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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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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2-08
Words:
16,47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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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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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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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北地回声

Summary:

在他们还只是孩子的时候。

Notes:

看完狼一前五分钟的脑洞,内容纯属本人造谣。

Work Text:

在不列颠哥伦比亚有过许多故事,如果你是要去那的游客,可要注意听。

只是那座老式酒店就有过许多传闻。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西北地方,这里出过杀人案。就是悬崖边上那一座。远看是栋维多利亚式洋房,里边近些年翻修过一次,早年的彩色花窗在萧条时被偷走了,只留下琉璃色的瓷砖与暗红地毯。唯独是宅邸里头,被树荫罩着,在山脚下就能嗅到不幸的气味。

在那时,这栋宅子还是豪利特家族的地产。托马斯·罗根来到这里。有人说他当了两三年海员,在屠宰场杀过牛。做得活倒是能叫雇主满意,就是千万别让他碰酒。托马斯没做过节制的人,他说再穷也要抽烟,问起,就总说戒不掉。

自从他上了岸,在西边定居下来,就没做过一件好事。他是怎么走运的?托马斯的脸色脱离了原本赤红的色泽,大概是终于不再酗酒了。

两三年过去,托马斯从镇上抱回来个孩子。从出生起,维克托就做了农庄的下人。

那时的庄园还是崭新建的,好和老房子分开。让约翰·豪利特和他的妻子住在一起。在两位老人离世以后,那多出来的畜棚与牧场就成了资产的一部分,几百头牲畜和这半座山头,让他了这个镇上最富的人。

庄园里的男工人远比女工人多,都住在房子的另一头。托马斯不像那些单身汉,他没有妻子,还带着个年轻孩子。约翰好心,就让他住在山坡上。

那栋废木屋离庄园不过十五分钟路程,再往北走二十分钟,就到了农场。托马斯每天清晨就要去畜棚一趟,等到正午再回庄园里领午饭。庄园里除了苏珊以外还有一个女仆,名叫梅琳娜。男仆就有石匠,牧场的两三个帮工、牛仔。仆人不多,对付这样一个庄园,这些就够了。算上托马斯,做园丁这活不就轻轻松松?至于那个孩子,主人家没有安排工作的打算。按苏珊说的,这个年纪的孩子该在学校里。可维克托从没上过学,那时候,他的年纪还很轻。记不清太多事。

在天气好时,就在农场里看牛吃草。他不需要放牛,只是在这里玩乐。约翰和他的夫人有次恰好来视察。是最瘦的那头牛生了小牛犊。他们一般不会来的,这次还带了个孩子。

那是才学会走路的吉米。

维克托猜想他父母是怎样对他说的?瞧,等到你长大了,这些牛,这些牲畜,这些下人,都是你的。也不错,至少他还有个母亲,有个爱笑的父亲。维克托对约翰最初就有个好的印象,他和他认识的男人全都不一样。他的身上不存在所谓的男子气。而是身材瘦削,笑起来时嘴角、下眼睑都长出细纹来。那和蔼的神情与托马斯正巧相反。

他还正猜测着,约翰就把吉米交到他手上,让他照看这个孩子一会。

吉米还不太会说话,除去“爸爸”或“妈妈”,只答得上来几个单词。他那时候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年纪比他稍大些,衣装简朴的孩子。

维克托说:“你还真是好运气。”

吉米应该是没有听懂,只是看着他。这个年纪长得已经有了父亲的模样。他长得不那么像伊丽莎白,这也是维克托在很多年以后才觉得惊奇的事情。不过那已经是很早以前,吉米不会记得这种事情。

等他大了些,约莫十多岁的年纪,托马斯偶然就要他来帮工。

修草坪也许是一件有趣的工作,维克托把每根草想象成兵人,那样会有趣很多。那出头的草稍就像战场上的一颗头颅,砰,泵出汁液来,然后是下一个。每修完一轮,就是下一次派兵布阵。

等到太阳要落山了,他才回过神。托马斯扛着锄头,从菜园气喘吁吁地回来。上下打量了他,头一次没说扫兴话。第二天管家来看草坪时,维克托歇在一旁。他早做完了活,托马斯的花还没打整好,在一边抽烟。看着管家走近了,他侧过脸把烟熄了。

