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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机场还有五站的时候收到了母亲的消息,说外面下了好大的雨,注意安全,如果飞不了就先回市区。卡维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早上出门时只是天色阴沉,他还怀有某种隐秘的期许和侥幸,毕竟从四天前落地枫丹起就是阴天,而现在看来一场雨还是逃不掉。手机一连推送了三条天气提醒,预警级别一条甚过一条,他的心也一沉再沉。
抵达机场后,果不其然看到电子屏上整片的红色单词,建筑师顺着航班号找到自己搭的那一班——好吧,延误。不意外,但至少不是取消,他默默想着,过完安检后找了个有充电口的位置,决定先画图。
先前已经跟多莉线上沟通了几轮,基本敲定事宜,只等回去签合同。但前一天对方忽然宣称有个稻妻的事务所联系了她,表示很想靠“桑歌玛哈巴依老爷的认可”打开须弥市场;如果卡维想要工程顺利开工的话,最好尽早回来拿出初版方案说服她,不然多莉可能就要在稻妻人一轮接一轮的敬语攻势下改变想法了。卡维深知这位精明的老主顾大概率只是在拿捏自己(她能在商场上经营这些年靠的从来不是临时变卦),企图压榨劳动力赶赶进度——只是双方历来不平等,他的确非常需要这次项目,或者说,他刚开的个人工作室非常需要这个项目,因而决不能在临门一脚时出半点问题。就这样,卡维只好提前结束原定一周的探亲事宜,连夜定了回须弥的机票——这倒是叫他暗暗松了口气。
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可以去签合同和做初期测绘。但越是依靠“如果”,就代表了变数越多。卡维一边低着头在平板上勾画,一边听着不远处的候机厅电视上主持人和记者轮流开口,核心内容是枫丹遇上了十年难遇的暴雨,大面积停工,交通吞吐量也降到了以往的三分之一。他第一次怨起自己的枫丹话和母语一般流利,竟然立刻听懂了这连串的噩耗。
等待的过程中一直有飞机陆陆续续起飞,多少给了他一点安慰。建筑师很清楚到这个份儿上急也没用,干脆全心全意地画起图来,期间偶尔敲一下笔电,被好几个小孩子远远围观,俨然成了小朋友们最好奇的在机场办公的精英大人。
画了大概两个小时,脖子开始隐隐作痛,希望的曙光却突然降临——机场播报念到了自己的航班号,不远处登机口的小屏上的文字也跳换成了登机中。卡维连忙拿起手机给母亲回消息,先关心了一下对方家里有没有做好封窗和防水,再谢绝退掉票、等雨天过去再走的建议——这个的天气市中心的酒店可不好定,他要是回市区势必无处可去,只能住到妈妈那儿,想想就觉得喘不过来气:一介外人,年近三十的大小伙子,怎么好意思在妈妈的新家打扰她和继父,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如释重负地打下回复后,他推着行李加入了登机的队伍。
枫丹到须弥是很忙碌的航线,因而机型也是标准的国际航班配置。卡维线上值机时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比较安静,方便他在飞机上继续画图。放行李时旁边的乘客还没有到,他偏过头:雨幕自舷窗玻璃倾斜而下,将世界一分为二。世人提起雨惯会想起枫丹的歌剧,低垂的天色中,男人和女人在三拍子里打着转,渐近又远离。但实际上须弥也多雨,从艳阳高照到阴云密布在雨林总是花不了半小时的功夫,五月到九月的日子里,每个人出门都伞不离手。类似的暴雨在记忆中并不少见,只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会给人造成这种苦恼……衣服沾湿后,水渍会很快淡去,以另一种形式在人类赖以生存的环境里存在着。雨林和枫丹很不一样,生长、腐烂,热量的代谢很迅速,人们的生活节奏则慢一些。不过,总会有一些人或事从来不停留。
