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Rilkean Spark
Stats:
Published:
2024-11-02
Words:
7,633
Chapters:
1/1
Comments:
5
Kudos:
43
Bookmarks:
6
Hits:
975

【擎威】请吟诵我的草叶

Summary:

我们的母语缺乏词汇,但不是塞星外的人想象中的那种缺乏。我们的母语沉迷于金属熔化时的十种不同状态,六种太阳风的风浪,五种晶体地貌,十四种矿石的光泽还有数不清的冶炼与机修术语,这些词汇可以用来轻而易举地描述金属地表之上的一切活动,但在这里它们能派上用场的场合就很少了。

Notes:

时间位于tfp剧场版前,有涉及one的过去提及,编造,私设,ooc,与其说写故事不如说是在造梦或写诗,没有逻辑,很恐怖的我流纯爱opm,口感很怪,内含一点克系元素但不多,雅克·拉康与金爱烂的嫁接产物,也许是一把短刀。
祝您阅读愉快。

为擎威万圣节企划而作。

Work Text:

他意识到一切已经改变的那个傍晚,内华达州贾斯帕的汽车人基地里空无一人。

擎天柱花了数地球秒来平复环陆桥旅行带来的短暂眩晕,就像此前无数个循环里他做的那样。他的光学镜先是梭巡过那些亮着幽幽蓝光的显示屏,主机排气扇平稳地运转着,嗡鸣声像低沉的脉搏——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然后定格在了金属穹顶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应该有一个凹陷下去的深坑,记忆在那里啃噬出一个孔洞。它发生在和今天一样普通的一天,隔板和千斤顶在基地里玩接抛球,那颗仿佛已经锈蚀了几个世纪的老古董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在救护车愤怒的控诉声中发出惊天动地的一阵巨响。那里留下了一个坑洞,但没人有闲心对这次小小的意外进行财产损失评估——那确实是段谁都喘不过气来的日子,你得整天盯着这个盯着那个,盯着显示屏上的异常能量波动,人手不够用是常有的事,但他们可以肯定的是,不用花功夫去确认,那光滑平整的金属漆面上铁定裂开了一道缝。在那之后一个雨水过于丰沛的夏天,湿冷的液体顺着蓬草扎根的棕红岩缝而下,在固若金汤的金属壁障外抟转几圈后终于找到了一道缺口,滴落。地面上蔓延开一大片濡湿的痕迹。

修补被提上了日程——在湿苔和锈斑突围进来之前,但是我说过了,那是段谁都喘不过气来的日子,你得整天盯着这个盯着那个,盯着显示屏上的异常能量波动,人手不够用是常有的事。计划被搁置了,并再也没有被提起过。但是现在,那个像记忆一样凹凸不平的角落里什么也没有,平整的金属表面光滑可鉴。擎天柱承认自己的中央处理器确实卡壳了。

战后重建是个漫长的过程。在第三批返乡塞星人的运输船顺利抵达太空港后,他们终于能抽出功夫到太空桥的另一边去。总有些东西该被留下,但是那并不容易:对于被炸毁的汽车人基地而言,大到整个电力系统的排布、入口处环形车道倾斜的角度,小到一颗螺母的位置,参与重建工作的都是曾在最艰难的时刻一起并肩作战过的战友。把仅存的记忆数据全部倾倒出来,然后齿轮真的被一点一点推回了一切发生前的那天——至少表面上看上去是那样。只是总有一天活在假象里的人会发现一切其实已经改变——感谢记忆数据包提供的精确细节。很显然,谁也没想着要把一个错误恢复原状。
他应该发现的,他们永远会留一个机子驻守在基地(一般情况下),而今天的基地里空无一人,救护车被孩子们连哄带骗去和他们度过了一个平凡的下午——也许他们中有人已经不再适合被称之为孩子了,以碳基的角度而言。

他应该发现的,早在基地重建项目竣工的那一天,没有温度的阳光第一次照进了汽车人基地——这只是个小小的改动,但事实是他们现在并不需要再继续躲藏了。在山体内部庞大的金属空腔里,擎天柱看到了即将熄灭的太阳,像一片淤血停滞在棕红的山峦土丘上,摇摇欲坠的光线粘在玻璃上,以框架结构的边缘为母体投射下巨大的影子,被拆解成一道道狭长的通路,上端还是金橙色,往下就变成了深不见底的血红,然后黑暗就会啃食掉光学镜里的一切,以亘古不变的的姿势把夜风里颤动的意识都吞入腹中。

