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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着就会死。死亡是必将落地的果实,他试图吞下这一沉重事实,企图医治活着的病症。在他当学生的时候,也写过类似主题的作文。死亡是个盛大的节日。十七岁的足立就这样给自己往后的人生划定了一个迟来的庆典,他以为节日的开幕会是自己的,落幕于年老时,死在妻儿怀抱之中。但行走在人间的痛苦逐渐猛涨,到了无法忽视压抑的地步,他犯下巨大的错误。在牢里活生生蹲的十年苦役给足立扇了个痛快的耳光,一切的一切,只因他耐不住这种孤零零且穷苦地活在世上的寂寞。无论东京还是八十稻羽,他都需要鸣上悠,需要这样年轻、可靠的人作为自己的伴侣。而鸣上悠几乎给了他所有他在四十代想要的东西。稳定的工作,温和且外表靓丽的爱人,一个在市中心体面的居所,一段和谐且以他为中心的爱情关系。其实他早该认清楚的,这是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因此死讯传来的一刻,他荒谬地在脑内想起那篇名小说的开头:今天,妈妈死了,或许是在昨天,我搞不清。而我们今天要讲的故事中,足立透的母亲并没有死,他也在想到这点时脸上浮现出无意识的微笑。上次他遇到这种头脑遭到隔空钝击的轰炸,手里正攥着被贬去乡下的派遣文件。这不是庆幸某人死亡的胜利,而是人遭遇到太过超乎自己预想情况。被现实袭击了、可以说是强奸后的当即反应。在他二十多岁处理和见识过的案子里所积累的经验中,足立透认识到人可以拥有很多母亲的道理。可在两千一零年代站在河堤上注视着他的人,在朱尼斯超市提着塑料袋气喘吁吁的人,在公寓门口递给他莫兰迪色饭盒的人,死者在他脑海里留下的残影,如同残曲篇章拉出刺耳的声响宣布:但鸣上悠在这世上有且只有一个。
正如所有了解鸣上悠的人一样,他实在是想不明白鸣上悠怎么会提前离开,而且还是在他前面。假设有好事的鬼在夜间引领足立透进地府看记名册,目击这样的寿命条,他也会偷偷趁着公务员们不注意的功夫,快速敲打键盘往Excel表格里添上几岁的。虽然把这问题抛向本人,足立透会手忙脚乱地使其掉落在地上,沉默的空白会充斥着这人内心的表格。这是感情上无意识溢出的体现———足立出狱后就和鸣上一起生活,他不太希望这人早早走在自己跟前,并不是贪图保险金额带来的收益,单每月吃着鸣上留给他的巨额存折利息也足够过活。他给他留下一栋自住的公寓。所有身后事都有预先计划,律师打来电话的时候,足立都有些恼怒某人的未雨绸缪,光是霸占活着的鸣上悠这事就勾起许多人对他的不满,他又不想让别人认为自己是在贪图钱财。
他做了个决定,先是不去葬礼,再是把手机埋进后院,只携带现金出门,好封死掉全球定位系统,上网购买夜间大巴的车票,打包行李能走多远就多远。出逃日期定在死后三日的半夜。他背着登山包出家门,这个包原本属于鸣上悠,一年前他们旅游时顺路买的。足立没有拧紧果汁盖导致尼龙手提包浸湿,他在列车等候区叹气,身旁的路人夫妇探头探脑地查看鸣上的态度。他一直是给予情绪价值的那方,没事的,足立在玄关处像那天的鸣上一样安慰自己,没关系的,他拉住沉重的把手,将其背负在身后。邻居家的花园设置了流水景观,在深夜听见幽微的簇簇水声,不禁让人觉得氛围变得恐怖。足立却听得莫名心安起来。他转身看家门口的铭牌,遥望玄关处的漆黑,按理来说要挂一盏灯笼示意这家在办丧事。他不想挂,有意地回避一切。
坐在大巴上,足立撑着手,视线从窗外景色转移。他不去参加葬礼是在多种原因下的考虑。用手努力搓脸,这几天他试图入睡却总在凌晨醒来。浅眠的困难在他以前也犯过几次。鸣上悠总会在卧室为他留一盏灯。还记得照在暖光灯下的眼睫毛,他也盯着鸣上入睡的样子出神。而死亡证明在业务窗口下轻巧划过,殡葬馆的人递给他申请表和价格栏。他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西服外套上擦了擦,这套还是他二十多岁时买来面试用的衣服。您好,足立说。办事人员递给他一个勉励的微笑,节哀,足立先生。就像多年前他喊他的称呼一样。
大巴在夜间行驶,就像在深海中驰骋的鲸鱼,巨口却无法吞噬旅人的孤寂。雨越下越大,车顶的雨点打击声如同没有节奏的爵士乐。车窗外阴雨连绵,无数尖锐纤长的银丝切割繁杂的思绪,梅雨的气息逐渐翻涌上来,让他想起在八十稻羽工作时,厚重的案件卷宗被翻阅过度的灰尘气息,深呼吸,卷起的苦涩藏匿于舌苔之下。
清晨六点,汽车停在休息站,他预备下车整理自己。不巧的是,在公共厕所镜中,他和流浪汉对视。后者诡异地笑了,前刑警浑身一颤。
你坐过牢吧?