“罗根先生,这怎么样?要我带你看看花园吗?正好跟你说说今年要做什么。”

管家就是那个叫做苏珊的年长女士,她既是仆人,管家,又是半个厨子。只要太阳还挂在天上,你就能见到她正忙着。维克托从没见过她的丈夫,应当是过世了。

“好在你来了,早上正缺人手。除了花以外,这还有片菜地,你要每天浇水,除杂草,下雨了就省省力,等长好了熟透了你就趁早收获,不能烂在地里。”

“地里有西红柿,洋葱,黄瓜,南瓜。宅子另一头还种了两棵苹果树,都要照看着点。”

“噢,还有门前这片草皮,你也要打整。弄得可要好看些。女主人这些天身体不好,让我这老太婆每天打理,腰都要累断了。”

做农活有什么难的?不过是累一些,托马斯就点头称是。

又走了会,苏珊转过头去,压低声音问托马斯:“这孩子总是这样吗?”

突然提起维克托,托马斯很诧异。转头看去,维克托一直垂着头,在后边跟着。“什么样?”

“用那种眼神去看主人。”

托马斯明白,是那双记恨的眼睛,从那眉弓下瞪视出来。“他就是这样。”

“你可得教教他。”

“约翰很在乎这些?”

“那没有。你还是得放在心上。”

托马斯转过头去。“听见没,维克托,等约翰和他夫人,他儿子露面时,收好你那双狗眼。”

“是这样吗,管家。”

“有些过了头——维克托是你的亲生孩子?”

“是,他不像我。”

“你们性格不像。这孩子不爱说话。”

“是,他从小就这么怪。不太像个人,是吧。”

苏珊笑了笑:“一般这种孩子,聪明。”

托马斯说。“看着吧。他可不老实。”

苏珊没有接着说下去。

托马斯看了眼维克托,笑了起来。那神情真不像个父亲。他是在想,这臭小子哪配做自己的敌人?他怎么会忘记,不经意间,这亲生的崽就要长得和他一样大了。此时还是面无表情呢。托马斯怎么不明白,他就是下一个托马斯,一个坏种。

维克托唯独的念想该是:这老男人比他大上个二十几岁,总该有死的一天。他最好是死了,死早些。他们就不再有关系了。

这是维克托年纪还小时的想法。等他年纪大了些,托马斯忙碌于中年人的人际关系,鲜少有殴打他的机会。他就不想着如何让托马斯去死了,他总想着如何少做些农活。

有次是他在农庄干活的时候。苏珊叫他把落叶扫到屋檐下边,交代完这句话就离开了。

这是维克托的第一份正当工作,也许是一个好的开头。但他就像有什么毛病。做爱好以外的事是一刻也做不下去。扫落叶不是扫落叶。是他死前就在人间要服的刑。

他心情不算好时,一颗松果掉下来,砸到维克托头上。

“是谁?”

窗台上不见人影,但维克托打赌他绝对听见了孩子的笑声。

“吉米,我知道是你!”

这可恶的孩子。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住在同一个农庄上。却相互不认识,维克托对这孩子从没有好印象。他可还没继承农庄呢,却早早连顽皮也透着副傲慢劲。

吉米露出头来。“你在做什么?”

“关你什么事?”

“这是我爸爸的农庄。”

“我们又不认识。”维克托早料到他会这样说。“我不为你爸爸工作。”

楼上又传出两声孩童的咳嗽。“帮我摘一片叶子去。”

“你不会自己去吗?”

“我不行,看不出来吗?他们不让我下楼。”

“为什么?你生病了。”

“对啊。”吉米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看起来是你的问题。”维克托说。他竟然就这样在房檐坐下,当真没有要服从的意思。

吉米关了窗子。他故意发出了很大的声音。

结果砰一声,被他丢下去的松果飞回来。砸碎了玻璃。

他们都知道自己闯了祸。

从那时起,吉米就知道维克托这个人——他是和托马斯一样粗鲁的,难以控制。即使是这样说,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要控制维克托。反倒是维克托一直试图把他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

固执是他们唯一相同的特征。顽皮也许是潜在的第二个。

只不过那次以后,他们也没有说过话。只不过是下人与主人的关系。多讽刺,就连孩子都明白阶级的差异。

那时的维克托想不到别的出路。周围的人都在教会他以后如何讨生活。这焦虑好像是真实的。他们总是穷尽一生,就为了在社会的标准里活得更好。

按苏珊说的:“每个人总有要做一辈子的事,等做多了就知道喜欢什么。”

