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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声巨响,雨宫莲猛地惊醒。
他下意识往外头一看,见到一双血红色的眼睛贴在玻璃上,在黑夜中发着鬼火般的死光。狼人全身的毛顿时都炸起来,还好灰眼明亮,才认出那张漂亮而苍白的脸。这可比鬼可怕多了。
雨宫莲忙把窗推开,明智吾郎如同一截失去支柱的断木,直直地栽到他的床上。
雨宫莲:“……”
他飞快地再把窗合上,然后低头检查这截木头的情况。明智吾郎半阖着眼,虚弱非常,但身上一点血腥味也没有。他心沉了一下,将对方翻过来,正面朝上,看见吸血鬼的锁骨处有一个深刻的伤洞,袒露着干枯的、被撕裂的皮肉。雨宫莲认出,那是狼爪的痕迹。
这下棘手了。他探手摸了摸明智吾郎的脸颊,像冰一样冷。
“喂,明智,”雨宫莲低声唤他,“能听见——”
兀地,那双血红的眼再次瞪开。
雨宫莲几乎又炸了一遍毛,同时感到手腕被明智吾郎紧紧钳住——真不知道他还哪来这么大的力气。狼人不敢挣扎,生怕不小心把受伤的吸血鬼给弄碎了,便只得任由他挺身骑到自己身上,瞳仁阴恻恻、红荧荧,直勾勾地盯着他,像盯一块新鲜的小牛排。
糟了,雨宫莲喉头滚动一下,意识到大事不妙。
他的预感没错。明智吾郎如笑一般咧开嘴巴,尖牙森然,优雅的美貌在此刻直白地皲裂,流泄出一种甜蜜而狰狞的残忍。雨宫莲一时看得怔住,忘记了预先想好的一切应对措施。
衔着这个空隙,吸血鬼俯下身去,野兽似地,狠狠咬进他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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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轻柔,月是一个清冽的细弯,碎星缀在墨似的夜幕里。他们并肩坐在窗台上,用夏虫的喧嚣遮掩所有的絮语。
“莲,”明智吾郎说,“我发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一双那样清澈明朗的赤眼,满载风发的意气与想望。他总是扬着下颌,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够打倒他。
雨宫莲不禁想,这实在是太可爱了。他自然地将手掌覆在对方的手上。
“嗯,”他说,“我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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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智吾郎伏在雨宫莲的床头,不住干呕。
后者颈侧的两个牙洞就明晃晃地露在那儿。出于狼人优秀的体质,它们已经开始飞速愈合,但仍有一些干涸血迹残留在皮肤上。雨宫莲十分无奈:“有那么恶心吗?”
“狗的血……”明智吾郎抬起头,眼里的烦躁锐不可当,“是最恶心的。”
这个姿势让他也露出了锁骨上的伤口——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长出新肉、结上一层薄薄的痂。有了鲜血的滋润,吸血鬼终于能够慢慢恢复他失去的力量。
“第一,我不是狗。”雨宫莲把领子向上拉了拉,挡住对方的牙印,“第二……算了,和你也说不通。”
“发生什么了?”他转而问。
明智吾郎不呕了,抓过一个枕头抱在怀里,疲惫地轻轻喘气。他漫不经心地说:“与你无关。”
“……”雨宫莲礼貌地说,“需要提醒吗?这是我的房子。如果我赶你出去,你会被全涩谷的狼人抓起来,叉在火上烤。”
明智吾郎顿了一下,随即说:“我得在这里住下。”
雨宫莲眉头跳动。
“当然了,我这个样子怎么出去?”明智吾郎对他的表情不以为然,把领口拉开,展示整片抓伤的同时,还多显出一块雪白的皮肤。雨宫莲静静地移开了视线。