他不太常陷入这种多愁善感里,但眼下的确心烦意乱,情况又算不上太好——随着乘客们陆续落座,过了很长时间,飞机却没有半点滑行的动静。卡维不是很清楚机场调度的详细原理,不过随着空乘开始依次分餐,他意识到,看来一时半会儿是飞不了了。
祸不单行,随着笑容款款的空姐推着餐车一排排走近,牛肉烩饭的味道在舱内蔓延开来,他忽然发觉自己上飞机就插上充电口的平板电量不增反减,俨然是半格电都没充进去!就在卡维忙着在电子设备自动关机前把两版草图保存好的功夫,空乘推着车子走到后舱,用枫丹话温声问这侧的两名乘客有无忌口、需要哪种饮料。今年是枫航改组的第四十年,久负盛名的机上套餐特别推出了纪念口味,如果是往常,卡维一定会带着十二万分的热情细细思考,而后做出选择。可他眼里这会儿只有拯救草图,数秒的等待后,空乘又用略带口音的须弥话问了一遍。
卡维如梦初醒,仍然没找到平板充不进电的原因(他的生活怎么老是发生这种事?),不过至少赶在自动关机前存好了进度。邻座一直无声无息的人像是终于看不过去了,抬手帮他接过了餐,用板正的枫丹话回答:“他要橙汁。”
那声音非常耳熟,简直令人刻骨铭心。若不是他知道自己熟知的声音的主人此刻应该在几千公里之外的须弥,惬意地享受周六的午后——铁定是看书,旁边还要放一杯冒热气的咖啡,不加糖——他准要以为发话的人是艾尔海森。
卡维为这转瞬间的惊悚幻觉屏住呼吸,不禁缓了几秒。但,这个世界上当真存在着奇遇,也确有以欣赏旁人的煎熬痛苦为乐趣的人。这位长得跟艾尔海森一模一样的男子注视着他,手上拿着摞在一起的两份烩饭,正耐心地等待卡维把桌板收拾干净腾出位置。
——窗外轰然炸开一阵雷鸣,瓢泼大雨加倍地洒在灰黑色的跑道上,机舱里的乘客躁动起来,许多人忧心是不是飞不了了。而卡维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世界末日啊!
艾尔海森,枫丹,机舱,暴雨——四个词都不陌生,结合在一起顿时变成了难以理解的灾难。脚下这座机场的年客运吞吐量超过五千万人,来往于枫丹-须弥航线的飞机更是一天要起降几十架。所以说,得是多倒霉的人才会在飞机邻座偶遇前男友?
几近开始耳鸣,而艾尔海森的视线淡淡地掠过他,心平气和地继续端着手里的飞机餐。建筑师收好桌板上的东西给吃喝腾地方,脑内嗡嗡作响:本来想假装无视,可是到了这份上又横不下心来,以艾尔海森恣睢必报的性格,冷处理才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上次见面还是四年前,母校校庆。彼时卡维在设计院做牛做马,专程请了一天假跟学生时代的几名好友故地重游。严格来说那算不上重逢,因为艾尔海森压根没看到他——为了庆祝须弥的最高学府落成四百周年,国家博物馆方面赠送了一些古籍摹本给翻修的校图书馆,艾尔海森当时才毕业没多久,但因为盘靓条顺而成为了仪式上大人物身边的背景板之一。两人分手分得不能说轰轰烈烈,在共同好友密度极高的社交圈里却也算得上人尽皆知,提纳里在旁边当即“啊”了一声,抖着耳朵密切注意卡维的表情。后者假装看不到他的局促,自顾自点评起了某人此刻定是臭脸一张,可惜我们的座位离礼堂太远了,真想看看他想溜又不能溜的阴沉模样。
可以说,就是那次算不上重逢的惊鸿一瞥让卡维信心大增,他远远地望着那个深色的人影,发觉心中异常平静,无情道已然大成,没有往昔的怨怼,也算不上惆怅。重合的社交圈让他在之后几年偶尔会听到艾尔海森的消息,档案室的职位更偏向于行政,清闲且稳步熬资历,卡维毫不怀疑他可以在那些纸质档案的包围下就这么干到退休。当然,这是好事,艾尔海森如家人所愿过上了平静的生活,自己则走在可以付出一生的通向理想的路上,两个迥然不同的人不用再强求理解,都得到了最好的安排。