他从未觉得黑暗离自己如此近过。以前它们是漂浮在四周的斑状物质,温驯而无害,可以用一盏能量灯轻而易举地驱散。但从某一天起,在他表层涂装的缝隙里流动的黑暗拥有了粘稠的质地,无孔不入地包裹、挤压、侵蚀着,像一个令人窒息的、绝望的拥抱。

他被最粘稠的黑暗拥抱过,在金属漆面上留下了一大片灼烧的痕迹,于是便在火种上留下了一个漆黑的影子。从此不管在这个星球的任何角落,甚至是宇宙的任何角落——在一切有光也有影子的地方,黑暗永远能找到他。那个庞大的影子有时带着风暴过后疲惫的潮气,有时带着一股能量液的腥味,有时却温暖干燥。他伸手触碰他,好像隔着黑暗触碰到了一颗不断跳动的火种,微弱,但平稳。

 

那种微弱的跳动第一次通过外甲间的触觉传感器在内部线路间引发一片虫群啃噬般的颤栗时,他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地方正在下雨。电磁波之海彼端的女声平静地陈述着,东北大风,波多黎各晴,飓风预计将于24小时内登陆,届时强降雨天气会波及整个西海岸。“请大家减少外出,做好封窗事宜……”声音被扭成几节沙哑的几何造型,然后断掉了,应该是信号不好。擎天柱会在某些时候放空自己(他很少这样,也许是可供他这样放松的时间太少了),脑模块就像伸出触须一样在四周查探,被波长频率各异的波包裹。他不知道别的机子是否会这样做,但他觉得这样很有趣,碳基的广播频段里尽是些奇妙的东西,比如免烤熔岩芝士的做法和泳池限免开放日,礼拜日下午的“拥抱与握手”会,还有书店的义卖活动……陌生的词汇流进同一条河流,在淤泥停驻的浅滩上搁浅下一个无法被破译的记忆包。他曾在私底下问过孩子们几个词的意思,他们惊异的表情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第二天他们带来了整整一盒精致甜食,是杰克的妈妈做的。谢谢你们,擎天柱温和地说,他明白了那些词其实指的是碳基食用的一种便携固体能量,不过我吃不了。

而现在,现在是最后那场战役的尾声——在所有机子都忙于清理战场的时候,在时间无意注视的角落,在尘埃落定的漩涡终于以不由分说的强硬姿态将每个人卷入其中,以致所有机子的中央处理器都开始过载的时候,擎天柱接入的电台频段里那段冗长的天气预报终于转到了头。声音戛然而止,暂时用来锁着思绪的那把锁“咔哒”一声打开了,随着真空中那些静谧的黑暗一同涌来的还有以每地球秒上亿兆字节的速度运转的意识。战争结束了?战争结束了。可星辰剑还在他手上,绛紫色的能量液在遥远恒星投下的那过于寒冷的光线下缓慢地流动着,在他所站的位置积了小小一滩,近乎黑色,像未凝固的沥青。擎天柱慢慢抚上那些沉默的液体,拭去,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无意识地颤抖,而光学镜里晃动的一切像叠了层毛玻璃一样晦暗不清。

这是利刃洞穿最后一位敌人的火种仓时留下的痕迹。

擎天柱不知道怎样拆解他的情绪,显然此时脑模块里那间数据仓库已经堆满了无数具错误代码的尸体。他依然像平常那样微笑着向身边路过的机子致意,仿佛也和他们一起分享着战胜的喜悦。他开始思考,之后该到什么了,在堆积如山的待办事项里再加上一条:重建,重建,重建,什么协议,资源,返乡,重建——对领袖而言,在过去的数百万个循环里,这样的思考从未停止过。现在也不会停止。在过去,普神没有留给他多余的时间;而现在,他不能停止思考,因为某些应该被称之为动摇的粘稠物质正笼罩着他,并随时准备将他淹没。