明智吾郎不说他受伤的原因,雨宫莲也多少能猜到。狼人与血族的仇恨源远流长,可追溯到两种族本质的不同——野蛮与冷血,更不必说近年来涩谷与吉祥寺接连不断的摩擦了。众所周知,明智吾郎没有爵位,却是狮童大公的麾下智将,说是在狼人领地里人人喊打也不为过。
所以他真正回避的问题是: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明智吾郎不说。他总是什么都不说。
那么,雨宫莲也不问了。
“随你吧。白天我要下去给店里帮忙,你可以在这个房间补觉。”他把明智吾郎怀里抱着的枕头扯出来,指了指沙发,说:“马上就要天亮了,我得再睡会儿,你自便。”
说着,他把枕头随手一放,就重新躺了回去。
明智吾郎怀里空了,但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他呆呆的,睁大了眼睛,非常难以置信地盯着雨宫莲,无声控诉他对待伤员的态度。可雨宫莲看也不看他,卷着被子一翻身,拿后背冲着他,真将眼给闭上了。
明智吾郎:“……”
雨宫莲闭着眼,有点忐忑,但不太多。片刻,传来沙沙的挪动声,床上轻了一半,脚步轻缓,接着是皮革沙发的吱嘎涩音。
明智吾郎还真去沙发上了。
雨宫莲差点笑出声来。
房间重新归于平静,他确实准备再补一觉,渐渐地,身体和精神就都放松下来。明智吾郎的目光如有实质,不必睁眼也感觉得到,贴在身上,触感凉凉的。或许是因为这个,在入睡前迷糊的胡思乱想里,雨宫莲看到某个黄昏的余晖里,茶发赤眸的少年身上蒙着柔和的金色,笑着吹散一团蓬松的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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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宫莲再次醒来,从自己胸口上把明智吾郎的胳膊扒开,坐起来,无言地抹了把脸。
明智吾郎睡得发丝凌乱,粘在瓷一样的面颊上,眼睫微微颤动,不知道梦到了什么。雨宫莲拿一根手指轻轻戳动他的肩膀,看到伤口还在,但显然愈合了许多,心下稍微轻松了一点。
此时门外传来佐仓老板的声音:“喂,起床了没有——新进了批豆子,下来帮忙搬。”
明智吾郎立刻睁开眼,雨宫莲则飞速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巴。
“知道了——”雨宫莲高声道。
明智吾郎直翻白眼,他只得悻悻地把手收起来。
然而,外头的声音只消失了一下,很快又响起来。“啊,”佐仓老板脚步渐近,“多余的标签纸在楼上,我来拿一下。”
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
“等、等一下!”雨宫莲失声喊出来,听得那脚步声停下了,才十足尴尬、磕磕巴巴地继续道,“我……我待会一起拿下去吧。我在、我在穿裤子呢。”
一阵微妙的沉默。
明智吾郎在旁边无声地笑到弯下腰去,几乎蜷在雨宫莲的怀里发抖。雨宫莲真恨不得给他一拳,又实在下不去手。
而佐仓老板在短暂停顿后,含笑说:“哦、好的,没事。你……你慢慢来,不着急。”
“这小子也长大了啊……”他的自言自语也清晰地传到了阁楼里。
终于走远了。
明智吾郎直起身子,随手拭去眼角的泪花。雨宫莲则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脸,目光淡淡地掠过他轻微发紧的唇角。
半晌,等到他也回望过来,雨宫莲才慢慢地说:“伤口痛吗?”
明智吾郎脸色一沉,哑火了。
真好懂,又真是不坦率——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这让雨宫莲感到一丝恼怒。他看着明智吾郎,知道对方也从自己细微的神色变化里,察觉到了不对。我们熟悉彼此,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即便如此也要对我逞强吗?
