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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行霜听得此话，那粉金瞳仁微微作颤似心虚般瞥向别处：“元帅在说哪里的话，我不曾设过什么障眼术法…”
八戒颠了颠手中钉耙，左右细细踱了几步，开口道：“设与不设又奈如何？你所犯杀业已在阎罗判官那笔笔记下，可能得那善终？”
“我不怕，我如今能见得你已是上上的善报，又何惧那杀孽簿子。”
鸟妖细细梳着双臂的羽毛，她双眼不曾离开过八戒的身影，血红嘴角笑意噙噙。
“你不该跟着我下这界来，如今落的个人不人妖不妖。放着天上那自在仙娥不做，那玉露仙浆不喝，赶架子般跑来这荒野之地当了个妖怪喝人血啖腥肉，就算眼下你想回头，怕是也回不了了。”
“为何要回头？”行霜款款又向八戒走了几步，“在那冰冷如雪的天宫里，霜儿爱您慕您即是天大的罪孽。不可说那情，不可吐那意，就这么数十年才得以在天河看元帅身姿一眼，那般的日子…那般的日子…”
爱他慕他，师徒几人终是明了这女妖因何而来。
唐三藏攥着手中佛珠，合掌道：“阿弥陀佛。姑娘又何以至此，放弃正道堕入深渊。悟能已入了僧门，再不能谈情爱，这般又是何苦？”
那鸟妖一摆羽，登时数根铁刃般尖羽刺向唐僧，“还不住口！你这和尚，又有何资格与我谈那情爱？”
挥耙挡下飞羽，八戒叹道：“如今俺老猪已堕进那猪胎入了六根清净门，随师父踏上那西去大道。你我亦如天庭上那般，一开始便无可能。只可惜了你这仙子身份，望着这张面皮…我已全然记不清你原来的相貌了。”
行霜听得这话愈发激动，伸出的手臂微微颤抖，压抑至肺腑的心意如罡风般在心口横冲直撞：“元帅，我在此地已独活了几百年。日日夜夜我全心全意期着您盼着您，不曾有过丝毫变心之意…是，我是破了杀戒吃了人，但却使我痛苦十分，我只为活着好再与您相逢。不论元帅现下是猪胎是凡人还是那山木花草，您却依旧是那个我爱慕的天河统领。此间终是再次相逢，不知可否，可否与我…”
“不可。”
还未等她说完，八戒便又一声叹息打断：“往今种种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我等在这取经路上见妖杀妖，遇怪除怪从未留手半分，你作了这么多孽…”八戒抬手，掌心一扣，一簇法力窜向那老树树顶。
只见那高耸密密之上，根根枝头挂满人皮骷髅，喜怒哀乐之色俱停在面上最后一刻，张张昭示着无辜惨惨人命。
粗略看去，几千人足矣。
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唐僧吓得心惊肉跳慌忙抓扶着沙僧往远处走去。冲天血气弥漫而起，直冲的人作呕不停。
悟空抱胸望向那人头老树，灿灿如金的双眼点点闪烁，心里只余震动。
原情深真可至如此，百年光阴只为一遇。连那红尘间至高的欲—脱凡成仙都可弃之如敝履。
怪也，怪也。
侧头看着那呆子，千世情劫苦苦难以抵挡，不敢想他是如何渡过而来的，忽的只觉心脏疼痛不停，他那好师弟好像从未透露半分。
留给自己的，只有推心置腹，笑意盈盈。
他恍惚间竟想的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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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将那钉耙置于肩上，双眼因愤微微有些发红：“此般用情我却要当那负心郎，这遭瘟的因果真叫俺老猪气恼。可妖必须要除，除了才能随天上那些人的意，才能安稳。这数千业报必不能得那转世好轮回，愿只愿下辈子能投个飞鱼虫鸟，真当上那无忧无虑的雀儿。”
行霜听毕两眼滴下泪来，竟似血般。百年支撑如溃穴般顷刻崩塌成齑粉，她如被抽了脊骨瘫坐在地，那莹莹发丝好似也悄然枯槁。
“也罢，也罢…昔日在那天上，好像从未曾与元帅说过如此多的话，霜儿心里真真足矣。看着你如今模样，我也放心了，那天听得元帅竟被投去那猪胎，我心火如焚如烧，霜儿想…那老官儿定是妒忌元帅俊美恣意…”
言至此仿佛思到什么昔日美事低低地笑了起来，那发丝随着颤动垂下几缕堪堪挡住那血泪源泉。
八戒只久久不语，末了他走至鸟妖身旁低下头说道：“你我如若相认顺遂，天上必定追至此地，此间土地连带着你是如何也逃不过那雷厉手段。往日之事不可追，还望仙子海谅…况且，我已有心悦之人。”
行霜带血瞳仁急急紧缩，一呼一吸竟也失了分寸。她猛地抬眼对上八戒的脸，看他言至心悦之人嘴角笑意如春风沐雨，一时间竟看得痴了。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元帅你，你也入了那情缠。
清风徐来，吹着那参天碧叶沙沙作响。
似是想通，仿若看透，行霜微微坐正了身子，如刚见面时悠悠打理起头发衣冠，直至满意后方才挺了挺胸口。
她循着记忆变化回昔日仙子的模样，左手抚上那素净面庞，殷殷笑道：“数百年光阴如逝，我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小仙行霜，至此怕是要拜别元帅。还望天蓬亲自动手行事，感激涕零。”
恍惚间只看着八戒举耙，身后那天蓬原身交叠映错，行霜的眼里血泪模糊一片，艳红间那身影口中远远说着什么，她抬起衣袖将双眼擦拭干净细细看去。
——“祝遂。”
“必定，必定…若有可能，愿化为山间雀偶尔伴你西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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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爱透为一人，从此扣锁死心门。
情缠苦语终是结局。
悟空吹了口气，火焰顿时腾起飞入那簇簇枝挂人头，和着行霜的尸身一同燃尽，烟气丝丝扣扣萦绕升天，倏的被阵清风裹挟不见。
骑在马背上，唐僧唏嘘不已：“那妖虽为妖，但原身终是个有情有意的仙娥。诚如我佛所说，遁入空门不问情意。若沾染上这个字，真叫世人苦楚难当。”
“二师兄，若千世情劫多是如此师弟我真真佩服，原这情意真可叫人寸断。”
八戒并未搭话，似深思般低头向前走去。
他手中的钉耙紧了又紧，心中思绪万千不知从哪一丝哪一缕谈起。他平日里款款而谈时对那负情负心之人总是嗤之恨之，可…可有朝一日自己竟也重蹈这覆辙，百年孤苦等待却换来这般结局，虽未对行霜动情心口也郁郁不得欢，八戒不敢想若这百年孤苦之人是他那大师兄，他该如何是好，必定要违反那天纲伦常，闹得方死方休，二人再无宁日。
胡思乱想间抬眼看向身旁人，不料竟直直对上悟空烁金双眼。登时胸中咚咚作响，慌忙瞥向别处，再不敢复望。
悟空只默默瞅着他，他的心也不太好。脑内思虑许多，一时间竟看着八戒发起呆来。
一行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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