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I wish that you would stay in my memories,
But you show up today just to ruin things,
I wanna put you in the past 'cause I'm traumatized,
But you're not letting me do that.
住处位于老城,距离市中心极近,只需要步行十五分钟,便可以抵达行政机构林立的核心地带,再走上几步便是新建的统一大道,鳞次栉比地错落着首相宅邸、国家博物馆新馆和政府办公大楼。规划时刻意留出的一片空地已经被围了起来,显然是即将开始施工,而这也是卡维本次前来的目的。
接待的人在一通电话后也赶到:“还以为您会从地铁那边来呢!”长相很年轻,挂着档案馆的工牌,大概是实习生,从肤色来看是沙漠裔。
卡维笑了笑,回道:“住得比较近。”
“可不是嘛!这一带堵车堵得厉害。”赛索斯也笑眯眯地回,“那就请跟我来吧,卡维先生。”
时间尚早,须弥城正在醒来,统一大道只有几个睡眼惺忪、拿着报纸和扎塔尔面饼的上班族,卡维特意早来,就是为了再细细观察一番周遭的风格。
赛索斯哼着歌,步伐却很快,就在建筑师感觉自己得小跑两步才能跟上时,这位快活的年轻人带他停在了国家博物馆门口。
“我还以为会先开个会呢。”新馆的设计者是卡维学生时代的导师,风格相当熟悉,正门口修得极具须弥特色,让金发的人看了便心生好感。可惜他这几年在各地做工程奔波,除去实习时在尚未建成的工地打了打下手之外,还是第一次进到里面。
“您来得太早了,大人物们都没到呢。”不等卡维回,赛索斯便接着问道,“卡维先生吃早餐了吗?这边的员工食堂挺不错的,我经常过来蹭。”
卡维汗颜,对他的自来熟程度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与此同时,赛索斯步履不停,就这么带他进了员工食堂。眼下正是职工们陆续开始上班的时间,还有一队来参加暑期游学的中学生,正排着队取用自助早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皮塔饼的味道。卡维在住处草草吃过一些,但赛索斯已经取了餐盘,又对他笑了笑,那意思是“我要先吃点,您自便”。
年轻人没吃早饭就被叫去接待建筑师,食欲正盛,打了满满一盘烤肉和煎蛋走到座位上。却见原本接了杯咖啡、对着窗外若有所思的卡维忽然消失了——再定睛一看,竟是弯腰蹲在了椅子后面。
“卡维先生?”赛索斯问。
卡维对着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而年轻人看了看四周,没有什么异常,只有个绿色的身影拉开椅子,施施然落座。
“是艾尔海森老师。”赛索斯冲那个方向点了点头,兴高采烈地说,“您认识他吗,卡维先生?”
建筑师不置可否,一直等艾尔海森彻底坐下去了,才猫着腰起身,又往里靠了靠。
所幸艾尔海森吃饭还是一如记忆中那样快,很快就去送了盘子,从冷柜拿了一杯罐装饮料离开了。卡维这才放松下来,而赛索斯好奇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倒也没有多问,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主要在聊的是即将开工的工程。
——去年下半年,须弥最大的新闻便是那座在雨林北部拔地而起的卡萨扎莱宫,它落成后狂揽了一水儿国际大奖,但又由于用途是私人宅邸,只有极少的人可以一睹真容。公众对这座被誉为“现代奇迹”的建筑越好奇,缔造了他的人的名声也愈发水涨船高,直叫卡维这个名字成为了Toogle须弥版实时搜索量最高的人名。人们惊叹于建筑师的年少有为,许多工作邀约纷沓而来,这之中名头最大的便是一份公家活。
五年前,东西须弥——也就是俗称的沙漠地带和雨林地带——结束了长达半个世纪的对峙,正式统一。尽管两地在最近十年内已经少有冲突和开火,但阿扎尔政府的下马和防沙壁的轰然倒塌还是令不少人遭遇了一场认知乃至信仰危机。新政府鼓励融合,持续对沙漠地区进行援助,又在年初时公布了即将建造一座统一纪念馆——而收到这份了不得的工程邀约的设计师便是卡维。和政府打交道注定了自由度不会有给多莉干活高,需要考虑的事情也多,一不留神还可能变成众矢之的,但卡维还是愿意挑战一下。比起让自己载入史册,他更看中纪念馆本身的意义。
今天这一趟主要是来跟项目组的其他人见面,再开开动员会。只是没想到,八字还没一撇先在前男友面前露怯了。赛索斯把他领到博物馆时卡维心里就有种隐约的危机感,只是依照共同好友们的情报,艾尔海森应当还在旧馆办公才对。他原以为不会有这么碰巧的事,但就像卡维飞机延误都能碰上前男友一样,他的估计和期许又一次错了。
躲桌子后面时没有想太多,等艾尔海森走了,建筑师又感觉到了一股狼狈——凭什么只有我这么紧张?虽然艾尔海森应该是没注意到他,但可以想见,以那个人的性格,就算看到了也不会表现出任何局促,顶多加倍刻薄。
当然,如今的艾尔海森倒也算不上刻薄,比起学生时代甚至温和了一些(卡维做梦都想不到有天要用这个词形容他),只是爱让自己难堪的特质仍然没有改变。
金发的人一声叹息,而赛索斯也大快朵颐完毕,送完盘子后对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还有段时间,您想去哪里逛逛吗?”