他视线下移,触及那道伤口,却又仿佛被烫着一般地退缩了。好吧,他想,我不知道的事情还是很多的。
雨宫莲敛去多余的情绪,站起身来。明智吾郎坐在床上,目光随他而动。
“我要下去了,你知道该怎么做。”他说,“老实待着,最好是假装死了。”
最后半句话咬得很重。
明智吾郎的脸色更沉重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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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白,即将晕染出绚烂的朝霞。雨宫莲静独自站在巨大的桑树下,满身披挂着晨霜,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几乎像一座凝固长久的雕像。
遥遥地,一只奶牛猫出现在视野里,向他跑来。
他看着猫,感到一切情感在此时都是迟钝、滞涩的。他带着死气沉沉的耐心,等待他的魔物朋友跑到自己面前。
“莲!”摩尔加纳急急地喊出来,“明智……明智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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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宫莲啪地一声,打开阁楼的灯。
床上的吸血鬼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与他下楼之前一模一样。雨宫莲状似无意地扫视了一遍自己的房间,确认一切看起来都还正常,说:“下来吧,老板回家去了。我给你煮点饭吃。”
明智吾郎点点头。
吸血鬼并不总是需要血液,他们也能从其他食物中汲取力量,只是鲜血总是最好的。雨宫莲在锅子里搅拌咖喱,余光则放在明智吾郎身上。明智吾郎也在看着他,领口还大敞着,甚至能看到撕裂的皮肉,随着呼吸张合。
太奇怪了,他们两个在卢布朗,吃咖喱饭,而过去就像明智吾郎的伤口一样横亘在他们之间。房间里的大象。
他们默契地决定不去谈论它。
“你为什么还住在这里?”明智吾郎突然说。
“嗯……”雨宫莲想了想,“住在这里挺好的。佐仓先生想退休了,希望我能接过这个店。”
明智吾郎露出狐疑的表情。
“这就是你想做的事?”他说。
“我没有什么想做的事。”雨宫莲平静地说,“我做什么都可以,就这样开一个普通的咖啡厅也可以。”
他从电饭锅里盛出两碗饭,浇上咖喱汁,端到吧台上。明智吾郎慢吞吞地接过其中一碗,把勺子插进去,挑剔地扒来扒去。雨宫莲看出,吸血鬼有所不满。
“不喜欢?”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舀起一口,塞到嘴里,“我没放大蒜啊。”
明智吾郎说:“无聊。”
雨宫莲不明所以:“?”
“无聊的味道。”明智吾郎这么说着,还是盛了一大口咀嚼起来。他需要恢复,不会和免费的食物过不去。
指桑骂槐,雨宫莲心想。但你有什么资格插手我的人生规划?你原本属于这个规划的一部分,是你自己走开了,然后我连规划都没有了。
他于是说:“不好意思,没考虑吸血鬼的口味。”
明智吾郎的眼珠红得像火,像是要在他的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天哪,我是怎么了?真幼稚。雨宫莲有些懊恼。他原以为自己闹别扭的能力早就消失了,可是再次遇到明智吾郎,一切就仿佛是从未远去一般地浮出水面。
他心平气和地将它们都按捺住,说:“明天我要出门。佐仓先生说不定会进屋,你怎么办?”
“去见你的朋友们?”明智吾郎嗤笑一声。
雨宫莲瞥他一眼,没接话。
“……好吧,大忙人。”明智吾郎自讨没趣,说,“我自己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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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明智吾郎自然地钻进被子里,雨宫莲没喊停,知道他半夜还是会自己爬上床的。吸血鬼躺下之后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就是破了一块,缺了个角。
他们两个中间隔着微妙的距离,明智吾郎手脚规矩,很快就呼吸平缓,睡着了。
雨宫莲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思维再次飞到很久以前。他们曾经许多次一起躺在树下,在夜晚的星辰中睡去,清晨的破晓前醒来。
第一次看到日光将近,雨宫莲吓得跳起来,摇醒明智吾郎,说:“太阳快要出来了,你会被灼伤的!”
