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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拉斯维加斯干燥,少雨,人工种植的成片青草和数不胜数的植物覆盖在内华达洲的腹地,这颗人工种植,打磨的绿宝石被捧在手心展现给世界。
天空呈现出一种明亮而干燥的蓝色,没有一丝云彩,绚丽华美的灯和广告牌在白日也把整个城市装点的活色生香。
这是一座活色生香的城市。
天堂?或是拉斯维加斯?
对于那些有钱的,怀揣梦想的,或是想要一个幻梦与天堂式的假期的人来说拉斯维加斯就是最好的选择。克里斯蒂安的飞机降落在下午五点。秘书在电话里喋喋不休地叮嘱他先去找到酒店,注意安全,别把自己弄丢了……克里斯蒂安手里捏着一瓣蜜橘,坐在行李箱上,露出一张愁苦的脸。
“你在听我说吗?克里斯蒂安?cuti?”
“嗯。”
“好吧,cuti?你上车了吗?”
“没有。我在吃橘子,酸的要死。”
“……橘子?你到酒店了?照顾好自己,好吗?”
“……也没有。”克里斯蒂安抬起脸来看了眼太阳,慢慢地叹了口气:“橘子是飞机上拿的,但我已经开始觉得在拉斯维加斯落地是个错误了——而且,拜托,别用那种口气,你只是我爸妈的秘书,不是我爸妈。”
“别这么说,cuti。”秘书在电话那一端回答,口气不无同情:“我知道你最近不太好过。不过拉斯维加斯很好,那里有最好的娱乐和狂欢,也不乏一些美人,牛仔还是什么应有尽有,总能找到另一个叫你喜欢的?是不是?忘掉失恋,享受你的假期吧,cuti,那可是拉斯维加斯。”
是啊,这可是拉斯维加斯——只要你有钱,那就不会失望。
这是娱乐与欢畅之城,狂欢之城,活色生香的金钱之城。
“希望如此。”克里斯蒂安嘟囔了一句,他拎起行李箱缓步向前。
几周前,克里斯蒂安刚刚经历了一场失败的恋爱,那段时间里他暴躁,懊恼,悲伤又后悔,人类一切能出现的负面情态几乎在他脸上轮番过了个遍。
他一旦焦虑起来就会不停的给房间里头的盆栽浇水,再顺着鱼缸一圈又一圈的绕来绕去,活像被笼子关起来的野兽,焦躁而痛苦不安。
等他从失恋中缓和时,桌上的小盆栽已经被换了两次,那些来自委内瑞拉的孔雀花鳉则被他喂得又肥又壮,活似一群水里游的小狗。
克里斯蒂安的脸上被一种无精打采的灰败之色笼罩,他的眼睛出现细纹,两颊迅速地凹陷下去。曾经那个总是活力无限的克里斯蒂安不见了,他的那种挑起眉角时令人心醉的傲慢与野性魅力消失殆尽,人们只看见一个痛苦的,郁闷的,只能靠安眠药入睡的可怜青年。
那段时间他瘦了十五磅,如果没有酒精和足球,只要一放松,吃饭或是睡觉,他总会想起利桑德罗来——那个可怕的小骗子,可恨的,耻辱的,叫克里斯蒂安总是忘不了的混蛋小骗子——他在克里斯蒂安的心头上狠狠放了一道血,叫他这几日总是无时无刻地不在思索回忆他们的交谈和恋情——倘若那也能称之为“恋爱”的话。愈回想,就愈疼痛,叫他觉得被欺骗的耻辱起来。
他和利桑德罗在半年前认识——网络上。起初只是在一个讨论足球的社区里聊得很痛快,接着又逐渐成为朋友,他们无话不说,谈足球,谈摇滚,想法,爱情或是未来等等一切会和朋友和情人谈到的东西。很巧,克里斯蒂安有钱还有大把空闲,他的父母赶上了九十年代阿根廷经济发展的风潮,早早成了别人眼中的富豪,而克里斯蒂安自知没有经商上的才能,但没关系,每个月从基金和秘书手里领一笔钱他就能活得很好——基金宝贝的任务只是需要乖乖的,安全的花钱。所以,他花了大量时间在网络那头的“朋友”上。
克里斯蒂安觉得再遇不见这么合拍的人了,巧的是,对方也是这么想。
他们很快确认了关系,成为了一对儿网络情侣。唯一的缺陷就是他还从没见过利桑德罗的——是的,这是他的名字。
一个念起来就叫克里斯蒂安苦涩又愤怒的名字。