他不回答。那个流浪汉扶着门口的瓷砖,低声说,我知道的,死了很重要的人是吧?这个人咯咯笑着走开。足立死盯着公共厕所肮脏的镜面,瞬间感觉有一丝抽帧,像是创造这幕的动画师恶作剧,把他本该进行的二十四帧生生变成十二帧。在极度麻木中继续维持日常的动作,收拾牙杯,把台面擦一遍,这不是他该做的工作。中间有路人进来撒尿,惊奇地看着他。足立才收手,从门口就出去的时候,他发神经地想,马赛克瓷砖缺了一块,要不要回家写邮件给市政府的人,如果要去的话,还要拜托悠君开车载他一趟。落叶掉在脚下,咔吱咔吱,我忘了啊,他用脚碾碎植物的尸体,悠君,不在了。
汽车发动,平静的女声播报今日天气。巴士车顶空调边上张贴的广告板,写着三天两夜广岛游。这次出门足立透忘记带眼镜。散光使得这人眯起双眼才看清上面身着西式校服的少年少女郊游画面。他中学去过广岛研学旅行,少年时常孤独一人背着尼龙书包,头脑空空地在广场上走来走去。到了成年后,身影仿佛被阳光钉在原地,停留在纪念馆的影子,与他嘲讽式地遥遥相望。监狱会派心理医生组织他们这种犯下重大刑事案件的罪犯听讲座,经典的房树人问题,一本朴素的素描本被放在桌上,他在空白的左上角用蜡笔画上黄澄澄的太阳。监狱里的故事会他都不太愿意参加,夜间假寐听着狱友用带着方言味的话语叙述,这个犯下经济罪的会计在入狱一年前曾回到北海道的老家,在客厅的角落底下发现过一个木盒,据说是过去参加日俄战争亲戚留下的遗物,但里面的东西没人打开过。在夜间打开,被这毛骨悚然的事实吓得瘫坐在地上,木盒里安然存放的是一段人的指骨。搞不好是死人的遗物给他沾上了霉运。迷信的会计还特地查看了当天的黄历,一年后他被捕入狱的日期也正是此日。
于是记忆中医生的建议在今天适宜地出现。写下来吧,足立先生,这样会好很多。
医生永远是一副和善的笑容,工作化的,礼貌式的微笑。他想家里那位在上班时也是不是这样呢,悠君也会遇到他这样难缠的客户吗。后来他在探监时间里开始透过玻璃的划痕看清鸣上见他的表情,这种感觉像观赏博物馆的展品,周围的红带金属围栏终于被他搬离现场,物理距离的缩紧使得双方都在每月的约会中无处可逃,现代社会制定的规则推着他们走入监狱会谈室坐下,足立看见鸣上每次都在仔仔细细地认真端详他,他顺势想用举起反射镜的方式投射回去,却被强光差点灼烧双眼。鸣上一脸标准的日本人淡薄面容,豪无攻击性的微笑,让人想起被温过的热牛奶,一双灰眼在镜片后似是真诚又是带着小心翼翼地看他,叫足立只得慌忙转移视线。温吞的,年轻的鸣上悠,他料想本该在太平间端详的遗体也是这种模样,带他去见实体的人戴着口罩,他在是否能掀开死者白布的请求发起之前就抬手,我不要看,就像在监狱绘画时干脆利落地掰断黄色蜡笔那样厉声拒绝,足立落荒而逃。那是个晴朗的下午,天气预报说本日气温回升,春天要回来了,便利店货架摆上限定商品,他坐在家里的衣柜前面对春装一阵恍惚,这件是谁的衣服?