明智吾郎怔住,随即笑了,说:“没事的。”
他凑到雨宫莲的耳边,轻轻地告诉他自己的秘密。
“因为我是混血,”他神色略带犹豫,但还是说了下去,“人类和血族的混血。”
这能解释他为什么不怕太阳,也能解释他为什么没人管教,可以随便跑到狼人族群的边缘,和一个小狼人玩在一起。混血是族群的耻辱,雨宫莲知道他的双亲都不在了,那么血族抚养他,只会尽最低限度的责任。
可是明智吾郎却长成了这个样子,如此耀眼,如此美丽。命运那样苛待他,他却以加倍的生命力与意志回报它。
这一点让雨宫莲目眩神迷。
他几乎以为明智吾郎已丧失了那种光芒,宛如明珠蒙尘。但他看着他熟睡,脆弱又黯淡,心里只觉温热柔软。
他垂首,吻了一下明智吾郎的额头,躺下,也慢慢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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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想出的办法?”
雨宫莲双手抱臂,看着正往自己脸上戴眼镜的明智吾郎。
“是的。”明智吾郎温和地说,“除非你能想到更好的办法。话说在前面,我不会躲在你的衣柜里。”
雨宫莲:“……”
雨宫莲揉了揉眉心:“好吧,那你把衣服脱了。”
明智吾郎惊悚地看着他。
“……”雨宫莲深呼吸,“穿我的衣服,这样狼人闻不出来。”
雨宫莲与友人们约在家庭餐厅见面。明智吾郎被抓乱了头发,戴着眼镜,穿着一身雨宫莲的T恤牛仔裤,坐在隔壁卡座,恰好和他背靠着背。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双叶一进来,就在桌子上嗅来嗅去,苦着脸,说:“有股怪味。”
雨宫莲笑了一下,可以想见此时明智吾郎的表情,随口解释:“昨天店里来了几个聚会的魔物,也许是不小心沾上味道了。”
“可是摩尔加纳没有那种味道,感觉更像是——”双叶使劲摇头。
“什么?”摩尔加纳从双叶的背包里冒出来,一行人连忙把猫头按下去——这家店不欢迎非人形的顾客。也幸好有这个乱子,双叶的发现就被轻轻揭过了。
他们随便聊了聊现状。在场的友人里,双叶刚上大学,摩尔加纳现在归她管,春还在学习运营公司,真当了警察,龙司开了家体育用品店。不在场的,杏在海外,佑介在开全国巡展,也都有自己的事业。雨宫莲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发现所有人的眼神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我吗?”他放下可乐,“我没有什么想做的。”
众人面面相觑,但其实都对这回答有所预期。真要做起事来,哪怕是拯救世界这种绝大的大事,雨宫莲也是最可靠的。可他从来不为自己打算什么。
“那个……”龙司小心翼翼地开口。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却没人阻止。就连雨宫莲自己,也只是平静地望向他。
“你还和那家伙有联系吗?”龙司说,“那家伙……明智。明智吾郎。”
雨宫莲听到背后的卡座里传来打翻东西的声音,抬手拈了拈自己的刘海。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问:“为什么要提他?”
反倒是龙司被噎住了,似乎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此时,春忽然直白地说:“因为你喜欢他。”
雨宫莲不置可否,眼里晦暗不明。
他背后的声音也停了。
“你解决了所有人的问题,唯独没能解决他的。因为你喜欢他,所以这更糟糕了。”春继续道,“大家都很担心你,莲。他已经成为了困住你的梦魇。”
“当初是他没有赴约。”真也加入进来,“他可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没有。他当了狮童正义的走狗。”
“吸血鬼是不真诚的种族。”她说,“这对狼人来说尤其危险。”
“因为我们无法分辨谎言。”
雨宫莲不着痕迹地向后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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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如碎金般,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明智吾郎的脸上。他正垂眼翻一本书,雨宫莲遥遥看着,感觉就像一幅画,画里一个身影寂寥、忧郁的少年。
他也走到树下,那副画就活了,笑着抬头起来看他。他的心就化成了一汪水。
“莲,”明智吾郎说,“你来啦。”
“嗯……”雨宫莲却没直接坐下,他稍作犹豫,唤了他的名字,“明智。”
“嗯?”明智吾郎眨眼。
“我们离开这里吧。”雨宫莲说。