都是放屁,维克托发觉他一样也不爱做,他只想赚钱,有时候看见苍蝇飞来飞去他就碾死,路过后厨那条狗对着他叫,他就踹上一脚。那狗只知道支支吾吾,这才好。

他有时候帮梅琳娜杀两只鸡。

“真利索。”她又说,“你很擅长这个,维克托。”

维克托低下头。

“你适合做个屠夫,维克托,”梅琳娜倒是真心说这句话。“瞧,这是个正当营生,农庄里正缺这样的帮手。”

做得好就是喜欢做吗?人为什么一定要赚正当、体面的钱呢?

每当正午时,托马斯带着维克托一起去领面包。那厨房就在宅子的地下一层,仓库的对面。砖缝间悉悉索索,偶尔有桌椅拖行的声音。

“你听见了?”

维克托看着他。

“那是主人们正在吃饭呢。”

厨娘梅琳娜笑起来:“是,小吉米不爱吃饭,他的椅子总是挪来挪去。”

石匠说:“对,说起来,也没比维克托小上多少。”

苏珊说:“是,可小吉米看着还像个孩子。”

托马斯说:“噢,那可不能拿维克托跟主人比。”

维克托就当没听见,把一块一块面包往嘴里塞。

托马斯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就压得维克托矮了一截:“瞧,他就是天生吃苦的料。”

梅琳娜走过来,切下一片奶酪。“尝尝,维克托。”

西北地区总是有很多这样的年老女人,神色活泼。就像那些受苦的年轻女人终于熬过了头。她露出笑容。“至少我们不用讲究餐桌礼仪。”

托马斯不再说话。

等吃得差不多了,宅子里的牛仔、石匠也找上托马斯。梅琳娜在围裙上擦干净手,泄了口气:“总算打发走了。”

那些男人们有自己的爱好,偷偷摸摸的。在饭后去吸烟,又或是去镇子上找女人,那是难得的。

苏珊说:“维克托,不要像着他们学。”

维克托只知道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他也许是满不在乎,只想着餐后的短暂自由。维克托独自上了楼梯,在草坪旁坐着。

他忽然想到,在楼上的。吉米又在做什么?

维克托也没想,就顺着外墙爬上了二楼。

在那个年纪,吉米身体不好,远称不上是最健康的小孩。往往在饭后,他就已经累了,又或是精神上感到疲惫。伊丽莎白因此让他歇在床上,最多是给他一本书看。

吉米并不总爱看书。即使母亲总想把他培养成文静的男孩,也许他会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不过,他只是个孩子。

卧室的地毯上摆着积木与兵人。还有木匠给他做的玩具枪。

他有个多么幸福、温暖的家啊。在他和玩具说了会话后,手掌耷拉在被子外边,就这样睡着了。

维克托没打扰他。他几乎决定从农庄内离去。苏珊和梅林娜对他很好,总之是比托马斯称职多的长辈。

只不过维克托在这里找不到归属。所谓的正直,只不过是对于地位造成限制。他总是会想起吉米,这孩子几乎就是他人生的对照了。他总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他有一切维克托没有的东西,到最后又说:谁能够选择出身呢?

 

==
他们之间的再度交谈,只是源于一场意外。

那是维克托最狼狈的记忆。那时维克托正准备从庄园逃了,偷几个银餐具,一走了之。

也正是那天,吉米从房间里溜出来。看见维克托的姿态,见到他的表情。

“哈!小偷。”他发出一声笑。

维克托有些恼怒。“你说什么?”

“我看见了!你要偷东西。”

“不确凿的事,你就敢大声说?”

吉米不这么想。“那又怎么样?我知道镇子上的人都怎么说,你跟你爸一个德行。”

“谁告诉你的?”

