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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名,我只是想要一颗糖。」
(1)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宫侑深谙于心。
只不过因为自己是先被医生姐姐拿出来的那一个,就被贯上了“哥哥”的名号,而谦让年幼者似乎是所有人默认的事情,所以宫侑从小就养成了他自认为的美德:骚包且争抢,抢不过就哭。这当然是硬道理。一方面是因为宫治不在乎,一方面宫侑确实每次都得到了他想要的。
但是,有一样东西是他哭也哭不来的。第一次吃瘪的侑像一只错失了猎物的年轻小狼,空展趾爪,手足无措,却又痴迷于那鲜嫩的肉味而舔唇咂舌,回味无穷。
宫侑想不明白很多事情。
他不明白,为什么角名一点点都不抗拒。
为什么角名一点点都不害怕。
为什么角名一点点都不在乎。
为什么呢,角名伦太郎。
他们在黏糊的亲吻中慢慢适应了黑暗。侑没舍得闭眼,他舍不得。他等了太久,酝酿了太久,所以他挣扎着想要把角名所有的错愕、抗拒与在蛮力之下的屈服收入眼中,可是他赌错了。角名的惊诧只停留了短短一瞬,甚至说不上惊诧,更像是单纯被吓到了那样,触电般耸动肩膀之后立刻认命,颓唐又乖顺地搂住来者,轻飘飘地承受住了凶猛的攻击。微微颤动的睫毛,温润柔软的唇瓣,宫侑激烈的入侵像是全部捶在了棉花枕头上,莫名其妙就自己卸了力气。自认为做足的准备放了个空响,角名的态度更让自己不知所措,本应用于钳制的双手无处安放,只好在本能驱使下胡乱地游走,又在真正触碰到皮肤时突然瑟缩,最后又重重捏弄上去。宫侑不记得他们吻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一定很笨拙,但这种毫无防备毫且无自觉的笨拙还远远没达到能让角名“心生怜爱”的程度。
宫侑清楚这一点,他清楚得很。
一吻毕了,角名才缓缓抬眼,毫无波澜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描摹了来者,狭长的眼睛一如既往地让人难以捉摸。侑搂着角名的腰,紧张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打鼓。可角名只是把手搁在了他肩上,不是拒,也不是迎,大约是觉得自己等不到侑率先开口,于是他轻轻地说:“这是在干什么,Miya。”
(2)
“我叫角名,伦太郎。”
“今后请多多关照。”
瘦长的一条人杆子,并不笔挺地戳在那里。语气浅淡地做了自我介绍就自顾自地挪到了后排空桌,像是不被期待也不期待着谁那样,无精打采到仿佛来个人推他一下就会趁势倒地开始睡觉。宫治转着笔看着窗外斜照的夕阳,在转学生路过自己的时候才意识到什么似的很快瞟了一眼。这一眼不算惊艳,也没有实感,零点几秒的短暂对视,却让宫治觉得自己不小心拨开柳枝,跌入了一潭宁静的湖水。今日分明无风,那毛茸茸的新叶却正正好好挠在了宫治的心窝上,面上和煦,顶上却尖尖的。治收回视线,也没有回头,听着后排放包、拉椅子、坐下的声响。
班主任在滔滔不绝,同学们在窃窃私语,宫治却头一次觉得,这吵吵嚷嚷的教室今天安静得到了唐突的程度。
他的手还搁在桌上,笔跌到了一旁。
向来无欲无求的宫治觉得自己不得不承认一些东西了。也许还早,也许迟早。
稻荷崎是排球强校,其中宫双子最为出名。不是因为绝无仅有,而是因为实打实的能力,以及,他们哥俩本身。高大强健的身形,优越过人的比例,大气挺拔的眉眼,简直就是女娲毕设。哥哥明媚开朗,弟弟沉着稳重。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没有任何缺陷,如果一定说有,就从双子中的另一人身上找补。所以绝大多数追求者都会带着双份精力去尝试攻略,宫侑不会拒绝但也不会认真接受,宫治懒得搭理但也没有很抗拒。一个追不到就试试另一个变成了稻荷崎女孩们的共识,反正只要带上了好吃的,至少宫治不会给出太难看的脸色。
班主任讲完事宜后宣布放学。宫治简单收拾就拎包出门,他听到那个瘦高的转学生远远地跟住自己,还听到走廊上不绝于耳的拍照和议论声。宫治不在乎,也不意外,突然转来个将近一米九的男生,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被挖来排球部的。有了本校部员的能力兜底,宫治怀着不好明说的期待,他期待着他的实力,期待着他的个性。他期待着角名伦太郎这个人,他在期待他的全部。
宫侑由于在上一场语文考试中睡着了,且空了两次的作文没写,且在打小抄的时候被抓了现行,在语文老师的办公室“服刑”三小时才被放出来。使劲浑身解数却无一能用的侑憋了一肚子气,风风火火地跑到体育馆的时候,主场训练早就结束了,只剩下了坐在一块闲聊的部员。宫侑还没进门“喷火”,远远地就瞧见了了人堆中陌生的面孔——发尾翘起,前额淌汗,冷白皮肤,眼睛狭长。他带着明显的疲态算是礼貌地听着部员们聊天,时不时地只用眼睛似笑非笑当作答复,缓慢地动着喉结以此逃避讲话,还把饭盒里不吃的芹菜偷偷摸摸地挑给了旁边的人。宫侑不知怎么的就消气了,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样整个人靠在了门边。脑袋撞上墙发出砰咚声响的时候,宫侑才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人,好怪,真的好怪。
………
……
怪好看的。
“快看看门。”
“噗。”
“噗。”
“对了角名,那个就是宫侑,咱稻荷崎的宝贝二传,宫治的双胞胎哥哥。”
“嗯。”
角名还嚼着饭,只是稍微转了转脖子,宫侑就一个重心不稳栽到了地上。部员们一边爆笑一边起身了好几个人去扶他。宫侑这才后知后觉,脸都憋红了,赶紧甩开部员们“亲切伸来”的手,努力做出正常的样子融入了人堆。他超级流利地吐槽了折磨自己的语文老师,把在场的气氛调动得活跃异常。角名只是听着,宫治也一样,那些芹菜就这样顺其自然地通通喂进了宫治的肚子。
(3)
Miya?为什么要叫我Miya?