故事要是就这么停在这儿,再过些日子说不定会变成他买醉时的谈资。时间将过往染上静谧的颜色,终有一日,仅剩的那点耿耿于怀也会消散,和书上圆润的注解一道变得可爱起来。
眼下真的跟故人打了照面,假象却轰然倒塌,任何应对都显得异常欲盖弥彰。学弟比记忆中长开了些,仍然是那副没什么表情,总是在审视谁的态度,风衣和高领毛衣衬得健身成果更明显,坐在经济舱的空间里多少有些逼仄。那双眼睛也没太变化,平淡无波,又像时时刻刻燃着黯淡的火焰。要不是早知道艾尔海森的生活缺乏艺术性,更不会为了多余的事白费力气乃至卷入麻烦之中,卡维准要以为这是场精心准备的恶作剧,此人下一秒便要带着那种令人牙酸的揶揄开口了。
为了防止他说出自己不爱听的话(可能性约为百分之两百),卡维主动出击,尽显同他平素毫不沾边的攻击性,率先占据姿态高点:“……多谢。不过,你为什么在这儿?”
艾尔海森把烩饭放到他的桌板上,道:“你的注意力和语言能力的退化令人毫不意外。”
——下一秒,他抱起了胳膊,如果昔日的经验还适用,这属于艾尔海森不怎么开心时的反应。看来的确不是蓄谋已久。
建筑师回忆起登机的时间,距离现在大概一个小时,邻座在他支好平板时也找到位置坐了下来——也就是说,他看似沉浸于工作、完全没注意到的功夫里,实则已经跟前男友在这种诡异的场景下共处了很久。
舷窗外应景地炸开一声闷雷,更像末日将至,卡维怏怏地拆开飞机餐,决计不跟艾尔海森一般见识。而后者慢条斯理地把没开封的沙拉碗搁到一边,补了一句:“出差。”
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卡维始料未及,道:“竟然不给安排公务舱,看来你的公家饭碗也没那么牢靠啊。”不知道为什么,他主观上分明不想跟艾尔海森较劲,话一出口却又变作了另一番味道。
“助理定错了。”艾尔海森摁了摁耳机——这也属于熟悉的一部分——想来是开了降噪,“现在看来,是该提前升舱。”
“请便。”卡维把平板接上移动电源,味同嚼蜡地吃起烩饭。在接连承受这几重打击后,他实在有点心不在焉,难以细细品味枫丹人引以为傲的料理水平。而艾尔海森也不再说话,他秉承学生时代的坏习惯,拿出了Kindle一边吃一边看着。
手机屏在此时救赎般地亮了起来,发信人是提纳里,如果世界上只剩下一个好人那准是他。故交先给卡维推送了天气APP的程序,页面上写着枫丹将连下三天暴雨,降水量预计突破十年峰值。
然后,好人提纳里问:“起飞了吗?”
“起飞了我就不会读你的消息了。”卡维咬着塑料餐叉敲上答复,同时悄悄瞥了一眼艾尔海森:主食已经吃完了,沙拉碗没有拆开的迹象,和过去一样挑食且吃得很快。过去,他会在劝说无果后把对方不要的蔬菜和水果都吃下,只是现在早就没了那个立场,他也不想再跟艾尔海森有什么多余的交集。
“要不你还是跟多莉解释一下,她也不是那么不讲情理的人。”老同学发来一个叹气的贴图,建议道。这话倒是没说错,作为全须弥最有名的富豪之一,多莉毫不吝于做一些看起来没法立刻有回报的投入,颇有些社会责任感,譬如好几个慈善基金会,譬如提纳里高就的生态研究所的其中一个观测站——如果卡维开口了,大概率也只是被她借此机会狠狠拿捏,并不会真的失去这份委托和乙方的信任。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想这么做。
“再说吧。”卡维回过神来,敲敲屏幕,打下“智慧主在上啊你知道我在飞机上碰到谁了吗”几个字,又立刻打算删去——算了,这种无厘头的烂事,还是别打扰提纳里……
“怎么了?”或许是看对面一直显示输入中,提纳里问,“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就行。”
就这样,建筑师十分感动,将那句本该删掉的话发了出去。
这回轮到了研究员几番踌躇,过了数秒,他问:“我猜个离谱一点的……艾尔海森?”