“我妈妈。”

伊丽莎白,维克托在这个世上恨过很多人,那些浓烈的情感总会在接二连三的死后消散。唯独伊丽莎白,他总是记得她,是她让维克托对女人有了坏印象。

“就算她是你妈妈,也不代表她总是对的。”维克托摊开手,“如果我只是夜半来到厨房就成为了小偷,那么你呢?少爷。”

吉米顿时红了脸。“那当然不是我这样说的原因......”他要证明他和维克托的不同,这本质上是因为身份的不同——却由于心虚,没能说出口。

“我只是想多吃一枚果塔。”

“果塔就在壁炉的旁边。”他们一人分了一个。维克托看着吉米。“现在这是我们的秘密了,吉米。”

吉米是个正直的孩子,在维克托的眼里,正直只有在他人身上才算作优点,好让他利用这一点,他总是这样。孩子之间也许是有极大的差异的。可在那个年纪,他们都认为这差异会随着时间消失,即使没有,他们也会在吵完架后再次成为朋友。

吉米有时候会同维克托在草甸上奔跑。维克托做活时,他也在一边看着。苏珊把这事说给主人听。约翰也只是说,那倒好,他该有个朋友了。

那时他们还是孩子,没太多忧愁。

等到了某个冬天,1845年的西北地方还是一片荒凉的世界,漫天的大雪笼罩着针叶林。天空时而低沉,黑夜远远长过白日,豪利特山庄呈现出一种灰白色。

在暴雪的这些日子里,吉米被禁止外出。

但在圣诞节那天,雪奇迹般停了。豪利特一家去了教堂一趟。

在礼拜堂吉米遇到了许多镇子上的人,包括芬奇与他的家人。在赞美诗唱完后,他偷偷问伊丽莎白:“妈,维克托去哪了?”

“是谁?你的新朋友吗?”

约翰说:“噢,那是园丁的孩子。托马斯,你还记得吗?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露出尴尬的神情。“噢,我几乎都要忘了这个人——至少他没再闯祸,是吧。”

约翰露出一种克制的笑容,双手环抱着家人,往教堂外面走去。喷泉广场此时结成冰,只有盏点了灯的圣诞树。约翰才想起来苏珊跟他说过的:“维克托好像发烧了。真是苦命的孩子。”

怪不得吉米在平安夜也没见着他。他想着维克托要是病了,还和他那个爹住在一起,那应该是孤单极了。在那个年代,很少有孩子能撑过冬天的病魔,他们都带着久病的红晕去世了。

于是趁着太阳没落山,吉米去看过他一次。积雪刚好到小腿,园丁的屋檐上挂着几根长长的冰柱。屋顶的雪被风吹成了波浪形。

“维克托!”

吉米没有听见回应,他就推门进去了。

“维克托,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屋里只残余着淡淡的烟味,那是房屋中央的小铁炉传来的。此时园丁应该去了牧场,临走前也没熄火。墙壁是老猎人用些木材搭的,那些未经打磨的边缘都用兽皮盖住了,才没有风透进来。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屋,也是干燥、温暖的,如果能忽略那些淡淡的臭味,就再好不过了。

那是什么味道呢?一种停滞的、死去的蛋白质的气息,吉米就要以为是维克托死了。他越过火炉就往房间里跑。等到吉米彻底推开第二扇卧室门时,他才看见躺在床上的维克托,这十余岁的孩子紧闭双目。

“嘿,维克托。”

一种不祥的滋味涌了上来。这木屋里正发酵的气味突然就吓破了这孩子的胆,让吉米不敢进去。他最多只是把礼物丢在维克托房门口,直接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家。

苏珊见着他时,吉米窝在被子里,似乎是冷着了。她惊呼:“小少爷,你可不是到外边去了。”

吉米可不敢让她知道自己去看了病人,他摇摇头。

苏珊长舒一口气,倒了杯刚煮好的红茶。“这个天气,就别出去了。牧场那些牲畜们都难熬。小吉米,可别像维克托那样病了。”

吉米忽然说:“他该不会是死了吧。”

“天,吉米!”苏珊被这问题吓了一跳,她又看吉米,这孩子可是认真的,“他当然不会死,等来春就见到他了。”

这是那年冬天他唯一一次见他。第二个春天到来的晚,仍显得迟缓和粗犷。远处的山脉依旧白雪覆盖,只有森林中轻微的裂冰声。园丁和猎人都忙碌起来,只有维克托故意避开吉米。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个朋友。

多么奇怪,即使不再需要从窗台上拜访,他却比那时更生疏了。

与此同时,吉米的初春都是抑郁的。只不过苏珊告诉他,维克托没有死。等吉米再一次见到维克托,那是春天到来的半个月以后,托马斯在训斥他。

“维克托!”他远远喊着。托马斯见着少爷来了,只得骂骂咧咧走了。

等走近了,他才发现,隔了个冬天,维克托长高了不少。

“他骂你什么?狗?”吉米说,“我要让我爸把他赶出去。”

“嘿,吉米。”维克托这才笑起来。只不过那副神情中有些悲伤。

“你的病好了不是吗?”