在车上,足立试图把想的东西发泄在文字里,磕碰了半路,始终无法下笔。鸣上在那年的探监中和他说自己做了美术老师的实习,透过玻璃窗看他修长的双手,无名指末端沾上一块紫色的水彩颜料。他开始不禁想到鸣上悠的双手被孩童拉住的片段。假如,有时足立站在庭院里浇花出神地想,如果他在二十几岁没有被贬到乡下,他和鸣上悠现在又身处何处?一户建的养花浇花都是足立在负责,极端天气过后,有些花会迅速失掉生命力,一些则会以想不到的方式崎岖地生长。他最终在内心里做着不成样子的比喻,爱人之死的打击确实是场巨大核爆,被污染后的土地数年前都无法恢复原样,生活在上面的动物也有可能变得畸形,这是由于爱发出的病症,就算缺失的一半极力去填补,却不敌原初好物的原貌。他想到这里,自嘲地微笑。
不对……
不对。
不是这样的。
在自我否认的夜里,他试图入眠,好短暂忘却现实。可乘坐过深夜大巴的人都知道入睡的颠簸,人在半梦半醒中昏昏入睡,无法彻底滑落更深层的无意识睡眠。足立梦见天还未彻底变黑,自己刚从一户建里出来,这幢房子在前几年才刚刚装修完毕,和房屋经理打交道的几个月,他们几乎相信了一个看见对方黑发变白的未来。玄关处的门灯照耀在他头顶,底下有飞蛾扑过,因接触过热的灯罩,轻飘飘掉落在他肩膀上,足立放下在记忆中被橙汁浸透的尼龙包,转身在黑夜中摸索门把手。
我忘记了钥匙。足立像舞台剧演员那样说明自己进行动作的原因。其实是知道曾经居住的人无法再回应他的任何话语,无法接受事实导致的自我安慰。他曾当着鸣上悠的面说,其实真心揭露都是一场盛大的自我卖淫。出狱后他们在租住的四叠半房间里做爱,为了能更好照顾到他,鸣上那时候还在换工作。足立就在这个靠着年轻一方积蓄过活的两个月里,就像紧紧合住的河蚌那样被慢慢撬动。他在空隙里看向四叠半的角落,未开封的安全套和便利店外卖套在一个塑料袋里。他一直是个鼻子很灵的人,房间里到处都是悠君的气味。您怎么了?鸣上在他旁边询问,您哪里不舒服吗?监狱里的伙食太清淡,在牢中度过的十年,他的胃口也在机械式的吞咽中逐渐消退,双手攀上因过瘦而凹出的锁骨。就算说没什么,鸣上还是不会放过他。
等到他已经出狱很久了,五年的春夏秋冬过去,足立已经逐渐敢和周围居民区的主妇打交道,得到些超市打折的消息。她们一开始误以为鸣上家的主人是足立,后来发现是鸣上悠,紧接着发觉体态难看的男人身后不是个爱情口味怪异的工作女强人。鸣上悠身穿那套羊毛大衣笑吟吟与她们打招呼的时候,足立站在家里的走廊遥遥喊他赶紧进门,不要把屋里的暖气放走。
他在梦中走进了家门。这是梦中吗?足立合着眼皮想到。他睁开双眼,还是我脑内所想的现实?刚才那个流浪汉也是真的吗?不是他的什么愧疚之心的具像化吗?大巴还在行驶,前座的顾客悄悄打了声喷嚏。足立在座位揉着酸痛的双眼。司机的休息时间到了。残酷现实如同冷空气无处不在,他要下车,抛开杂乱的思绪,去休息站买点东西。
在他重回东京生活的梦境中,便利店是个很常见的地点。熟睡中的梦境拖拽他的神经,导致足立透突然觉得自己站在冷柜前徘徊的样子,像在找寻找一支业已崩溃的军队。三文鱼色拉饭团捏在手中,微凉的温度才使得这人如梦初醒。我不想要这个口味!他在内心大喊,这不过是和对现实不满后与自己发出的微小对抗,胃里早就腾空,情绪做食物吞咽根本没有留下余地给碳水和糖分,他又要瘦不少了。想到堂岛上次见面在居酒屋狠拍他肩膀的力道,足立透把饭团放了回去。
出狱后足立透在便利店做收银员,背熟所有香烟条目和识别出未成年人鬼祟的模样,分辨出各国客户并微笑着用他们的语言出其不意,在夜间与醉鬼们打着太极,有时为新来的兼职工掩护,最后在杂物间吃着盒饭嗤笑一声没事啦。有回办完成人礼的年轻人们进来买糖果,叮咚一生自动门打开,穿着西服和振袖的主角们在他面前吵吵闹闹,这样的场景重复出现了四五次,足立透站在收银机前从用手焦躁地整理头发再到观察是否有人在小偷小摸。(总会有这种和他以前那样觉得这没什么的人。)