这段网络爱情有个好开头,却没有个好结尾。当他觉得两个人渐入佳境可以更进一步时,克里斯蒂安提出想要见一面,对方沉默了。随后,自称“利桑德罗”的家伙提出古怪要求。他说他遇见了一件大事,很需要钱,希望克里斯蒂安能借他一笔钱。就在克里斯蒂安转了的第二天,他就发现“利桑德罗”的那个一半橘子一半足球的拼接头像彻底的,永远的黯淡了下去,再也没回复过。
朋友很惊奇,他们印象中克里斯蒂安有种野兽般的直觉——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发挥在足球上。怎么也看不出是会被这样低劣的骗局蒙蔽。
“不是的。”克里斯蒂安在电话里懊恼地辩解:“也许他只是有什么事情忘了。”
——他到现在还在心存幻想。
朋友们面面相觑,最后,其中一位帮他做了决定:“你现在需要一段假期,cuti,真的,也许在度假期间你能遇见一个新的好人而进入一段新爱情呢?只要别再被骗…….不管怎么说——好了,好了,别瞪我了cuti——总之,札幌,拉斯维加斯还是夏威夷?”
“……随便。”
他在拉斯维加斯落地,天光变化的很快,还没等他适应巨大而刺眼的日光时,拉斯维加斯就已经进入傍晚。
晚霞是灼烧似的颜色,月亮金黄,港口上立着巨大灯牌,闪烁的霓虹和灯光为月光与晚霞镀上一层蜜糖色的光辉,叫月亮看起来像缺口面包,上涂黄油与流蜜的糖。
克里斯蒂安又想起利桑德罗,他说过他喜欢吃肉,滋滋冒油的,油脂焦黄的牛排,也喜欢有黄油和厚厚花生酱的圆面包——匮乏的童年里最好的食物就是肉和圆圆的小面包,甜蜜而便宜,廉价但美味,能喂饱一个总是饥肠辘辘的青少年。这叫他的心又酸又苦起来。重复地钻研琢磨某个人是种病态,可克里斯蒂安总是忍不住去想,去思考,又怨恨利桑德罗,又去不停的给“利桑德罗”找借口——说到底,他从未见过“他”,一切依靠电子信号传递,他不知道对面讲的那些所谓的童年故事和絮絮爱语是真或是编纂出来博取他的同情与金钱,也不知道所谓的“圆面包”是否存在,也许他根据文字描述勾勒出的那个在阿根廷的烈阳和尘土间奔跑的男孩也的确只存在他的想象里。甚至连利桑德罗这个名字他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复的来着?他说,来英国吧,或者等我回到科尔多瓦,我请你在天台上烤肉,要多少有多少!利桑德罗回复一串emoji,大笑,爱心,和贪婪的流口水笑脸。
他怀着一腔酸苦心情下了车,酒店门口有巨大的人工湖和人造雕像,金碧辉煌的狮子,桥,和一片花园。
克里斯蒂安在门口休息了一会儿,却遇见一个推销员对他纠缠不休,非要克里斯蒂安来店里试试他们的电器和吸尘器——哪个游客用得上那玩意?可恨的是那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克里斯蒂安的英语本来就不那么好,他只能从黏连的元音和美国词汇里辨认出几个词,只好连连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任何一种吸尘器。
可推销员不知为何却误解了他的意思,更进一步去抓他的手臂想拽他去瞧瞧。语言不通,克里斯蒂安有限的词句实在应付不了,正在他烦不胜烦地打算叫保安时,斜后方伸出一只手拨开了推销员。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个子比克里斯蒂安矮一些,但很健壮。衣裳合体而妥帖,深色头发,漂亮的眼睛,还有一张怎么看怎么讨人喜欢的真挚笑脸。
他和推销员交谈了一会儿,对方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年轻男人用西语跟他打声了招呼,问他,你需不需要帮助?