然后他就猝不及防地摸到了那颗火种——有规律的微弱跳动未曾预告过自己的出现,不由分说地在天气预报结束后填充着嘈杂磨砂声的频段上具象化成一张绵亘的波形图,紧接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触感攀上了他的背甲,没有预兆地,无孔不入地渗进每一寸金属的缝隙。擎天柱的思绪突然卡壳了。他茫然无措地低头,看见一双冰冷的金属爪子正搭在他的车窗上,离火种舱很近,在破碎的玻璃上短暂停靠许久后又无力地、绝望地滑落下去。它不够亲密,就像在潮水中差一点点就能抓住的那根浮木——终究是差了一点。在社交礼仪里你很难给这个动作下一个可靠的定义,但故事的主人公有自己的决断:那是一个苍白的拥抱。
寂静仿佛持续了几个世纪之久——在旁人眼中看来仅仅是数地球秒。擎天柱想要叹息,于是排气扇沉重地转动几圈,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好像想用这种模仿行为来复刻某种不可名状的碳基情绪。

他茫然抬头看向身后无尽的黑暗,尽管他知道,那里什么也没有。

 

威震天是个很有礼貌的客人,具体表现在他来的时候不会弄出什么奇怪的动静。也许不敲门这点不太得体,不过当事人们并不在意这些。

他来自任何一个未曾设想的角落,与那些奔涌在河谷山峦间的黑夜一样,没有形状,无头无尾,像一个写在墙面上的句号。不会有人知道,那块小小的粘稠物质是怎样逆转了群星运行的轨道,在火种熄灭前的片刻蒙蔽了规则;也不会有人知道,那一夜群星排列成了怎样癫狂的序列,用以织成一张网,将本该消散的火种笼罩,疯狂地吞食掉他残存的光芒,再将这颗暗星下压,下压,直到逼近这片亘古而簇新的土地,逼近那些连月亮也厌恶的长草的坟墓*。
*我是一座连月亮也厌恶的坟墓呀,里面的蛆虫爬呀爬呀就像悔恨。——波德莱尔

总之,威震天就在这里,从泥土里爬出来,从这颗星球投下的那个名为黑夜的庞大影子里走出,带着他浑浑噩噩的意识,带着一颗谁也不清楚缘何还在跳动的火种。也许是因为某种念头还在支撑着他,也许是因为他那颗奔涌着黑暗能量的火种早已和宇宙大帝融为一体,也与脚下这片颤动的土地融为了一体。总之,他就在这里。

他甚至会从你脚下的影子里钻出来。那天擎天柱脚下的影子突然开始顺着稳定器和侧挂的车轮向上爬,在劝导无果后那团黏稠的黑色物质最终还是趴在了卡车的肩膀上,像是执意要找到一个舒服的地方。红蓝涂装的地面单位神色复杂地注视着那一小片单薄的影子,最终还是放任他待在那里。他像金属漆面上一块滞涩的霉斑。而有的时候,他是更为庞大的黑夜,破坏大帝的火种正在黑暗中的某处跳动着,于是夜晚成了他的影子。你不能假定领袖可以一直呆在地球,他当然只是有时候才在这里,供我们选择的这条路上有太多庞大的洪流裹挟,但是当他在太空桥这边的时候,黑暗永远会找到他,再无孔不入地包裹他。——擎天柱知道,在某个瞬间曾笼罩他的黑暗不会退后。它们是数百万个循环里最粘稠的黑暗,来自群星之海、诗人之梦。

威震天第一次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远处渗进他光学镜的灯光像浑浊的日晒。擎天柱想过很多次他会怎么对待那个突然走到自己面前的机子,也许他们会放下重负,轻松地谈起曾经的一切;也许他会再次把蓝盈盈的能量枪口对准曾经的敌人;也许是做一次告别,从此那个单薄的火种将消散于陆地和海洋之间。但他没有一次是猜对的。

那天是碳基的节日,万圣节——他们这么称呼,市区公墓被扮成了节日主题的浮华年市,孩子们在这天特地邀请了他们的赛博坦朋友。熙攘人群中有橙黄作饰的土丘,有缤纷彩糖和纸糊的骷髅,它们不腐朽,却被诅咒永远狞笑。擎天柱并不参与这些玩闹,就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走到人群边缘,然后他面前的黑暗开始无声无息地流动起来,有什么区别于夜晚的东西从寒冷的空气中被抽离,一点一点堆积成灰暗的形状。