——要不是对方早些时候的ins坐标还显示在化城郭,卡维真要忍不住怀疑他们几个人一起商量好了整蛊自己。
提纳里解释说前几天带着手下的实习生为了一些纸质史料跑了趟国博,刚好艾尔海森不在,问了其他书记员得知,此人被枫丹举办的雷穆利亚主题历史研讨会请去当了古文字顾问,算得上是公派出差。这样也便说得通了:枫丹的确正值古雷穆利亚文化周,博物馆、歌剧院,甚至秀场都随处可见各类纪念活动,开研讨会请个有须弥官方背景的学者也是无可厚非。只是不知道该说是太巧还是倒霉,这份差事竟然交到了艾尔海森头上。
“希望你们不要在飞机上打起来。”提纳里道,此时这位老同学再也不是好人了,因为卡维从这段文字中没来由地感受到了一点揶揄。
“绝无可能。”建筑师咬着后槽牙,用力敲下这几个字。
“不管怎么说,还是希望你能早点起飞。”提纳里同情地补充一句。
常言道,人类最乐意看到的事就是前任过得不好,但卡维是他们院上下三届万众瞩目的大天才加大善人——不是说他没有常人的情绪(用某人曾经的话说,他的情绪充沛过头了),但看着艾尔海森这幅衣冠楚楚的模样,建筑师连在心中腹诽些恶言的念头都没出现。坐着不尽明显,可学弟绝对长高了些,脸上仍然有点圆润的痕迹,能窥见少年时代的影子——曾几何时,他们在图书馆坐邻座,一个做设计作业一个写语言学小论文,卡维会拿笔根轻轻戳一下他的脸,然后艾尔海森会皱着眉看向他……那个时候,艾尔海森最常穿的是白衬衣和绿色羊毛背心,后者是他祖母去世前织的,看起来学生气很足;现在倒是一身行头裁剪得当,端着Kindle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但,掌心应该还是柔软的——
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某种温情到惊悚的回忆后,卡维差点把嘴里的塑料餐叉咬断,耿耿于怀不像话,但是怀念更不行,都不是成熟的一方该做的事。
艾尔海森点击屏幕翻页,不冷不热地问:“看够了没?”