明智吾郎看着他,睁大了眼,像红宝石一样瑰丽明亮。可是很快,里面的希冀被犹豫动摇,覆上一层暧昧的灰暗。
雨宫莲看出他有所顾忌,探身,握住他冰凉的手。
“我们离开这里,”年轻的狼人一字一句地说,“只有我们两个,去到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去到一个没有人会唾弃你的地方。
人们总是误解我,雨宫莲想,但我从来不在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事情落在你的身上,就变得那么不可容忍。你是那样坚强,绝对不会自己选择逃跑,可你又总是那样孤独。
因此,我想带你走,这将不是逃跑,而是属于两个人的旅途。
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他静静地等待,直到明智吾郎回握他的手。
“好。”吸血鬼的应允声很轻,一枚羽毛似地飘散在空中,“我和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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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骗过你。”
这是回到卢布朗、雨宫莲将门再次锁上之后,明智吾郎说的第一句话。
雨宫莲说:“我知道。”
“我……”明智吾郎吞咽一下,说,“我从来没有故意骗过你。我没对你说过假话。”
“嗯。”雨宫莲回头看过来。
在阴影里,一双银色的眼睛发着生铁的光,让人难以确认是沮丧、疲惫或是冷漠。吸血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听见他说:“我知道的,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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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宫莲在爬树。
此时天光大亮,是血族力量最为薄弱的时间,他们都在棺材里沉睡着。摩尔加纳在他前头,灵巧地告诉他接下来该拿哪一枝作支点。
终于他抵达了树尖,看着与窗台不小的距离,将狼爪露出来,像钩子一样钉进墙壁里。下一秒,他用尾巴平衡身姿,就这样稳稳地落在那条窄窄的平面上。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玻璃。
猫已识趣地离开。里面的窗帘被迟疑地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双赤眼。
雨宫莲愣了一下,因为那双眼实在看起来十分憔悴、干涸,几乎像是一个死人,一具尸体。他从未见过明智吾郎这样,也从未想过明智吾郎会有这种模样。而对方见到他,也同样一惊。
“明智,你还好吗?”雨宫莲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否传过去,但忧虑已先于理智地行动了。
“我……”他说,“我很担心你。”
他想明智吾郎应该是听到了,或者看懂了,因为那苍白的吸血鬼明显动摇了一下,嘴唇蠕动,然后挪开了视线。
他在一夜之间瘦了许多,下颌角的线条都更加锋利了。是经受了什么折磨?发生了什么事?谁对他发难了?可是明智吾郎只是侧过头,不看他,只从紧抿的唇角能看出他隐忍的痛楚。他们相隔一扇窗,却有如天堑。
曾经那么多不必言喻的理解,在此刻都不足够了。雨宫莲想,我需要听到你的声音……我需要,真切地碰到你。
他将手掌贴在窗玻璃上,近乎一个请求。
一只手在对面与他相叠。
明智吾郎低着头,碎发隐去了他的眼神,但雨宫莲从中读出了矛盾的底色,一些脆弱和决心,还有萦绕的、莫名其妙的愧疚。因为你爽约了吗?可是你知道,我不会怪你。
“莲。”
他读懂了吸血鬼的口型。
“对不起。”他盯着明智吾郎无声的语言,像是要将它深刻进脑海里,“对不起,我没法和你走了。”
“忘了我吧。”
明智吾郎抬起脸,仿若是最后一眼那样地用力地看向窗外。紧接着,他把嘴唇轻轻地、轻轻地凑到雨宫莲的面前,飞快地贴上那块玻璃,一触即离。
然后窗帘猛地拉上,他消失在后面。
雨宫莲诧异地杵在当地,才意识到那是一个隔着窗的吻。他迟缓、僵硬地咀嚼它的回味,口中一片难言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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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宫莲睁开眼,夜色仍深。
明智吾郎睡在他身旁,占着床的一侧,但缩着手脚,好像生怕碰到他一样。小心翼翼的。明智吾郎何尝对谁小心翼翼过,雨宫莲觉得简直是又可爱,又好笑。
