱恩把时刻自动记录着乌托邦小镇细枝末节变化的剧本丢到一旁,揉了揉额角,他的本体依然沉睡在圣阿里安娜教堂的地底,负责着整个小镇的正常运转,他则留值源堡,不与乌托邦的信息主动连接,保持着一定程度上的清醒,也就有空思考一些与晋升仪式无关的事情。
比如他当年殉职之后应该是伦纳德去的莫雷蒂家通知死讯,也是这家伙背负着仇恨选择加入了红手套。伦纳德的这部分经历对于克莱恩来说其实也算是一片空白,他虽然能够大致猜出伦纳德这几年在教会究竟过得怎么样,也能猜出他究竟下了怎样的决心,然而旁人的推测始终都只是在了解了结果之后,对过程进行非常片面的推断。
克莱恩也会恍惚间好奇起伦纳德这几年除了工作以外,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可他基本上没从伦纳德与他的交谈里获知什么有用的信息,就好像伦纳德对于贝克兰德生活的了解仅限于一个办公暂居地,他每日三点一线的生活仅仅是为了工作,为了复仇,同事只是同事,除了公事公办以外就没有什么私交。
克莱恩关注了一段时间,还特地找了个借口去了趟伦纳德在平斯特街七号的住处。他在心里默认了这不是伦纳德的“家”,而更像是公司给他分配的一个居所,里面的陈设都十分整齐,但也相当简单,就仿佛使用它们的主人与之都非常生分。沙发和茶几看起来使用的频率都相当一般,就更不用说厨房灶台餐桌之类的地方。克莱恩站在客厅正中央沉默不语,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伦纳德生活的一片巨大的留白之处,只可惜这片留白是真正的什么也没有,伦纳德只在其中占据了很小的一部分,围绕着那一小部分不停地旋转忙碌。
不过克莱恩当时没说什么,事后却开始以各种理由往平斯特街七号寄存东西。他对伦纳德说希望他能够时常献祭一点食物给自己,伦纳德在下一个休息日里打扫干净了厨房的储物柜和各种瓶瓶罐罐;他偶尔跟伦纳德闲聊,谈起贝克兰德的新杂志,伦纳德则在下班的路上选择了在报刊亭前多停留十分钟。克莱恩偶尔也会主动让历史投影出现在贝克兰德,原本为了省事,他应该直接传送到伦纳德家的客厅,但他总是回忆起廷根时两人共事的那段日子,于是他的身影礼貌地出现在了门口屋檐投射下的阴影里,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克莱恩回想起廷根的那段过往时,总是会被他和伦纳德互相试探的回忆给逗笑,那种程度已经超越了普通同事之间应该有的礼貌,至少克莱恩觉得成长之后的伦纳德,不再有可能像这样对待他的红手套队友。克莱恩自己在为了生活而四处奔波的过程里,不得不丢失了很多东西,等到他有机会停下脚步回头去看的时候,发现很多事情都已经没办法回到最初了。对于同为幸存者的伦纳德来说,变化就像一个势不可挡的结局。
直到伦纳德曾经问他为什么不回归教会,克莱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伦纳德也是那个停留在过去不愿意走出来的人,只是他还会情急之下问出口,克莱恩则不会,出于各种原因,他不太愿意把这种缅怀堂而皇之地在外人面前直接表现出来,他颇为自嘲地将其默认成了“表演者”改不掉的职业病。只是在时代如此的剧变下,时间似乎并没有在伦纳德的身上留下什么苛责的痕迹。他就像故事里不会被河流冲刷走的卵石,始终徘徊在原地。
克莱恩虽然不会直接表达,但他内心其实非常珍视这样历久弥新的友情。因此,他总是下意识地在两个人生活交错的缝隙里去寻找廷根那段岁月留下的痕迹,伦纳德两点一线的生活方式让克莱恩产生了一些隐约的担忧,于是他主动拿起笔,在留白之处画出了几笔廷根的纹理。
而乌托邦的居民大概是出于什么潜意识影响的缘故,剧作家没有完整写出的故事,被居民口口相传,把警察署的某一位爱写诗的警官造谣成了故事主人公的朋友,在他的第一段人生里与之度过了轻松而愉快的岁月。然而主人公是表演者,是小丑与魔术师,于是他注定要与工作稳定性极强的警察先生道别,环游世界演出。期间从乌托邦小镇寄出的信件一封接着一封,直到联络因为下一次的转生苹果而再次断绝。
