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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和玛拉妮一起陪卡齐娜完成她的赛前特训后,你趁着夜色,迫不及待地开启了你的纳塔探索进程。
每到一个新国度,你都喜欢这样漫无目的地乱逛,为隐蔽的宝箱、意外的挑战或是在下一个岔路口等待你的漫长童话之旅。对你来说,这就是冒险最大的乐趣。
你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注意到,坚岩隘谷的裂隙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是古老巨兽于岩层下传来的低语,又带着你熟悉的幽暗气息。你循着自己在地图上所做的标记,很快就找到了路径。你顺着树藤和火榴果生长的方向溯源而下,进入了一处开阔的地下空间。
一只肥胖臃肿的巨兽独坐于它的领地,它瞪着一双泛红的凶眼,青翠的毛皮间萦绕着浓郁的紫黑雾气。你听到它粗重的喉音夹杂着喑哑的低啸,似乎揭示着它所忍受的苦痛。
你心想,作为初次挑战的对手,它该是与你的水平相衬的强敌。
于是你拔出剑,一步步朝它走去。
很快,它发现了你。肥胖的匿叶龙伸出它笨拙的前肢,使出几记挥爪。毫无威胁性。
你耐心地在它的攻击距离边缘试探,观察它出招的频率与征兆。
见你胆敢挑衅,它愤怒地跳向半空,又重重地砸向地面。脚下剧烈的震颤令你心跳加速。
你斜瞥着它挣扎爬起的迟缓动作,剑锋不禁兴奋地颤抖。
你告诉自己,到出手的时候了。
手中的兵刃划出破空的风声,你脚下加速,凌厉的刺击眼看就要直取它的要害——
“——危险,快离开这里!”
你听见有人朝你大喊,话音未落,一个迅疾的身影就自你的侧方掠过,一把箍住你的腰,又借着手中钩索的摆动,把你的运动轨迹从巨兽面前硬生生地截断,荡向安全的半空。
你只来得及听见一个低沉的少年音在你耳畔问,“有风之翼吧?”
你下意识地点了头,那人立即再次掷出钩索,借着它向高处回弹的迅猛冲势,把你整个人抛向高空,他自己则借着反作用力坠回地面,几个缓冲的滚翻之后,便重新奔向了愤怒的巨兽。
你熟练打开风之翼,借着在空中徐徐滑翔的工夫,终于看清了刚才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身着深蓝连体防护衣的少年,手炮和大剑是他作战的依凭。他不断改换钩索的锚定点,灵巧地和这只被深渊污染的巨兽周旋,凝聚草元素力的炮弹持续轰击着目标的头颅和眼睛。
被激怒的肥胖匿叶龙扬天长啸,喉中翻沸着混浊的气泡音,像是要呕出什么东西。
少年抛起背上那柄橙绿杂驳的大剑,锯齿状的剑刃划过一条抛物线,直插进了巨兽翕张的齿间。
受惊的巨兽立即紧咬牙关,石磨一样的臼齿把大剑嚼出几欲断裂的滞响。
少年几个垫步,以敌人的肚皮和肩膀为着力点,飞快地登上了它的头顶。他一个跨步踩在剑柄的末端,几乎压上了自己全身的重量,硬生生用大剑作为杠杆,把这只凶兽的嘴撬开了几寸。少年从腰上的弹夹中摸出一枚散发着橙炽火光的球状弹药,行云流水地将其装填进手炮的炮口,并把炮管捅进了凶兽的咽喉。
“——轰隆!!”
一发沉闷的巨响,你看见巨兽的七窍窜出灼热气浪,浑圆的肚皮也透出微明的火光,似乎是刚刚那发炮弹在它身体里引发了剧烈爆炸。
巨大的匿叶龙重重倒地。它眼中的紫黑色逐渐淡去,周身散发的深渊气息也开始消散。
危机解除。你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苦战,不料他花掉的时间只不过刚好够你落回地面而已。
少年从巨兽口中拔出巨剑,一边擦拭上面漆黑的涎液,一边朝你走来。你正要赞叹他刚才利落的身手,谁知他手中的武器在啮咬、踏撬、爆炸和腐蚀的几重摧残下,居然不堪重负地,崩裂成一地碎片。
伴随着一脸的错愕,少年沮丧跪地,徒劳地捡拾着自己爱剑的残躯。你一时不知怎么安慰他,只好和他一道,把散落的碎片聚拢在一起。
这时你看到他身后那个巨大身影开始缓慢地挣扎、呛咳,最后使出全部的余力,喷溅式地呕吐出了数枚灼热而污浊的火榴果。
其中一枚果子朝你们所在的方向飞来,少年原本还沉浸在沮丧中,听见你的惊呼,立即意识到不妙。他抛开碎剑,向你扑来,把你紧紧护在他的身下,你几乎可以听到他胸膛中狂跳的节拍,距离那么近,简直像你自己拥有两颗心脏。被污染的火榴果在他脑后不足半米的地方爆炸,漆黑混杂橙黄的果液如雨般地落在了你们周围,你几乎毫发无伤,他却在极近的距离遭受了爆炸冲击和深渊侵蚀,你听见他错乱的喘息和痛苦的低吟,随后,他整个人就倒伏在了你的身上。
你把他抱在臂弯之间,努力地净化着深渊的污染。你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虽然微弱,但还算稳定。你松了一口气,但你很清楚,紧急的检查和治疗还是必要的。
“基尼奇……!!你这个恶毒的仆从,伟大圣龙库胡勒阿乔化形成手炮是为了配合你战斗,下次再把我塞到那肮脏流涎的嘴里,我……我一定饶不了你!!”
