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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21日是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彼时正值冬至，方士谦十五岁，正值积极备战中考的年纪。那据说会持续三天整的夜幕降临时，他正于雪地中艰难跋涉，脚印的深浅取决于脑海中数学题的推算进程。好不容易摸到门把手进屋，同手拉手模型的缠斗告一段落，听见老妈招呼他吃饭，然而狼吞虎咽之余，方士谦依旧心系数学，咀嚼韭菜猪肉饺时又回忆了一番四点共圆的基本原理，感触良多。顿时忘却了三年间数学带来的挫败，心中充盈着对明天小测的自信，气宇轩扬地步入书房，老妈劝他休息会，他还潇洒摆手道，不用，天将降斯人于大任也！老妈在他身后笑，背错了，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第二天老师收卷，打趣道，昨晚据说是世界末日，问大家在做什么。教室众人七嘴八舌炸开锅，方士谦对此毫不知情，最后支支吾吾地讲自己在做数学题。一阵哄堂大笑，老师夸他好学，方士谦却冷汗直冒，心想昨天他妈的是预言里的世界末日，怎么没人通知？哪怕可能性不大，但要是他真的死了，那可怎么办。但见众人嬉皮笑脸，显然有自主意识的准高中生都不会相信，他又松了口气，迅速敛去忐忑，重新变得气宇轩扬。甚至扯起嗓门，迎上狐朋狗友不含恶意的嘘声扬言，“那肯定得学数学啊，今天不小测吗！”
——十五年后，他独自蜗居在北京的故居里，窄窗外的世界忽明忽暗，霓虹于漫天飞雪中失真，空气里净是雾霾颗粒，还有由于久未造访而四散的扬尘。他进屋时被呛得咳嗽，于是更想不通自己为何要回到这里。毕竟远在异国的学校还有不少任务待完成，父母的生日礼物已寄到德国，他却付出不知多少水课专业课的代价，偷鸡摸狗似的，拍拍屁股就溜回国。简直发神经。
说是想回故土庆生也不确切，虽然他重仪式感，但德国也是过北京也是过，何况他没通知亲朋好友，只自己拽个箱子，风尘仆仆又莫名其妙地杀回来。出发时神采奕奕，白毛还花三百欧元补了个色，落地后半死不活，咒骂为了省钱不买头等舱的自己。下飞机之后仍然精力充沛的只有小说里的霸道总裁，不包括他这类可能延毕的普通留学生。
可方士谦并不算全须全尾的普通，最初迈进校门还有粉丝要签名，巨硕的奖杯现在也与他面面相觑，展示柜里的投射灯熠熠发亮，映照出往昔的荣耀和玻璃罩上的蒙尘。他拿指腹在上边作画，写了句德文的“愿世界太平”，又感觉自己故弄玄虚，干脆开始回忆专业课重点。结果就是由于忘得一干二净而开始恼火，拿块抹布擦得一尘不染才罢休。
方士谦并非不重视自己的荣誉，相反，巴不得十指全部佩戴冠军戒指，逢人见客第一句“你怎么知道微草俱乐部是第五第七赛季冠军”。也并非不重视荣耀，退役后他表面上鲜少更新博文，背地里上拼多多为小号购入五十元一年的年会并升级SVIP，只为肆无忌惮地视奸前男友并舌战不看好微草的众品客。前男友今年离开荣耀，属于全身而退，他的苦心孤诣最后被证实卓有成效，现居于幕后，继续为微草效力。倒是他，时不时就有人跑微博底下哭坟，方士谦你回来吧，哪怕抛头露面给粉丝们看看！
