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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米尔科维奇的圣诞节由木桌上的香烟烫痕，过量的白粉和酒精，以及淤青和竭斯底里的尖叫组成。没有烤得酥脆的黄油曲奇，没有燃着松油香味的壁炉，礼品盒子被散乱的枪支和匕首所替代，而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绝望地蹲下身。
“米克，”她轻轻抚摸他的脸，“你带曼迪出去玩，好么？”
她额前湿乎乎的黑发垂下来，挡住颧骨上的淤青，那双疲惫的蓝眼睛看着他，让他感受到一阵心悸。米奇迟缓地点点头。
他走进卧室，拽起揉着眼睛打哈欠的曼迪，把她套进过大的棉服里，接着笨拙地戴上旧围巾和毛绒帽。他不会系，又没什么耐心，格子印花的围巾松散地掉下来，帽子几乎要把她的脸全遮住。他懒得管，只是烦躁地扯着他妹妹就往外走。
厚厚的雪层掩盖了脏污的下水道，破败的居民区和街边随处可见的瘾君子，空气里漂浮着蓬松的节日味道，米奇打了个喷嚏。他把手缩进衣服，脏兮兮的脸颊被冻得通红。
“我们要去哪儿？”曼迪跟在他身后。
“罗斯姨妈家。”他吸了吸鼻子，“这鬼天气。”
“为什么？我们不过圣诞了吗？”
曼迪小跑了几步，被压实的雪地有些滑，她险些摔倒，于是一把拽住了米奇的袖子。
“我不知道，别再问我了。”他不耐烦地说，并没有甩开她。
“你跟爸爸一样混蛋。”
深冬的空气中有股干瘪的松木气息，他们就像罐头里的两颗豆子那样挤在一起，一前一后地沿着街道走，不时踢开路边的小石子。路过别人家门前时，曼迪忽然跑向垃圾堆，捡起一只断了腿的玩具熊，底下盖着个看起来很新的礼盒。
“你干什么？”米奇问她。
曼迪眨眨眼，“今天是圣诞节。”
“所以？”
“我还没送桑迪礼物。”
“她也没送你。”
“因为爸爸把礼物都抢走了。”
冷风灌进衣领，带来烟和干燥垃圾的气味，米奇跺了跺脚，“随便你。”
“你也要帮忙。”曼迪蹲下来，又扯出盒子的一角，米奇看到她乱糟糟的卷发里粘了块口香糖。
他们翻进垃圾桶，扔出挤扁的易拉罐和过期意大利香肠，接着把周边的黑塑料袋拿走，厚重的棉衣让他们看上去像两只毛都打结的流浪猫。等到他们终于挖出那个很重的礼盒时，才看清包装是红黑色的，拆开后发现里面是把电吉他。
“她肯定不会喜欢。”曼迪懊恼地踢开脚边的啤酒罐。米奇挠了挠眉角，指甲已经被啃得出血。
“也许她喜欢。”他最后说，语气有些模糊。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从红砖墙后面忽然冒出一个戴深蓝帽子的小男孩，满脸雀斑，看上去与他们年纪相仿。他站在雪地里，好奇地朝他们张望。
“你他妈在看什么？”米奇大声说。
男孩瑟缩了一下，“那是我的。”
“你把它扔了，所以谁捡到就是谁的。”
“我没扔。我爸爸弄错了。”他委屈地回应，接着证明似的朝红砖房子大喊，“爸爸！”
“操。”米奇骂道，跑过去扯他的肩膀，再摁住他的脑袋。男孩被拽了个趔趄，向前磕绊了几步，然后摔倒在雪地里，蓬松的雪沾满全身，脑袋撞到塑料杂物上。他想要尖叫，米奇却捂他的嘴巴，曼迪也过来抓住他的小腿。
“桑迪也不会喜欢。”她试图脱掉男孩的鞋，“乔伊想要，但我不想送他。”
“那就别送。”
男孩奋力挣扎几下，嘴里发出唔唔的吼叫，好几次险些撞上米奇的鼻子。“你再乱动，我就杀了你。”他威胁着，摘掉男孩的毛线帽扔向身后。
远处传来引擎的嗡嗡声，就在米奇分神的时候，男孩朝他的手指狠狠咬了一口，尚未换掉的乳牙像个小型捕兽夹，在深冬的冷风里让他痛得几乎麻木。他惊呼一声松开手，男孩挣扎着爬起来，踩着被污泥浸湿的袜子向房子跑去。
米奇扔开围巾，想要起身，曼迪却比他快一步，攥着碎玻璃片捅向男孩的眼睛。干灰的空气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男孩瘫倒在地，鲜血一股股喷涌而出，溅在雪地上像一只狰狞的蜈蚣。
“……该死。”米奇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看到他妹妹站在倒下的男孩旁边，棉衣沾上了血渍。
“该死的。”曼迪学着他骂出声。
2.
