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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荒芜的心
Stats:
Published:
2024-06-30
Completed:
2025-05-04
Words:
25,870
Chapters:
2/2
Comments:
7
Kudos:
21
Bookmarks:
7
Hits:
406

【L】A Desolate Heart

Summary:

*
He desired
not the presence or absence of material
He called out
for the overflowing that is inevitable
and forever out of reach.
--"A Desolate Heart."

*
奎什·华米死了,直到这时L才明白他不是个缺少感情的怪物,可他忽略它们就像忽略那些无法被科学证实的、逻辑无法解释的事情。宇宙的玄妙将被化简成一个个算式和0和1来理解,而感性的世界如闪烁着星辰的虚空般不可触及。他忽略它们,就像忽略自己周遭与谜题无关的快乐。

Notes:

完结于今年一月,参本《献给L的花冠》。
解释怪物TALK,会有番外。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

He desired

not the presence or absence of material

He called out

for the overflowing that is inevitable

and forever out of reach.

--"A Desolate Heart."

 

*

奎什·华米死了,直到这时L才明白他不是个缺少感情的怪物,可他忽略它们就像忽略那些无法被科学证实的、逻辑无法解释的事情。宇宙的玄妙将被化简成一个个算式和01来理解,而感性的世界如闪烁着星辰的虚空般不可触及。他忽略它们,就像忽略自己周遭与谜题无关的快乐。

那个怪物,没有食欲和快乐,徘徊在危机四伏的世界,他人的存在都没办法成为镜像,帮他认出自己。他生活在参照物的欠缺中;作为一个出生后就被父母抛弃,连一次面都没见着的孩子,既没有榜样也没有理想,不被期望着成为任何模样。他是永远行走在荒漠之路上的影,内心被扯出虚无的空洞。

L——用黑洞的眼睛吸收一切,理解一切(甚至无需思考就本能习得),他从点A跨到点Z并得出新结论的速度无人能及,他的思维过程成为神秘的人类无法追随的颠簸讯号。如果你想,就能成为任何人,习得任何知识华米对他的评价,事实也是如此;只是,他的所有知识中并无对于自身的知识,对于那个不是L、不是龙崎、不是天才或怪胎或侦探或嗜甜的不眠者等等符号文字以外的印象。宇宙,尽管无限神秘、充满奥秘,掌握着无穷的知识,也无法把自己作为整体而理解,因它之外,空无一物……它要如何窥探自己,深入自己其中?

L不断地思考,他的目光却没有真正落到过自己身上。叫人困惑的犯罪者、骗子、拼图、字谜、智力题目、科学真理,他望着这些,忘却时间。它们全都是荒芜的道路上,色彩斑斓、声情并茂的路标,带来刺激使他沉迷的同时将他的注意力从最重要的问题上转移开:即他,在名字、才能,在权力、财与名、在身体和他的思维以外,究竟是什么。

L本能忽略这个无谓的问题一直到死,但在生命的最后二十三天里这却成了他唯一在思索的事情,问题的解答成了他唯一谋求的答案。他坐在温切斯特的纯白色房间里,移动国际象棋棋盘上的白子,并为渡移动黑子。等他下完这个一个人的游戏,他开始从冰箱取出一些甜食并蹲坐下来,让膝盖贴紧身体,他开始啃巧克力,脑海中浮现起了和宇宙知识般多的、无穷的记忆和点滴的碎片。等到他的嘴停止咀嚼,以两指捏住巧克力的手好像支撑不起自身重量,他的眼睛骤然睁大,冒出星辰般璀璨的光,又慢慢地合上,坠入安详的、宁静的一片光海中。

他的手坠在奎什·华米的遗照上,但是,光海引他走回了那条荒芜之路,它现在已经绽满鲜花、堆满糖果和礼物。路的尽头站着一个老人,微笑着,朝他张开双臂。他跑过去,撞入他的拥怀中。

 

 

1. 倦怠者

岁的L为了勘破谜题而不择手段,华米提醒他要注意自己的心灵。L头,映在他眼中的屏幕尸体图像就变成华米严肃、刻板的面庞。L像解开物理题似的找到谜题中的一个个单独的变量,拆解和分析它们,拼组和玩弄它们,他像冷酷的实验家似的把不需要之物割除,尽管那不是恶性肿瘤而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L,我希望你没有把人类当成工具。”L用尚还稚嫩的声音,用和他一模一样的语调说:那我希望华米先生没有把‘L’当成他的发明。

“……”时老人困惑地盯着他,接着又惊又愣,白胡子轻轻地抖动。于是L确信这是他的心虚的表现。若非为了某种名声,为何他要挑选天才儿童来培养而非普通的男孩?若非孑然一人需要情感支持,为何在生命晚期忽然冒出领养孤儿的念头?人类看似美好的决策背后藏着残酷的欲望真相,此前他见到的佯装善意的恶意要远超过外扬纯粹的恶意,这是种种现象推导出的结论。我从没有那样看过你,老人在摇头,我把你当成我真正的孩子。说。可是,语言代表不了他的心,人类的语言充满欺骗L含着拇指,默不作声地歪了歪头,然后他失去了所有的探求真相的冲动,注意力又回到屏幕上的凶杀图片上了。

进入华米兹之前,虽说他的世界并不是全然被说谎者们占据,却也充满着太多暴力、谩骂诋毁、斗争。被未曾见面的连名字都不知晓的父母抛弃后,他被迫辗转于一个个设施优良、但管理混乱的收容所之间。而孤儿这种生物,充满小孩子能拥有的所有的恶,深深的不安让他们通过击倒他人,来确认自身的地位。L是从未被击倒过的那个,这本身又引来更多的嫉恨和恶毒。孤儿们像苍蝇般执拗地扑向他,又如多米诺骨牌般倒塌,他在中央驼背站着,漆黑的眼睛扫过所有人。不论是在他们的眼中看见恐惧,或者服从,这一切令L感到无比的厌倦。

厌倦却一次一次打倒他们,他蹲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祈求安宁,那时,他的身躯仿佛能无限扩大一般,占满空间,将所有人都挤压至角落。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高声议论,有人挥舞着拳头似要报复,也有人因过往的经历而发颤。他们在看一个怪物,焦急而狂烈地注目,但怪物不看任何人。他坐在一个仿佛时间冻结的空间里,本身亦如一件没有生命力的道具;他也不看任何东西,但黑洞的眼睛,本能而持续地汲取着知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那是唯一让他能够变得遗忘那股倦怠的事物。

L只花了不到一个月,那个小小孤儿院的图书馆就被他耗尽了。他的生活不得不坠入沉思和漫长的无趣中。他还想主动挑起争端,但再蠢的孩子都不会再靠近他了。L从不分析他们的心理,因那和他自己的心灵一般是虚无缥缈的、可怕的东西,并不比他的空虚生活更实在。那是基因缺陷或高智商的情感代价,让他的思维不能有任何不够具象的、不够逻辑的、不够精确的东西的容身之所,而自身也在那概念所涵盖的范围中。尽管如此,L能够清晰辨认出他与旁人的区别:他们因一片树叶、一只昆虫、一朵云的形状而笑,笑得那样刺耳的快乐,他们的噪音和狂烈的肢体动作使他们看起来才像真正的异类。他们跑来跑去,横冲直撞,又打又闹,为争夺一个玩具小车的归属权而尖叫,后来败者跪倒在地,发出和那笑声一样刺耳而鲜活的哭声。L刚为解开(困惑数学家三百年的)费马难题获得短暂的刺激电流,又陷入无题可解的虚无中。

食物,淡而无味的饭菜,只可尝见一丝蛋糕的甜味;书本,重复的故事、停滞的研究和无聊的谜题;人类,最是一目了然的、愚昧暴力的存在,他们在一个首尾相接的圆环上打转,行走于明与暗交界处既不算光明、亦不算邪恶的地方。他在第三次受同一个孩子骚扰时,揪着他的头发把他压倒在地,以其手肘为圆心,向左扭动、以至脱臼。但L在那清脆的咯嘣声、痛苦的呻吟声也没有找到快乐,那时他机械地进行着自我防御,口中念着和人类创造出的其他概念一样虚假的:我是正义的。他的身体沉在连一朵波浪、一片涟漪都不起的死水中。