卡维赶紧把前男友抛到脑后,想了想:“我听说最近有沙漠特展,或许……”
“确实。”赛索斯点了点头,“把那些藏品从缄默之殿借出来费了我好大一番劲呢,不过可惜,雨林人好像还是对它们热情不高。”
和建筑师猜测的一样,这位年轻人来头不小。虽然沙漠不是真的没有教育建设,雨林的学府也在统一前就开始面向整个泛须弥地区招生,但深肤色的面孔在这些场所还是不多见,赛索斯这样学识渊博而健谈的年轻人无疑是来自沙漠阶级较好的家庭。卡维顿了顿,答道:“所以,我们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而工作的。”
赛索斯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眼中的戏谑散去,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他对卡维点了点头:“那就跟我来吧,卡维先生。”
流连忘返地独享了四十分钟沙漠特展后,卡维跟着赛索斯来到博物馆办公区的会议室。
与会人员陆陆续续到齐,目力所及一半是肃穆的深绿色,另一半的沙漠裔穿得则更艳丽一些,这也是统一后正式场合常见的景致。他看到了不少熟人,其中好几位学校里的教授,一时有了种重回校园的局促。学生时代卡维被某个老师半是无奈半是上火地叫刹诃伐罗的顽童,而眼下人家就坐在桌子另一边,建筑师也只能遥遥对着老人家笑了笑。
开始前当然也有small talk,和卡维之前得到的消息一致,这个项目因为各方派系吵个不停,反而没有能在背后拿主意拍板的人,这种僵持倒是给了自己这位总工不小的决定权。作为建筑师当然是件好事,只不过也意味着他身上的责任和压力会很重——自然,卡维绝不是会因为这种事踌躇退缩的人。
聊着聊着,年事已高的国博馆长也走过来,旁边是一位高个的年轻人,应当是助手。老人是这次的项目委员会的执行主席,同时担任纪念馆的史学顾问——毕竟,要盖一座统一纪念馆,雨林和沙漠对抗的的内容得控制好度,更多要聚焦于两边迥异又在各种节点上同频的历史。卡维上学时听过对方的讲座,对这位致力于推广博物馆文化的老人印象很好,又有眼下工作上必要的安排,遂摆起笑容走过去寒暄。
——只是甫一迈出脚步,准备好的客套话却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在老人的身边,艾尔海森正扬着眉毛打量着他。
真是活见鬼了!建筑师瞪大眼睛,而艾尔海森抬了抬下巴,那意思分明是叫他别愣着说点什么。虽然是正式场合,但也没有媒体在,对方穿了件深色衬衫,打着领带,又比与会人士的平均海拔高一些,显得很是挺拔,也就让垂着眼看人时的表情莫名有点阴鸷。但忽略卡维想用后槽牙把他磨碎的现实,建筑师不得不承认,这一身还是挺适合他的。
馆长先伸手,笑道:“一直都想见见刹诃伐罗之光,没想到比电视上看着还年轻哇。”
卡维用力眨了一下眼——那意思是叫艾尔海森安分点——然后赶紧过去握手:“您客气了!我才是应该早来拜见。”
互相客套一番后,馆长话锋一转:“来认识下艾尔海森吧,卡维先生。他是我们这儿最精通符号学的年轻人,研究方向就是沙漠文字。”接着,老人表示自己年事已高,可能无法总是实地跟着项目,如果卡维有什么想第一时间交流的内容,可以先跟这位艾尔海森说,“——这么一看,你们应该差不多大吧,艾尔海森是哪一年毕业的?”
满头白发的爷爷辈的人挂起笑容来便显得特别祥和,况且这问题毫无恶意,卡维也不能拒绝回答,只好含糊地说:“应该是……您好。”
“卡维先生比我高两届,他在学校时就很有名。”艾尔海森心平气和地回答。
然后,他顿了顿:“您好。”
说话时,那双绿色的眼睛淡淡地略过卡维,却让后者产生一种正在被审视的别扭错觉。
“那太好了。同龄人应该有共同语言吧。”馆长又笑了,“我去跟那边几位教授打个招呼,你们慢慢聊。”
——待对方一走远,卡维就压低声音:“老实交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意思的问题,”艾尔海森还是那副语调,像有人欠了他钱,“或许你不知道,我的办公室就在楼上。”
“别转移话题!我之前看过了,项目执行委员会和今天的会议成员都没有你。”
“大建筑师专程看下一份工作的甲方人员里有没有我?费心了。”
“劳驾,你能不能别胡搅蛮缠?”卡维惊呆了,艾尔海森为什么老是故意把他的话曲解成这样?