“少来,谁看你?”卡维矢口否认,却也不知为何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有了继续开口的契机,他说:“……你竟然还是不怎么吃蔬菜,迟早缺维生素C。”
“我的饮食结构没有问题,倒是你……”艾尔海森瞥过来,“看不出来,你的食量和脑子一起倒缩了。”
“那是我还没吃完!”卡维咬着牙(为了周围的乘客压低了声音),“要不是因为这个莫名出问题的充电口,我现在早就……”
对了,充电口,这是更重要的事。建筑师噤了声,火速对付完烩饭,而后开始研究把手内侧的USB接口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最终,他认为是这架飞机已经服役了不短的时间,接口有磨损导致充电不稳定。自己的移动电源剩的也不是很多了,接下来几个小时不能就这么干坐着,旁边是艾尔海森,外面是暴雨,起飞遥遥无期,三重煎熬……
于是,卡维呼出一口气,在屏幕上飞快敲击:“我决定了,我要升舱。”
提纳里说:“只是艾尔海森而已。”
“只是?不!他就是个行走的灾难!我真的讨厌他……”
提纳里最开始还附和几句,到后面干脆已读不回了,而空乘也在核实后向卡维表示公务舱还有空位,可以为他升舱。建筑师如释重负,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转头看了艾尔海森一眼。
“你就在这里慢慢享受吧。”他说,“亲爱的学弟。”
升到公务舱座位要宽敞一些,更加安静,旁边还没有艾尔海森。尽管多花的摩拉让他很肉痛,但这一切终归是值得的。
充上电之后,建筑师盯着舷窗上的雨幕,开始编辑起给多莉说明情况的信息。他在打开的对话框上打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也还是觉得语气拿捏得不够。不过,箭在弦上,踌躇也不是他的性格,片刻的功夫,卡维眼一闭,视死如归地给多莉发了消息,随后摁灭手机,转头开始目不转睛端详着窗外。公务舱很安静,舱门和帘子隔绝了后舱的声音,考虑到这架飞机已经在原地待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人仍然算保持着涵养。
卡维想着尚未开工的项目,慢慢陷入了一种后知后觉的疲惫。确切来说打从踏上枫丹的那一刻,这种莫名的感觉便如影随形。父亲去世二十二年,母亲改嫁十二年,跟艾尔海森分手也有五年,多数时候不太主动想起,但偶尔,此类失落会埋伏在宿醉后的清晨和某些孤立无援的夜晚,猝不及防地将他捉住。
都怪碰上了艾尔海森。卡维想了一会儿,愤愤地下了结论,随后又觉得自己将完全无关的事迁怒给前男友实属不太地道——毕竟前男友不爱追思过去,大概率控制不了天气和飞机起降,出差之类的麻烦事更是能推就推。这么看来,在茫茫暴雨中撞上自己的艾尔海森也有点倒霉。
想到这儿,卡维忍不住笑了两声(自嘲的成分可能更多一些)。
“——挺开心啊。”艾尔海森凉凉地说。
卡维打了个激灵,以为自己患得患失到产生了幻听,但人和声音同样真实——不远处,艾尔海森正抻着胳膊将不大的随身行李箱推上行李架,风衣袖口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叫年长方没来由一阵不自在。
“你……”
“为什么在这里?”书记官平淡地接上,但卡维明显能感觉到这人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他是故意的,“可能是因为我的公家饭碗升舱可以报销吧。”
“少来!你就是想折磨我——”
“建议你小声点,前面那排的老先生和他太太睡着了。”
卡维迎着空乘为难的表情,立刻闭了嘴。航班原定的时间是中午,最适宜出行的时间(虽然现在已经延到了晚上),上机率也很高,公务舱多余的位置只剩他旁边这一个,其余的则都坐满了,也就说明艾尔海森只能坐到他旁边。卡维看着此人说完话便施施然落座,支起腿来,仍然拿着他的Kindle,简直像个驾临的皇帝,不禁目瞪口呆——这个世界上只有艾尔海森能把他逼到这般地步。
他压低声音,凑近来问:“劳驾,你今年贵庚——有意思吗?”公务舱的位置自然更宽敞,因此,他只能将半个身子都贴近来。
艾尔海森点击翻页,不着痕迹地往他这侧偏了偏头:“观察你这副表情确实比干等着更能打发时间。”
事已至此,跟艾尔海森较劲才是顺了对方的意,况且还担心吵到别的乘客,用气音恨恨地补了一句:“够了,看你的书去吧。”
不出他所料,之后两人倒也相安无事了数分钟。阅读时的艾尔海森总是很安静——要是换成某个半生不熟的同事或者老熟人,准会认为他一贯如此,但卡维则知道他话不少,上学时更是对很多事都有充足的表达欲,只是筛选沟通对象非常苛刻,大部分时候会假装听不见,更毋谈交流。这般孤立了所有人的气质配合上娃娃脸,颇有反常的迷惑性,否则自己也不会在智慧宫出于好心和好奇向他搭话,像藤爬上老楼的院墙一般牵连出后面数年的纠葛。