他已经学会了,走过去,振袖中抖出金平糖,是那种装袋的,黄灿灿亮晶晶,像塞尔达道具星星碎片,年轻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这种时候他总会想起鸣上悠的脸,尽管鸣上永远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他还是希望有些无法愈合的瘢痕,像欲裂的瓷器裂痕留在悠君那张浅薄美丽的脸上。足立透后来发现这道瘢痕是自己却又不是自己,快是自己也永远会是自己,因为现在死亡像壁虎那样,从鸣上悠的脸上爬下,走过太平间冰冷的地板越过几十个街区来到他深陷睡眠的脸上,壁虎的舌尖舔舐足立透的眼球,这是死亡的气息,死者留下的痕迹,它四处在他的身体里用四脚爬行。犹如壁虎般像幽灵一样游走的死亡,不像黑道满背的纹身充满自己的决心和向众人揭示的态度,现在这是场只有他本人自知的游戏,一场寂寞的,和悲伤与记忆游走的捉迷藏。啪嗒啪嗒,壁虎收敛它的眼睑,四脚行走着,它在足立拿起三文鱼饭团的手腕处闪现可以断掉的尾巴。这样的适应要他用一辈子来学会。
发现金平糖盗窃的夜里,鸣上悠在加班后迟迟到来。他们在公寓楼下的便利店见面,鸣上悠是客人,足立透是店员。其实他一走进门的时候,他就在监控摄像头里看见悠君了。足立暗暗把坐凳收到顾客路过柜台不会看见的角度,他想让鸣上误以为自己今天不在值班。他看见他在零食区逗留了会儿,冷饮柜前驻足挑选和乐怡的时候,足立凑到那面摄像区很近很近,他想:葡萄味呀,悠君!就像在跑马场看台亲眼目睹一匹好马失算,悠君提着手提包走过,只拿了一瓶冰镇科罗纳。足立坐在凳子上扶额。悠君的声音在柜台处迟迟传来,足立先生……他慌忙站起来,假装不认识他那样给他扫码,说了一大堆优惠券咖啡兑换的营销语言,悠君一直笑吟吟地双手插兜,西服夹在腋下,认真仔细地看着他,足立觉得今天店里空调开得不够冷。
晚上好,足立先生。悠君说,他还拿出一罐韩国香蕉牛奶给他,足立回去在浴室里隔着门问他是谁给的。鸣上在叠衣服,回答是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的。悠君还念了一遍韩文发音,足立在门后面边穿睡衣裤子,边默念。浴室里的蒸汽溢出,鸣上悠的眼镜泛起白雾,好像在电视里一样啊,足立先生。他用手指弹悠君的脑门:快去睡。
在监牢里心理医生还教他们在手腕上放一根皮筋。狱友在讲座时嬉笑说,这是对抗自残用的。过去他并没有看过心理医生,更没有这样的习惯和念头,只能点头附和同事的话,原来是这样。如今所有的知识在他面前又变得索然无用,足立却迫切地抓住所有回想起来的,像在喘急的河流中试图救命,抓取一根结实可靠的浮木,但现实正准备将一切推翻。
他在车站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罐香蕉牛奶和铜锣烧,一瓶冰镇科罗纳和葡萄味三得利和乐怡。预备结账的时候,一个惊奇的景象出现了:现在是深夜十二点,店内除了他和店员外没有其他人,自动门却在开个不停,叮咚叮咚,叮咚叮咚。足立扣自己手上的皮筋,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在他过去深夜值班中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换班的兼职工吓得发抖。但此时车站便利店的员工消极怠慢地放下手里的漫画,打着哈欠向他走来,扫码,结账,他从皮夹里掏出现金,接过零钱时问:这门怎么了?