一只红黄绿相间的像素生物喋喋不休地向你们飞来。
“啧啧,瞎逞英雄又把自己的半条命给送上了吧,快,渺小的人类,趁他现在没法反击,快给他心脏捅上一刀,替我把他剩下的半条命也收走,本圣龙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管他的身体了!!”
高级智能,任意化形,毫无道德观,疑似主仆关系。你的脑子飞快运转着,不管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似乎有一些交易可以与它商讨。
“你说的‘接管’是什么意思?”
“是个该死的‘契约’,本圣龙借给他战斗的力量,他在死后要把身体交给我作为意志的容器——赶紧动手吧,吾之仆从向来计较代价,要是醒来一定会向你索要高额的酬劳,你难道想赔到倾家荡产吗?”
“……若是要接管,一定希望得到的是一具健全健康的身体吧?他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受什么暗伤,若是接管之后只能当个走不得跑不得的废人,你想必也谈不上什么活着的乐趣吧。”
“哪有那么严重,区区脑震荡而已,最多加一点内出血,吾之仆从从山崖上头朝地摔下来都毫发无伤,还会怕这小小的火榴果?”
“咳咳……吵死了,阿乔……”
被称作基尼奇的少年在你的怀中缓缓地苏醒了过来,迄今为止你终于看清了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澄金与翠青调和出的璀璨色调,任谁看到都会过目难忘。但现在,那双眼睛中写满了脱力的疲倦,你生怕他会再度沉沉睡去。
“……深渊的影响已经净化掉了,我们先撤到安全的地方,我替你找医生过来。”
“……‘净化’?”他深呼吸了几下,像是在感受气息流转间是否有受侵蚀的不适感。
“——你你你刚才对他的身体做了什么?本圣龙明明看到他被淋了一身那恶心玩意儿!!”阿乔后知后觉地质问道。
“就当是某种魔法吧。”你冲基尼奇眨了眨眼。
“……看来你确实不是出于天真和莽撞才去挑战山王的……我为我的以貌取人表示歉意。”
“人们常有这样的误解,扭转他们的偏见也是我旅途中的乐趣之一。”你的眼中闪烁着一如既往的自信。
“的确……我为这偏见付出了极重的代价。”
“那我需要补偿你足够让我倾家荡产的酬劳吗?”你想起阿乔之前说过的话,嘴角不禁带上了一丝笑容。
“不……我已经得到了珍贵的报偿。”
他以真诚而直率的目光注视着你,你在对视中败下阵来,“——还、还是先想办法治疗一下伤势吧。”
“……没关系,我的身体我自有分寸,只是需要休养一阵罢了。——阿乔,我们回家。”
“我拒绝,本圣龙要在这里看着你被复苏的康加玛托给吃掉。”
“阿乔,看来你是想——”他举起了戴着奇怪腕饰的左腕,声音里多了几分严肃。
你还在困惑所谓的“回家”到底要什么办法,就看见阿乔骂骂咧咧地变成了一只像素风的墨绿色巨龙。它钻入你们身下,然后将你和他驼在了背上,朝向岩层裂隙间的夜空飞去。
【2】
你们乘着阿乔翅膀掀起的风浪,融入纳塔温柔的夜色。祭祀场的火焰在远方热烈地燃烧,驱散着一切的幽暗与漆黑。
“看来这一届归火圣夜巡礼要错过了……”基尼奇的眼中倒映着那团跃动的火,“阿乔,待会儿你帮我送个口信给我的队友吧,表达歉意,并且告诉他们说我愿意按约定的百分之二百支付违约金。”
“你这吝啬鬼竟然肯开出这样的价码,他们哪怕再不甘心也得认了。”
“比起金钱,难道不该第一时间关心一下朋友的身体健康吗?毕竟你又不是出于任性的理由……”你忍不住插了一句。
“哈哈哈,‘朋友’,你不知道这是对他来说无比陌生的字眼么。”阿乔尖刻地指出你措辞中暗自推断的部分。
“……因为玛拉妮和卡齐娜,我以为组队应该都是类似的逻辑。”你陈述自己的理由。
“原来你认识她们。提醒我了,在收到悬木人处理山王污染的紧急委托前,卡齐娜原本也打算让我再给她做一下战前热身的,阿乔,致歉也再算她一份吧,”他有些懊恼地补充道,“我之前接过玛拉妮的委托要帮她,算是熟客。”