威震天就站在擎天柱面前,此时的他早已褪色掉了数百万个循环里自己不加节制的改装零件,看上去小了一圈。他看上去就是刚从火种源里走出来的样子,刚下流水线时的样子,火种开始在那团猝然冷却而被塑形的铁水中跳动的瞬间时的那个样子。那个矿工D-16。

“我看到星星。”这是威震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在这里。”他的言语带着一种陈旧的迟疑。“这里的灯光太亮了。你要再往北去,走出十英里后就会有有成片未被碳基扎根的土地,也许可以再远些,穿过怀俄明和爱达荷那些野性难驯的荒原和高草丛,在山脉和大河的包裹中抬头,然后你就能看到星星。”

“那些星星是什么样的?”

“他们孤独地站在海边,有的迷惘,有的迟钝,有的选择滚落到海里。”威震天说。“那些滚进海里的星星不会再闪烁,他们拖着一道长长的尾巴,等到光熄灭的时候他们就睡着了。那里太远了,奥利安,但是我想和你去看。”

擎天柱见过碳基的百科词条那种嵌套结构的游戏。你在温带季风词条里点击内链落叶阔叶林,又在落叶阔叶林里点击墨西哥湾暖流,你又依次点击了明尼苏达州、密西西比河、鸟足状三角洲、河道、洼地、自然景观、荒原、淤泥,最后终于在一个叫“无边”的词条里找到了威震天。从一个个体开始,威震天穿过了宇宙、时间、历史、故乡,穿过了一切从浩渺到微小的事物,最终才被另一个人找到。当他孤零零站在擎天柱面前时,有谁知道这颗火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满这些斑斑锈迹的,又有谁知道这颗遗忘了过去的火种在地球的陆地和海洋之间究竟徘徊了多少个夜晚,孤身看过了多少颗睡着的星星。没有人可以回答。
这里离故乡太远了,他暗淡的火种掉进了海里,就永远回不了家了。

擎天柱抬手,他想要触碰威震天的影子。几百万个循环过去了,黑暗中银灰色肩甲上的震天尊贴纸却依然平整,像是昨天才贴上去的一样。你的记忆也跟随那颗停止跳动的火种一起留在那一天了吗?我已经不再是奥利安·派克斯了,但你依然是那个D-16,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前,只有你选择困在一场绵亘了无数个循环的梦里。所以那沉重的一切,那些逐渐陌生化的恨和爱——共同捧起它们的两只手中的一只先一步选择了放下——它们只能孤零零地滚到地上,无头无尾,永远也找不到下一个出口。

黑暗里,那颗虚弱的火种依然在跳动着,其源头来自周围广袤的旷野与脚下坚实的土地。

“Prime.”突然出现的声音搅乱了这场浑浊的静谧,擎天柱闻声回头,是救护车,他面甲上的神色有些疑惑,他当然看不到不请自来的访客。“你在……和谁说话吗?”

那种微弱的跳动猝然消失不见了,威震天也不见了,就像一切都只是擎天柱的脑模块里那些数据乱流拼凑出的一个梦。但是梦,塞博坦人不会做梦,梦是碳基才有的故障。

擎天柱迟疑了片刻,又换上了那副仿佛永远也没有变过的神情。“你听错了。”他说。

 

他们一起去看星星的那一天,月光很亮,浮在四周的夜色像纱一样薄。

那并不是一次需要惊动他人的行动,事实上,只需要领袖一个人走进环陆桥就够了,而威震天永远能找到他。

当他到达既定坐标的位置时,沙洲被漫无目的的海浪静静包裹着,于是侵蚀岸的沙粒依然被困在某种永恒无序的运动中,从海里到岸上,又从岸上到海里。天亮的时候这样起伏的洋流可以被看的更清楚些,不过我们不需要如此,澎湃的潮声足以证明一切。

威震天没有出现,四周的黑暗依然像它在成为黑暗后的数十亿年里那样蜷伏着,仿佛要以此时的姿态继续沉寂数十亿年。这样安静的等待持续了很久,久到擎天柱觉得自己的火种开始被担忧紧紧攥住时,久到让人怀疑那个发出邀约的影子是否只是一个臆想的梦境时,威震天来了。