他们绕进小巷，一路跑到姨妈家，靠在铁网旁弯下腰喘气。屋檐底下悬挂着掉漆的装饰小球，院子里有几棵干枯的松树，彩灯一闪一闪的，冷空气挤进肺部，米奇感到嗓子里涌出一股铁锈味。
“我们为什么要跑？”曼迪直起身，拽住他的袖子，睫毛上有一层霜，“科林也这么干过。”
“有人帮他。”
“你也可以帮我。”
“两个人太少了，而且你根本不够高。”
“可是……”
“别再问我了！”米奇大声说，不耐烦地甩开曼迪的手，接着转过身直直朝门口走去。曼迪愣了一下。
“你生我的气。”米奇听到身后传来稚嫩的声音，“为什么所有人都对我生气？”
“我没有——”他粗声粗气地说，回头看见曼迪红红的脸。
“我恨你！”她喊叫起来，尖利的声音惊起几只落在电线杆上的鸽子，接着米奇看到她穿着那件沾血的棉服跳下台阶，下一秒就绕进街尾。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曼迪已经彻底消失了。
“操……”米奇摸了摸鼻子，碰到几块凝固的血痂。他有些无措地走下台阶，雪层从松树上落下沙沙响，远处有鸣笛的声音，空地上有只麻雀尸体。然后他叹了口气，也朝街尾跑去。
他先是直接回了家，当他拉开那扇深色的木门时，那股刺鼻作呕的味道把他砸得头晕目眩，让他回想起夏天被碾死的蜗牛，粘连着内脏黏糊糊的。他听见竭斯底里的咒骂和东西被摔碎的声音，哭声和尖叫不绝于耳，像是即将要发生一场谋杀。
难怪科林他们从来不回家。他想。
他沿着墙根走，穿过沙发到里面的房间，却始终不见曼迪的踪影。出来时他看到妈妈坐在餐桌旁支着胳膊，头发乱糟糟的，脸颊添了新的伤痕，手腕上也全是淤青。
“你怎么回来了？”妈妈问他，“曼迪呢？”
“她在姨妈家。”
“好。”
她的话轻得像一阵叹息。米奇想要离开，她却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抱住了他。拥抱搞得他很不自在，但他没有挣脱，只是感觉肩膀湿了一块。
附近的商店里他也没找到曼迪，而且由于他脏兮兮的外套和花猫似的脸，他在超市乱逛时一直被条子盯着，随时防备他把货架上的东西塞进衣服里，导致他没能偷到什么。他想找科林他们帮忙，但他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况且今天是圣诞节，他的跟班们也都和家人待在一起。最后他在电话亭旁绕了几圈，直到半小时后也没走进去。如果他叫了警察爸爸会杀了他们的。
他有些难过。
最后他想到他们练枪去的废弃大楼，于是沿着铁道一直走，踩过枯黄的草和碎玻璃，在荒无人烟的楼底发现一串新鲜的脚印。被腐蚀的墙体满是涂鸦，他贴近墙边，听到里面有人哭的声音。
米奇走了进去，踩断几根木棍。曼迪抬起头。
“你为什么来？”她不看他，吸了吸鼻子。
“我以为你死了。”
“我没事。”
“妈妈也总这么说。”
她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地面嵌进的一根铁钉发呆。“每个人都恨我。”她说，“你为什么不去跟他们玩？”
“我找不到他们。”
她蜷缩在角落里屈起膝盖，米奇挨着她坐下，她不大愿意，但还是扭了扭胳膊让开了。
“他咬了你。”曼迪把半边脸都埋进膝盖，说话声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米奇侧着耳朵才能听清。白气弥漫在空气里，外面传来簇簇声。
她又问：“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而且，你真的很烦人，但我不讨厌。”米奇捡起脚边的易拉罐，朝光秃秃的窗户扔去。铁罐撞到墙体发出清脆的响动。
“好吧。”曼迪也学着他拿起一块石子，但扔得没有米奇远，“我不恨你。”
3.