不知道,大概坏了吧。店员又打哈欠。
足立走过自动门,瞬间拉下的黑夜笼罩视线,他走进门,灯光如百叶窗拉开那样啪地照在他身上。足立右眼瞥见一个身影,他看见人了,一套很熟悉的羊毛大衣和黑色围巾,错不了的。他缓慢地将头颅转动,似乎是在期待一个不可能的现实。悠君的身影在货架间闪过。
足立走回去。他先是缓慢地行走,再快快加速步伐,一步并成两步,窗外的大巴正在亮起车灯,它在启动,他开始在货架间奔跑,先是冷饮区再是零食区,大巴的车轮转动,后车灯在拐弯处消失不见,他急刹车。足立在摆放北海道土豆零食的地方抓到了鸣上悠。他想起儿时公园里捉迷藏的活动,中学时候的躲避球总决赛都没有使出刚才的力气。鸣上悠穿着那身羊毛大衣,整个人在冷光灯下泛白,远看像一只巨大的天蛾。
足立先生,他说。足立如梦初醒地啊了一声,他双手死死抓住鸣上悠的双袖,你不是死了吗?!他大叫。
出便利店门,足立还在惊奇地盯着他说,原来你不是地缚灵。鸣上整理围巾,我是附身灵!那位看漫画的员工实在怠慢,店里闹出这种动静都不懂出来看下,等下店里被偷光了,扣工资就老实了,三分钟后足立和幽灵鬼魂状态下的鸣上坐在店门口的长凳上评价道,他手上拿着根蜜瓜味的明治冰淇凌。刚才在冷柜前,鸣上还试图闪现在冷柜边和他说,天太冷了,足立先生还是别吃吧。他慢悠悠翻找新鲜日期的冰棍,说小子别用这招吓我,我在迷宫里也会瞬移。
足立见过迷宫和阴影,也看到过人格面具,但在悠君还活着的年数里,他从来没有见过幽灵。在足立小时候,他就因为无情戳穿课间笔仙的小学生癔症而被排挤,初中和高中的试胆大会更是没有足立透这一名号参加。他和鸣上悠走过夜晚的商店街,拱形招牌的霓虹灯几乎都灭了,只剩下一盏在微弱地眨眼。在他出狱后的第二年,《这本漫画真厉害!》排行第一名作品曾在他家引起过新话题。菜菜子读大学后去他们家做客,她随手买的漫画被放在客厅茶几上,足立拿来翻看,里面说了有一个少年死了青梅竹马的好朋友,他边吃手上的煎饼边看,碎渣落在书页里还被菜菜子事后告状给鸣上悠。足立在青春期没有青梅竹马,唯有派通文具店和书店里的文具与辅导书做他一批又一批的朋友。看到怪物寄宿在好朋友体内起死回生时,足立感到背后冷汗渗出,鸣上在旁边剥橘子,他们共同评价这情节真是出乎意料地恐怖。
可这个情况如今到了足立头上。他和鸣上(鬼魂版)坐在长凳上,足立说,虽然我不介意你是什么东西啦。三秒后,足立拍拍身上的灰尘,严肃地说,但现在我要考考你了!足立透是个出色的做题高手,同时也可以是个出色的考官。他先是问我们在千禧年的什么时候哪里见的第一面。二零一一年的八十稻羽。不错,那年发生了什么事?那年足立先生发现电视机背后的世界,他杀了两个人,又试图杀数十人,可惜的是这些人,被我一一救出后都成为了我的伙伴,我终于看清了你是凶手,我进入你的迷宫和你决战,最后你进入监狱接受惩罚。
他愣了三秒,冷风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信号灯大声呼叫,这是远处列车发动带来的风声。他突然觉得这些都是如同怪物一样的人才会做的事情,鸣上就算做了鬼魂坐在那里也是透明的模样,他说完后好像是意识到了他的不快,这些话语就像血痂一样血淋淋掀开他的过往,足立开始后悔,该死啊,他为什么要提这些事情?这里到底谁才是怪物?他该怎么解释这一切,他尴尬地转身,身后便利店的玻璃窗依旧透明,那个店员正在看这周的漫画期刊,一边翻阅一边微笑,足立在担心这是否有鬼魂随心所欲可以读取人心的设定,要是他手上有根撬棍,可能现在就会进去干脆利落打晕店员,再洗劫便利店食物后偷走员工的脚踏车,在这郊野小路上扬长而去。他把冻得干燥的双手放入大衣口袋,鸣上悠一声不响地像雪人似地坐在原处。他意识到有人在拉他的手,鬼魂的手就算是死了也如此温暖,足立下意识在口袋里试图握紧鬼魂,这种感觉就像试图抓住猫的尾巴,柔软的灵魂在他手掌中滑过。