“用超出商务礼仪范畴的质问打扰我的人是你,卡维。”书记官道,但下一句又正常了回来,“就像阿什勒馆长说得那样,我只是替他跟着你们的项目做现场顾问,防止有些位高权重又一知半解的门外汉插手。”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卡维皱了皱眉。过去工作的时候,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只要是甲方的愿望便会尽力为他们达成,但统一纪念馆和之前的项目不一样,不能任由官僚的意志做主——大概也是出于这部分原因,委员会才会找上力排众议建造了卡萨扎莱宫的自己。
艾尔海森还没说什么,会议室的门就开了,赛索斯带着几个实习生走进来,人手一个咖啡壶。现磨咖啡是须弥各类商务场合的标配,而这也代表会议要开始了。
“卡维先生要几勺糖呢?”年轻人似乎对这种杂活接受良好。
艾尔海森说:“他要一勺焦糖,我的不加。”
一时间,三人周遭这片小小的空间安静了一下,赛索斯的视线好奇地在他们中间游走,而建筑师忽然感觉很是虚弱(精神上的),再也不想在艾尔海森身上浪费情绪了,遂消极地回答道:“就这样吧。”
等赛索斯提起咖啡壶走向桌子的另一端,卡维也准备落座时,灰发的人忽然又开口了。
“……虽然你可能没意识到,”他用一种比刚才轻得多,又口齿清晰的声音耳语道,“但你打的是我的领带。”
——早上出门前在房间衣柜里翻了半天,竟然没找到一条可以配正装衬衫的领带,最后想起还有些不常穿的衣服放在衣帽间,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叫他翻出来一条花纹和颜色都比较素雅的。脑子里没有购买这一条领带的记忆了,但卡维一时兴起买下却又不记得的东西实在多了去了,哪能一个一个回忆——最终,这件事被他当做一个好兆头,容光焕发地出门去也。
在艾尔海森的注视下,须弥现如今最年轻有为的建筑师只听到脑子里嗡地一声:世界末日啊!
去年,举世瞩目的卡萨扎莱宫在须弥北部建起,这座杰作除了让卡维名声鹊起之外,也给他带来了一些小小的麻烦——精心考量的选址在开工后被发现是某种悼灵花亚种的分布地,虽然按照须弥的法律,遇到这类状况的私人工程在经过审批后可以继续进行(毕竟,雨林里时不时便会发现新种),但一向富有社会责任感的桑歌玛哈巴依老爷最终叫停工程,把这片地捐了出去,如今,那片连地基都没打好的土地已经看不到任何人类工程的残留,只有无数的花在此生长。
不等少女商人向卡维发难,后者卖掉了房和车,又向她借了笔钱,力排众议重新开始建造,如此才有了后来的杰作。在让全须弥的社媒都充斥着自己的名字之后,建筑师便开始了漫漫还债路。卡维倒不是挣不到钱,相反,他绝对是须弥的高薪阶层,但是每次项目尾款到手先被前甲方兼债主收走一大半,维系委托人们的信任又不能让日常开支断然降级,除此之外,他还时不时参与些公益活动——功成名就之后小半年,他便觉得疲惫万分,只能在常去的酒吧消愁。也正是在那里,卡维和曾经的学弟、过去的恋人重逢了。
和上次偶遇的剑拔弩张不同,艾尔海森没有展现出想象中的嘲弄,反而整晚都很安静,那是他思考的标志。最终,在卡维讲述完自己这倒霉的故事后,他为他提供了一个住处。那座房子是独栋,地角极好,位于老城区的宝商街,和CBD一河之隔,步行就能走到政治中心的净善宫一带。
卡维本来以为照两人过往的恩恩怨怨,自己准要被发配到阁楼——当然,如果艾尔海森真敢这么羞辱他,他肯定是掉头就走。没想到,公寓的次卧几乎和主卧差不多大,还有个深得他心的衣帽间。主卧有独卫,因此卡维可以随意用卫生间,艾尔海森单身独居没什么下厨的雅兴,厨房同样自便——可以说,除了房东本人和房东的装修品味之外,他实在挑不出这屋子的毛病。