卡维看着舷窗,雨水将跑道上一闪一闪的指示灯扭曲成光怪陆离的颜色,他意识到两人分开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交往的日子(确切来说正式交往只有两年,前面一年多接近常言所说的搞暧昧),莫名地又感觉到一股失落。分手前大吵一架,藉由价值观的差异,过往的许多小矛盾一起点燃,最终彻底翻脸;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一会儿觉得随便谁都比艾尔海森好,在动了念头想开始新感情时又觉得自己这样是对下一任的不负责,一会儿又怀疑艾尔海森是不是真如自己惦念的那么差劲,自己是不是太小心眼了——最后的结果竟是越想越觉得很难再有比艾尔海森更好的人,只是他们真的不合适——就这样花了很久才走出来。
至少之前是真的走出来了,很难说今晚之后会如何——毕竟,卡维清楚,自己似乎素来与问心无愧这个词无缘。
有一搭没一搭思考这些时,机上广播响了起来,机长用如释重负的语调说飞机终于获得了起飞许可,他们将在五分钟后起飞,飞行四小时到达须弥,落地大约是凌晨一点。后舱阵阵欢呼,卡维也松了口气,连忙向多莉表示一切安排可以正常推进,再感谢了提纳里的关心。
“对了,坏消息,艾尔海森也升舱了,就在旁边。他真的恨我!”卡维敲上这一句。
提纳里又不回了。
升上半空不多时,广播就提醒他们受到气流的影响飞机会比较颠簸,请乘客们不要惊慌,系好安全带。卡维没当回事,精神烁烁地重新开始在平板上画图,但是没过很久他就镇定不下去了——如果说过往遇到的气流颠簸都是洒洒水,那此刻就跟外面的倾盆大雨同属一个量级。卡维强撑着画了几笔,最终觉得三版草图应该足够拿给多莉看,还是不要让第四版在诞生之初就遭遇如此折磨比较好。
收起桌板后颠簸不减反增,乐观如卡维也开始在脑子里回放过去看过的灾难片。大三的时候,他在义卖集市上淘到一台坏掉的古董放映机,被那古朴的设计感深深吸引,遂无视艾尔海森的啧声将东西抬回了学生公寓;又过了一段时间,机器竟然被他们在课题间隙修好了,于是卡维又收集起胶片。当时他们每周看至少一部老录像,大部分是老电影和旧时的实验艺术,整体来说观赏性大都欠佳。两个年轻人窝在学生公寓的沙发上,总是周六的深夜,外面也是瓢泼大雨,看着看着,明显心不在焉的艾尔海森就会勾住他的手——说也奇怪,这人看语言学的大部头素来津津有味,为什么跟他一块看电影时就总是这样……
建筑师用力摇了摇头,打定主意不再为了前男友消耗情绪的额度,而老天又一如既往地不如卡维所愿了——平稳飞了没有几分钟,他刚松一口气,随后感觉到飞机猛地向下一栽,强烈的坠落感控制住机舱里每个人的心脏,不少乘客甚至尖叫了起来。出于某种本能的反应,卡维的手也一抖,关节蜷缩,恍惚间竟觉得指尖一阵温暖,全然不似公务舱座位皮把手的质感。如果这是某部拍得极为难看的喜剧电影的话,此时镜头应当放慢,主角慢慢转过头……而卡维转过头,看到自己的手就在方才那须臾的功夫,搭在了艾尔海森平置的左手上。或者用不那么描述性的措辞:他在这辈子经历的最接近坠机的颠簸中失态,抓住了前男友的手。
来不及再次在心里哀嚎末日的惨烈,卡维当即就要抽回手,而艾尔海森头也不抬(好像面前死了个人也不会影响到他做事),用拇指点了点屏幕翻页,在年长方动作前翻动左手掌心,就这样回扣住了对方,变成一种十指交错的姿势。
——脑子又开始嗡嗡响了。这只手卡维牵过无数次,在数年前,在梦的尽头,而眼下却成了荒诞中的真实,指腹与掌心再度相遇,划过其间隐约的茧,烫伤般的刺痛,竟产生一种想要落泪的错觉。记忆里艾尔海森的体温很低,冬天去牵的时候很凉,不该给人这种触感。不过他也无暇去诧异这个了,一时间,卡维有点希望飞机保持着刚才那个态势直接坠落在茫茫海上——不出两秒,他又为自己有这样可怕的想法而对其他惊魂未定的乘客感到无尽歉意,种种情绪的交错最直观的影响便是涨红了脸,然后开始挣扎。
自然,艾尔海森何许人也,断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羞辱他的机会。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牢牢回握住,亲密似爱侣,而手的主人依然没转头——说实话,比起这副无动于衷的作态,卡维宁愿跟他对骂。
过了不知道多久(建筑师觉得掌心都有点出汗了),机长带有颗粒感的声音从广播中传出,告知乘客他们已经飞离气流,机务组将继续提供服务。卡维也忙不迭地转过头,怒视着学弟:“可以了吧,你满意了吧?”