“你知道?”

“是呀,我还给你送了圣诞礼物。”

维克托的羞愧不知从何而来。“我本来以为我是不会生病的。”

“我不会因此看不起你的,维克托。”吉米露出得意的神情。可维克托只是扯了扯嘴角,再也没露出笑的表情。

吉米那时想,他是怎么了。

“我前几天在窗台上叫你,你怎么不答应。”

维克托说:“啊,我没有听见。”

“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

维克托是在想,少爷和怪胎又怎么做朋友?

他把手藏在身后。

吉米可不在乎这些,就像这个冬天没有来过一样,在这片苍黄土地上奔跑。

大人们是禁止他们往森林里去的。在更远的地方,驼鹿和狼群在旷野上活跃。畜棚的牛被放了出来,镇上的人群终于重新播种,修补房屋。

如果要说冬天给维克托带来什么变化,那是他更倾向于藏起自己的双手。总是把手放在身后,或是放在包里,那上面是有什么伤口吗?还是托马斯又做了什么。

直到他们又在苹果树下吹叶子时,吉米才终于看见维克托的指甲。那上面覆盖着厚角质层,那向下勾去的指尖几乎可以说是野兽的特征。

“维克托,你的指甲怎么了。”

吹叶子的声音停了,这半大的孩子半晌没有说话。他也看着这双陌生的手,好一会才说:“我也不知道。”

是否有人许了不正当的愿望期盼他痊愈?

病愈的那天夜里,维克托才洗好碗。托马斯因此又看见他的手,那粗粝的指甲,这就是为什么他管这孩子叫狗。那是人身上会有的东西吗?长了这样畸形的手,还能活得体面?去做侍应生都要吓走客人。那可不?谁敢吃这双手端上来的菜,都怕被这病传染了。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东西。”托马斯的酒终于醒了,他呆呆坐在床边,端着水杯,半天也没喝下去。

 

他们都以为维克托要被赶出庄园了。

好在约翰·豪利特是个相信科学的男人,他有时会看杂志,相信灵药比祈祷更有用。他说这是什么?具体的名字已经记不得,总之是比真菌感染还要善良的病因。什么样的人约翰没有见过,瞎眼的,瘸腿的,只是指甲有什么影响。

约翰就允许维克托留下来。吉米的朋友终于保住了,他甚至常常邀请维克托坐在他卧室里陪他一起读书。如果读的好,约翰甚至愿意给维克托多发工钱。庄园里的人们常常忘了维克托也是个孩子,就因为他太懂事,个子已经快长得有成年人高。

而那时吉米的脸上还有很重的孩子气,栗色的卷发盖在额头上,总露出一副笑的面孔。这可爱孩子,他的调皮不比维克托好多少。所以不要埋怨是维克托带坏了他。

就连苏珊都想:他们和亲兄弟没有两样。

只不过,这是不该说的话。

维克托倒是有时候会希望约翰才是自己的爸爸,可他只能叫他豪利特先生。回到木屋里,又要面对托马斯的咒骂。托马斯总说些厄运、不祥。又说他年纪到了,该学着去做个牛仔了。维克托不爱放牛,马见了他就要嘶叫着逃跑,从没听过话。

维克托又可以顺理成章地在牧场晒太阳。他偶尔帮屠宰的忙,还把牛棚里的一把小刀顺回了家,那就成了他唯一的玩具。在吉米读书时,他会学着医生那样削自己的指甲。

在吉米想要出门时,他就把小刀偷偷藏在苹果树下。等到夏天来时,镇上的孩子也常到森林里来。

在湖边的左侧第三颗树旁,有条隐蔽的岔路,两边种着约翰的祖父留下来的老枫树。他们才是庄园中最久的住客,那些新旧枝桠交缠在一起,让阳光没法从枝叶间的缝隙落下来,于是那处就成了他们口中的“秘密场所”。