原本打定主意两个月就搬走,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在前男友家住了大半年,房子里属于第二个人的痕迹也越来越重。建筑师搬进来之后和书记官约法三章:不许宣扬我破产的事、不许告诉别人我住在这里、不许在公共空间乱放意味不明的丑东西。——前两条暂且不论,最后一点如今的适用范围已经蔓延到了书房,再过一段时间大概连艾尔海森的主卧都要管了。起初喜欢的衣帽间在实际使用之后被证明不如房间里的衣柜,事实上房东也确实是拿它来收纳不当季的衣服和杂物的——直到今天早上,卡维找领带时想起来了这一茬。
——回到会议现场。艾尔海森说完了那句让他五雷轰顶的话之后就落座,而卡维也悻悻地坐下,一边翻着放好的材料,一边思考起自己今天有没有表现出太多可能会露馅的异状。所幸会议总算要开始了,进入工作状态后他便全神贯注于即将到来的项目,无暇胡思乱想。
基本上,这场会议便是给参与各方一次碰头的机会,互相了解客套一番。上年纪的学者在会后依次离席,剩下几个同行抓着卡维聊了半天卡萨扎莱宫,话里话外尽是钦佩,之后又转到此次的项目;最终,他比预期的时间晚了很久才走出博物馆。
上学时比谁溜得都快的艾尔海森竟然也耐心等到了会议室关灯,他在记录用的笔记本上写了不少东西,应当是要反馈给顶头上司阿什勒馆长——如此一想,这人在这儿和后期跟项目都算是额外加班了。
想法甫一冒出来,卡维便立刻感觉到了点不明不白的快意:能让现在的艾尔海森不开心的事太少,眼下算是碰上一件。这位学弟上学时锋芒毕露,完全没试图掩盖过身上的尖刺,乍一看是相当符合大众刻板印象里被称作天才的那种人;但现在,该说他是成长了还是更会装了呢,大部分时候,书记官绝对不会摆出不乐意的样子,拒绝别人的要求时也是不动声色的,要是跟他不熟,指不定还会觉得他只是不爱说话,内里是个好人呢。
依照须弥人的观念,晚饭时间是要跟家人度过,最忌谈公事,因而也就没有枫丹生意场上常见的晚餐会项目。之后要一起工作的测绘员和安全员们倒是约着卡维一道去喝酒,但他看看依然漫不经心转笔的艾尔海森,还是谢绝了参加这诱人的业内吐苦水大会的提议。
晚高峰的时间却不用忍受恶劣的市内交通和地铁人流量,这都要归功于艾尔海森的房子离得近。一如许多历史悠久的城市,须弥城的政治中心位于老城区,以曾在无数次战火中重建的净善宫为中心,排布方式像劫波莲层层叠叠的花瓣,又在上个世纪的统一规划后,大部分民居都铺上了碧绿色的琉璃瓦,远远望去青翠一片,很贴合雨林的质感。艾尔海森的家地势很高,每每夜幕降临,便能看到碧绿的城区天际线被染上了夕阳的火光,如梦似幻——许多游客求而不得、专门找机位打卡的落日景致,艾尔海森这种生活中没有一丝美感的人却只要推开窗就能看到,实在是暴殄天物。
穿越石板路步行回家的确方便,路上还可以驻足看优美的城景,但跟房东一起则是实打实的煎熬——卡维总要让对方先进去,而后过个三两分钟,他自己鬼鬼祟祟四下打量一番,确定没有人盯着了才小心翼翼进门。
建筑师给出的理由是:“总不能让人知道我住在这儿吧?”
一如彼时彼刻,艾尔海森飞速更衣、煮咖啡,像是要把加班的阴霾一扫而尽,然后反问道:“须弥难道不是民主社会?”
“……你这人!倒也不是说甲方会花钱雇私家侦探调查我,当然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只是万一被哪个认识我的脸的人发现了,这多不好啊。”
“你有点高估建筑学在公众视野的影响力了。”艾尔海森拿着书陷进沙发中,只留给他头顶那搓不服帖的头发晃动的幅度。话虽然难听,道理却没错——公众大概率知道卡萨扎莱宫,也可能在电视采访或者SNS的推送中看到过卡维,依稀记得有那么一个长得好看的建筑师靠着盖房子拿了大奖,但建筑业毕竟不是娱乐圈或竞技体育,卡维走在街上被认出来的概率只能说略高于纳塔的鳍游龙学会上树。
建筑师一边默念不和对方一般见识,一边也去换衣服。梳洗完毕后,第一件事便是把领带用力叠了两下(这样艾尔海森下次使用前就不得不先熨了),然后器宇轩昂地走回沙发前:“你的东西,收好了。”不要再让我看到这条领带了。
年轻方瞥了一眼,又把目光投向手中的书:“熨好后放回原位。”
“这算什么态度?”
“——熨好后请让它回到原位。”灰发的人翻页,补充道,“这样的态度满意吗?”