为人是合理化的动物,因为人是趋利性的动物,当他们说起自己的正确立场,所使用的抽象词汇既不能被精准定义,也不能被他人用逻辑证伪,他们举着正义、公正、和平、秩序旗号,行一切能被良心原谅之事。L为追逐快乐而活,也算是应和他们的本质,做出了正确的事。他开始大量吞食蛋糕,尽管没有食欲;开始学习,尽管对知识没有欲望;开始谋求人类之友谊,尽管那种生物,并不被他识别为同类。只是,L想,要是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这种生物的心灵,那么他也能获得和他们一样的、感受快乐或痛苦的某个器官,以此摆脱永恒的怠倦了吧……

你知道,我可以任由炸弹爆炸。英国的疯狂炸弹客在人群密集的公园,埋下一颗炸弹后,留下了标识地点的解谜字条。谜题毫无挑战性,但他们找到它时,人群来不及疏散,孤儿院里来秋游的孩子们就站在它旁边。L怔然地、咬着拇指观察着那个埋在草丛里的装置——构造简单得让他一眼就能看破,正因如此,毫无挑战性也毫无乐趣。炸弹爆炸的前一刻,他丝毫没有表示出逃离的愿望,而只是在思考:如若死亡,一个对人类来说身体无法再动弹现实,一个抽象的无人理解的文字符号,不是一件坏事,而是唯一能摧毁怪物的办法,那么他就无需再逃离。从一处,到另一处;从谎言,到谎言;从麻木到麻木。如果他放弃——放弃那融入他们或者理解他们的心灵和触不可及的、虚妄的感情,一头程序出了错、永远无聊的、连生的渴望都淡薄的怪物也将随之死去,而最怪诞的是他毫无恐惧,因为恐惧也是在他的认知以外的一串现象组成的概念。我可以任它爆炸。

L过头,他听到尖叫、呐喊、哭声,那就和孤儿院里的鬼魅们发出噪音一样。他看到了,一张张扭曲的脸,凝滞在一个他们在常态环境中不会露出的表情上,肌肉挤压彼此,双眼瞪大。人类如此焦急而迫切地需要一个帮手,在警察赶到之前,那个人只能是他。

几乎是无意识地,L迈开步伐,在种种看怪物的目光下,来到炸弹前蹲下。他用熟练的手和不到3%专注力,摸索到它杂乱线路下的控制面板,他没用五秒就破坏了它,也摧毁了它内部控制引爆的程序编码。

两个月后,奎什·华米来到他的面前,想必是被报纸上那番神童徒手拆报道吸引来了。孤儿院方说他是古灵精怪”“机灵敏捷的孩子,L为他们精湛的、使用措辞的技术而微微抬头:原来,一个怪异的、孤僻的、不被接受的、为人恐惧的、没有朋友的孩子是古灵精怪,而一个不得不辗转于多家收容所之间,被评判为有暴力倾向,反复挑起争斗并能在五秒内结束战斗的孩子,是机灵和敏捷的。那个穿着得体黑西装和白衬衫的发明家,不发一言,只是倾听。经常翘课,但我们相信以他的聪慧,课业再难都不在话下。他就是您在寻找的、不可多得的天才。老人保持着温和的、决意已定的微笑。办理繁复的领养程序时,他把一个礼品袋交到L手中。L指望在其中看到儿童玩具、推理书或者其他常见的东西,但是,那里面只有一个祈祷的修女形象,和一张白纸。这太让人困惑了。L把玩着那张白纸,确信它不是暗藏密文的材质,时隔许久地回顾到打开《算术》的心情。虽说只有一瞬,他的黑眼睛流露出找到乐趣的光芒。他用呆滞无神的眼睛看着那个发明家。一个是我对你的祝福,另一个,是我真正想要给予你的东西。奎什·华米站在距离他两米远的房间的窗口前,他的身影盖住天空、树木和即将消逝的光辉。你可以在上面写下任何你的愿望,也可以撕毁它,把它当成草稿纸,在上面随意涂画。一份协议,一个约定。一份物质的许诺,任何孩子都梦寐以求的机会。L久久看着它,接着,他的视线在纸和奎什·华米的身影间徘徊。他将纸收起,塞回礼品袋中,接着站起来,走向了华米。

我会带你走,L。但你也可以选择留下——留在这家收容所里。你真的愿意和我离开吗?奎什微笑着,低头问道。L做出了选择,最初是在好奇心的催动之下。那张纸和老人本身充满趣味和奥秘,就像科学无法踏及的那96%的宇宙。反正,世界到哪里都没有不同,无聊到何时都不会消散,他想尝试——一直也在这么做——寻找,不断地寻找,不单是那欠缺之物,也是令他变得和其他人如此不同的真相,他必须只靠好奇心也能变得能生活下去。所以,他握住了华米的手,开始行走——

那天的路上飘满了雪,不论草坪还是太阳都沉在一片白茫中,他们走在宁静的没有乌鸦也没有鸽子的道路上,朝一座比L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高大和宏伟的教堂走去。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脚为鞋子的束缚而不适地扭动。华米的手非常温暖,他读不到其让皮肤下的血管扩张以外的含义。华米的右手拖着行李箱,他的左手拎着并不重的礼品袋。L又想到了那张白纸。

写下什么都可以吗?

凡是我能付得起的。老人温厚的嗓音传来。或者,我能够给予你的。

那是不需要金钱来购买的东西吗?

那能是什么呢?

飞往温切斯特的航班出发的前一天,他还在那个设备齐全、环境混乱的收容所里。负责人发布完那一通粉饰他的异常的讲话,近乎是兴高采烈地送走了他。L知道神童的存在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负担:大众不遗余力地打听他们管理孤儿的方式,对每个细枝末节投注过多的注意力。他们吹毛求疵、评头论足,一面是对食堂伙食的营养均衡性、对教室里几年没有被重新粉刷的墙壁的批判,另一面是持之以恒的骚扰和探听,试图找出那个天才教育法里的日常课程,使院方不胜其烦。L举成了名人,最是超群绝伦的那一个。孩子们没有再骚扰过他了,他通过时,他们会自发地散开和让路。他们的目光追随着他、尾随着他,到达孤儿院的任何地方,但那其中并非充满敬佩,而是一种惊悚和不安,那就打从那一天起,L就是完全有别于他们、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了。某个无法被人理解的、强大到不可直视的、散发出巨大的智慧与空无之物。

现在,L的漆黑、空无的眼睛将奎什·华米囊于其中,利用不多的线索分析出他能得到的一切信息。华米挺得笔直的背、他每次跨开稳健步伐的皮靴、他得体的衣装和斑白的头发。他有着一丝不苟的性格,是有名望的科学家。他有参军经历,极有可能为此承受一定的精神压力,他的自制力很是强悍,即便患有创伤后应激症状也不会表露。他年迈已老,有超过85%的可能性,不婚且无子。哪怕L不想要,知识也会自然而然地流进他的脑海;哪怕他不想听,结论也会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他是科学家,所以,他追求的是某个领域的突破,譬如说成为天才儿童培育专家;他开着一家收容所,那里面必然不止一个孩子。他给予每个人机会,为找出最容易成功、最符合他的标准的那个;如果他不求财名,他就像其他的无后老人那般,在与孩子的相处过程中寻求精神慰藉和心理上的满足。

这些结论冒出来时,L谨慎到近乎防备。他的小手还被老人温暖的大手牵着,他很想抬头,去看奎什·华米藏在高高的风衣领口后的面庞,因为如果他见到了他的表情,那就能够从那微反应、从那微弱到不可见的肌肉的颤动中,得出更多信息、更准确的结论了。但他看不见,华米太高了,他的风衣太厚,他的想法不像人类的小孩子那般容易读出。无数想法在L的心中滚动,最后只剩下一个了:L不会是唯一的那个孩子。