克莱恩将故事翻过一页,主人公在整个时代浪潮变迁的过程中扮演了推动时代巨变的一个重要角色,他将改革推到了迫在眉睫的关节点上,期望整个国家内普通人的生活能够因此而得到改善。但不可能一切的过程都如他所愿,时代变革的过程里,每一个看似风平浪静的推牌交换都牵动着无数普通人原本稳定的生活。那些人的牺牲或将成为一种无可奈何的必要,但主人公却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于是他再一次拿起了转生苹果,希望获得一次重新参与博弈的契机,期盼能够再次创造奇迹。然而奇迹究竟是什么,就言尽于一个简短的句号之内了。
目光扫过一行行的单词时,克莱恩的心情变为颇为复杂,他为了追求乌托邦民俗风情的真实性,剧作家写出的故事大部分都是比较通俗易懂的,以至于文化水平不高的普通民众都能够听懂并理解。并且,为了掩盖实情,他也默许了自己对故事情节的夸大其词。但这不代表冷静旁观的这一部分他不会觉得略微有些尴尬。他抬起手捏了捏鼻梁,决定放弃旁观,让意识回归机械应答的状态,对仪式的必要环节表达漠视,同时快速具现出了一幅对应的祈祷画面,丢进了伦纳德所对应的深红星辰。
……
伦纳德的眼前出现无边无际的灰雾时,他正好在那座名为乌托邦的小镇内出差,一边执行教会安排下来的公务,一边暗中调查打听克莱恩所说的那个故事。他很喜欢这里的风土人情,小镇似乎有一些廷根的影子,但格局比廷根更加松散随意,人际结构也更加简单和睦,就像这个世界里不会真实存在的理想国度。
他一开始没想到克莱恩就连民俗故事都做得那么细致,为了打听这个故事的完整内容,伦纳德几乎跑遍了乌托邦的大街小巷。这个小镇大部分都是处于文盲或半文盲状态的底层人民,经过他们转述的故事就像红手套平时接手的案件一样,需要重新解码编辑掉自相矛盾的地方,才能得出一个相对完整的全貌。这让伦纳德行走在乌托邦的街道上时难免感受到了一阵眩晕,仿佛他还在圣赛谬尔教堂的地底里连轴转地上班。
伦纳德花费了一些时间才打听到,原来今天乌托邦大部分的知识分子都集中在了圣阿里安娜教堂,那里正在举办一场特殊的弥撒。无论伦纳德敲开哪家书店报亭或是邮局的门,回应他的永远都只会有那些爱听八卦并且永远只听一半的学徒们。这让伦纳德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在街上随便抓住一个人的衣领,大声向他吼道:“克莱恩!你看起来玩得很高兴啊!”
可惜克莱恩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只给伦纳德扔来了一幅祈祷画面,而不是拉他去灰雾上见面。伦纳德一时间也难以判断克莱恩究竟是真的在忙碌,还是仅仅只是在逃避伦纳德的追问。他此时恨不得让老头做出能够传达人说话声音的神奇信纸,就取名叫“吼叫信”,好让他直接质问克莱恩:“你们乌托邦为什么会有一名喜欢写诗还被同事嘲笑的警察?!”
克莱恩拜托愚者先生转达的依然是上次那个问题,询问伦纳德对故事探索的进展,顺便慰问一下伦纳德来乌托邦旅游的感想,告知近期可以保持对全自动许愿机的正常调查。这样的口吻,就仿佛乌托邦旅游管理局的工作人员,或是市政厅来车站慰问黑夜教会贵宾的政府雇员。伦纳德有一种强烈的、被对方给揶揄了的感觉,他在心里不满地“喂”了一声,不方便在“愚者”先生面前诋毁祂的眷者,于是双手合十,虔诚祈祷道:
“尊敬的“愚者”先生,请您转告克莱恩·莫雷蒂:我暂时没能打听到这个故事的结局,它就像这个小镇的谜团一样没有正确答案。所有人都在说转生苹果是那个主角一生当中所遇见的最大奇迹,有了它,任何人遭遇了失败都能重新开始,然而我觉得故事的本意应该不是这样。我会继续尝试追寻,直到我获得了令人满意的结果。”
等到眼前的灰雾散去,乌托邦小镇干净整洁的街道重新映入了伦纳德的眼帘,他挑选了路边的一家名为花神的咖啡馆,坐下点了一杯普通的黑咖啡。他很早就发现乌托邦虽然是一个民风非常淳朴的小镇,大多数的居民都属于底层的劳动者,但这里的美食却有着超乎寻常的水准,哪怕是最普通的一家廉价咖啡馆,做出的食物都别有风味,在口感和用料与其价位相符合的同时,却能够尝出厨师在料理食物时所投入的用心。
克莱恩果然是个爱好美食的家伙……难怪他以前在神弃之地想要我帮他弄点食物时,他都能精准地报出在贝克兰德哪个区哪条街道的餐厅的某道菜是他想吃的……
咖啡馆的桌面被擦得很干净,伦纳德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他伸出手去抚摸过打磨得十分平整的桌面,手指上一点灰尘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每天都有人在认真打扫。这家咖啡馆的隔壁就是一家小型的面包房,由一位温和的老太太独自经营,听说那里推出的一款新品“气泡冰茶”在整个乌托邦境内大受好评。