侑搂着角名的力道松了些,自己的姓氏被这样语气平淡地叫出来,反而让他的心钝钝地疼。来的是宫治他也可以这样叫,那如果真来的是宫治,他还会像这样毫无抗拒地接完吻才用那平淡又蛊惑人心的声线叫他的姓吗。
侑不知道,因为角名的嘴唇还蒙着浅浅的水光,薄情的绿眼睛宁静得像一池碧波,怎么也容不得他这颗捣蛋的石子。
侑不信啊,所以他抵住了他的额头,讨好地再次咬住他的嘴唇,甜甜的音调却用宫治声线发了出来 :“伦啊,和我交往,好不好。”
他们贴得很近,所以宫侑清晰地捕捉到了角名几乎是瞬间的紧绷,长久的沉默飞快地续上了节奏,一时间侑只能听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半晌,角名才拍了拍侑的肩膀,想把他的嘴唇推远。
“阿侑别闹。”
……
……
“出去吃饭吧。”
稻荷崎有了宫双子,已经相当受人瞩目,如今又从爱知县挖来了角名伦太郎。同在排球部就算了,他们居然还被分在了同一个行政班级,这下何止太阳,月亮都得跟着这个班一块转。
如果说宫双子是女娲毕设,角名就是女娲积累过毕设经验后的又一件别出心裁的作品。而要命的是,这位高贵的作品要么全然不在意,要么是真的毫无自知之明。
其实角名只是懒罢了,各种意义上的懒。
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逼德行,所以他真的很不解,为什么有些人就是死活不知悔改,硬是不长记性。被好看的皮囊吸引是人之常情,但是皮囊不能当饭吃,况且人对新鲜事物的热情可是高耗品。由于疲于应对,角名什么缺德事都做过,但那些或相同或不同的“陌生”人认真地捧着一腔热情一次又一次来试探,来询问,来恳求他的时候,
角名烦了。
烦到他当场装死,烦到他什么也不想在乎,烦到他砰啪一声就把自己闷进了水底。
对我这么好干什么呢,我什么也没反馈啊。
我们不熟,怎么能因为一张脸就做到这种程度。
看上我,我都替你们的眼光操心。
人可以品味差,但是不能差到这种地步。
所以在稻荷崎向他伸出橄榄枝的时候,角名毫不犹豫就接下了。他不怀念朋友,不怀念故乡,不需要家人照顾,年轻的男孩独身一人来到了兵库县,去应了那些所谓“追逐梦想”、“顺应天分”的期待。排球部的负责老师让他下课后直接跟着班上发色最显眼的双子来排球部进行第一天的试练,角名点头,自己在学校逛了半天才想起来至少要去行政班级报个道。
角名只瞧见了一个发色显眼的同学,他神色淡漠地望着窗外,笔倒是转得挺溜。在排球部训练之后便对这个人有了大概的整体认知:脸好看,身材很块,球技不错,话不多,相当能吃。
概括下来:印象不差。
角名随便应付着部员间的闲聊,边从中抓取信息边不自觉地把不想吃的芹菜挑给了宫治。他们见面还不到三小时,说认识都算是越界。角名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他只是觉得,这样做也许会得到很有意思的反应,所以他这样做了。宫治,完全没有认为他的行为欠妥,立刻挑起芹菜放进嘴里嚼得咔哧咔哧地响,甚至把自己的饭盒放低了些方便让角名挑。
这下角名懂了,宫治也懂了。这是对方认识自己的方式。
于是第一天,角名对宫治的印象就从不差变成了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