有时大人从湖边经过,孩子们就嬉笑着躲在树上。最开始吉米总是爬不上来,只好躲在树下。等被苏珊发现过一次后,维克托悄悄在树的背侧钉了三两根木板。吉米要爬上来就变得容易。

芬奇会在查里不在时,在树冠上朝下边撒尿。他想跟维克托比赛。吉米说:“真粗鲁。”

即便如此,整个夏天他们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再过了几年,芬奇不再到森林里来,那是因为他的母亲去世了,于是他成了餐馆中第二重要的角色。查里好像是订了婚,她再也没出门了。

失去朋友也许是成长历程上难以忽略的一部分。只不过对于孩子们来说,这一切必然是难以理解的。

“我以为查里是喜欢芬奇的。”吉米说。

“这是没有办法的。”维克托说。“只有成年人才有选择。”

“所以你急着成为大人。”

“我已经是大人了。我有自己的工作,不是吗?”

吉米看了他一眼,笑起来。“不,你跟我差不多大呢。”

维克托没有说话,吉米知道,自己又伤到他的心了。“你为什么不承认呢,芬奇的选择和你现在没什么两样。你也不甘心做个牛童,晚上和老园丁睡在一个屋。”

维克托从苹果树下站起来,只有半个树荫打在他侧脸。“好了,我要去放牛了。你就留在这吹树叶,不,随便你了。少爷。”

吉米把树叶丢在地上。“你还把我当小孩呢。维克托,我和你一样大!”

维克托没有回头,可吉米知道他一定听见了。

认识这么多年,吉米从来不明白维克托,他渐渐看清了这个人的伤口,那些伤口从来都没愈合过。维克托是一个很脆弱、敏感的人,他对感情有很高的需求,他为什么不允许自己露出哪怕一点脆弱呢?难道是害怕损伤男子气概,多可笑啊。

孩童时代对于吉米也许是无忧无虑的。可他忘记,维克托总是有想要逃离的东西。他从来就不擅长相信他人,在那以后,他们两天没有说话。

直到收获的季节又到了。东方的一切似乎欣欣向荣,这是镇上的人可以从游商口中得知的。“说不定十年以后,也轮到我们了。”

可铁路建设的热潮还没有蔓延到这个偏远小镇,在长达两年歉收中,豪利特山庄的上方总是有乌鸦盘旋。它们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晦气,那些嘶哑的声音,让约翰·豪利特的独子生了病。

厄运好像正如托马斯的酒醉之言,笼罩了豪利特山庄,还有这个镇子。自那年以后,仆人病了好几个——即使那唯一死了的工人是被蜱虫咬了。关于那个狗孩子的传闻又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庄园里的每个人见到维克托,都会用上惊恐的眼神。“也是转冷的季节,他生了病。”“可是他还没死呢。”“因为小少爷去见了他。”“要相信医生吧。”“医生可没给出科学的解释。这次也一样。”

维克托独自藏在老枫树上,他可全听见了。也许是对吉米感到愧疚,他在太阳将落山时,才翻上吉米的窗子。仆人早回到了各自的家中,这浮华的主宅被夕阳称得,失去了昔日的光彩。

“嘿,”维克托敲了敲那扇花窗,吉米从书里抬起头来,朝他笑。

“你总算找我说话了。”

“谁叫你惹我生气。”

吉米耸了耸肩。“好啦,抱歉,我又不是故意的。”

维克托不说话,吉米就当他原谅了。

两人又陷入一阵沉默。直到被一阵木头挤压声音打断。原来是维克托的手指托在窗框上,想把双悬窗从外打开。

吉米笑了一声。“真笨,这窗子锁上了。”

维克托只好说:“吉米,帮帮我。”

他难得露出这种无奈的神色。吉米却不为所动,坐在床上。“算啦,维克托。我会传染你的。”

两年前的翻新,苏珊给墙壁铺了深红的墙纸。现在那些卷草纹包裹在吉米的身边。让那孩子面色青白。他身体很小,窝在被子里都可以躲起来。维克托没见过这样的男孩,他甚至怀疑,吉米到底能不能长大。

“别来找我了,Vic。”

“我不会死的,吉米。”维克托这样说。

维克托从没怕过死,在他最想死的时候,托马斯也没打死过他。隔着那层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吉米只是因这句玩笑话笑了一声。