“原来她们俩报名的时候要等的朋友就是你,”你恍然大悟,“看来只是出于别扭单方面不承认呢。”
他没有再接话,只是把面色隐藏进圣火映照的橙炽辉光之中。
【3】
阿乔把你们二人卸在踞石山脚下的木屋门口后,便启程向圣火祭祀场飞去。在出发之前它从它的仆从手里讨了点果干走,你发现这只恶龙有时候意外地好哄。
“初次见面就麻烦了你这么多,接下来就交给我自己来处理吧,”基尼奇冲你挥出告别的动作。
……是啊,你认识他不过两小时而已,虽然他身上确实有很多吸引你的特质,但距离要介入他的生活和私人空间还差得远吧。
你突然见他低下了头,看起来是出现了严重的头晕目眩,连忙疾步走过去,扶住了他。
你不禁揪心起来,“勉强自己等同透支生命,在未来只会付出更高昂的代价,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呵呵……这么短时间就学会用我的逻辑来回敬我了……”他苦笑道。
于是他接受了你的帮助,脱下了那身厚实臃肿的连体衣,让那上面沾染的污秽止步于门厅。
他的内搭是一袭黑色的紧身衣,常年狩猎雕琢出的肌肉矫健而匀称,线条流畅如同雕塑,但还保留着少年人那略显单薄的身板,令人难以想象他可以靠单手挥动巨大的兵刃。
虽然知道这是与他的职业相符的身材,不应该表现得太意外,但距离这么近,根本躲不掉,你不禁偷瞄了许多眼。
“其实……你不用那么担心,”他似乎误解了你一直盯着他、动作也变得紧张僵硬的原因,“防护服是在回声之子订制的,用到了矿石纤维制成的特殊织物,隔热、防水、缓冲兼备,还很好清洗。平时的工作主要就是狩猎被深渊感染的龙众,对深渊力量也有一定的阻隔作用。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热……”
“可头部还是缺乏保护吧,”你注意到他头发上残留的火榴果胶和干涸血迹。得想办法洗一洗,你心想。
“……我考虑过,但这和轻便敏捷没法兼得。”
你把他扶到沙发上躺下,然后将铜壶蓄满水,挂在点燃的火炉上方。
“你以前每次受伤之后,都是这么一个人自己料理的吗?”
“嗯,指望不上阿乔。猎龙本就是高风险的工作,哪怕做再多的事前准备,也无法规避所有的意外。正因为如此,得到的回报和成就感也是最高的一档。”
“如果不是因为风险高,你也不会选择吧,”你的视线在屋子里那些极限运动的装备上逐一停留——钩索、登山索、弹跳绳、冲浪板……连护目镜和头盔都有好几套,称得上是一应俱全了。
“是的,和极限运动是同样的理由。这在悬木人也称不上特立独行,但凡是个年轻人都以此为乐。”
“你不害怕有一天会送命吗?”
“……恐惧感自然是有的,但磨炼技巧可以让自己适应、习惯,最终征服——然后玩腻了就换下一种。怎么,你感兴趣?”
你点点头,但坦率地说,你是对和他在这个过程中的相处更感兴趣。
“……有机会了我可以教你,虽然现在还不能算专业的教练,但我接过相关的委托,得到的反馈都还不错。所以,我也把这个列入了干不动要转行时的职业规划之一。”
“这么年轻就在考虑退休?”你心想,他的年龄在很多地方可能还没达到正式用工标准呢。
“如果遇上的不是你,可能从今天就得开始考虑了。”他冲你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你感觉心跳有些急促,正好壶里的水开始沸腾,你像是得了特赦一般地逃离了他的身边。
你在铜盆里调出合适的水温,又找齐了需要的全套梳洗用品,得益于他规律的收纳习惯。
“洗头?——我可以自己……”他勉强坐起身,试图要坚持自己的原则,但很快就被你的瞪视给按了回去,“好的,还是你来吧。”
“你要做的就是躺好,头露出来,悬空,并且要摘下头巾,解散辫子。”
他逐一照做了。
“十万……不,按夜班算的话,至少是十五……”你给他梳拢头发的时候,听到他喃喃自语的话音。
“把我当陪护在算待会儿该付的工钱,对吗?”