眼见着又要被带偏拌起嘴来,卡维连忙踩刹车:“停!先不说这个。”
他凑近过来,用手抵着书脊,轻轻抽走了艾尔海森正在看的那一本。对方这次倒是没有同他叫板,只是抬头望过来。睫毛在落地灯下被拉出一道阴影,打在脸上,叫卡维心里泛起些久远的回忆——那思绪究竟应该属于哪个时代,自己又该如何自处呢?他想不明白,只记得,很多年前,艾尔海森也曾经这样抬头看着他,而他会对他笑。
绿色与红色对视着,末了,年长方率先移开视线:“……关于之后的工程,我们得约法三章一下。”
事实证明,担心还是有些多虑。入秋之后工图定稿,然后项目正式开工,担任总工的自己每天和项目组同呼吸共命运,而符号学顾问艾尔海森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现场办公室里吹空调,等着偶尔有问题找上来再屈尊解答。除此之外,每天一早一晚,太阳没那么烈的功夫,他固定会来转两圈,偶尔问卡维些天马行空的问题,没有监工的架子,存在感近似于无,也不插手任何人的本职工作。因此,除了深知他本性的卡维之外,项目组的其他成员都对这位博物馆来的书记官印象极好。
约法三章的内容也得到了表面上的贯彻,至少,在卡维说自己与艾尔海森先生素不相识时,后者只是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讥讽笑意看着他,并没有出言打岔——对于艾尔海森来说,这已经属于重大妥协了。
碍于老城区的规划,施工地点距离最近的民居只有几十米,统一大道又是游人如织的地方,加之官方希望通过建造流程的公开透明展现统一的须弥的新气象——因此,不但没法层层围住工地,一个纪录片拍摄组直接入驻跟拍,普通的游客也可以在不远的距离好奇地观望。在这样的情况下工作实在奇怪,不过,没有花太久,卡维便也适应了镜头和视线下的作业环境。
有着须弥政府的全力支持,工程建设速度很快,圣树历新年前就可以完工。这也大大鼓舞了建筑师的精神,他对这次的设计十分满意,认为最终效果不会逊于卡萨扎莱宫。卡维情绪高涨心情雀跃,也就坚持了一个周没跟艾尔海森拌嘴,这天清晨还一起从家中信步走到了工地。
——时值宰牲节,全国放假,项目组自然也不例外。只是卡维心系工作,假期第一天也没睡成懒觉,干脆顺从生物钟,起来泡咖啡准备出门。碗碟碰撞的动静叫醒了主卧的艾尔海森,对方便也带着那从小到大都没改变的起床气打开门——一来二去,也不知道艾尔海森哪根神经打错,就这么跟着他一块出门了。
节假日第一天的清晨,统一大道上人并不多,这种罕见的景象叫卡维兴致大起,拿着相机拍了几张布满朝霞的天空和被游人与市政部门喂得肥嘟嘟的鸽子的照片,很有点到此一游的情调——他在附近住了大半年,正经的观光竟然还是第一次。而艾尔海森像是仍然在缓慢地重启系统,眼睛低垂,只时不时应一声,倒是叫卡维重拾了一点学生时代对此人的怜爱之心,不禁想伸手摸一摸那毛茸茸的发顶。只可惜,学弟已经比他高了一大截,就算是低血压的清晨也不可能再乖顺地低头任薅——有些东西会随着时光增加,也有一些会流逝,说的可能就是这种情形。
卡维愉快地想着自己的歪理,很快,熟悉的景象出现在了眼前。工地上没有人,留守的安保人员应当也在现场办公室休息中,林立的绿色脚手架和周围的房屋色调一致,在安逸的清晨带来种别样的静谧。
建筑师注视着自己的作品,想象它完成的那一刻。
看着看着,某个东西吸引了卡维的注意:一个方形的机器,像是手机,和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绑在一块,共同被固定在了脚手架上,如果不是如此近的距离则完全发现不了,而在两个人走近的时候,那台手机的屏幕忽然变亮了。
卡维停下脚步,瞪大了眼。
他知道那是什么。
——建筑师飞快地抓住艾尔海森,想让对方趴下时,一声巨响轰然在耳边炸开:土制炸弹消失了,脚手架在爆炸声中坍了下来,一大片砂石纷纷扬扬地糊住眼睛,他感觉到,艾尔海森迟疑了一下,肌肉骤然发力,扣着他的脑袋便往角落倒。后背着地的那一刻疼得眼冒金星,但书记官用手背护住了他的后脑勺,除了钝痛之外没有什么大碍。
爆炸造成的各类尘土与建材碎片七零八落地掉下来,又过了数秒才消停。艾尔海森第一反应判断的这个位置很好,三角形的区域阻挡了大部分大块的建材,但也仅限于被他护得严严实实的卡维——后者看到,温热的殷红色从年轻方被落石砸中的胳膊上泛出来,落到地上时形成了溪流,在尘土中绽开一朵血腥的花来。
周围很吵,有路人在录像,应该也有人报警了,现场办公室离得也很近。建筑师浑身颤抖,不住地耳鸣,却还是语速得当地让不远处惊魂未定的蒙德游客打了救护车,然后指挥刚刚赶到的安保控制现场和拿来担架药箱。做完了这一切后,他在尖锐的耳鸣中想起得先止血,遂从华贵的衬衫上撕下一截,缠在了艾尔海森的肩上。
还没到休克的地步,前男友掀了掀眼皮,嘴唇翕动,像是要告诉他没什么大不了的。而警力到位的速度极快,走上救护车前卡维回头看了一眼,化学粉尘的烟雾仍然没有完全散去,脚手架七零八落,遍地尘土与碎石。
——卡萨扎莱宫不得不停工之后,他又留下来协调各种事项,成为了工程队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在施工的痕迹被推平前,也是类似的景况。
早间新闻全部被这场恐怖袭击占据,而两个当事人一小时之后就坐在病房里开始敲字复盘了。卡维只有一点擦伤和后背的淤伤,艾尔海森骨裂,稍微有些失血,但也不严重。二人被安置在了两个单间,谢绝一切探视,只好一边输液一边打字沟通。
卡维咬着嘴唇,敲道:赛诺要加班了,他刚发消息说是沙漠的一派反对统一的小型武装,之前喀万驿的爆炸也是他们干的。
一只胳膊被层层包扎,艾尔海森回复的速度也就比以往慢了一点:不意外,防沙壁旧址那里到现在还有没拆完的地雷。
卡维:你说得轻松!知道吗,但凡那块石头砸偏一点,或者我们再离炸弹近一点,你就完蛋了!