“是你先抓着我不放的。”艾尔海森似乎看完了一本电子书,从五分钟前就开始阖眼养神,但仍然没松开手。
“正常生理反应而已,生物电你总该懂吧?”卡维咬牙切齿,还在试图挣脱,只是对方的腱子肉不是白练的,上学时这人的握力就有180磅。
艾尔海森勾起嘴角:“外面也是正常的天气现象,自然电和气流运动,很好懂吧?”
好哇,跟我来这套?卡维后槽牙都要磨平了,想起早些时候下定的决心——不行,什么冷处理,什么不跟他一般见识,艾尔海森都这样了,我还跟他客气什么?
“随便你,这么喜欢前任的手,要握就握吧,等回须弥了可就碰不到了。”这话绝无夸张的成分,过去几年,他们一同生活在须弥城,每天跟成千上万人擦肩交错,活动范围应当也有重叠,可真正意义上的碰面却一次也没有过。成为大人后的生活便是如此,他并不觉得难过。
艾尔海森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他。这个人专注时眼睛的颜色便显得更深,被注视那方总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不知道是今天已经承受了太多,还是早就习惯了,建筑师平淡地略过他的视线,没有再接着发表看法,最后也闭上了眼。他向后靠,摆出副要睡觉的姿势。
的确是太累了,外加身边一直有个稳定的热源,温度顺着交握的手源源不断传导过来,不多时建筑师真的感觉到了困倦。恍惚中,他感觉到自己在下沉,下沉,像断裂的浮冰,也像溺水的动物。艾尔海森拉着他,在抵达光也透不进来的深度时,四下万籁俱静,卡维先松了手。
什么都没有了。
他知道,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卡维在又一阵颠簸中醒来,意识还在回笼,耳朵先捕捉到机上广播用须弥语说着降落的台词,建筑师一个激灵,毯子从身上滑落(话说回来,哪来的毯子?艾尔海森好心到给他要这个?),立刻看向了舷窗——故国夜色晴朗,跟疾风骤雨的枫丹两模两样,地标的树型机场在夜幕中透出黄绿色的灯光,新机场的设计者是他的恩师,卡维每每在这里起降也与有荣焉。
时间是凌晨一点半,跟预估的差不多,如释重负还没持续两秒,旁边便有人轻轻清了下嗓子。好吧,艾尔海森当然还在,怎么可能不在呢?两人又对视——艾尔海森身上也盖着毯子,同样睡了一会儿,短发的发尾被压得有些翘起,还有熟悉的刚醒来时的低气压,实在是久违,乍一看有点阴沉,细究又有点可爱,非常恐怖。
“我……嗯,谢谢你。”短暂的沉默后,卡维捏着毯子的一角道。
“乘务给的,谢他们吧。”艾尔海森掌心一翻,里面一直攥着几个红色的东西——卡维认出那是自己的发卡,“滑下来落到我这里了,你自己收好。”
艾尔海森就是这样的人,哪怕是表达好意也总带着股颐指气使,但卡维归心似箭,大度地原谅了他:“行,多谢。”
指尖又一次划过掌心,这次不再有那种烫伤的灼烧感了,似乎随着飞机落地,艾尔海森变回了字面意义的冷血动物,自己紧绷的精神也一道返回了人间。
降落时有枫丹旅客喊着Bravo起立欢呼,原本有所不满的人也被这空气带动,一时间,机舱内弥漫着劫后重生的快活气氛,掌声雷动,有人在拥抱,还有人在对陌生人行贴面礼。而卡维和艾尔海森一个收拾起随身的包,一个合上了Kindle的保护套。
