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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戈里提起笔时， 费佳还趴在床边睡觉。
他旋开笔帽， 在白纸上落下他们曾经日夜交流的、寻找的文字， 或许还有诗篇， 可果戈里今天不想谈诗篇。太阳光把他的骨头抽成真空，在其中灌满金黄色温柔的回忆， 他想， 今天是适合散文的日子。
亲爱的费佳
他放下笔笑了笑， 不只因为心里泛上的甜蜜漩涡， 也因为握笔这个动作消耗太大。手指在阳光下细碎地发着抖， 几乎要把他颤成一地见不到夏天的雪花。他接着写。
日本的春天太暖和了， 日子都好像挂在人身上赶不走， 不知不觉居然也四月了。
那么提问时间！ 和四月的第一个太阳一起来到世界的是? 答出愚人节可是会扣分的！ 今天居然是比起作家更想让大家都快乐的小丑果戈里的生日！ 但是费佳一直以来都很辛苦了， 现在难得地能补觉， 比起风没能第一个道上生日快乐这件事就原谅你了。
或许时间过得慢也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吧， 毕竟我这些天除了眼睛睁睁闭闭好像就什么都没干了， 而费佳可是脚不沾地地为我约医生安排治疗。该说不愧是费佳吗， 到日本开始就表现得这么冷静， 从来没有拿错药， 从来不会忘记和医生的会面在几时， 放疗后从来不会看我，却会在进放疗室时亲亲我的额头。
不过， 费佳， 伏特加虽然是家乡风味， 夜夜与它作伴也是不行的。我珍爱的身体被酒精腐坏， 我即使在黄土下也会嫉妒得睡不着觉。
而且以后会患上PTSD也说不定， 一碰酒杯就头疼得像针扎， 酒在肚子里变成地雷把胃液和呕吐物一起炸出来， 这种时候你会不会想起果戈里， 想起我生前一直不能让你戒酒， 却在死后做到了， 这叫果戈里死亡式厌恶疗法。
他偏过头抿起嘴咳嗽了一阵， 笔迹在眼前模糊出一片片重影， 像是他们用醉眼看过的， 故国的霓虹灯光。随后他想， 哪有灯光是黑色的，真是病糊涂了。即使这样， 他仍然慢慢地、慢慢地写着。
亲爱的费佳， 即使这样可以治好你好酒的顽疾， 我还是不想离开。至少不要那么快， 不要就是现在。
这些话一定会被三年前的我嗤之以鼻， 我在人世的唯一追求本就是凌驾于生命之上的自由，生死对我来说只是两个概念……本该如此的。但是， 就像飞鸟也是被引力包裹着的， 我投向您， 或您投向我， 我第一次把自由也交付了出去， 连着营养不良不足二两的灵魂、贫瘠却永不匮乏的爱意。亲爱的费佳， 您让我对这个世界， 终归是有些不舍的。
您当真了吧? 但是不能听信小丑的话， 不然晚上会睡不着觉的。诚如我刚才所说的， 自由是我唯一的归宿， 区区生死如何能拘束我? 疾病也好， 衰老也好， 天灾人祸或是冥冥定数， 尽管把我的头颅钳下来， 我可以亲吻土地， 可以化为齑粉， 我会坐在风的翅膀上， 到那时谁都抓不住我， 即使重力， 即使至死不渝的爱。
您也是明白的吧。请用遗忘来送我抵达， 也请不要责怪我从不停下脚步， 我如此恒长地渴望远方， 渴望天地之外， 真正自由的地方。
但是我们终究凡人， 这样可能太过苛责， 就像我就算能灰飞烟灭烧个彻底， 纷纷扬扬的灰也会落在尘埃里， 或许灵魂也会这样踏上归途吧。我不知道， 我这一生总不放过自己， 总说自己是个为理想献上一切的愚人， 死到临头却对自己的决心有些不确定起来。或许真的有能打穿人心的力量， 或许宇宙间自有无法抗拒的万有引力， 徘徊再久， 我也要向您着陆。
如果我真的是那样一个可恨的心软者， 请您也悄悄包容我的软弱， 给我衔来一枝玫瑰作为我们的暗号。不必黑色， 也不要拿红色蒲公英滥竽充数， 请把玫瑰扔在泥潭， 待它腐烂我自会重新启程。
再见啦， 费佳。前路尚远， 山高水长， 我想请你帮我看一看， 帮我问问自由到底是什么形状。当然不必告诉我， 我情愿永恒迷惘。
再见啦， 费佳， 请您永远也不要想起我。如果被困在你的思念里不得自由， 我会非常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