圣诞节不久后就是新年，他们再次路过那家人门口时发现礼盒还埋在垃圾堆里，大概由于男孩被送进医院，而家里人在忙乱中根本没意识到那不是垃圾。总之吉他被米奇据为己有了，好消息是曼迪可以少送件礼物。
特里仍旧喝得烂醉，躺在沙发上打鼾，妈妈不知道去哪里了，屋内一如既往的乱糟糟，但曼迪还是很兴奋。她最近刚学会烤曲奇，于是拉着米奇一起捏面团，烘焙书被黄油和面粉弄得脏兮兮的。
“你加太多糖了！”曼迪尖叫着，拽住米奇的手。
“甜的更好。”他故意又向碗里倒了点。
“妈妈不喜欢！”她的尾音拖得长长的，科林听到声音，挠着肚子从卧室里走出来。
“有吃的吗？”他打了个哈欠。
“没有，冰箱里有酒。”米奇头也没抬。
科林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撬开瓶盖，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看米奇手里的塑料碗。“女孩派对啊。”他挑起眉。
“待会没有你的份。”曼迪抢过科林面前的打蛋器，“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科林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向米奇。
“她为什么要回来？”他说。
屋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耳边只有特里打鼾的声音和外面隐约的音乐声，都在持续不断地敲击耳膜。没有人说话，科林耸耸肩，拿起一块面包就要离开。
“她走了？”米奇问。
“谁愿意留在这个毒窝。”科林嚼着面包，头也不回地走进卧室。
米奇想起妈妈昨天还吻了他的额头，他不是很喜欢吻，脏兮兮的又有很多口水，但妈妈的洗发水很好闻，所以他没有太抗拒。他回头看到曼迪愣住了，蓝眼睛亮晶晶的，面粉糊还黏在手上。
他皱起眉，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曼迪的声音有些哽咽，“妈妈讨厌我。”
“她不讨厌。”
他下意识说出来，甚至自己都不确定。不过多年以后米奇才意识到，她讨厌的是特里，讨厌的是日复一日的争吵和藏在皮肤下的刺痛，讨厌浑身需要遮盖的疤痕和淤青，而她甚至很少出去见人。她讨厌给他们准备好的圣诞礼物都被拆开卖掉，讨厌这个充满牲畜气味的家。
但他当时只会说：“我们可以去找她。”
于是两个小孩子在跨年夜走到车站附近，一个风很硬天气很冷的夜晚，他们浸在星星很多的夜幕中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他们瑟缩在木制长椅上，偶尔会有穿着风衣的人路过，往往瞟他们几眼就匆匆离开，米奇终于不耐烦了，他想要劫持路过的人给他们买票，这样他们就可以乘车去找。
“得了吧。”曼迪滑下长椅蹲着，有些泄气。
“什么？”
“她根本不想回来。”她捂住耳朵，不知道是因为冷风还是这样让她像个土豆。
米奇没有说话，手指头被抠咬得血迹斑斑，干硬的刺痛一阵阵传来，他含住食指，远处几辆汽车碾过隆隆作响。
最后他们也没能烤成饼干，曼迪说反正也不会有人吃，就把碗里的面糊和牛奶全倒掉了。他们把特里翻过来，擦干净脸上的呕吐物，防止他在睡梦中呛死，接着从杂物堆里翻出几件厚棉衣充当被子。晚上睡觉的时候曼迪挤进他的被褥，咬他的肩膀，把他咬得大叫，这样他就看不成漫画书了。而米奇为了报复挠她的痒，她咯咯笑起来，毯子被蹬得乱成一团。
后来他们都精疲力尽，米奇侧过身，感觉昏昏欲睡，夜幕似乎在膨胀扭曲，后背传来温热的触感。
“我想妈妈了。”她闷闷地说。
他没回答，又翻了个身。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