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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是夜，师徒几人行至片平坦草坡就地歇下。
暑去秋来，夜里已不似从前。沙僧从担子里拿出件薄毯披与唐三藏。
“师父，更深露重，披个毯子好暖和些。我去附近拾些干柴枯叶来，生个火堆好取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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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师弟勤快手脚不消一会火已生好，白龙马依偎在唐僧身后，夜风侵袭倒也觉得不甚寒冷。他的两个徒弟全然不似素日里那般，一路上无打无闹。唐三藏将怀中薄毯紧了紧，开口问道：“悟空，八戒。你二人可是有心事？说来与为师听听可好？”
回应的只余呼呼冷风。
还是悟空先行开了口，他摆摆手，身上唐僧缝补过的虎皮裙衬得猴子浑身暖意洋洋，他脸上映着火光：“师父，俺老孙只是可怜那仙女儿，几百年等来个贪懒的猪头。”
八戒听了此话也不恼，忙接道：“猴哥你也莫要取笑，那仙娥就是爱慕于我这可怎说。俺老猪，俺老猪心里也不好受啊，像块大石头堵着，胸中郁气熏的我饭量都小了。”
“呆子！就知道吃！那仙子可是为了和你见上一面搭了修为性命，最后落了个身死道消的下场你还吃得下饭。”
“我知她心意，但自踏入仙道便不可再提起情爱。昔日在天庭上时，这仙娥时常驻足偷望。开始我只装作不知，后来她竟在天河边等我，与我诉说那爱慕之意。这桩情那时若是让上面知晓，三万天雷绝逃不掉，我惜她刚刚飞升成仙并未禀报，可没曾想她竟追随至此。唉，我在那天水河畔千年万年就从未…”
话至此八戒忽地顿了顿，他也并非从未，应是在那驭马身影闯入之前，都未曾动那真情。
悟空望着他面上的神情良久，末了只侧头对着师父沙僧说道：“夜已深，早早歇息吧，明日清早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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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前半夜几乎未曾合眼，思前想后折腾不休，直至远方泛起淡淡白光才昏昏入睡。
醒来时师父师弟已穿戴整齐准备上路，四下看去却不见悟空的身影。
“沙师弟，猴哥呢？”从地上坐起来，八戒打着哈欠，半夜不眠半夜休让他实在无甚精神。
沙和尚折着手中的薄毯，看向不远处的树林：“大师兄醒的最早，他说去前边林中找些野果清口。”
三人左等右等却也等不来猴子的踪迹，八戒按不住性子抓起耙子就要去寻。
“二师兄，要不再等上一等。以大师兄的神通绝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成不成……”
二人推搡间便听到一道熟悉声音自云端响起，抬眼只看到悟空兜着一堆山林野果飞近前来。
唐僧见大徒弟回来，面上忧色也已尽消：“悟空，怎的去了那么久？”
“我见那附近山林野果甚少，便驾云往远处去了些。师父你看，这果儿是不是大些？”
猴子左右细细挑选，选了个个大红润的递与唐僧。剩下的置于地上，几人又坐下享用。
“八戒，吃。”那毛手倏的出现在眼前，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顶红的果实，悟空看着八戒，那绒绒毛手竟在八戒掌心悄悄画起圈来，两颗金仁熠熠生光，眼波竟带着些温情。
如遭雷击电过般颤了几下，丝丝痒痒从手掌处传来绵延至四肢骨血，全全身心都深陷此感。呆子愣愣坐在原地，那拿果子的手悠悠停在半空不知接还是不接，猴子的眼神温润如水，好似要将他看得融化。
“猴哥…你吃吧，这，这还有的是…”
呆子慌乱间随意摸了个野果一把塞进口里，木头般地嚼着咽着，他偷偷望向悟空，后者仍是带着笑意看着他。
那般带情带意，到底怎的了这是？但那眼神如胶般让八戒离不开眼，心口早已撞死了不知多少头鹿，呆子已然昏了头。
悟空此时竟站起身来，而后弯下腰来低低对着呆子耳语道：“好弟弟…我知你心悦我。”
轰的一声八戒只觉遍体血液翻腾滚动如火浆，烧的他肺腑热气升腾直充天灵。他坐也难安立也难安，脊骨似虫蚁四窜。
那喉咙不知咽了多少次，八戒终定了决心似赴刑场般回道：“五百年前就已如此。”
“真心如此？”
“真心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好八戒好八戒，你竟真有这般龌龊心思？好不害羞好不害羞哈哈哈哈！”
虎皮裙随着悟空胸膛起伏颤着裙边，似听到无边笑话。
八戒呆愣在原地，他口里的果子此时如世间最苦的药咽不得也咽不下。胸口的血液被那术法抽干吸净般，他自己也不清楚现下面上的神情，只觉天昏地也暗。
龌龊？如若没有听差，他大师兄用的是那龌龊无疑。我对他是那龌龊？
诚然，这心思却不能被凡尘俗世所接纳，何况二人还并非凡人，更是险阻重重。可他并非如今就要那猴子全全容他的心合他的意，八戒只欲在西行路末了之前，一路陪着伴着，至于何时表心明意却从未有个定数。
他甚至肖想过有朝一日悟空会如那话本子里写的，一夜之间知他情纳他意容他爱他。
可，可这能成吗？
如今，如今成了…
现下这般光景倒是成了，那猴子竟真真说出知晓心悦于他的美话，梦仿若要成真了。
却是带着龌龊二字成真了。
十万天雷也劈不开现下八戒石塑一般的身躯，世间万物好似糊了边界褪了颜色，只余心中滚滚闷雷将五脏六腑罚的似焦炭。
他猪悟能千世情劫已悉数渡之过之，任如何苦痛缠绵，爱乐烦忧，自以为皆不会成扰心秤砣。到头来，竟只因二字便已再难承受，只恨不得这对耳朵从未听到过这言语诛心。
沙师弟见八戒久久没了动静，探身拍拍他的肩头：“怎的了二师兄？大师兄这是跟你又打闹着哪一出，什么龌龊心思？说话啊二师兄！”
猴子还未停止那绵绵笑颤，那金眸眯成了两道弯月映着烁烁黄芒。唐僧微蹙着眉说道：“悟空，莫要再调笑打闹，咱们快行上路了。”
猴子听了这话正欲侧头回那唐三藏，却只听林中小路处正正传来一声怒喝。
“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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