一字一句，都试图将他舞成一位彻底远离荣耀的负心汉。事实是，方士谦的书桌上有摆放整齐的账号卡，大摇大摆步入酒吧时老板会恭敬地喊上声Herr Fang.，因为他的魔道学者首秀过于惊艳，老外们就差合唱荣耀向他俯首。他从来没远离过荣耀，马克思曾言透过现象看本质，那方士谦的本质就永远是那位十七岁时气宇轩扬的、向家中宣告自己要辍学进俱乐部的男孩。虽然搞得家中鸡飞狗跳，连世界末日降临都不忘复习的四点共圆最后竟毫无用处，老妈老爸给他来了几鸡毛掸子，但他依旧气宇轩扬，并非趾高气扬，就那么昂首挺胸。爸，妈，他这么说，我还年轻，想证明些什么，你们给我一个机会吧！决不是口头支票，而是详细计划，举出辍学进入俱乐部后可能付出的代价，并给出自己承担后果的手段。老爸老妈很快松了口，他就气势汹汹地杀进俱乐部，顶上风口浪尖，最后如愿以偿，荣耀加冕，潇洒退场。纵观方士谦的电竞生涯，几乎无可指摘，他想，网民们蠢呢，就冲这泼天的载誉，他也会像黏皮糖似的缠住荣耀。
但他没有将那些象征他冠军荣耀的物件随身携带，留德数年，戒指与奖杯就这么放置在故居，那间几乎算是狭窄的居室，两块旧得掉色的懒人沙发作为镇门神，无悲无喜地承载他往日的荣光。收拾的时候不是没想过捎上这些重得要死的玩意，但想起与前男友平静的告别，连荣光都不可避免被镀上一层无法割离的艰涩。方士谦自嘲地想，他现在很像仙侠剧里成为集大成者的侠客，最后过不去情关，空余哀叹。
倒不会怒吼我要这一身盖世功名有何用，还是挺有用的。只不过此情待可成追忆，惘然却不止当时。
总之就是没捎上，总之就是有心没再经营旧博客。总之就是免不了遗憾，方士谦发了会呆，无精打采地瘫在懒人沙发上，时不时望向窗外。北京的冬夜从来没有好风景，行人眼帘低垂、全副武装，如一朵朵肥厚的乌云四散于街上。老外那边倒热闹许多，万圣的余韵与圣诞的预热一齐于十一月显现，他大可去大肆宣告自己过生日，召集他的老外粉丝团给他唱荣耀向他俯首——但他居然还是跑回来。显得不光是想不开，而是愚蠢。一如他面对他崭新的欧区账号卡时，分明再也不用气急败坏地追赶某魔道学者的屁股，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盯着魔术师的扫帚划破长空，盯着系统的提示框弹出，恭喜他选定职业。甚至没法欺骗自己，有理有据地宣称一切都是由于自己对魔道学者了解颇多。
被无法掌控的过去和惘然纠缠是愚蠢的，不符合他一贯气宇轩扬的做派。但离了赛场，他的气宇轩扬突然化作口头支票，提醒他他对荣耀之外的琐事并不擅长，不仅那一句话讲五页纸的黑格尔哲学，还有感情。方士谦望向他的掌心，看见纹路蜿蜒，算命先生信誓旦旦地讲过他这一生会顺风顺水，而他总是有点信这些，不论是十五年前的玛雅预言，还是最近突然流行的诡异谣传。思及某些网上遍地开花的神叨，他又小小地咒了一声，门铃此时响起，他起身去拿他的生日蛋糕，很小的一块，没有花里胡哨，反而简约得不符合他的风格。奶油字有些歪七八扭，上面写，方士谦三十岁生日快乐。
三十岁。如果明天真的就是世界末日，那今天就会是他最后一次过生日。他想，可能也是刚才的外卖小哥最后一次送外卖。
实际上，现代科学社会，世界末日预言几乎不会有现实效力，但某种程度上个体对此的态度可以映射他们的渴望。方士谦十五岁时，十二月二十二日，老师提及预言后，不少人嬉皮笑脸表示自己出去浪了一晚上，反正不知真假，万一地球真的毁灭呢？老师斥道，你们就是心里想玩。也有提到自己邻里亲戚变卖家产的，最后显然是亏得渣也不剩，一哭二闹三上吊，倒是很招笑。其实本质差别不大，听闻世界末日，谁都很想不顾一切地潇洒一把，只是形式和程度上有所不同。而在那之后的某个曾经，他和前男友尚且蜜里调油，不知为何，方士谦提到那一日的盛况。前男友神态稳重，但眉眼中仍有青涩，他则是热于捕捉那稚气的第一好手。起码那时是。那时的方士谦摩挲王杰希的掌心，犹如河流勾过山谷凹陷的轨迹，他突然问道，王杰希，你信了吗？
——不等对方答复，他先自顾自讲起来，好吧，我其实是有点信。我觉得不论真假，只要有人告诉我明天是世界末日，那我就不能像那样什么都不做。