伦纳德觉得那位店主的气质很像斯林太太,以前他偶尔和克莱恩一起乘坐有轨公共马车下班,克莱恩会在某个街口下车,拐过几条街道去买几磅白面包当成接下来几天的主食,或是奖励自己一块柠檬蛋糕。心态年轻的斯林太太会称呼他和克莱恩为“小伦纳德”和“小克莱恩”……
在伦纳德走神时,隔壁桌坐下了两位年轻绅士,他没忍住偷听了一会儿两人的对话,十分凑巧地听见了一句恰到好处的揶揄:
“……其实你也不用那么在意,警察先生,文学天赋本身就是一个具有不确定性的东西,我上大学时的现代诗写得也很差,大概还不如你吧。”
听到这句话的伦纳德沉默了一会儿,拿出圆腹钢笔在纸巾上写下了一句愤慨的“克莱恩,我需要你给我道歉”后,将它揉成了一团,用力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
对于有关“奇迹”故事结局的追寻似乎暂时没有了眉目,然而伦纳德隐约觉得他似乎掉进了一个思维定式里,只在乌托邦内部的细节处来寻找奇迹的含义,被克莱恩用一个神秘的苹果吸引走了注意力,却忽略了“死而复生”这件事背后所蕴藏的深意。
道恩·唐泰斯提到过,克莱恩的复生是来自于安提戈努斯家族笔记的诅咒,死而复生这件事本身或许在外人看来是打破了不可能的一种奇迹,然而如果这种力量来自于外界且不受人力控制,是否也就意味着遭受了神秘因素的诅咒?如同故事的主人公一般,即便他选择用“转生苹果”来重塑命运,他的命运始终没有逃离过失败的结局,这也就迫使着他再一次做出选择,究竟是接受这样令人不满的结局,还是再次陷入不断转生的漩涡当中。
……这有点像是服食魔药晋升的过程啊,伦纳德将所有的关键因素在白纸上排列成阵,又用不同的线条将它们一一串联,他的笔尖在最后画出的那个问号处顿了几秒,不出所料地在白纸上留下了一个显眼的墨点。他在思考的过程当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就如同他在战争结束初期所陷入的迷茫。
他也像故事的主人公一样,搞砸了一件事,导致队长和克莱恩牺牲,他为了复仇,选择了晋升加入红手套。然而时代潮流的变化不受任何人的控制,有更多的人因为后续战争的彻底爆发而丧失了生命。此刻再寻求晋升、接触更高层次的力量,也不能注定改变有人事先谱写好的结局。相反,如果此时放弃,那么那些人的牺牲就将变得毫无意义。无论面对怎样的处境,命运似乎都在逼迫着所有人继续前行,无论是成为半神,还是成为天使,都是在前期追寻“奇迹”的过程当中,接受了命运的馈赠,走上注定无法回头的道路,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也只能选择再一次咬下“苹果”。
伦纳德不确定这是否是克莱恩想要的那个答案,他也不确定克莱恩让他接触这个故事的目的,是否是对“选择继续深入命运与时代的洪流”的再一次讨论。克莱恩所讲述的故事太过笼统,仅仅是在细节的空白之处就照见了无数人命运的影子。这样暗流汹涌的故事被他用十分戏剧化的情节描写出来,流传在了乌托邦这个温暖幸福的小镇,仿佛是命运笼罩之下,克莱恩在画面仅存的空白之处,画出了他内心真实期盼的颜色。
老头曾经说过,克莱恩之前所做的事是在为了晋升天使而做准备,乌托邦本身也具备了神秘学意义上的仪式色彩。伦纳德隐约能猜到乌托邦存在的意义,那是克莱恩在权衡之下做出深入命运漩涡的选择后,所必须的仪式产物。
这是克莱恩没有说明的细节。同样的,乌托邦最后的结局以及它在神秘学意义上的具体用途,都是克莱恩话语里不曾提及的,展现在伦纳德面前的只有一个俨然有序的小镇,所有的居民都在乐观积极地为自己的生活而努力奋斗着。
伦纳德不需要睡眠,每当他在清晨推开窗户时,已经能远远地听到沿街的叫卖声,旅馆楼下逐渐开始传出喧闹却并不嘈杂的声音,有人推开了商铺的大门,忙碌着摆满货架,招呼送货的劳工进来喝一杯热茶。他们向着路过的伦纳德问好,推荐他去品尝本地特产的“气泡冰茶”,最好搭配一份带苹果汁的炸猪排。
