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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是……给我的吗?”
“是的哟~”蓝色短裙的女性以与外表不符的娇俏声调答道,“一个人在外面一定很不安吧?嗯嗯我明白!不过没关系,对于可怜的奥菲以诺君,姐姐我都会好~好照顾的,所以完全不用担心哦?”
“好的,非常感谢。”
无视了对方下巴压低、眼眸抬起,刻意以仰望的姿态楚楚可怜看向这里的目光,木场勇治礼貌开口致谢。
他尚未确定这家名为SMART BRAIN的公司是否能够信任,但他们提供的帮助——住所、资金、以及代步工具等,确实是他如今正需要的。对于在那件事后失去一切的他来说,即使心存疑虑,暂且接受也是最优选择。
不过,汽车啊……
他的右手落在银色的引擎盖上,指尖轻轻摩挲,一时沉默。
“怎么啦,有什么问题吗?”SMART LADY像晨间剧的女主角那样眨动双眼,一副很乐意倾听陷入困境之人烦恼的知心姐姐模样。
“不,没什么。”木场收回手,慢慢摇了摇头。
“嗯——是吗?”女性脑袋歪向一侧,发出故意拖长的鼻音,倒是没有穷追不舍,只用手指轻巧勾起车钥匙,将它塞进青年手心。
后方另一辆带着SMART BRAIN专属标志的蓝色轿车已为她敞开车门,她转身上车,离开前不忘自窗内抛出个飞吻:“那么,就拜托你多多努力袭击人类了哦,姐姐我也会为你加油的,再见啦~”
车辆疾驰而去,带起一地烟尘。沉默目送其消失在路口后,木场勇治将视线折回身前:
银色的Cima Y33静静停在路边。方才SMART LADY下车时并未上锁,他伸手就能拉开驾驶座的门。车内看起来很新,还飘着些许皮革的气味,大概刚刚是第一次试开。
虽说并非最新型号,但能把它随便拿来送人,SMART BRAIN还真是大手笔啊。木场下意识想道,莫非自己对他们而言确实很有价值吗?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矮身坐进驾驶座,将座椅调整到合适距离,系好安全带,踩下离合器和刹车后打火,右手把住方向盘的同时左手伸向手刹——一系列动作十分流畅,和参加驾驶考试一样标准,不存在丝毫差错。
而就在他握住手刹、即将放下的那刻,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突如其来攀上脊背。霎时间,他四肢僵硬、心跳加速,肩头和后背一阵冷一阵热,有如自梦中惊醒,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都到这一步了,只要解除手刹,再将变速杆切换到最低档位,就能顺利起步了。就像他过去许多次做的那样……很简单不是吗?
然而后座的方向不知何时变得很重,非常重,死死压住车尾,令它寸步难行。木场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摆脱这份重量。车轮纹丝不动,无规律的心悸令他胸口发堵,透不过气,不得不摇下车窗,张开嘴大口呼吸。
明明不是同一辆车。明明不是同一条路。明明只有他一个人。
污黑的杂念仍似潮水翻涌而上。
仿佛婴儿脱胎时放出第一声嚎啕,一直以来包裹着他的那层隔膜“啪”地炸开了。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就是这样的载具,就是这样的情形,夺走了他至亲至爱的、与他血脉相连的两人的性命。
木场勇治颤抖着拔掉安全带,摇摇晃晃下了车,趴在路边吐了出来。
02.
“木场先生你……是不是不喜欢开车呢?”
听到这话,青年动作顿了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平常出门都是步行,有时也打车,很少会自己开车。而且……”少女细声说着,习惯性观察对方的表情,没有发现生气的迹象,才放松肩膀继续道,“看起来不太好哦,你的脸色。”
有这么明显吗?木场勇治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尝试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后视镜里映出的却是宛若死人的苍白。
啊,这个描述不太准确,他苦中作乐地想,毕竟他的确已经死过了。
“没有那种事——不,也许确实有一点吧。”他不想让同行者担心,也不愿说太过拙劣的谎言,那很容易被拆穿,于是在脑内努力搜刮出一个合理的借口,“大概是晕车,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这样啊,”长田结花点点头,似是接受了这个理由,但清秀的眉间仍隐含担忧,“由我来说这种话不知是否合适,但在我看来,木场先生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所以请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嗯,我明白。”
这是被比自己年纪小的女孩子担心了啊。木场勇治不由苦笑。
不可否认的是,这份担忧并非无的放矢。若非事出紧急,需要立刻赶去对抗SMART BRAIN派出的刺客,他其实是不愿意开车的。即使是现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也还在难以自控地颤抖,只是被他以战斗后兴奋未平为由搪塞了过去。
看来他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可靠,也许坚强程度还不及眼前的少女吧?