火光明灭的间隙，方士谦回忆他的人生时间轴，貌似悲喜已淡，的确顺风顺水，但他毕竟贪得无厌，揪住那细小的差错都无可厚非。加之他现今没有从前气宇轩扬，更爱翻旧账。加之他那向来理性得令人牙痒的前男友曾经告诉过他，2012年的12月21日，十三岁的王杰希的确担心世界末日会发生，因此头脑空白，抱紧猫咪提心吊胆地看了一晚喜羊羊与灰太狼。
你只是想看喜羊羊与灰太狼。方士谦如是说。原来你也看喜羊羊与灰太狼！
为什么不爱看，我不能看吗？前男友此刻的反问倒是可爱，一进到训练室他的反问就令人气得牙痒。
方士谦大声道，明天我就告诉所有人，王杰希爱看喜羊羊与灰太狼。
前男友也大声道，是十三岁的王杰希。不要空口造谣好吗方士谦？
三十岁的他关掉所有的灯。
静谧时而轻盈，时而沉重。他如孩子一般双手合十，慢吞吞地开始许愿。一愿家人朋友平安健康，二愿世界太平，不要如最近不知道玛雅还是雅马哈预言的那般，11月10日就有小行星猛击地球。三愿他莫名想了许久，脑海中竟浮现出十三岁的前男友精神紧绷地坐在电视机前看灰太狼被红太狼甩平底锅的画面，他气得半死，最后不许了，一鼓作气吹掉蜡烛。切蛋糕的时候接到老妈老爸的电话，两人嘻嘻哈哈祝他奔三快乐，老妈还笑道，网上好像传得很广啊，明天似乎是世界末日，别跟2012年那会怪我没告诉你。方士谦翻个白眼，谁还信这些，信了我早退学了。
方士谦当然没有退学，没那胆量。但在和老妈老爸聊完，认真回复狐朋狗友与俱乐部众人的祝福后，他拨通了他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其实这件事他也不太有胆量，更何况电话出乎意料地很快被接通。方士谦清了清嗓子，很有故作镇定的嫌疑，开始还能字正腔圆，喊王杰希大名如公事公办，后来就愈发潦草，念开场白的语速极其之快：明天好像是世界末日。
那边静了会。没有纠结于这通电话的莫名其妙，只耐心问道，然后呢？
你信吗？
不信。
哦。但是——
但是会不会有些担心，是吗？我不担心，我更好奇你为什么打这通电话。
“......我不知道。”
方士谦沉默片刻，突然坦诚道，只是觉得，如果是世界末日，哪怕有一点可能，也想打电话给你。
示弱般剖露心声不是他的擅长领域，于是他还是隐瞒了。其实还想告诉对方，想见到你，拥抱你。什么也不需要做，不需要回忆他们感情生活里的吃味，不需要如撰写论文般列举他们分开的前因后果，不需要有条框逻辑，不需要从科学角度验证并攻破世界末日的骗局。不需要理性，只是在那一刻将全身心交由情感去牵引而已。
只是拥抱时两颗心才贴得最紧，只是唯有触碰他才能感觉尘埃落定，感觉自己仍旧气宇轩扬，并认真地被包容。
——只是感觉经年已去，世事变迁，连世界末日的预言都迎来更迭，相遇那年是十九快二十，如今都三十岁，自己掌心上的流线还是弯绕着朝他而去，仿佛比算命先生手执的命盘与玛雅人的书卷还更笃定。
只是放不下而已——只是这些而已。缠绕了方士谦许久的委屈突然铺天盖地，他想，王杰希不是最该知道的吗？
电话那边叹了口气，似乎已无可奈何至极了，说出的却是：我去找你。
等等，不对。方士谦尚未自顾自地感伤多久，就给一记直球打得愣住，压根来不及反应，比如王杰希如何在十分钟内拿到德国签，于是嘴也瓢了，没瞒住自己莫名其妙犯傻回国的事实。你怎么知道我没搬家？
我就是知道，王杰希说。给我留门。
-END-
2012年12月21日，我在深山老林和我妈还有她同事吃烧烤。选了这首歌，想到那个日子，写了这么个小故事。我其实想写比较温柔浓稠的感觉但很明显是没写出来，跟歌曲也不是很搭我草，哎呀没办法了，就这样吧！
感谢阅读！可以的话comments plea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