不过他没去主动碰他,也没做什么,而是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随手拿了一件外套披上。
他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会儿,见明智吾郎仍睡着,吐息平缓,没有醒来的迹象,才放心往楼下走去。
店里静悄悄的,或者说,整个涩谷都静悄悄的。
雨宫莲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挎包,背到身上,一路谨慎地走到大门前,用极缓而不惹人注意的动作打开反锁。锁舌咔哒一响,忽然有什么破风而来,他登时露出狼相,兽耳微动,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柔韧躲过了它,看到一枚子弹嵌进了门板里。
他本能地露出獠牙,对着威胁的源头低吼。
明智吾郎亮着一双赤眼,单手举枪,站在他的身后。
“……”雨宫莲说,“枪?这下佐仓先生要伤脑筋了。”
明智吾郎冷笑一声,再次扣下扳机。
狼人必不会给他打中自己的机会,在扳机被扣下的同时,他向前一跃,避开子弹路径的同时,将握枪的吸血鬼用狼爪按在了地板上。他随手一攥,那支手枪就被他捏弯了,彻底失去了用处。
明智吾郎被他钳着脖颈,发丝凌乱,呼吸艰难,但一双眼依旧又美又利。
这让雨宫莲陡然萌生了亲吻的念头,又觉得实在不合时宜。随即一声轻响,吸血鬼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匕首,把冰凉的刃尖抵在他腹部最脆弱的地方。而狼人只觉那种念头更盛,几乎笑了出来。
“你偷偷避开我,去和其他同伴集会?”明智吾郎忽然问,“你确实想要插手狼人与血族的关系,你认识一个政客。”
“是的。”雨宫莲回答,并回问他,“狮童正义发现了,是他派你来的?”
“是的。”明智吾郎也回答,并问道,“你早猜到了?”
“我们别再问彼此都知道答案的问题了,好吗?”雨宫莲稍动了一下掐着对方的掌爪,敏锐地觉察到吸血鬼一闪而过的蹙眉,有些惊讶,“这伤居然是真的?”
“我说过,”明智吾郎嗤笑一声,“我没骗过你。”
“当然。”雨宫莲闷声说,“你当然知道。”
“对我来说,你说实话的威力,比谎言要大得多。”
他心里翻腾,一时情切,自然说出十分赤诚的话。
明智吾郎显然准备好了反唇相讥的台词,却被这突兀的自白吓了一跳,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罕见地,他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只张口怔住。
原来你会被这吓到……雨宫莲不免也有些惊奇。
因此,在这个无人开口、又紧紧相贴的瞬间,他醍醐灌顶,宛如被一支顿悟的利箭刺穿,完全看透了彼此之间纠缠的症结。
一直以来,他们之间都离得太远了。明智吾郎永远蒙着金光,永远如瓷器般易碎,永远为命运所害——明智吾郎恐怕也拿类似的眼光看他。他们温和、礼貌地交往,克制地相贴,在害怕互相连累的水面之下,埋藏的是不敢暴露出来的本性。
可这世上只有恨是远离,爱是侵犯。
爱是我恨不得直接把心挖出来,给你展示每一寸的恳切;也恨不得直接剖开你的身体,掏出你的心来看一看。
雨宫莲收紧狼爪,听得一声疼痛的低吟,胸中充满快意地问他:“你为什么给狮童正义做事?”
明智吾郎双眼通红,手腕使力,刀锋在狼人腹部划开一道血痕。
但雨宫莲无动于衷,他在等待回答。
于是,这不爱说谎但十分爱逃避的吸血鬼,只得从牙缝里被逼出一句话来:“……我是他的私生子。”
雨宫莲眼光闪动,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天晚上,”明智吾郎说,“离开之前,我才终于有勇气去确认。”
“为了和我走……”雨宫莲心下震动,“但得到这个答案,反而让你没法离开了吧。”
明智吾郎忽略了前半句话,只答:“是的,除非我亲手杀了他。”
他说到这里,几不可察地咬了下牙,流露出一丝怨恨。这份执着其实早有端倪。每次提到身世,明智吾郎都显得有所顾虑;类似的神情,在他答应雨宫莲的那一天也出现过。
但几年前那个年轻的、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狼人全然没有多想。
雨宫莲垂眼,感到吸血鬼的刀尖几乎扎进自己腹中,也将利爪按在他的伤口上,缓慢而咬字狠戾地问:“……那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明智吾郎瞪大了眼睛,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
“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他仿佛已经忍耐许久,终于暴起,几乎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狮童正义毁了你的人生,而我是他的儿子!我要怎么告诉你?”