克莱恩说过,乌托邦的剧本来源于他自己个人的经历与见闻。在伦纳德看来,这些经历是克莱恩不曾直接宣之于口的,他眼里的克莱恩总是以格尔曼·斯帕罗的形象示人,有着传奇的经历与凶险的遭遇,经常惹上一些非常棘手的麻烦。即便他十分清楚这只是克莱恩生活里很小的一部分,但大部分时候他依然只能从侧面来推断出克莱恩平常的生活状况,他依旧喜好甜食,渴望平静的生活,对美食有着一定的追求,在生活上很注重细节……这些都像是克莱恩留给他的空白,等待着他去填补。两人在廷根的意外之后便少有机会直接见面,每次点到为止的相见,留下的大多只是一些生活的痕迹、简短的音讯和一丝如同旧忆一般的念想,徘徊在梦中廷根市的上空。
身处乌托邦的伦纳德就像是来到了克莱恩的精神花园,许多的细节令他感到惊讶,同时也让人觉得这是情理之中: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克莱恩所向往的生活,它与廷根有些类似,却比廷根市的氛围更加和谐轻松。更加富有热情。无论这座小镇存在的意义是否是为了晋升的仪式需要,也无论克莱恩下定决心要建造这样的一座理想之国时,内心究竟面临着怎样的抉择,他唯一交心的朋友克莱恩,都无畏地选择了再一次咬下那一口象征着奇迹的苹果。他将所有的暗流与凶险都埋藏在了没有结局的故事之内,只在一段不为人知的留白处,构建起了一座美好温馨的理想国度。
……
在咖啡馆静坐了大约有一个钟头的伦纳德最终放弃了对那个故事最终答案的追寻,乌托邦本身的存在就恰好说明了故事主人公的态度,而他此刻能够身处此地,也正是因为他也与克莱恩选择了同一个答案。
伦纳德起身结账,推开了咖啡馆木质的店门,一块雕刻着店名的木牌在木门开阖的过程当中轻轻摇晃,年轻的诗人踩着逐渐减弱的铃铛声,抬起手接住了乌托邦下午最后的一缕阳光。
旅馆的服务生告诉伦纳德,乌托邦气候多变、时常会遭遇暴风雨。因此,伦纳德拐进了一旁的商店,放弃了涂抹多宁斯曼树树汁的雨衣,选择了购买一把雨伞。走出商店时,伦纳德的包里还多了一打崭新的明信片。他向商店的店主打听了乌托邦邮局的位置,一个人哼着三年前他曾经哼过的小调,披上了黄昏为他编织的金色外衣,在并不宽阔的小路上独自渐行渐远。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有一位年轻的绿眼睛外来诗人参加了乌托邦的音乐巡游,这只由业余爱好者共同组成的乐队十分欢迎旅客的加入,并为他安排了七弦琴的演奏位。他一路跟随着巡游的队伍弹奏歌唱,似乎天生有着吟唱歌曲的天赋,感动了无数路过的市民。
这位诗人也参加了在圣阿里安娜教堂举办的婚礼,并自荐为这对新人弹奏黑夜信徒们时常用作婚礼祝福的歌曲。他拨弄七弦琴时的姿态像极了浪漫的诗人,低垂着眼睛,较长的额发挡住了他的表情,只能让人感受到一股舒缓安宁的祝愿在空气中随着琴声震荡。
他还在市政广场与乌托邦最有名的画家成为了朋友,画家名叫安德森。诗人拜托画家为他画了一幅画,画了一处不知地名的建筑。以灰泥粉饰底层,其上每一楼的两扇窗户皆通过封闭的弓形围绕成一个整体。
“它有着第五纪1300年前后的建筑特点,不过采光不是那么好。在里面,白天偶尔也需要点上一两盏煤气壁灯。”
诗人几乎走遍了乌托邦的每一个角落,无论他走到哪里,他都会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坐下来写作,有时候是路边的长椅,有时候干脆站在路灯下,用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垫着书写。而乌托邦的邮局在这几天里变得有一些忙碌,他们陆续收到了许多的明信片,这些明信片从笔迹上看都是同一个人所写,统一地都没有贴上邮票,一个非常散漫且随意的笔迹如此写道:
“请寄往未来的春天。”
……
乌托邦民俗故事的最后,如暴雨一般的雷电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淹没了克莱恩目光所能触及的一切,在刺目的白光与轰鸣的雷声中,他的内心犹如大雨正滂沱而下,连时间都被雪亮的电光撕裂成了满是裂纹的胶片。克莱恩的目光随着意识的模糊而逐渐消散,一抹绿色在他眼底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芒之中,爬出了一片微弱的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