卡维:我去沙漠做工程时见过也做过土制炸弹,你不要看做法很简陋,有时候补给没跟上,又得跟沙暴抢时间的时候,我们就自己做了炸那些石山,威力不比电影里小……
卡维:你真的没事了吗?
“输入中”的字样持续了几秒,艾尔海森似乎打了些什么,又删掉了。最终只发来了一句:在换点滴,没什么大碍。
卡维本来想说:刚才有一秒钟以为你要死了——但这话实在不吉利,也不适合在这兵荒马乱的功夫讲出来。删了又改的过程中,一条条的消息从他的WhatsApp、邮箱和领英里蹦出来,层出不穷堆在屏幕上方,严重干扰了思考和打字速度。从业第八年,历来广结善缘,哪怕达不成合作也少有人对刹诃伐罗之光印象不好,更别提成名之后又莫名冒出来一些声称是自己老朋友的人;他认识很多人,有一些值得交心,有一些是信任的工作伙伴,可是现在,在医院的孤岛中,一切联系似乎都变得浅淡而虚幻,近似太阳透过枝杈投下的斑驳阴影,落下之后便什么都没了。
艾尔海森:我想知道,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会难过吗?
——实际上,建筑师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了。答案毫无疑问是肯定的,不用说艾尔海森,随便自己认识的谁、甚至不认识的人过世了,他都会觉得难过,这是作为人类应有的情感,而卡维的情绪又比寻常人更充沛一些。他知道,自己应该回一句“当然”,随后这个话题便会揭过,他会和艾尔海森再谈一谈工程、事件的调查进展与窗外那棵树上的花,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们总是有话题能谈。
可是,他忽然不想回了。卡维盯着屏幕,想到爆炸时艾尔海森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一瞬间迫近的死的气息,四下天地喧哗,却好像又能听到心脏本能的律动,一下,两下。如果艾尔海森在当时死了……那他也不会怎么样。艾尔海森没有在世的近亲,朋友屈指可数,平时接触比较多的不是酒馆老板就是同事,自己理所应当地能料理好对方的身后事:满屋的书捐给智慧宫,继续住着这栋房子,照顾常来院子里蹭吃蹭喝的野猫,等到欠款全还清了,他就把建筑和土地一起卖掉,开始新的生活,然后在被任何人问起婚姻状况时说:“有个前任,几年前死了。”
这荒唐的想法极度不合时宜地逗笑了他,几秒之后又觉得鼻翼酸涩,踌躇缓慢地从写着“10%葡萄糖注射液”的吊瓶顺流而下,在扎针处隐隐约约的钝痛中随着血液进入全身,将建筑师团团围住。
艾尔海森也没有再发来消息,他的目的或许达成了:又一次让卡维深陷煎熬的思考。他知道他是故意的,却毫无办法,因为艾尔海森就是这样的人,无法用狡猾形容,甚至率直到异乎寻常——这位学弟很少参与社交,却擅长察言观色,懂得多种与人为善的办法,而在面对卡维时,那些难听话又藏也不藏了。虽然个中回路略显曲折,但这大约是一种在乎。卡维也在乎他。这么多年来,只有这一件事他可以痛快承认。
这场袭击受到了举国上下的关注,查办起来倒不是很难——一些不希望看到统一纪念馆顺利建成的人在背后操盘,实际下手的恐怖分子全成了弃子,不过通过他们也可以揪出城内的老鼠,只是需要耐心等待一网打尽的时刻。用两位当事人的熟人、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赛诺的话说,艾尔海森和卡维纯属太倒霉了。——考虑到书记官当天原本没有出门计划,卡维又把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并肩负起照顾艾尔海森的责任。
艾尔海森伤的不是惯用手,第三天就出院了,但博物馆给他批了整整小半年的修养假,工资照发补贴翻倍,也不用再跟工程了,令卡维大呼生活实在不公。
说是照顾,但建筑师白天基本都不在,大部分时间还是艾尔海森自己伺候自己。又由于这一系列的事导致卡维的好胜心和责任心激涨,主动加起班来,项目越往后期推进他到家时间越晚,动辄直接睡在现场办公室里。这股拼命劲搞得组里的其他人压力巨大,尤其有些本职是做学问的根本跟不上他的强度——说来奇怪,建筑师的体能并不太好,跑两步就气喘吁吁,熬起夜来却非常精力旺盛,要不是偶有人见过他午后靠着墙小憩的样子,众人真会觉得刹诃伐罗之光已经把睡眠进化掉了——最终,在连轴转了几天之后,总工程师被勒令24小时内禁止进入工地,先回去好好歇一宿再来为须弥燃烧自己。
卡维争辩无果,只好踏着夜色走上回去的路。进入家门时也已经是深夜了,病号早已睡下,屋里一片安逸的黑暗,只有几个位置还开着灯——衣架旁的立地灯、餐桌上方的吊灯和从次卫去次卧的壁灯,都是他收拾自己时一定要经过的地方。
艾尔海森聪明的脑子就用来推演这个——想象到这幅场景,建筑师便忍俊不禁。