“你会说西语?”而且还是阿根廷西语?克里斯蒂安有些惊讶。
是的,对方对他笑了一下,我是从你跟那个人说话时听到的——你是游客吧?阿根廷人,是不是?
是的,是的。克里斯蒂安有些惊喜又有点儿警惕,大概是夹杂在英语中的几个西语词汇暴露了身份,但……你是谁?他不想重蹈覆辙,尽管对方的确一眼就叫他心生好感。
“我在这儿工作。”自称“licha”的男人对他指了指百乐宫的方向:“我也是阿根廷人。”
“真巧。”
“的确是。”licha说:“你是游客?酒店里就有牌桌,要不要来看一看?”
“不了,谢谢。我不打算玩这些。”克里斯蒂安摇头。
“哦,那你是只是来看风景,享受生活的游客了。”对方理解的很快:“好吧,要是你打算玩一把可以来找我——我可以给你打折,也可以给你做导游,在这里讲西语的店家不多,的确不太方便。”他塞给克里斯蒂安一张纸条:“请不要拒绝,我很乐意能帮到自己的家乡朋友——我的电话。”
“……谢谢。”克里斯蒂安和他握了下手。
licha反握住他的手,露出微笑。
他能感觉到licha的手指是温热的,干燥而有力,手心滚烫,如同一团热乎乎的火,或是其他什么能形容“温暖”的东西。简直就像拉斯维加斯刻意营造出的那层另人放松的,温情脉脉的绚丽外壳。这儿明明是在干燥的内华达州,四周只有沙漠,仙人掌和爆胎卡车留下的胶皮臭味,但拉斯维加斯却遍地种植着高大的椰子树,龟背竹和蓝紫色的百子莲,叶片阔大,芬芳馥郁,用金钱和设计巧妙地营造出度假时的海滨风情,叫人放松,叫人安心,一不小心就把兜里的钱输个精光。
对克里斯蒂安来说,自称“licha”的年轻男人显然和拉斯维加斯的美丽景色发挥着同样作用,他诚恳的话语和深色眼睛简直是另一种诱饵,有毒,但吸引人——尤其是克里斯蒂安。不长记性,他在心咯头啐了自己一口,提醒自己赶快想想那个王八蛋利桑德罗——怎么,忘了他是怎么骗了你的钱又骗了你的心了?说不定那家伙现在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嘲笑你呢?克里斯蒂安,克里斯蒂安!别为别人说两句甜话就昏昏然!
可他看起来那么真挚,看他的笑脸,多甜,多可爱呐?善以待人,别把别人都当成坏人!另一个克里斯蒂安又在心里头反驳。他的脑袋乱七八糟,一面是叫人提不起精神的失败恋情,一面又是兴奋剂似的奢靡城市和licha。利桑德罗,licha,利桑德罗,licha……两个名字,两个模糊的影子交织,最后重叠成一张微笑的脸,就在他的面前。
“你该开始一段新关系,安慰失恋的最好办法就是度假和一段新的爱情。”朋友的话言犹在耳,克里斯蒂安张了张嘴,朋友也许是对的,他想。
只是,他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但他好像忽略了后半句:“但你最好保持警惕。”那是拉斯维加斯,骗子和赌徒比路边的花还多。
管他呢?我总不会运气那么背,在一个坑里跌倒两次吧!克里斯蒂安咽了口唾沫,他吸了口气,喊住licha。
“怎么了?”licha已经远远地走进了回廊里,他站定在玻璃花的装饰下,对克里斯蒂安微笑。
“……你有没有推荐?”他舔了舔嘴唇:“我是说,玩一把的那种。”
他当然不是为了玩牌来的拉斯维加斯,但为了和licha相处,花些钱也没什么。克里斯蒂安此时还有几分警惕,但恋爱这事就跟赌博没什么两样,开头一个小口子,后面就会不停地陷进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开始。
可惜,这个道理克里斯蒂安不是不懂,只是licha的眼睛和笑容太耀眼。
“那就先从老虎机开始,一次只要一元。”licha说:“我给你慢慢介绍?”