们随着黑色的铁栅门向后敞开,跨入被称作华米兹之家的家园之中。华米的手握得很松,随时都允许他挣脱开。L没有挣开。他也没有笑,但华米并不责怪他。L,从今往后,我会拼尽全力照顾好你。他领着L过一条空旷而雪白的走廊,他的手才握得更紧些,但这时L挣开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他说,用乌黑的眼睛凝望华米,并后退了一步。那时华米艰难地露出笑容。

就像第一次到孤儿院所做的,第二天他就击败了所有的孩子。华米兹之家,不应该和前面的有所不同,除了装潢更富丽堂皇一些,院长更平易近人一些。没有什么能驱散他的心的乌云,哪怕少了门禁、少了上课出勤的限制,他久久地望着那片他可以逃去的雪地出神。后来,他望着同为白色的空无的纸张发呆,久久地——他在其中看见无限,却无法提笔写下任何词语。在华米兹之家度过的前几天,他开始写下一些点心、书籍的名字,它们都是具象触手可得的。但L仍在犹豫,仍在思考,他想他在寻找的东西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的缺失是无法被任何东西填满的。

 

 

2. 聪慧者

放开它。奎什·华米说。L仍倔强地抓着它,甚至越抓越紧了。蝴蝶在他的手指下无助地振翅,他从中感受到生命的活力和其流逝时的脆弱。华米又说了一遍,这次是以更严厉的语气。他这才放开它,看着它颤颤巍巍地飞走了。

早春到来之前,L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度过。因为空白的纸写满,又可以拿新的,几天里他都不停地吞食甜食,还要求奎什·华米亲自制作的蛋糕。华米遵守了承诺;这让他意识到要求也可以是抽象的。于是他便写下:更有挑战性的游戏。华米拿来了字谜、纯白拼图、推理书籍,拿来了他的金融账号(L得以在动荡的市场中幸存,将资产翻了三千万倍)。不过,这些活动未使他完全失去睡眠,直到那个谜题的出现。L两夜未眠,为了将线索们串联。他在深色的程序界面发布自己的推理结果,以“q.e.d.”结尾,亢奋感在他的血液中奔流,他的眼瞳倒映的世界只剩下表示这被证明了的三个字母简称。

我找到了。他的心发出绝望的呐喊。我找到了。这个谜题比所有其他的都这次刺激比所有其他的都要更强。他的心脏剧烈搏动,好像初获人类的喜悦似的,每当L备抱着膝盖入眠,都会想到程序界面闪烁的、等待着答案的光标。答案,解答,证明。L盯着他幼小、苍白的双手,它们瘦弱到打不败一个成年男性,也无法对抗子弹,但此时此刻,它们是无敌的;这使他不愿把手从键盘上挪开。他不可避免地,向华米索要更多谜题,并在其难度和挑战性不够刺激他的大脑时,用电脑连接世界图书馆,将感兴趣的书读尽。更多的刺激,更多的快乐,他不可抗拒地追着这些,奔走在一条现在色彩变得更丰富的道路上,但是他不去看云、看天空或者路边的昆虫,而是在被转移注意力时忘却——忘却他人能因此获得快乐。

他持续的快速破案引起了当地警察的注意,很快,他们愿意赋予他咨询侦探资格,和调用一部分警力勘查现场的特权。L晓权力的雪球只会在未来越滚越大,他并没有多想,而将它看做能调阅出更多恶性事件、找到更多挑战的机会。权力本身不会催长他的自尊、使他膨胀,对全局的掌握力和最后时刻才会到来的胜利的滋味,才是重要的。L终站在正确这一边,无论那是正义或邪恶,必须得到正确的答案,不然就会被缺少了什么的沉郁感笼罩。一个又一个谜题驱散了沉闷,他便能睁大眼睛,认知到世界与自我。

积雪融进湿润的土地,春风如悄然而至的旅人,带来清甜的气息,吹落橡树的种子,洒向花园与草坪。L从房间驼着背走出,带着一头乱发和两只颜色不一的袜子,踩在草坪上。他在花丛间找到一只蝴蝶,静止于繁密的花叶间。L下意识地摆出捕猎者的姿态,在连自己都无法解读的冲动促使下,让双脚悄无声息地移动。一步,一步……他靠近它,像一阵轻风,或一缕亡魂,他苍白的手指伸向它,接近它,终于——抓住了它。

动作敏捷得如一道闪电。蝴蝶翅膀开始扇动,可挣扎被他的手指遏制。半分钟后,被捏住持续施加压力的蝴蝶,只能做出最微弱的反抗,它已无法再振翅,僵止得如已经死去一般。L盯着它——他的视线和看实验台上的动物、看路边瘫倒身体被冻硬的小鸟、看屏幕后凶案现场的血腥的尸体,没有不同。他体会到一种甚于好奇的冲动,有一瞬,他想杀了它,扯断翅膀,关进氧气渐渐减少的玻璃瓶里。L动作也静止了,为这一刻的暴力念头而陷入恍惚的思索中。

“L那个声音说,温和而浑厚。L猛地回过头去。奎什·华米站在那里,他布满皱褶的下巴和灰白的胡须半掩在那件风衣的黑高领后,他站得笔直像一名现役军人。L没来得及看他的眼睛,便感受到那股严峻的气息——绝非不悦,但是,含着让他不敢直视的失望与失落。L的心加速跳动。放开它,老人说。他没有放手,反倒更加执着、更加用力地抓住它。L感到呼吸困难,所以也更加用力地呼吸。放开它。华米再次重复。这一次——在僵持后,他败下阵来,依依不舍地松了手。一摆脱他的束缚,蝴蝶的翅膀就重新扇动起来,摇晃着、缓慢地,逃回花丛中了。

遗憾。他想。他不是为了小小的恶或行使暴力才这么做,而是想知道那恶是否是通往快乐的途径。快乐,乐。他寻找的不就是这样朴素而应当无处不在的东西吗?

奎什·华米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地将他的手指吞入他布满皱褶和茧子的大掌中。分明已经知晓L厌恶肢体触碰的他,还是这么做了,而L为挣脱感到胆怯。华米带他走出了花园,从一条秘密通道(成为侦探L之后,他避开和其他孩子见面的机会)进入收容所整洁的、长长的走廊。墙壁上贴着孩子们的照片,他们有些成长为科学家,有些是艺术家,有些一事无成、没有获得奖杯,但每年的圣诞节他们聚集在一起,拍一张微笑的合影。华米一边领着他走过这些照片,一边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收养你吗?收养这些天才儿童们?

L一言不发地咬着手指。指甲因此变得凹下去一块。他就这样用余光看着凹陷,而非华米。你知道,我曾是一名军人,亲历过美越战争。我担任一名狙击手,在战壕里见到了太多黑暗、血腥和残酷。无论杀死多少敌人,战争都会不因我的意愿而终止,于是我意识到了:参军不是我真正该做的事。我选择成为科学家,探索万物运行的道理。有一种说法是,科学研究出的任何东西都会被用来制造武器,残害同胞,我不这样认同。我在研究外,发明创造,用于改善人们的生活,带来实质性的好处。但是,很快我又发现,这也不是我真正该做的事。

获得物质的人们,只要获得更多物质。人们的精神世界,没有随着科学的进步一同前进。我对宗教的研习越深,越是发现科学的局限性:它所秉持的探索精神中,并无道德的位置,科学只是为了不断去知道,而能够忽略负罪感和享乐。生活在物质的丰裕中的人们,依然是不幸的,依然会犯罪。不论我发明多少东西,带来多少便利,追求权力的人,依然被权力腐朽;拥趸种族主义者,依然发起一次次的恐怖袭击;无公德心者,轻易地忽略自己以外的弱者和残酷。

所以,说,选择成为一名教育者,一名养育人。我没有孩子,但是,我能把我拥有的资源给其他孩子。我想帮助他们成为想要成为的人,帮助他们获得爱的能力,在不伤害他人的情况下,获得幸福。这就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善的事业,是我一生的事业。