噢,我的人生。雨宫莲想到过去那桩荒唐的嫁祸事件,感觉就像它不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似的——那确实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他没想到明智吾郎还记得,而且比他还介意。在这方面,他们真是如出一辙。
如出一辙地为对方着想,又如出一辙地没想到真该着想的地方。
太聪明的心,愚蠢的阴差阳错。
雨宫莲一时间又是懊悔,又是心软,表情不自觉地缓和下来。他同时发现自己似乎越是了然,明智吾郎越显得羞恼、气急败坏。
于是他置若罔闻,径直说:“他也毁了你的人生,明智,我不会怪你。”
话音刚落,他就痛得低呼一声。
明智吾郎被这居高临下的一句话挑动神经,直接怒极发狂,抬手将匕首全数捅进狼人的腹中。雨宫莲却实在忍不住地,泛起愉快的涟漪,在倒吸数口凉气的同时,漏出一连串的轻笑来。
吸血鬼一脸莫名地瞪他,与此同时鲜血汩汩而出,染湿了两人的衣襟。
“你终于疯了?”明智吾郎抓狂。
雨宫莲流着血说:“明智是来杀我的。”
“那么,为什么不第一天就把我吸干?”他看着吸血鬼扭曲的表情,耐心地问,“为什么不趁我睡着以后开枪打死我?”
他用狼掌在吸血鬼的伤口上使力,直到后者尖叫起来。
因为你根本就不想杀我。而你现在如此慌乱,也只是因为,从来没人这样对待过你——没人执着于你的真心,也没人逼迫你面对自己的真心,所以你恐惧、紧张,下意识地向外攻击。这都是很好很好的,这是必需的。
对另一个人显露出自己不为人知的部分,容纳另一个人进入自己的领地,是一件必然痛苦的事情。
它具象化在狼人与吸血鬼之间,就是血腥的。
明智吾郎眼神涣散,雨宫莲稍稍松手,给他喘息的时间,缓缓道:“明智刚刚其实很开心吧?觉得我还在做我该做的事情……但又埋怨我没有告诉你。”
“我也很开心,明智。”他说,“我喜欢你。”
他感到那柄匕首捅得更深了。
明智吾郎怒目而视,然而什么话也没再说出来。雨宫莲就知道,他说得没错,也猜得没错。
他将狼爪抬起,褪去兽的特征,用手指抓住明智吾郎握着匕首的手。明智吾郎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只是任由他牵着,默默地松开了刃柄。雨宫莲长出一口气,失力地翻身,与吸血鬼并肩躺在地板上。
好滑稽的场面。一个人的伤口皮肉绽开,一个人的肚子上插着一把刀,满地鲜血。
“现在说不出来也没关系,我知道明智也喜欢我。”雨宫莲说。
明智吾郎实在没有别的武器,只能狠狠捏他的手。
他不为所动,只侧过身,看着对方,抵着阻力将十指挤进吸血鬼的指缝里。后者也看向他,目光里情绪复杂,但总归是平静了下来。他们的脸此时贴得极近,呼吸都交融。
明智吾郎说:“你这个疯子。”
“谢谢,”雨宫莲说,“我十七岁的时候就想带着你私奔,你早该知道的。”
明智吾郎被噎住了。
他顾左右而言他:“我觉得我的锁骨可能断了。”
雨宫莲跟着说:“我觉得我的脾脏可能破了。”
“少诋毁我,我敢保证你所有的内脏都完好无损。”明智吾郎再次暴起,气得牙痒,“你却弄断了我的骨头!”