您生气了?鸣上悠又在仔仔细细看他了。足立别过脸去,没有的事情。他开始露出那种得逞的微笑,这回是死抓住鸣上的手,五指分明地摸了个遍,确信都存在后。足立要他从长凳上起来,说,这样,我们走去这里的镇上,找个旅馆坐坐,我看不错呀……介于足立丢掉了他的智能手机,一人一鬼又钻进便利店寻找当地地图,店员依旧是那副死死的模样给他找零。
鸣上在路上问他钱够用吗,他心不在焉地踢石子,说也差不多吧。鸣上好像对自己过早死掉的事实有些无奈,他解释自己以这种形态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首先是,他用嘴咬住皮手套指尖,好像这手套捂着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一样,足立感觉口袋里钻进来的手更加暖和了,但小指的缺失使得他心虚地转移目光,小心地躲避这一切。首先是,现在舅舅和菜菜子很着急您失踪的事情,您还是早点回去吧,我到明天凌晨就会走了……鸣上一试图说服他就会使用敬语,足立嗯嗯啊啊地敷衍着,他听到时间后就驻足在这街上到处查看,最后鸣上给他递来幽灵的手表,指针指向九点三十分,他长长地叹气。
大约十五分钟的路程结束后,他们终于找到了可以过夜的旅店。应该是在二零二零年后新造的地方,装修风格以白色为基调,一切简单质朴,看了叫人有雪盲的眩晕。办理入住时足立教唆鸣上去恐吓下店员,善良的悠君不愿意。等候电梯来临时,足立在玻璃墙中的反射中看见大厅的灯忽扇忽暗了几下,店员抬头,一脸疑惑地打电话通知他人查看,鸣上则是看着地面,在他身后不停徘徊,走来走去,像是心虚。他叫鸣上进电梯间,还因为不熟悉刷房卡才能启动电梯的操作而略感尴尬。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问鸣上,这么早死掉的感觉如何?这句话像是讥讽,也更是他的怨气作祟,在他死后,有些东西堵在足立透的胸口又起死复生,横冲直撞,胃酸也逐渐涌上一阵阵灼热的烧心。他也害鸣上悠差点去死过,还是好几次要他性命,曾在堂岛的车内谋划高中生进入电视世界后被挂上电线杆的闹剧其二,没想他用武士刀根根分明断开他设下的圈套,最后刀尖刺到足立的脸上。鸣上那张脸在灯光下也是呈现半透的样子,他在酒店房间试图亲吻,这只是种发泄,唇舌相交的感觉和之前一模一样,鸣上在换气时总闭着双眼,那长得要死的睫毛看得他心烦。足立抓住他的领子,他低头看他,烧心的感觉热烈地灼上食道。
他开始摸他的手指,死人的双手,本该戴着戒指的无名指缺了一小截。鸣上安静地戴着那副皮手套,这还是他用头一个月的便利店工资给悠君买的,当时是圣诞夜,他下班回家专门乘电车,去以前上班买衣服的商场精心挑选的名牌货。戒指,鸣上强行拉他一起挑选,理由是客户见他无名指空空,就算迟钝如鸣上也发觉有些人总会找机会和他亲近,他不想让足立先生不高兴。
悠君,我有没有和你说过狱友的故事?他笑着问,浪费着生死交界的时间,好像浪费的行为可以让人产生时间永恒的错觉。