L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他看的书太多,接受过太多的价值观,有时它们的观点彼此矛盾,而他只是不加分辨地吸收。华米在说一件和乐趣无关的事情,和游戏无关的事情,一件重要的事。这件事有思考的价值吗? 这件事提供了简单明了的答案吗?不。

他开始昏昏欲睡,就像在教人道主义或艺术史的课上,就像在阅读那些文科书籍时的那样,种种暧昧的、混沌的、抽象的、感性的,统统被思维排除在外。然而,多年以后,久到L为把这段过往遗忘,奎什·华米的声音又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我培养的孩子,既可能成为英雄、超人,也可能成为罪犯——我不知道结果,因无法掌控他们的全部人生。我能做的就是站在他的身边,监督他,给予我能给予的一切,告诉他我知晓的一切。

华米兹之家迎来新的一年的雪,他不再去那座前院花园,也不再上课。奎什·华米说所有的事情都已教尽,剩下的都将交给他自己评判和决断。“L”为一个神秘的哥特字母,永远的——L知道自己将会有继任者——“的象征,为抵制战。“L”为了保全自身而不露面,也是为了最大化他的智力的效益,只接最穷凶极恶的犯罪者犯下的连环杀人案,或损失金额重大的案件。“L”是一个崇高的符号,背负着比他以往所有的过去加起来还要沉重的责任,操控着一个被渡称作按下去就会万劫不复的权力的按钮。L对此,并无觉知;他能认知到谜题变得更困难,警方的人则更友善、恭敬。现在,他能用麦克风指使的不仅仅是英国而是整个欧洲的警察,全世界其他地方也向“L”发出求助。那一年,他十岁。

义是什么,华米先生?华米端着丰盛的点心塔走进纯白的房间,他问。们将和犯罪者对抗。”“也就是打败犯罪者吗?”“不止如此。”“可是,罪恶不会消失,”L将下巴抬起,他的衣服还和以前一样松松垮垮,牛仔裤几乎是吊在腰上的,远不会消失,华米先生。击倒一个犯罪者,将有十个犯罪者诞生。

有一种正义,是宣扬善的理念,将他人裹入其中,不断感受善的存在。有些人生来感受不到它,但它能够被唤醒,因为它存在于我们的灵魂里。老人用近乎虔诚的姿势将点心推到他面前,未经思索,L就拿起它们狼吞虎咽。

奎什·华米不断地说起人类创造的概念,但那些不一定和他有关,是吗?他依然会想到新的谜题、想纯白拼图。他的大脑缺乏刺激,因此,想到蝴蝶、想到被打倒的孩子、想到炸弹的引线、想到屏幕上让人振奋的“q.e.d.”,他想下一个罪犯,下一份快乐。但是,每当L沉溺于这些,渡那似警钟般的话语又在他的耳边回响——那些话,将“L”牵扯在一起,将“L”理想,和,和使命等等的概念联系在一起,让他在察觉到后者是人造概念的同时,也意识到前者也是倒映在屏幕上的文字象征,而不是真正的L

真正的L,是行走在虚无的路上的怪物,不为维护正义而生存,而因纯粹的玩乐心破案。如果华米知道了真相,又会怎么想?不,华米先生已经知道了。但他别无选择,因为L是最适合成”L”之人。所有的条件都符合了。

不能被权力腐朽,可他不追求权力;不能被贿赂,可他不缺金钱;不被物质需求牵绊,可他无需进食;不被感情影响判断,而他……没有感情。

雪花飘飘扬扬地洒落,这是L来到华米兹之家的第三年。他夺取了艾拉路特·哥伊路和多奴的名字,成为世界第二和第三侦探,自此获得了更多机会和权力。他自身却毫无变化:无光的眼睛,不分昼夜地盯着一处,那便是屏幕上的哥特字母L时,L产生一种割裂感,一种在操控有电子嗓音、白色幽灵般的虚拟人物的错觉,这种感觉尤为强烈,在他做出每个决策,都会下意识地朝渡所说的标准贴近之时。“L”被他指使着行动时,他自身也承受着背后某只不可见的眼睛的注视。这常常使他吞下过量蛋糕、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或在渡面前用力地咬手指甲下的肉直到被制止。

他穿上拖鞋,攀出窗户,像以往一样敏捷地顺着水管爬下。他跳在雪地上。他默数了一百零八次的心跳,奎什·华米果真准时出现在铁栅门后。他头戴风帽,但这不足以遮蔽他全部的头发;剩下的白发似要与雪黏融在一起。他的风衣,将老迈而精瘦的身躯裹入其中。他本来该迈着大步走来,但是在看到L的那瞬间,他的表情变了。华米冲了过来,脱下风衣,裹住他的身体。风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华米还要去摘风帽,为他戴上,L轻轻推开他的手。我没有事,华米先生。

为什么独自出来了?”“为我知道你在这里。你有话想对我说,”L平白地说。华米的表情舒展了。噢,L,你真是太敏锐了。他感慨道。不管是什么事,请先随我回去再说吧,你会冷的。老人弯下腰,用双手拂去他的肩膀上的雪,藏在发隙的雪。L眨眼,却抖不去睫毛上的雪。他们走过前花园时,蝴蝶已经不在那里。三年前那个眼神乖戾的男孩,气质变得更加柔和。

你太聪慧了,这让我时常跟不上你的思路。你又站得太高,高到错过普通孩子能看到的风景。我不知道,这样的童年是不是合适的。华米跨入他的房间,那里一如既往地空旷。电脑在唯一的书桌上发出微光。L直截了当地说:诉我是什么事。”“我想带你去做一次全面的检查,华米回答,身体检查和心理检查。你不想见到医生,我就把仪器都带到家里。你可以在电脑、而不是纸上做测试题目。L这是惯例,其他的孩子——AB——也会做。但如果你不愿意……”

L用寂静的黑眼睛望着他。许久,他断然道:华米先生在怀疑‘L’资质。

不,华米摇头,我只是在担心……”

L感到心脏紧缩。可是,他无法辨认那种情绪。他继续用比平常要快的语速说:L不能出任何的心理问题。你认为我出问题了吗,华米先生?

我在担心,奎什·华米的声音也比以往更沉,其中隐藏着另一样他无法辨识的情绪,为,L——我跟不上你的思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享受这里的生活,因为从你的反应,我读不出你的内心。我不知道你何时感到不适、何时感到饥饿……这才是真正困扰我的:我不知该怎样照料你。而检查结果能使我安心,至少知道你……安然无恙。

我很好。”L空洞地说。华米先生,我可以做测试题。但如果你认为我在回答时不会撒谎,你就错了。

华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么,我该怎样了解你?怎样,更多地了解你?”L说:无需了解真正的我,华米先生也能好好地照顾我。人无需了解他人的心,也能成为朋友、家人。

“……”

测试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就像L预料的那般。奎什·华米一定说了谎——就像L样撒谎——说好好照顾L,藏在照顾后的真相是他想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教育者,将世界第一侦探推到所有罪恶的对面,成为绝对正义的象征。这是十分逻辑性的推理:华米选择跟在L身后,而非任何其他的孩子,是看中了这种不可取代的天资和聪慧。但是,那也无所谓。L是在寻找快乐的途中,顺便成为侦探的,除此之外什么都能忽略、割舍。假使有一天奎什·华米把他送走,那他要面对的也是不断重复的过去:作为孤僻的、怪异的、过于聪慧乃至不被接受的孩子,像是被抛皮球般,辗转于一个又一个建筑间,辗转于一个又一个的撒谎者。

 

 

3. 无惧者

我想退出。”L说。他说这话时,耳边回荡着寂寥的钟声。会被否定、会被拒绝。他等待渡的回答就像等待自己已经被宣判的命运,并且不知道哪一个更可怖。得到渡的答案,他瞪大了眼睛。L,哥特字母L,正义的象征L,最后的希望Last这些他都可以抛弃……那么,他究竟在守护什么,为了什么而战斗呢?