他只是花了很多时间在沙洲背面写诗,用一根捡来的木棍(天知道一个纯粹的影子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歪歪扭扭的塞星文字浮在沙粒的表层,预备在下一场吹过沙丘的微风中逝去。当威震天有些不好意思地展示这一切时,擎天柱毫不费力地认出了他写下的内容,就像曾经那些记着矿工随手抓住的、一闪而过的碎片的数据板被羞怯地递给自己时那样。

在风的尾巴上,
早晨是一种锈迹斑斑的黄昏,
用废渣填满光的缝隙,
咽下,咽下,
咽下从海平面上开始的一天,
咽下思维模块中的杂草,
咽下不再迷茫的螺丝钉,
咽下栅栏外的荒原。
我游荡过陌生的土地,
那里挤满了鲜血和高高的火堆,
于是故乡也不再被称之为故乡,
穿过宇宙、时间、历史、故乡,
穿过清晨、黄昏、三餐四季,
穿过混乱,穿过空白,
像一颗星星,从天上掉进海里,
跳进一片胶着的沉睡,
我是土地上的斑斑锈迹。

从某种角度而言,威震天确实是无师自通的。如果在一个机的火种熄灭后还能有机会重新检索他的记忆数据包的话,旁观者们就可以看到一场漫长的属于诗人的谦卑借用。堆在最下层的只是一些简单的词汇,比如“饥饿”“能量块”“上工”“下工”,语言这种东西只需要和变形职能相适配,足以应付普通矿工的生活就够了。但是从某个节点开始,这些基础词汇数据进入了一场恒星爆炸式的疯狂扩张,陌生的词汇莽撞地涌进脑模块,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习得这些东西,用以满足诗人的预设里那些添油加醋的描述。而现在,他的语言包还在蜕变——这是一种传统——随着围绕在他周围的一切不断地膨胀与衰减。

他从来没有停止过这种必不可少的增删,这不能称之为某种主观选择,这仅仅来自于所谓的里尔克之心*,诗人之梦,随你怎么叫都好,来自刻在火种上的说话的本能,来自关乎权利的一切和权利本身。在那群冷铸的量产机中他是不一样的,他像其他机一样从事重体力劳动,但他会用闲暇的时间阅读和写作。很难评判这种停留在意识层面的独立和挣扎是好是坏,它有时会带来变故、波折和腥风血雨,有时却只是灰头土脸的矿工小心翼翼递给你的那块青涩的数据板。但我们今天不讨论这一点。
*Rilkean是奥地利诗人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名字的形容词形式, Rilkean heart可以理解为:诗人般瑰丽的心。

我们的母语缺乏词汇,但不是塞星外的人想象中的那种缺乏。我们的母语沉迷于金属熔化时的十种不同状态,六种太阳风的风浪,五种晶体地貌,十四种矿石的光泽还有数不清的冶炼与机修术语,这些词汇可以用来轻而易举地描述金属地表之上的一切活动,但在这里它们能派上用场的场合就很少了。

事实上,威震天会自己学会荒原和杂草,用以填充数据中空缺的部分,但包含在再教育内容中的不止这些。覆盖在锈渣和矿洞勘探事业之上的语言还不足以用来描述这样的情感,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他曾经的记忆已经丢失得七七八八,好的坏的都有,幸运的是他还记得奥利安·派克斯,所以这硕果仅存的情感便显得格外沉重。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直到那天他从碳基的书里读到那个故事。

“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他说。他直接跳到了故事的末尾,省去了那些试探和向前迈步的过程,他以为那种爱真的很沉重,所以一定要加上最什么最什么的前缀。

擎天柱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了,现在威震天的心智不比一个幼生体复杂多少。但是黑沉沉的天空,那里真的远吗?

“我爱你,从这里回到赛博坦,再从赛博坦到这里。”过了好久好久他才小声回答,然后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领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说出这种话,甚至是在一切发生之前,在人生的正轨还未发生偏移时他也从来没有说出过这种话。战争结束了,威震天忘记了一切,于是他们之间的顽固的恨消失了。但纵使恨消失了,那剩下的东西依然能称之为爱吗?