“听你的。”他说。
licha又抿着嘴笑了,面颊上浮现出一点而腼腆可爱的红晕。
先是黑白条纹的一美元,只够玩一把吃角子机,接着是天蓝色的五美元,橙色的十美元……克里斯蒂安兑换的越来越多,口袋里的现金也越来越薄。
他开始玩时只觉得一两把老虎机没什么,就算把这一排都玩过去,也不过需要五十元——五十个黑色筹码,怎么看也够他玩腻了。但接着licha又推荐他去试试台球,好吧,三美元,这也没什么,一小把下注的黑杰克,二十元……筹码很快不够用,他兑换的面额也越来越大,从赤红的筹码(五十元)到最高的贵宾级——一百元。
最后,在他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进了赌场内部的牌桌旁,licha坐庄,玩一局黑杰克。服务生在他身边端着一盘筹码,满满当当。
他在里头待了两小时,三小时……一下午又一晚上。克里斯蒂安的脑袋已经开始发昏,但却生不出来离开这儿的念头,总想着再和licha待一会儿,多说几句话。
他正有点口渴,licha已经殷勤地给他端来一杯酒,气泡水,混合味美思,玻璃杯子上还架着一牙雕刻成天鹅形的橙色甜瓜。酒精叫他晕晕乎乎,licha的那股黏糊糊,甜蜜蜜的殷勤劲儿更叫人神思不属,克里斯蒂安连装饰的甜瓜都吃了——尽管他的舌头已经开始有点发麻,不是那么灵敏能辨认出水果的清甜味和酒的辣味了,银签扎了他的舌头一下,酥酥麻麻。他又下了一把,这次是五千元。
“您预付的钱已经用完了。”服务生为难的看了他一眼,台面上的筹码只够四千九,离他这一把的五千还差一些。克里斯蒂安记得自己预付在前台的卡和现金一共大概有接近二十万美元,他没想到会花的这样快。不知道他在英国的卡能不能在这儿用——不过,他正要拿出另一张卡时迟疑的动作被licha误解了,他挑了下眉毛,对服务生比了个手势,对方就乖乖离开。
“怎么了?”他明知故问。
“钱花完了。”那张卡里没钱了。克里斯蒂安摊了摊手,十六七万美金,半个晚上就花了精光。
“哦——”licha看了他一眼:“我愿意帮你一点小忙,但,克里斯蒂安——不要说出去。”他拽了下克里斯蒂安的外套,右手从他的肩膀抚摸过脖子。
随着亲密的拥抱和人群遮掩,他感觉手里一凉。
licha悄悄塞给他一块东西,质地坚硬,边缘光滑。粉色的碎金图案在昏暗灯光下反射着美丽光芒——那是一枚百元筹码,有个诨名叫做“最高贵宾级”。
“这是我们的秘密。”licha凑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嘴唇贴在鬓角,呼吸几乎吹动绒毛。他的声音柔和,带着一点嘶哑——他已经说了一晚上话了,这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种嘶哑在克里斯蒂安听起来也有种别样魅力。好像叫克里斯蒂安的胸膛好像也随着鼓胀起来了,一团火,疯狂的火在他心头愈发燃烧。
他转过头看了眼licha的眼睛。
亮晶晶的,倒映着两盏巨大的水晶灯,如同一团富丽堂皇的火焰。
“弃牌吗?”
“不。”他说:“梭哈!”
他把脸转回牌桌,推了把面前垒成小山的筹码。
塑料的花纹筹码“哗啦啦”地倒了一桌,那些闪烁的“小玩具”每一枚都象征着一大笔钱。
四周为他的勇气和孤注一掷而响起一片欢呼与口哨,金与赤色的灯光下他隐约看见licha在对他眨眼。
庄家掀开最后的牌面,一张“6”,一张“A”,很遗憾,你输了。他看见licha对他轻轻摇摇头,嘴角还是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微笑。
很遗憾,你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