L选定Lind. L Tailor这个黑发男人,作为基拉案件的初步应对计划。他和奎什·华米一起上了前往日本的飞机,华米——现在抛弃了他的名字,成为了渡、交涉人——在机舱中翻阅案件的资料、黑发死刑犯的资料。他说:他确实有被基拉杀死的可能性。

那就是他出场的意义。”L的声音是一贯的单调。他在只有渡的空旷机舱里,缩身坐着。流逝的时光,只是将他的四肢伸长,让他扶膝的手的骨骼长大,他的眼神依然呆滞,弥漫着深沉而无光的色彩。诱基拉现身,测试他的能力。他知道渡所做的是再一次提醒他:虽然L现在掌握的权力已经足够绕过一部分法律,使用死刑犯作为诱饵本身是不道德的。渡不断提醒他道德和非道德的边界,在他即将采取特别手段时,作为监督者站在他身侧。平常的L,不会再多话,但是,异于华米兹之家的房间的气息,窗外马达的噪音,机内照明的亮度,都使他精神紧绷。L补充道:“Tailor先生有65%的几率被基拉杀死,但是,拒绝我的提案,他的死亡将是100%

渡不置可否。他低下头,将资料摞齐,置于大腿上。L的耳边传来更大的马达声。一阵剧烈的轰鸣声后,他见到缩小的温切斯特,蒙着灰的天空和云。这又是一个冬天——义重大的冬天,因为基拉的出现,L第一次离开生活了十七年的房间。他不可避免地出现适应性的状况,譬如对周围的一切过于在意。处都是干扰。所以,整个航班,他都靠着凝视自己的膝盖和数裤子布料上的方格来度过。等L重温这段回忆,发现渡也始终低着头,不言不语。他们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感笼罩。为Lind.L.Tailor——L都不得不绕开法律,意味着事态已经严峻到不能用常态化手段解决的地步;为基拉——某个没头没脸、藏在暗处、连共犯数量都是未知的连续杀人犯。

时,渡说:龙崎,我预感这一次的旅程,将比以往所有的都要凶险。

我也这样认为。”L说。但我不会反悔。基拉必须被逮捕。这次的犯罪者,不但用善的理念欺骗他人,也欺骗自身:他通过不断的合理化,确立自身的绝对正义性,以此忽略杀人带来的负罪感,粉饰私刑的本质,自诩和神等同的生死判官。

L一方面惊讶于他的自大和幼稚,另一方面,好奇在充当了太久神和制裁者的角色后,无限膨胀的自尊会把基拉引向何方。再放任不管,使命感强烈的基拉,将在自身可能浑然不觉的情况下,成为拥护恐怖主义的独裁者。不,他从牛仔裤的布纹上抬头,用一种更强硬的语气说,基拉一定会被逮捕。因‘L’动了。

Lind.L.Tailor死了。他是猝死的,心脏麻痹。在这一幕发生前,L过他和基拉的第一次较量的所有结局,因为基拉比以往的敌人都要强大,必然能带来比更难的谜题、更强的刺激。Tailor倒下时,他的血液开始沸腾,可那绝非兴奋的感觉。在那纯白的房间,他浑身的汗毛倒立,生出了一举合上电脑的冲动。日本警方在等;渡也是。L唯有强迫他僵硬的、冰冷的手指移动,急速地——战栗中——握住麦克风。他用镇定的声音说话,带着蛊惑人心的坚决和自信。他无需跃过那个哥特字母,面对任何人;无人能透过LL。假如他的声音抖动,电子音转讯时会自动修正它。

二十二日后,FBI们死了。这给他的震动,奇异地没有比监狱罪犯因为基拉实验而死更大。那些人他并不相熟,所以他看待他们的方式和看待雷达上移动的红点没有不同。红点消匿了。五天后,代表南空直美的也消失了。她不仅仅是一个红点,一段声音,或一段影像。L捏着咖啡杯杯柄的手从未握得这样紧。可是,死人不能复苏。失踪者却还有被找到的可能。他逐步放松手上的力气,可是那个巨大的空洞,唯有承受外部黑暗的源源涌入,一如他遭受孤儿院的孩子们的挑衅时那样,他也许会改变,变成渡并不期望样子。

一百一十三日后,宇生田広数死了。他的真名从未被知晓。他死在公共场所,记者的摄像头之前。当L识到第二基拉能力的真相,也听到吼声。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他的领口。那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发抖,即便认知到,也无法识别其缘由。这对破解基拉案毫无益处。他想。停下,现在立刻。他几乎为此恼怒,可那阵颤栗从他的手臂延伸至手、膝盖然后是双腿、脚趾;他心中的呐喊声则更加剧烈,更让人深感荒谬。那声音说:逃走。

L仍是正义、正确、毫无阴霾的,但是,基拉和他的同伙拥有的能力,已经踏入超自然的范畴,与之对抗好比以人类的血肉之躯,抗下枪和炮,必然以最惨烈的死亡为终结。

逃走,逃走。

不,怪物不会恐惧,不懂恐惧。怪物没有那样的情感,绝不能够有。

请忍耐。他用沙哑、淡然的声音说,宇生田已经死了。如果连相泽你都被杀了的话……”他的颤抖慢慢止息了;这是正确的。这种身体反应最初就不该存在,因为L如精密仪器运作的大脑,并没有指使它这么做。L没有键入,程序却自己产生乱码,电脑浮现出连他都无法理解的花屏杂讯。等待,然后重启它,一切就都能恢复正常。

隔着监控摄像头,面对那善于伪装、意志消沉的怪物,L不由得想到和他相见,面对面谈话的第一次。那个优等生,以优雅的姿势端坐,他的衣服一尘不染,落在耳捎的发被修剪成完美的形状。他说话时,措辞和句与句间的停顿都让人无法挑剔;他微笑时,笑容既不显得生疏,也不会过分亲切。就这样,被无瑕的耀眼的光环笼罩,他做出认真倾听L说话的模样,但L脑海中只剩下恼人的嗡鸣,一道玻璃碎裂般的脆响:基拉。

等到优等生的棕瞳映出他的身姿,并饱含忧思和尊敬地凝视他的黑色眼瞳,L脑海中的声音已经化作持续的、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基拉!基拉!危险,基拉!

L静静地将声音推开。那是无益于破案的杂音,是无益于'L'之物。哪怕它们已和尖叫一样不可忽略,并充填他的整个世界,他的脸庞也是一片死寂。他用电子音般的深沉声音说:我是L

现在,那头怪物也在伪装,他在被戴上镣铐时那样从容,到了牢房里却表现得忧郁,他在沉默中不断思索新的脱罪计划。如果要赶在那计划实施之前,得到关键证据,L须采取非常规手段,拷问、刑讯、使用水、使用电、使用只够一个人站立的狭小牢房,抑制睡眠的药物,将基拉的精神逼至极限,或让基拉在痛楚中吐露真相。渡端着堆成小山的马卡龙走到他身旁,L盯着他看了许久。监控结果如何,龙崎?渡当然读不出他的心,像以往一样询问。一切正常。”L说。他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些想法,为它们绝对不是正确的。

义,在L年幼时曾问过华米这样的问题:执行正义时,是否能够不择手段。L说:们杀了太多人,即将被宣判死刑。那么,由我或者我的部下杀死他们,结局也是一样的。华米重重地摇头道:以暴制暴,你们所做的和犯罪者有何区别?L,使我们区别于邪恶的,是我们在追捕罪犯时,抱着绝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想法,也不以此为手段,把对方的邪恶作为自己能施害的借口。”L问道,那如果只是为了防卫,比如华米先生即将受到致命伤害,在这时回击难道不是正义的吗?华米说道:卫在法律意义上是正当的,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德标杆,作为判断是否正义的准则。这种标准会受到他们所信仰的宗教的影响。对我而言,他低下头去,额间浮现起淡淡的皱纹,我不会回击,哪怕他会杀死我。制止暴力和仇恨的唯有宽恕,我会尽我所能地宽恕他、为他祈祷。”L陷入了沉默,因困惑而咬住手指。