“啊……”雨宫莲故作讶异,“原来明智这么爱我,我好感动。”
明智吾郎急火攻心,同时不知为何自己如此频繁地在他面前失态——当然,答案昭然若揭,已被狼人指出了许多次,但他,至少现在,是不可能承认的。
狡诈的半吸血鬼于是放弃用言语占上风,转而直接攻击对方。几乎是撞上去地,明智吾郎狠狠地主动吻上雨宫莲的嘴唇,气势汹汹,饱含攻击性与怒火,满载无法言喻的激荡的情感。雨宫莲则仿佛对此早有预料,热烈地迎上去,就像迎接一场盛大的告白。
罗密欧说,爱是温柔的吗?它是太粗暴、太专横、太野蛮了;它像荆棘一样刺人。
而茂丘西奥说,要是爱情虐待了你,你也可以虐待爱情;它刺痛了你,你也可以刺痛它;这样你就可以战胜爱情。
爱的欲望是那么一件不好的东西,让我们想要看到爱人最丑恶的样子。它怂恿我们撕破彼此的面具,挖掘另一个人或许自己也不愿意面对的真相,也逼迫互相展示所有糟糕的、尖锐的、不可改变的本质。没有这些,真正的爱无法浮出水面;而只要在这惊涛骇浪冲刷之后,爱还留存——
那么,它就永远不会再离开。
-
是夜,雨宫莲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那棵巨大的桑树下。
他直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等到抬头,才发现一双警惕的、赤色的眼睛。茶色头发的少年坐在树上,身影单薄,面容清秀,唇角绷得紧紧的,也在打量他。
明智……雨宫莲几乎脱口而出,才反应过来,这是他与明智吾郎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十七岁的雨宫莲,刚因为诬陷事件搬到涩谷,没有朋友,佐仓老板也没有熟悉以后的和蔼。他一个人跑到边界,跑了好久,跑得累了,就在树荫下睡着了。
睡醒,和年轻的吸血鬼互相抓了个正着。
他们理应敌对,这是每一个狼人和每一个吸血鬼受到的教育。但幸好,他们都不算什么太听话的学生。
雨宫莲仰头看他,率先打破沉默:“你好,我叫雨宫莲。”
“……明智。”吸血鬼眨了眨眼,说,“我叫明智吾郎。”
一颗种子在此刻被埋下。它将用数年的时间生根、发芽,中途或许营养不足,或许暂时蛰伏,但终能长成跨越藩篱的大树。
明智吾郎从树上跳下来,问:“你会下棋吗?”
雨宫莲恍惚地点头,站起来,走到吸血鬼的面前,然后轻轻地吻了他。
四周景色飞速变幻,回到卢布朗咖啡店里。熟悉的、二十出头的明智吾郎的脸近在咫尺,正仔细查看他腹部的伤口。见他醒了,说:“我给你简单包扎了一下。你居然昏过去了,真逊。”
“我流太多血,又耽误了太久。”雨宫莲说,“抱歉,让明智担心了。”
明智吾郎明显愣了一下,才说:“那也不至于,毕竟是我自己捅的。”
“真无情。”雨宫莲微笑,“你的伤怎么样,需要吸我的血吗?”
“你悠着点吧。”明智吾郎说,“需要的时候,我会直接吸的。现在我要回去躺着了,你最好把地上都收拾干净,在明早之前,想好怎么和你的老板解释。”
雨宫莲呆呆地看着他,好像他在说另一门语言。
“既然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而明智吾郎只是一边站起身,一边自然地续道,“狮童不会善罢甘休,叫你的同伴们都做好准备。下次集会我要和你一起去,你最好也想好怎么跟他们解释这件事。”
“毕竟我是不真诚的吸血鬼。”他笑了一下。
“……”雨宫莲还躺在地上,看着明智吾郎向楼上走,情不自禁地说,“明智,你真可爱,我能吻你吗?”
他听见明智吾郎的声音遥遥地、轻盈地传来:“等你能站起来了再说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