没人可以回答。

矿工的光学镜里第一次现出迷茫的神情,“赛博坦在哪儿?”他问道,“那里很远吗?”

那里当然很远,在某些被赋予了意义,被称之为历史、内战的虚无之下,那段距离甚至不能再用其长度来衡量。如果可以,他想这么称呼,那是一条殉道之路,以无数熄灭的火种铺就——有汽车人的,也有霸天虎的。“对,那里很远。”擎天柱说,“回家的路总是很远。”

活着是一场漫长的代谢,组成维生系统的复杂的管道和线路永不停歇地把能量送至每一个模块,又将机体里那些陈旧的、锈蚀的废物排出。此时这颗游荡的火种显然在进行着这样一种冗长的更迭,他会逐渐融入这片空旷的土地,成为陆地和海洋的一部分,就像他已经记不得家乡的名字。

那么会不会有这么一天,等到威震天的火种不再记得那个奥利安,连同数百万个循环里最粘稠的恨与爱也将不复存在。等到那个时候,威震天会消失吗?

毕竟除了擎天柱没人可以看到威震天的影子,也没有人可以证明这颗迷惘的火种曾经存在过。他只是一个影子,像一场场雪落在屋顶,从不留下任何可供纪念的痕迹,

这天距离威震天第一次站在擎天柱面前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星光晴朗,视线里漆黑的土地义无反顾地向南延伸,好像能一直够到猎户座的腰带。擎天柱轻轻碰了碰矿工的手,那触感是真实的,带着夜露的潮气,带着陌生的情绪,带着金属漆面上那些时间未来得及磨平的细密的磨砂。那位直到死都在设计时间迷宫的总督肯定来过这里——博尔赫斯不会知道,总督的迷宫不仅仅存在于一部首尾相连的小说里,它也在这里,在威震天丢掉过往的那条路上,一座山重复一座山,一条河重复一条河,一座湖泊重复一座湖泊。威震天的光学镜里有一场绵亘的大雾,和那些同样徘徊在陆地和海洋间的风、雨、云有着同样的质地。

曾经属于矿工的机体要比领袖矮小很多,威震天轻轻握住那只蓝色涂装的手,好像握住一片膨胀的沙田。他摩挲过领袖的手部组件,在指节上留下一圈暗沉沉的夜色。

“这是碳基的一种仪式。”他低声解释,用那双光学镜直视着擎天柱。

“我已厌倦了荒凉动荡的海洋。*”他说。
*化用自丁尼生《食莲人》,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愿意吃下那颗有魔力的莲花果实从此不再离开,属于一种变相求爱(假设威已经读过荷马史诗的话,我喜欢造谣他有文化)

在那之后寂静一直持续了从生命伊始到恒星毁灭那么长的时间,黑暗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显现出他们与遗址、潮汐、开裂的牛骨间的不同之处。就像我们最初推测的那样,威震天没有留下任何有关存在的只言片语,他消失了,连同数百万个循环里最粘稠的恨与爱也都成了不能公之于众的秘密。

连擎天柱都差点以为这只是一个梦,但他指节上那圈浓稠的黑夜还在。从此领袖手部组件的涂装再也没有换过,尽管那里有一处显眼的瑕疵,也许有人这么觉得——但他们从来都没有说出口过——那形状像极了一枚戒指。

那天鹰没有飞回海边的平原,而天空之上有陌生的诗歌掉落。他们盘旋,呼救,敲碎行人的肋骨。于是腐烂着麦粒的泥土开始裸露,然后机体的重量就能蜷缩成一颗火种,变成影子,没入沙沙草地,像略过待写的一个字节。

只有诗,无论是那些写在数据板上的还是躺在细沙上的,从锈渣和矿藏到地球的陆地和海洋,它们深深地楔入脑模块,在威震天身后永远存在着。擎天柱记得威震天写过的每一句诗,在这场数据乱流拼凑出的梦里,选择记住的方式就是吟诵。曾笼罩他的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宁愿相信威震天只是回家了,就像他说过的,回家的路总是很远,所以他得早点出发。

那些字里行间颤动着的草叶啊,它们并不孤独。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