他心虚地移开视线。
你端详着他两侧的耳钉与耳坠。你从一开始就感觉到疑惑,这种容易牵拉出伤口的饰品,和他的职业与爱好,完全不相匹。
你把它们一个个地摘了下来,又用防水绷带把他的耳廓缠了起来。
“咝——”你的动作带来了少许痛感,但他自知理亏,只好默默忍受着你给他施以的小小惩罚。
你舀起一杯水,让它们如数股清泉一般,顺着你手指的引导,将他浓密的发丛依次浸润。
他明显有些不适应,眼睛死死盯着你,抿紧的嘴唇被咬到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只不愿洗澡的黑猫。
“我们才认识两小时。”他说。
你在手掌中打出泡沫,让它们如奶油一般填充进他每一绺发丝的间隙。
“那又怎么样,有些人认识了一辈子,对对方的了解还不如闲聊两句的路人。”
你细细梳理着头发上纠缠的污物,眼前又浮现出他为你挡下那近在咫尺的爆炸时,下颌滴落的汗滴。
“基尼奇,你知道吗?有时候和你说话,总感觉你的心脏不在你的身体里。”
“……那还能在哪里?”他好像觉得这说法很可笑。
你举起拳头,放在他头顶大概一米高的地方,“这里。”
“在你眼里,我像是没有心也能活的人么。”
清理完毕,你舀起大杯的水,将他的头发彻底冲刷。
“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很好……只是它会趁着一切机会溜出去,然后就在这里静静地看着你。
“——刚刚的帮助……嗯,值五万摩拉,待会儿就让‘那孩子’找机会还回去。
“——这份好意先记上账,‘那孩子’可以靠下次的酬金来抵消。
“——很好,这单交割完毕,这下‘那孩子’和他们两不相欠了。”
泡沫已经尽数洗去,他以为你可以就此放过他,正欲起身,被你给按回了沙发。
“人们问它很多问题——需要朋友吗?在意人情吗?恐惧死亡吗?——它总是说,‘那孩子’把自己照顾得很好,问他就可以,它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置器官,没有意见也没有声音。”
你重新给他打上泡沫,这次你没有放过他的每一寸头皮。
他被这种苦闷又痛快的抓挠感给搞得有点无所适从,想开口叫停,被你嘘声挡了回去。
“所以有时候你会不由自主地去追求刺激,你想靠那种狂热的跳动,确认自己的心脏还在胸腔里——活生生的,雀跃的,甚至伴随着如影随形影的死亡的……像生命本身该有的感觉。”
你停下动作,看向他的眼睛。金绿的瞳仁起了一层水雾,动摇的宝石火彩如同水底散落的碎金。
“这里的感觉也是一样的吧……”你用手指拂过他被缠裹的耳廓,在他每个耳洞的位置逐一停留,“因为疼痛也是一种零星而持续的、可感的死亡。”
他的领口剧烈起伏,呼吸短而急促,就好像他在你面前全然赤裸,连皮肤和肋骨都无法阻挡你的视线洞穿他空空如也的胸腔。
你重新为他浇上濯洗的水瀑,他闭上眼睛,水流在他的脸上纵横交错,如同平原上密集的河网。自然,其中也有一些是从眼角发源的。
“喂,‘基尼奇’,”你对着半空说道,就好像那里真的有一颗悬浮的心脏,“我对‘那孩子’实在有些在意,能告诉我怎么才能得到他的心吗?”
他猛地睁开眼,正好与你垂落的视线相撞。你低下头,让吻像暮春时节飘落在池塘的一枚花瓣,在他的唇上溅起细碎的涟漪。
他的头发还很潮湿,滴落的水珠顺着你胸口的皮肤往下淌。该擦干的,不然他很容易感冒,你心想。可他不给你这么做的空闲。他修长的手指深深探进你垂落的发丝之间,交叠的胳膊环在了你的颈后,你被他牢牢牵绊,没法像撩动水面的风一样轻易逃跑。
“……你早就得到了。”他说,“从目睹你挥出剑的那一刻,它就不属于我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