是的,哪怕不举行刑讯,他也可以单纯地暗杀基拉。亮起的九个屏幕上同时呈现出暗网里的杀手们的秘密通讯网络,在那里任何信息都不会留存,没有人能追溯委托人或执行者的身份。这个计划的合理性能用逻辑解释:基拉死了,未来成千上万的人都能被拯救;基拉死不足惜,因为他本来就要被判死刑。但那绝不是正义,至少不是华米的正义。L越是掌握更多的权力,华米就越是频繁地提及权力滥用的可能,久而久之,即使L不愿多想那些处在灰色地带、无法明辨是非之事,他对正确的行事方式的理解变得深刻,最终变成一种本能。杀,绝不是正义的。他无需思考就知晓。

L放了他们。九十七天后,火口卿介死了。那是他第一次目睹死神的真容,它那样高大,那样吊诡,骨架里空无一物。它像一道顶天立地的黑影,站在他的面前。L没有颤抖,没有摔倒在地,他目视那个怪物,想道:我真的在和这种东西做对抗。接着他又古怪地想:死神不一定比人心更可怖。死神尚且是以真姿出现,但人类的真姿,哪怕扒去皮肤也看不到,哪怕被枪指住额头也看不到。他扭头,看到棕发少年张开嘴,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

夜神月的表情平复下来,却坚持握着那本笔记,一一核对名字。五十五秒后,火口手捂心脏,面目狰狞地倒下。他尝到和他杀死的受害者们相同的滋味,但搜查课警官们的表情绝非欣慰或快意;他们在看到死神后看见这一幕,他们的面孔凝固于目睹不可名状的恐怖后,切实而向自身逼近的恐怖。他们举枪的手开始颤抖,他们拿着的手铐掉在地上。

L的耳际回荡起了钟声,那是遥远的,从童年记忆的教堂钟楼传来的,肃穆而寂寥的钟声,如轻轻拨动的琴弦般奏响了。

火口的笔记写着如此规则:13天内不写下新的名字,笔记的所有者会死亡。

死亡,死亡。他追逐着那些不断制造死亡的罪犯,而自己,也在向死亡逼近了。另一个声音说道:无法和超自然之力抗衡,不是L过错。那超过了L职责。为了一线生机,逃吧。

L经通过L的身份获得了一切,以至于抛弃掉他,L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他只有抓住已拥有的,拽住那条给他带来快乐的、系住生命之绳。L的退出是轻而易举的,因联合国拿他的决策无可奈何。他是顶着那层正义身份的光环出现的幽灵,抛去那层光环,又如幽灵般消失,无人关心。

唯一会关心的人就是渡了。导他跨出每一步,指导他善和恶的区别,渡讲述的战争过往、道德和律法的作用,遵守给他人善意、绝不能伤人的准则,都深深印刻在他身上。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在基拉案变得不再像是个游戏或谜题时,L该退出了。没有什么,值得怪物以性命作赌,对他毫无益处。

L再次听到钟声,声音变得更响了,质感也和上一次不同,它更加阴沉、更加干枯。教堂的钟声充满了希望,他曾隔着单面玻璃,看到信徒们排成一列去那里礼拜,来到华米兹以后,它成了上课铃声,吸引着孩子们奔跑在雪地上。他闭上眼,就能看到那里平静的天空。

渡,我想吃蛋糕,说,它由温切斯特的面粉和鸡蛋制成,上面由渡亲手来裱花。它被放在,他停顿,能看到教堂尖顶的窗户前,那张纯白的电脑桌上。

龙崎,你在说什……”“裱花时请写下我的真名。因为不是现在,就来不及了。

等等龙崎,我不明白。你怎么了?”“我想退出,”L仰起脖子,他的视线停在天花板上,基拉案。

退出基拉案?渡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神情不可思议。L还呆然望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钻研的东西,或他能从那空无的纯白中,找出某种浓郁的、能将他和世界吞噬的东西。是的。说,等待着渡的回答。

颔首:你可以退出,L。我尊重你的决定。

他的眼睛缓缓睁大了。那时,天花板看起来好像裂成无数小块,像碎石般砸落下来,但一种不可见的力量支撑住它,将碎块们推回原处。它被修复了,让人安心;但裂开的空洞却无法被填满了。L会退出。

需要我现在联系ICPO领事人们吗?忧心地说,我想,这样重要的决定必须马上传达到各个国家。L真的要退出。

若不是巨大的空无吞噬他,那就是每个屏幕上都傲然耸立的、熠熠发光的哥特字母吞噬他。L放弃了他的职务,他……还是什么,还能成为什么呢?他一直守护着的,是某个虚幻的、安慰剂般的字母吗?他即将变成败者,成为笑话,不得不展开新一轮的逃亡和藏匿,而字母还停在那个地方,那个高不可攀的地方,继续熠熠生辉。

渡会培养新的‘L’吧,”L平静而沙哑地说,在我失败以后。那也是渡一直在做的事。

不,龙崎是……”

现在保住我的生命,以好在未来击倒更多犯罪者,拯救更多人吗?那确实是有益的。比起在基拉身上白费时间,不如将注意力转向次一级的罪犯,最大化地利用L的潜能。

不,龙崎,与你的安然无恙相比,那些事都不重要。我不愿意看到你再为基拉案受苦了。

抱歉,渡。”L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单调、无情绪起伏。我又对你说谎了。我刚才说的退出是个玩笑。我怎么会放弃呢?我想到了一个计划,一个能击倒基拉的计划。他无机质的眼瞳映出老人的模样,后者因担忧紧蹙着眉头。这才是我想告诉你的事:我还没有输。

 

 

4. 赴死者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在天台上,天空白得如裹尸布一般,一团灰色水汽漠然地降落在搜查总部的大楼,裹住他宽大衣服下的身体。L的眼前一片白茫。

雨很厚重,就像是油,又像被削尖的碎石,落在肩膀上。他的头发已经湿透,雨水顺着手背流进牛仔裤的口袋。他在天台的边沿站了很久,转过身,朝门被打开的方向走去。

这是L对基拉的最后一个测试。L将表现出脆弱,表现出谦卑,和对自己即将落败的事实的承认。他试探基拉或出于恻隐之心,或出自得意之情的反应。假如基拉还有人性。L想。他会表现出一些真实的东西。

头互相试探的怪物靠近,说话,试图啃噬彼此的灵魂。L低下身去,蹲得很低很低,他拭去夜神月脚上的雨水。而基拉会知道这个典故。再清楚不过,在L扮演将死的救世主时,他服务的那个欺骗他、出卖他的叛徒。基拉可能会从鼻孔里发出一道轻蔑的笑声,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时,表情因为遭受怀疑而僵滞。但是,基拉没有,他友好善良的假面毫无瑕疵,他既不嘲笑、也不同情,更没有受到良心谴责的迹象。

基拉已经丧失了人性。这个试探,除了基拉的不可拯救性,什么都没有告诉L。什么都无法再改变:基拉自豪于成为撒谎者、背叛者,而L经走在一条自我牺牲的道路上。

渡倒下了。L随后倒下了。他看到夜神月阴险扭曲的笑容。屏幕上心电仪显示的心跳,归零了。他将这一幕印刻在心中最显要的位置,提示自己基拉不但失去人性,还对此毫无觉知,他的恶是无知之恶,是不识恶之恶。哪怕成功,这种恶也无法带来任何除不幸之外的东西,只剩仇恨、愤怒、自傲和冷漠。他是胜者,但也是败者。他不愿为自己坚守的、自己的理想牺牲任何东西,更别提自己的生命。L思忖着,慢慢阖上眼睛。他的眼前闪现着教堂七彩花窗折射的光,和老人和他站在收容所前高高的黑色铁栅门,从天空降落的绵密、柔和的雪花。

L进入了那一片白皑中。

十天后,夜神月走入搜查总部的复式大楼,迎接他归来的父亲。L曾派夜神总一郎前往美国,调查死亡笔记的13规则的真相。真相一旦被披露,他会因假规则的存在再次遭受怀疑。和弥海砂会合后,他拿过笔记,毫不犹豫地写下了自己生父的名字。夜神总一郎,在把火口的笔记交给夜神月后,死亡。