他换下衣服,去餐桌上拿了苹果和牛奶(夜深了,还是不喝咖啡了),关灯坐到艾尔海森常坐的位置,在舒适的黑暗中慢慢吃了起来。水果的滋味很甘甜,是他喜欢的品种,去超市采购时专门提过,艾尔海森记这种东西总是过目不忘;与之相对的,卡维每三天就要跟他说一句“不要把书放地毯上”,这人则全然没听见,实在是矛盾。
过了一会儿,建筑师从浴室出来,一边细细擦着发尾,一边看了眼斜侧方紧闭的门。按照艾尔海森的作息,这会儿大概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当然,这不意味着他就字面意义上高枕无忧了——卡维搬进来第一个月,对方好几次被渲染的动静和做模型的敲敲打打声弄醒,两人谈了一次后,建筑师选择去咖啡馆熬大夜,艾尔海森打着买宵夜的借口把他请了回来,之后再也没提过这茬。
涉及到跟自己的事,这个人矛盾的时候便太多,卡维已经不想去一一细数。平心而论,他不是傻子,要读懂艾尔海森的言下之意更是易如反掌,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是可以暗示过去的亲密与裂帛声从未存在过,还是可以将往事抹掉,假装未曾弃对方而去呢?
他知道,此时此刻,倘若就这么敲开艾尔海森的房门,将前男友从与周公的会面中弄醒,灰发的人大概不会给他什么好脸,却也不可能爆发。他会眯着眼问他怎么了,而自己会说:我回来了。倘若再不饶人一点,艾尔海森会让他进屋,警告他如果出一点动静就不要在房间里呆着了,然后他们合衣躺下,都知道这样无济于事,什么也无法改变。
所以最终,卡维只是目光流转,回了自己的次卧。
项目竣工的前两天,艾尔海森的石膏也拆掉了。他原本就伤得没有看起来重,偶尔来给卡维送东西还会在工地上晃悠一圈,那打着石膏的左臂反而带来种奇异的威慑,加之警力的增派,工程后半段称得上一帆风顺。就这样,在多方的共同努力下,经历长达半个世纪的对峙与和解后,须弥的统一纪念馆顺利落成了。
竣工剪彩选在了花神诞祭的当日,之后就是庆功宴,素来只用于接待外国元首的净善宫宴会厅特别开放。作为总工,卡维还要在庆功宴上再致一遍辞,所幸他从业多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场合,在一众政要名流面前演讲起来也是毫不露怯,反而因为言语风趣收获了不少掌声。上学的时候,那个万众瞩目的外号一半就来自于他的外貌和交际能力,只有另一半称得上源于才华——卡维也不为此感到介怀,毕竟他自己也认为外表展示的形象是事业的一部分,所以才费尽心力地掩饰着破产和住在艾尔海森家的事实。
——说到这件事,项目的尾款相当丰厚,足够他还清欠在多莉那里的债务,再购置一处新居——虽然肯定比不了现在的地角,却也不用再寄人篱下,看房东的脸色过活。
这想法一冒出来,建筑师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分:艾尔海森自是相当有脾气,自己同他相处也一直忍让迁就了很多,但这种特质似乎没给两个人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甚至,公正地说,揣测艾尔海森在想什么是一件颇为有趣的事……
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个问题,一边应付着来社交的各方人物——此情此景在卡萨扎莱宫建成后就发生了数次,如今只不过是再演。时过境迁,那个捧着母亲的速写本作画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做出了一番事业。明天,伴随着纪念馆的彻底开放,公众的看法也会加入评价体系。这是卡维第一次负责这样的工程——卡萨扎莱宫是不开放的私人住宅,奥摩斯港的修缮他只负责了廊桥和灯塔,这座纪念馆却会向全须弥、乃至全提瓦特的人们展示。
忐忑是真,兴奋也是真,种种情绪和那点迷茫混在一块,最终在一个深色的身影经过视线的边缘时戛然而止——艾尔海森从餐桌处取了盘子,正要往人少的露台走,似乎真的只是来吃饭的。
卡维立刻对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的贵宾们致以歉意,然后侧着身子挤出了人群,等到终于脱身抵达露台时,艾尔海森又不见了。——总是这样!卡维气喘吁吁,没头没尾地想,要找他的时候就没影了,特别窘迫或完全不想见到的时候这人又无处不在。
四处张望的功夫,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在找人吗,卡维先生?”
卡维猛地转身,看到学弟施施然站在面前,系着那条让他想毁尸灭迹的浅绿色领带——即使一手一个盘子,嘴里还在缓缓咀嚼着什么,在宴会的华光与衣装的衬托下,却仍然有风度得让人瞠目结舌。
好哇,跟我装起来了!卡维顿时气笑了,正要发作,却又想起眼下不是家中客厅,他们的身份也不是房东和房客,而是“点头之交但是合作愉快”的书记官和建筑师。于是,卡维磨着牙,挂起一个笑容来:“确实,您能帮帮我吗?”