无关驾驶者心绪起伏,车辆沿着道路继续行驶。将要经过商店街时,结花突然轻呼了一声:“啊、今天超市有促销,我就在这里下车吧。谢谢你,木场先生,待会儿我会自己回去的。”
青年依言寻了个空处停车,将她在路边放下:“好的,路上小心。”
少女微笑点了点头,转身向那些林立的招牌走去,很快融入了人流。
木场勇治收回视线,手指在方向盘上悬停了两秒,没有如预定般继续向前行驶,反而默默提起手刹,放空了档位。
在陷入沉寂的车内,他的脑袋慢慢、慢慢地向下垂落,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嘴唇翕动,像终于挣扎出水面似的深深吸了口气,又一点点吐出。
今天的晚饭是咖喱,他想,刚才长田小姐是这么说的,她此刻大概正为此挤在主妇堆里抢购特价食材。而海堂不知是否已经回到公寓,不过他那个人一直都随心所欲的,倒是不用太挂心。
所以,所以说……就算他像这样稍微呆上一会儿,应该也没问题吧?
疲惫自心脏沁出,经由血管泵向五脏六腑,直至末端肢节。木场勇治茫然盯着下方,什么都没有思考,只是以目光无意义地描画着脚下防滑垫的纹路。
从左上开始依次向下,一行行,一列列,全部结束后,折回左上重新再来一遍……
“——喂。”
即将重复第三轮时,右侧的窗突然被敲响了。
木场下意识抬起头,透过玻璃看到一张不耐烦的脸。
他摇下车窗,那张面孔变得更清晰:额头饱满,眉毛浓而锋利,鼻梁挺拔,双眼明亮……如果不是表情过于不亲切,想必会让很多女孩子心动吧。
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四目相对,他放空的思维还未完全回转,慢了半拍才开口问道:
“请问,有什么事吗?”
03.
有事……倒也算不上。
其实刚敲完窗,看到对方正脸的那刻,乾巧就后悔了。
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这辆车停的位置恰巧挡住了自己刚才贴的广告单,他过来想让对方把车挪一下,没想到偏偏是这个人……几天前他们刚见过面,当时他还被误会要偷车——都怪真理那个女人!没帮上忙不说,编瞎话还把他也带上了,搞得他现在见到这张脸就不太自在。
要不算了吧,他一瞬间这么想道,反正这份兼职马上就结束了,接下来怎么样都不关他的事了。
想法是好的,奈何现实在面前等着他。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家伙抬头看向他,片刻迟疑后面露恍然:“我记得你是……前几天的那个哥哥吧?怎么了,是又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这家伙怎么回事,怎么把真理的鬼话记这么清楚。乾巧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谁是她哥啊。”他碎碎念似的嘟囔了句,随后很快振作气势,扯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反问道,“你才是遇到麻烦了吧,从刚才起就呆在这没动,身体不舒服吗。”
青年闻言一怔:“你一直都看着?”
“怎么可能,是你把车停在这里太显眼了。”乾巧当即反驳,坚决撇清自己存在特意关注的可能。
“这样啊,给你带来麻烦了啊,抱歉。”
对方道歉得太过坦率,乾巧反而不知该如何应答了。
“哦。”他干巴巴地接了句,想了想,又补道,“我是无所谓……倒是你没事吗?”
刚才是被年轻的同伴,这次又被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关心了,自己的状态真的这么糟糕吗?木场勇治不禁心生感慨。
他本想把晕车的借口拿出来再用一次,可是在这道稍显冷淡、毫无矫饰的视线注视下,那些托辞突然说不出口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但就是不想对这双眼睛说谎,唯独这份心情十分明确。
“说实话,不太好,”他微微垂下眼帘,如是答道,“不是身体的疾病,我想大概是心理上的——我害怕开车。怎么说呢,虽然知道这是必须克服的事情,只是现在对我来说还是有点困难……”
“那就别开。”
“诶?”
预想中的安慰或是探究都未出现,反倒是得到了这样一句话,木场不由愣住了:“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不就是字面意思,”乾巧说得干脆,“不想开就别开啊,很奇怪吗——喂,你那是什么眼神,干嘛这么盯着我。”他不自在地抖了抖肩膀,下意识瞪了回去。
“抱歉、是我失礼了。”木场轻咳一声,“就是有点……”
惊讶?顾虑?乾巧懒得去猜测。“你这人真啰嗦,有什么不行的。”他没好气地说,“有急事?那我带你过去行了吧,地址在哪?”