基拉在最后那次试探时,没有动摇。说明他的精神已经到了接近神明的强度,也意味着他已沦为彻底的魔鬼:不惜依靠杀死血亲,来保护自己的清白、即将得到的权力和地位。

夜神月发布了一番感人肺腑的发言。但是,夜神总一郎——并不如他所料,因心脏麻痹而,也不递来那本笔记。我全部看到了,月。说。监控里你杀人的影像,和你的声音。

L沿着高高的台阶走下。他穿一件白衫、一条牛仔裤、一双白色休闲鞋。他打扮得和去的那一天相同,他的步伐是惯常的稳定和缓慢。在他的胸膛中,心脏鲜活地跳动着。L用双手的两指举起笔记,那上面赫然写道:

“L Lawliet 将在23日后 详死去。

如果不让基拉真正品尝到获胜的滋味,他就不会露出任何破绽。夜神月拿到了一本假笔记,之所以他忽略了这一点,是因为每次弥海砂杀人时,他们都会按照酒店监控看到的影像和本子上的名字,播放相应的假新闻。在同一本笔记上,夜神月写下夜神总一郎的名字,过程也被监控摄像头所记录。L之死,也是标志胜利的绝对时刻,夜神月因狂喜而松懈:心电监控仪也能作假。

写在死亡笔记上的事情,无法改变。虽然,在死神写下他的名字时,胸口传来震动,他体验到真实的、心脏麻痹的痛楚,但那一击却未杀死他。L躺在地上,望见了一切,确认了基拉的真身,于是他阖眼,陷入一片白皑中——沉睡。我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所以,在这个期限到来之前,我就是不死的。

场豪赌。决定性的一击。那就是他和渡在火口死后,商议的计划的全部。

输了,基拉。”L说。警察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举起手枪。一切都结束了。夜神月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或厉声咒骂、或苦苦哀求。伪善却不自知的怪物,到这一时刻才暴露出丑恶的本貌。未等他们完全制伏他,给他戴上手铐,L就离开了。

他看到一个巨大伟岸的字母,和一条通往光明的路。他胜利了,以生命为代价。同时,他感到胸口又在隐隐作痛。死神带来的心脏麻痹明明早就结束了。

他听到钟声,它已经不再是那寂寥肃穆的钝响,而是一下一下、间隔均等、嘀嗒嘀嗒地走动的秒针的声音。

你看到了吗,渡?我胜利了。

这一回,L真的要退位了。他将腰弯得更深,他的面庞掩在刘海的阴影下,双眼显得黯淡。他的黑眼圈好像一天之内就黑了几度。

你看到了吗,渡——华米……”他回过头去。那里没有人。

 

 

5. 无 爱者

L在童年破案时曾犯下一个失误,因为那时他尚不了解人的心,也无意去了解。他不会为了打心理战而代入罪犯的视角。为犯罪者们做精神分析或侧写时,他将那些行为特征当成心理书里的特殊范例,描述他们的性格能指为科学书里的人设条目。共情是一场灾难,会引起误判、非理性。他为了那失误,错失了重要的线索,只能从琐碎的证据着手,一点点拼凑真相。

L从不觉得这是一种缺陷。华米先生,如果我能用一根手指的力量击败他们,为何要用脚呢?如果他足够强大,就能无需迂回地取胜;拥有智慧,就无需了解他们的动机,也能识破他们的诡计。

华米说:感情是很重要的,L。他们为什么会杀人?是怎样的社会环境,怎样的因素使得他们犯罪?理解了这些,我们也许能从根源解决问题。他又说:感情使人成为善人,也使人成为杀人犯。

往往,L绝思考这些得不到精确回答的问题,哲学并不是他的长项。若是要逮捕一个罪犯,那只要关注他露出的破绽,留下的证据即可。他的思维一向集中于一点,因此获得难以想象的专注力和穿透力;他也从不回顾已解决的案件,因为过去的成功和未来无关。他思考此时此刻,把它当成最重要的。

基拉案的解决之后,他获得了一段难得安宁的日子,也许是太过安宁了,这段没有刺激源的时光近乎成了惩罚。他不得不思考,沉浸于思考和回忆;他获得更全面、整体地回望案件的机会,以此审视自己犯下的每个失误。

其中,最让他困扰的,是渡的死。仔细看:渡不构成直接的威胁,他担当中间人,做着整理和沟通的工作。他既无法帮L破案,也不指L做出决策。他是空气,或一道沉默的影子,出现在L会出现之处,踏入L无法出入之处。

在心脏麻痹发生之前,L没有一次预想到这件事会发生,渡怎么可能会成为目标呢?

基拉,或者死神,又是如何看到了他死亡的必要性?为他提供L所必须的食物,因为他出现的次数太过频繁,因为,他是L和外界沟通的桥梁,掌握着基拉案资料,或是因为,死神细致地觉察到了渡和他之间某种紧密、不可分的连系,知道切断它,就能剥夺L的大部分力量,如同切断L的手足。

L的身体安然无恙,但他常常能感到左胸处传来的痛楚。仪器无法鉴定疼痛的来源。可能那就是死神的目的,它在实施一场报复,只因渡站在L这一边。

如果没有渡,他就不会踏上飞往日本的飞机,不会去面见日本警察,但当L和他们见面时,也没有意识到那个老人的存在。渡确实像一团空气,人们无法意识到自己在呼吸,除非窒息;L在阳光底下回过头去,发现影子消失了,才陷入惊诧和愕然。渡的陪伴并不是必要的,但他的存在L应了十六年的结果。

死神看到了这些——他没有看到的东西,看到了渡的重要性——被他忽略的东西。它杀死了奎什·华米,使这成了L犯下的最大的失误。是L不够周全、不够敏锐,忽略了感情的因素,而死神不和他一般冷血。

尽管,即使提前意识到…….”他也无法在笔记上写下那个名字,永远不。

L用偷来的时间逮捕了基拉,如果奎什·华米也获得这段时间,他能做出自己的决策。——那使L错误地感到是自己偷走了渡的生命。

他再次审视自身,思考自己被真正剥夺的东西,找到一段影像、一种触觉、或一段声音。从身着西装的老人站在窗边,到他们一同踏上飞向异国的飞机;

华米握着他的手,总是在冬日到来前就替他准备好围巾和毛线帽;

们去艺术馆,L久久凝视着一张画作,它那样怪异、叫人难以理解,他看着它,好像看见他人眼中的自己;华米将电脑和甜食摆在他面前;

在自动洗人机被发明之前,华米为他准备装满水的浴缸,那里浮满了泡沫,被L的手指轻轻抓住;泡沫即刻就破裂了,一如他所有短暂的快乐。

必定有超越五感的东西,令他如此疼痛,可是识别那种东西,说不准会让疼痛更加剧烈。L也无法忽略它,不确定该不该让它消失,因为那是渡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你可以得到任何东西。只要是我能买得起的,或能给予你的。

他摸着缺乏甜食的台桌,拉开抽屉,摸出一张白纸。他无法真的用笔写下那个名字,所以他只是用手指不断勾勒,无声地描摹着:

奎什·华米。奎什·华米。

 

 

6. 寻找者

我又该怎样告诉你呢?华米说。诉你那些言语无法描述的……”

为基拉案的后续处理和继承人的选择,L没有选择第一时间离开日本。他滞留在一间秘密的纯白色房间——东京的产业之一——像往常一样蹲坐在桌前,翻阅材料。基拉案并未真正结束:他被逮捕的消息刚一播出,就遭到规模可观的群众抗议,信徒们成了打砸放火的暴民,或排成长长的队伍,为他即将迎接的庭审祈祷。以后,世界将迎来更多的模仿犯罪,更多想要变成基拉的人。他不得不在有限的时间,向被选中的继承者传述尽可能多的要点,为他们留下暗示,和他所贯彻的东西准确来说是什么。

L看到那个冷漠的白发孩子和另一个眼神凶狠的男孩,陷入沉思。他不必完全接替华米的职务,这些孩子都有自己的抚养人。他曾无法意识到这种责任,但在奎什·华米死后,L生出了一种模糊的感觉:“L”的死,对他们而言,同样是重大的事情。