拿完托运行李后再度感受到了困倦,虽然在机上睡了一会儿,但长途旅行给精神上的疲惫更甚。可惜,没多少时间给他休息,明早就要去见甲方。地铁过了运营时间,从机场搭计程车回市区的住处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再收拾打点一番——如此看来,估计又要熬个通宵。
卡维推着箱子走出通道,屏幕停在Uber的行程页面,行至门口时,他又看见了艾尔海森:这人身旁只有一个小皮箱,显然奉行一贯轻装上阵的出行准则。
——他不需要取行李,为什么还没走?思来想去,一个恐怖的念头出现在卡维的大脑中:艾尔海森太吓人了,到最后还不放过自己!
站着比在机舱里更直观地感受到对方的身量,确实长高了不少,在人群里很明显,像一棵笔挺的树。视线相遇,艾尔海森用掂量的眼神打量了他片刻,开口道:“你——”
“——卡维先生!卡维先生!”一阵颇大的嗓门横插过来,书记官立刻抖了抖眉毛(他心情不好时就这样),卡维顺着声音转头,看到一个肤色黝黑的年轻人正在向自己挥手。倒真是认识的人,他记得对方是多莉的司机,一个勤快机灵的沙漠裔小伙子。
“恭候多时了呀!”对方说着走过来,脸上扬起笑容,“桑歌玛哈巴依老爷说,卡维先生赶飞机这么辛苦,她当然也要回报您的尊重和才华!我们老爷在这附近有个别苑,您可以直接去下榻休息,明早再和老爷探讨工程。”
多莉不愧是多莉,不放过任何一个让自己欠她人情的机会,而且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到难以拒绝。卡维呼出口气,只好也对他笑了笑。“那就替我谢谢她了,很期待明天的会面。”
艾尔海森面无表情注视着这一切,而卡维说完又看向他:“对了,刚才要说什么?”
“没什么。”前男友拉起皮箱,向一辆已经停在那里好一阵的计程车走去。
“祝你的工程顺利,再见。”他听到艾尔海森说。
计程车飞一样地拐出航站楼口,卡维顿了顿,欲言又止:“……又不给我留说再见的时间啊。”
多莉的司机殷勤地帮他提行李,然后他们上了车,熟悉的商务豪车,卡维坐过几次,从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现在已经有点适应了。司机很健谈,不过他发现建筑师没什么谈及枫丹之行的热情后也闭上了嘴,转而打开了车载收音机,音乐从不菲的音响中传了出来。
这段奇遇或许也是命中注定,卡维看着窗外高速上的灯带,忍不住想。但现实不是小说或文艺电影,没有那么多破镜重圆、重拾爱火的戏码,他是这样,艾尔海森更是这样。
但,他还是会珍惜这次经历,这是艾尔海森在场时自己绝对不会考虑的念头。对方在时他犹豫且恨得牙痒,离开后又有点不是滋味,真是自讨苦吃,面对这个人的事似乎总是如此。
万幸的是,两人之后也不太可能再见面了,就算见到,自己也会变得更从容,断不会再被那灼人的温度捕获。
现在最重要的是明天跟多莉的会面,抛开所有不舍和踌躇的情绪,这些日子他已经给那座初具雏形的宅邸想了一个名字。
它会叫卡萨扎莱宫。卡维想,它会是我的杰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