“可以说来听听您要找谁。”
卡维听罢,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一个自命不凡自以为是的自大狂,大概和您一般高,长得也有点像呢。”
“原来如此,我会帮您留意的。”艾尔海森煞有其事地说。
绿色和红色对视着,数十秒过后,他们齐齐笑出了声。卡维清晨就开始梳洗打扮,一下午的竣工仪式,晚宴上致完辞则被人围住社交,到现在滴米未进,已然饿得前胸贴后背,因此,他还没回答艾尔海森这通胡扯,腹部的动静就清晰地萦绕在了二人周围。
灰发的人没说话,只是抬了抬左手,盘中有一块皮塔饼和一个水果蛋糕,没有动过的迹象。卡维看看盘子,又看看他,问:“给我的?”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忙着找人的话就别吃了,十万火急啊。”艾尔海森道。
卡维立刻接过盘子,而对方又从端着香槟经过的使者那里取来两杯,放在一边,两人就这么在露台站着吃了起来。
身后的宴会厅仍然熙熙攘攘,全须弥的大人物们共聚一堂,展望着强大、团结而被智慧之光照拂的新须弥,没有人发现统一纪念馆的总工程师和博物馆的书记官已经悄然跑路到了露台。
净善宫地处老城区的高地上,从这片露台望去,可以遥遥俯瞰老城的碧绿色建筑群,还有对岸霓虹遍布的新城区,古老与现代隔江相对,都在同一片夜色下共庆着花神诞祭。
美食下肚,又喝了一口度数极低的香槟酒,卡维撑着大理石扶手,慢慢呼出一口气,感觉终于活过来了。艾尔海森则在一旁不时用叉子从盘中插起一块烤肉。
卡维望着他的侧脸,轻声说:“这里很漂亮吧?”
“但房子被挡住了。”
花了几秒钟,建筑师才意识到他说的房子正是他们家,净善宫可以远眺整个老城,但顺着这个角度,宫殿边缘的宣礼塔刚好挡住了西南方向的民居,其中也包括了艾尔海森的独栋。饶是对这个人的恋家程度早有了解的卡维,此刻听了这句话也不禁咂舌:“你还真是喜欢那栋房子啊……”
艾尔海森眯起眼望过来,纠正道:“‘家’。”
“好的,好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尽管宴会提供给来宾们的香槟酒度数极低,卡维也还是有些微醺了,他又呼出一口气,朦朦胧胧地想:如果是现在的话,时机倒是不错。
气氛很和谐,景色无可挑剔,甚至还有美食和美酒,正适合……
……正适合告诉前男友自己终于要搬出去了……
除此之外呢?脑子里一个细细的声音追问道,你就没有别的想跟他说的事了?
想说的事。
后悔的事……
卡维摇了两下头,试图把不合适的念头丢掉。就差一步,很快,他和艾尔海森就可以回到往日的生活,说不定还能做回朋友,虽然大概率当不成婚礼伴郎,但他真的很想发自内心地祝福这个人,他应该过上幸福的生活,本来是这样的。
思绪这种东西一旦出现了就再也忽视不了,最终,建筑师奋力抬头,开口道:“你的胳膊……”
不是这个!脑子里的声音尖叫道。
“恢复挺好的。”灰发的人垂着眼,像是突然被金色的香槟吸引了注意。
卡维亦步亦趋地点头,手指在扶手上攥紧。最终,他下定决心一般:
“艾尔海森,我——”
——话音未落,烟花在空中炸开的声响便打断了他:作为花神诞祭庆祝活动的一部分,市政部门在江边安排了烟火表演,八点准时开始。绚烂夺目的烟花在空中盛放,而不同种类的烟花上天的时间不同,此起彼伏地暗淡下去时又显得有些寥落。
艾尔海森把香槟一饮而尽,在烟花的间隔道:“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吧。”
卡维转过头,发现前男友也正不动声色地瞥着他。
此时此刻,全城的人都打开窗,或走上街头,欢庆着须弥最盛大的节日,空气中满是香料、咖啡和美酒的气息。
这座雨林中的首都建城一千载,无数的帕蒂沙兰开了又落,沙与林中的人王们更迭兴衰,须弥城却依然在,以后也会在。
卡维慢慢地眨着眼,知道对方已经给了自己台阶。艾尔海森是个深谙人情世故的人,只要他想,就可以变得很善解人意,此刻,这种人情味适时地冒了出来。自己应该松一口气的,有台阶下就不至于难以收场。
但,或许是酒壮人胆,又或许是被节日的氛围勾起了心绪,卡维又往前迈了一步:“……我偏要说,你少管我。”
而艾尔海森握着已经空了的酒杯,安静地看着他,不论卡维要说什么,他总会听下去。
——在下一片烟花绽开的时候,他这位旧情未了的前男友目光游离,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