他的手指拂过他们的照片和资料,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研究一个课题。这样忽然出神的情况,并不罕见,现在每个小时都会发生几次。许他需要一杯咖啡了。当然是自己泡的。

L想:这双手也许不是放在键盘上。如果没有碰到奎什·华米,它们可能握着刀、握着狙击枪、握着间谍交接时的秘密材料。如果他足够幸运,也许会碰到带着死亡笔记的死神,但是因缺乏拯救世界的欲望,他不会杀人;他想要的刺激,也无法靠单纯的犯法来得到。

那是个没有道德观,没有是非观念的怪物,行走在寸草不生、了无生机的道路上。它得到的刺激,无法填满空洞的心灵,只能构成路上的一个个醒目的标牌。它们帮助他转移注意力,帮助他沉溺,以至于忘却——这道路的荒芜。可是,他总会走过那些标牌,过去的快乐变得毫无意义。

L紧迫地需要新的路标,但是,更需要把这条路、把自己完全填满的东西,那样他就不必再寻找。

沏了一杯咖啡后,他发现牛奶太多了,又沏了一次,然后被热水烫到了手。被烫的位置马上红了,但没有肿起来,L困惑而且几乎是恼火地瞪着咖啡机。他的思考已经严重干扰日常生活。然而,L却无法停止。他只能一遍遍地尝试、探索,和明白做事的方法。

……每到这一时刻,他格外想念华米。

如果没有华米,怪物会生活在那个混沌的无意识世界。看不见世界,看不见自身;受到侵犯,就成为侵犯者,受到恶的培养,就成为恶。它甚至不会思考——思考自己的行动背后的理由。它会抓住蝴蝶,杀死它。

那完全是出于本能的。他想,等待着咖啡冷却。但是被华米先生制止了。

华米否定了他。而在此之前,别人的否定从不具有相同的重量。那使L不安,他透过华米的声音意识到自我的存在,并在恍惚中,感受到善和恶这本来不可区分的概念的区别。自我,本应追求权力,无限扩张,却受到限制。他想:华米能清楚地看到他吗?

奎什·华米对他一无所知,但是现在,他能不能透过L无机质的眼睛,看见L的真姿:一个虚无之物,没有价值判断、道德或秩序,也没有感情?

一个不断扩张的,用刺激充填心灵的怪物?

一个不断吞食,却永不满足的饕餮?

论怎样,那都不是华米所期待的。他是一名教育家,一位培育人,期待着自己心目中的“L”。所以,华米先生在努力塑造他,这是一种操控L一旦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就被它完全控制,变得和以往一样充满防备。人类是善于撒谎的动物。如果他把他和培育者的关系看成一场交易,也许会更轻松;而养育的花费已经通过股票的盈利全部偿还,他已不欠那个老人任何东西。在华米发现L的身上也没有可取之物时,就会像在孤儿院办理收养文件的、不耐烦的工作人员,把他赶走。

就像会向L投来异样敬畏、却不含理解的目光的孩子们,向周围退开。

华米说: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不是全爱,就是憎恶;有完全的不幸,或完全的幸福。正确性,在没有绝对标准之下,只是一种相对的概念。L排斥混沌而不分别的世界,他想要一个解答,能破开灰色,以至于在纯白中获得绝对的统治地位,和绝对的强大。在华米面前,游走在绝对的不安与安全的两个极端之间:被否定时,被激起强烈的抵抗反应;被肯定时,譬如让华米成功带来他想要的甜点,心中又浮现出异常的满足感。

像你这样的孩子,华米说,多少抱着对于他人的不信任。但我们有时间——足够漫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来。

L排斥培养这种亲近。越是靠近,越能在每个肯定中找出否定的可能。每一个谎言都是一份保护,只有这样他才能这样站在人类面前。每一种感情都是一份不稳定性,提供不必要的信息,充满错误、伪善和谎言。

L捏起方糖,丢向正在降温的咖啡。

感情会影响L的判断,因此它不有益。嗒。

认它的存在,摒弃它,他就不再会为了丧失而痛苦,不被思维困在无法改变的过去。如果,一直选择视而不见,他不会对世界上的任何东西产生依赖,而依赖会让他变得软弱。

嗒。嗒。

“L须坚定而强大。

攀向权力的顶峰,甚至得到连华米都能完全控制的力量,也就能永远地感到安全。

嗒。嗒。嗒。

进食,就不会饥饿;不渴望,就不会失望;不软弱,就不会害怕死亡。

啪嗒……到了第八颗糖时,他本能地停下动作,但咖啡已经溢出杯沿——为他无法好好掌握它的量,而它的水平面比以往的都要高出一些。

如果我没有重视的人,继续往里面投掷方糖,好像那才是唯一重要的事,就不会失去任何人了。

还想要更多的时间思考,但耳边的钟表声加重了。种种线索都已备齐,他所做的不过是将它们串联起来,但那现在变得尤其困难。他一旦意识到对自己不断撒的谎言、潜意识中对感性部分的回避,它们就清晰、鲜明了,从刚被打开的闸门中翻涌而出。他想到渡倒下的场景,看到他紧蹙的眉和捂住左胸的手,感受到那种钻心的疼痛和伤,哀伤于死,哀伤于丧失,哀伤于无法再传达的思念。

……

渡真的只在他是L时,才肯定他吗?若是这样,为何在他说放弃时,没有谴责、否定,或恼怒?为什么选择他,就不再改变?

许,华米没有背叛过他。他一次次地寻找某种证明,而华米一次次地证明它。他不需要那个证明,但被内心空无的怪物催促着索求,为缺少了什么的感觉而无法停止追寻。

我把你当成我的孩子。华米说。

比起守护正义,我更想要你守护好自己。华米说。

可是,那是什么意思呢?此时此刻,L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寻找的是什么,如果知道,他会明确地开口索要,因为奎什·华米没有拒绝过他的要求。

我要怎么告诉你呢?华米说,轻轻蹙眉,那是无法用言语来传达的情感。

我不明白,说。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请原谅我(Please excuse me)华米说,弯下腰来。“L

他用双臂搂住LL一个拥抱,后者震住了,陷入死一般的僵硬。这个姿势让他不知道挺直背脊,还是任它弯着。他僵持了一个世纪般久,才抬起手,一只笨拙地抚摸华米的背,另一只则放在他的肩膀上。

……

为什么把这些都忘记了呢?

L踏上回到英国温切斯特的航班,在结束凶险与艰辛的旅程、处理完最后一起案件和继承人事宜之后。他回到了最熟悉的地方:2004年的华米兹之家飘着和过去一样的雪,柔和而纯白。他呼出了一口白气。身旁没有他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遥远的天际,教堂尖顶上,夕阳氤氲成一片金灿灿的光雾。

他最先去的就是那个奎什·华米为他布置的房间,那里和他上次离开没有不同。几台备用电脑摆在桌子上。L资料都被销毁了,但那样也没有关系。他所做的只是凝望空白的屏幕。L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不再需要被世人记住。他露出一抹浅笑,蹲坐在椅子上,让膝盖靠近胸膛。

我活不过圣诞节了,华米先生。”L说。但我马上就会去见你。

我想为你做一点事。我会首先告诉你,你对我很重要。接着,在告诉你其他事情之前,说,用手指抵住下唇摩挲,果然,我还是想先吃一块蛋糕。必须由你亲手来做,由你裱花,写下我们的名字,再写下祝福。

桌子的抽屉里有一个木质的祈祷人像。L将它颠倒,才发现底座上有一个银色的旋钮。它是一个音乐盒,但L既不听音乐,也觉得音乐对破案毫无益处。可是,他现在轻轻捧着它,扭动发条,让它发出悦耳而清澈的响声。他在那赞美诗的旋律中,在纯白、零食、游戏、书籍的包围中,静静等候着夜的到来。

 

 

 

*

And finally he yearned

for the warm and tenderness of that House

And he yearned to be

that indulged child again

who demanded everything and had gained them all

without knowing

that he was loved, deeply.

--"An Overflowing Heart."

*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