木场一个愣神的功夫,发现他已经风风火火地骑上了原本停在后面的那辆摩托,还掏出一个头盔递过来。
“不,没什么急事——呃,我是说,好的谢谢。”该说是气氛令人难以拒绝吗,还是说对方气势太强一时被带入节奏了呢。青年莫名其妙地下车接过头盔,又稀里糊涂地跨上摩托后座,并在对方第二遍询问目的地时,下意识报出了现居公寓的地址。
扣上头盔时,他无意间瞥到坐在前面的这个人露出的耳廓微微泛着红,看来对方刚才的行为大概率也是一时气血上头,或许此刻也和他一样尴尬。意外的是,意识到这点后,他的心竟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觉出了几分轻松。
既然对方没有改口反悔,他也没有理由点穿,只默默戴好头盔,任由呼啸的车轮将沿途的风甩在身后。
“说起来,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那个,只是以防万一,姑且问一声——你有驾照吗?”
“……”
“……诶?”
“——够了!我不干了,你给我下车!”
04.
虽然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总之最后乾巧还是把他送回了家,那辆被他们抛在路边的车则在隔天由木场找人帮忙开了回去。
东京是座很大的城市,下次见面不知会是什么时候,再也不见也不奇怪。世上的缘分总是深浅难测,初次见面就是此生唯一一次的例子比比皆是,即使因缘巧合撞到过两次,也不能保证还会再有第三次。
在告别后,木场勇治本是如此作想的。然而命运就像夏日的暴雨,最爱出其不意,还没等到下一个周五,他就又在公寓楼下看到了那张眼熟的脸。
对方推着摩托,摩托后座上载着一摞叠好的衣物,脸上表情一如既往的不愉快,而且比平时更添了一份烦躁,面色臭到看上去像是要找个人打上一架。
至于导致这个状况的原因……木场视线移向他推着的机车,感觉不难猜测。
“是故障了吗?”
“看了就知道了吧。”乾巧心情果然很差,看到他也没透出什么好声气——鉴于他们上次分别前还有过一些小小的不愉快,这种态度倒也正常,“不知道什么问题,突然打不着火了。啧,偏偏在这种时候……”
他焦躁地瞥了眼后座那堆衣服,木场立刻明白症结所在。
这不难解决,青年默默想道,自己此刻就能帮上忙。但他还是踌躇了一会儿。
眼看对方已经推着车子走出了几米,他才紧赶两步追上前去,开口邀请道:“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吧。”
听到这话,乾巧忍不住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怎么,你现在能开车了?”
“嗯,应该没事。”木场答道。
其实自那天之后他还没有再次尝试过,说不忐忑是假的。但是,“想要帮助这个人”——不知何时,这个想法悄然占了上风,驱使着他重新迈步走向车门。
车就停在公寓地下的停车场,还是那辆银色Cima。两人将故障的摩托推过去,把那些洗好的衣服转移到后备箱,然后各自上车。
乾巧后木场一步钻进副驾驶,坐下后总觉得空间有点小,腿放起来不太舒服。
对了,之前坐在这个位置的是长田小姐……木场意识到了这个差错:“抱歉,是距离不合适吧,这里可以调节。”说着伸手帮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
乾巧皱起的眉头微微舒展开,刚坐稳身体,又听到对方细细叮嘱“记得系好安全带”,一时抗拒心起:“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你才是,应该有驾照吧?”
他居然还在在意这个。木场勇治不免失笑,又担心惹恼对方,于是抿起嘴角,忍下笑意温声答道:“嗯,放心吧,我有驾照。”
“那就好。”乾巧嘀咕了句,没再多说什么。
木场也没有继续言语。他慢慢打火、挂档、起步,驾驶着汽车缓缓爬上斜坡。
一直以来试图将他吞没的暗潮无声退去了,手中方向盘和脚下踏板的触感重新变得切实而清晰。车轮轻松转动,于出口明暗交界处转过半圈,自地底的阴影笔直驶入阳光下,左转汇入主干道。
啊,原来真的可以。木场勇治想。
身侧飘来阳光和洗涤剂的味道,丝丝缕缕钻入鼻中。他嗅着这气味,恍惚仿佛也经历了一场清洗,角角落落都被搓洗干净,又在太阳下晒得干燥暖和。
那天之后他又能够开车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