微笑着牵起他的双手,好像这都是悠君的错,足立曾在他死后想起过杀人的事情,在他们一起观看的夜间电视里曾经闪过的纪录片片段:连环杀人犯热爱杀人的快感,所以总会重蹈覆辙。他也在出狱后的网页里看到过因家人而收敛起自己杀戮之心的恶魔。之所以足立在他死后逃跑,是因为牵制住他的迷宫早已不存在,魔鬼吐舌在他耳边絮语,去杀吧!他登上巴士,看见一个个人头,想着杀,要是手上有撬棍,无需人格面具的足立也会微笑着像挥击高尔夫球杆那样上上下下摆动双臂,直到血液溅到眼睛里模糊视线也不会停止。鸣上悠死了,也没什么救世主再来一层层突破他设下的谜题,说着大道理在他面前又仁慈地谅解一切。寂寞的游戏又要开始,无人再懂他的孤寂之处,这个世界退化了,变成了他开始杀人前更坏的模样,只因为他见过鸣上悠了。
所以,他把鸣上悠的一截无名指砍了下来,再埋进了花园里。这很简单,对于做过杀人犯和刑警的人来说毫无难度,只要屏住呼吸,从口袋里拿出刀子,再找准关节,咔吱咔吱咔吱咔吱就可以了。在拿骨灰的时候,他微笑着在内心辱骂这一群猪猡,没一个人发现死者的手指缺了一块儿!只有足立在拾遗骨的时候看见骨灰下的不锈钢反光,堂岛的脸,菜菜子的脸和自己的脸并在一起,中间有一道难以解释的空隙,这是鸣上的位置。他诡异地笑了,对着自己的反光。
他曾想过如果要杀人的话,那么就从杀死悠君的人开始。几乎在查询的第一秒就开始光速定制计划,后来发觉如果要开始杀的话,恐怕整个东京市的人都不能幸免于难,介于曾经尝试毁灭世界但被打败过的关系,他还是知趣地退步。最后的最后,一切回到了开头,他把手机扔进埋葬悠君一部分的土壤里,这台手机还是鸣上年初给他买的新年礼物。再乘坐大巴离开,再见到鸣上悠的鬼魂,这好像是老天为了奖励他这种罪人坠下的蜘蛛丝。足立好想知道他乘坐的大巴有没有穿过闹鬼的隧道,隧道外的人会不会流传这是链接人间与亡国的隧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宁愿掏尽浑身上下所有的积蓄也要留在这里,把悠君留在身边。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再见到鸣上悠的可能,所以此番告白如同洪水开闸那样倾斜而出。足立哭了起来,他先是声音开始哽咽,鸣上抬手帮他擦泪,他又拼死拼活地试图强忍,到最后终于忍不住了。鸣上只能拍他的背,一下两下,像机器人那样重复,快回去吧,快回去吧,足立先生,你还有堂岛和菜菜子,他们都很着急,所以你要快快回去。
足立浪费时间,他是浪费时间的好手。因此惩罚也快快到来。在凌晨时分他在酒店房间睡醒,发现四周一片空白,足立洗漱完后下楼,他站在街口,看见堂岛的车远远开过来。他们找了他很久,几乎一整个夜晚,堂岛和菜菜子轮流开车。他们在镇上的拉面店沉默地吃了一顿饭,又回到这间酒店补觉。轮到足立开车的时候,他透过后视镜看到菜菜子脸上有明显的泪痕,他继续行驶,却在期待着有没有隧道的到来。夜晚时分,他和堂岛在休息站抽烟,他们抽了一根又一根,直到菜菜子走过来说是时候再出发了才停止。足立在期待着什么,他期待从花园的土壤里长出的花儿更加茂盛,他期待一场迟到但永远不会到来的杀戮,后来他不断开车往返这段路程,抓住流浪汉逼问使其痛哭流涕下跪求饶,再冷眼放开,重新一脚踏上油门走进便利店。这样往往复复,永不休止,一场寂寞的游戏,直到他死亡才会终结。他期待着在货架看见天蛾般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