 

没过两天,维克托就坐在吉米的房间里。

“妈!”吉米叫道。

“是老爷让我来看你的。 他要我陪你读书。”

吉米咳嗽两声,才没有说话。

小少爷一病就是半年。庄园的仆人们都知道吉米大概要活不长了。如果是其他老爷夫人,早已经生下第二个孩子。可伊丽莎白迟迟没有怀孕。

只不过没有人提这回事,他们总说,再过些天就该好了,就像小时候那次感冒一样。

只有维克托会嫌吉米太傻,告诉他:“你被骗了。”

吉米坐回床上,他的小脑袋只占了枕头的三分之一,因此显得更可怜了。“我知道。”

“你病得很严重。”

刚说完,吉米就咳了好久。那声音不像个小男孩能发出来的,就像被附了身,让他喘不上气来,直到脸都憋红了。

“你肯定是肺也有问题。”

“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维克托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去。自从生病以来,吉米的声音就是虚弱的,每句话都有泄出的气音。

“梅琳娜说,再躺躺就好了。”

“她只是一个厨娘而已,吉米,她又不是医生。”

此时门被吱呀推开,是伊丽莎白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她穿着白色长裙,披着紫色羊毛外套。妆容鲜艳,眼球却浑浊。维克托不喜欢这个女人,也许是因为她从来不正眼瞧他。

“在聊什么呢,我听到了梅琳娜的名字。”

孩子们没有说话。于是伊丽莎白的笑容消失了,她坐在床边。“该吃药了,吉米。”

吉米接过那碗散着生姜气息的药汤。只是闻着,维克托都能想象那味道有多难入口。可吉米是个多听话的孩子,从来不在吃药时耍脾气。

他饮下那些植物汤汁,就像辛辣的气味是甜蜜的。只因吉米在这样的年纪里,已经对死亡有了记忆。一旦他睡着,就会梦见维克托在猎人小屋紧闭双目的情形。他当然会害怕那蛋白质的恶臭。

吉米放下碗,他又看向维克托,他那时连照顾的人也没有,不也活了下来。可那害怕的感觉有时会以战栗的形式爬上他的脊背,即使他不去想。那感觉就像跌倒在悬崖上,又或是端着的盘子洒了一地,那感觉让他肚子疼。

“苦吗?”伊丽莎白把切好的苹果蜜饯从托盘上端起来,配了个小巧的银叉子,以及骨瓷托盘。

看着吉米吃了两片,伊丽莎白才看了眼维克托,这是她尽可能礼貌地说这句话:“好了,你们不要再聊天了。吉米,今天要读完你的书。”

吉米点了点头。

伊丽莎白看见他两腿并着,膝盖上面还放着那本《沉思录》。她才又安心下来。先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才靠上漆白的铁护栏。小吉米读书读到一半了。“使你的智慧用于正直的行动。”她念出来。

“妈妈。”

中年女人侧过头看他。

吉米说:“人的死真的无足轻重吗?”

“那只是古代人的传说,吉米。”她抚摸着吉米的头,那栗色的孩童头发还没来得及褪去,维持着毛茸茸的触感,“你会先长大,成为一个高尚的人的。快乐、真诚,就像英雄一样。”

“我是不是病得很严重?妈妈。”

“吉米,不许这样说。”她瞪视了一眼坐在墙角的维克托,一定是这狗孩子胡乱说了什么。

维克托看着她,依旧面无表情。那粗粝的眉毛,高耸的眉弓,越看越像托马斯。想到这里,她忽然羞愧难当,潦草收了碗勺离场。

 

孩童的早夭是每个父母都难以面对的想象。而事实是,伊丽莎白找遍了西北地方的医生,他们都没见过这样的病。起初还以为是风寒。

玛琳娜给小少爷煮过好几次骨汤,从猎人那新鲜买的鹿肉。她总说她儿子那年就是这样挺过去的。只是喝肉汤怎么顶用?于是苏珊又让木匠去山里找白柳树去。

要了那老头整整两天才回来,正好在秋季结束以前,带回了健康的柳树皮。

苏珊再熬成淡黄的汤水喂给吉米,为了这孩子的肚子不要痛,她又佐了半碗燕麦牛奶粥喂下去。

仆人们都说,少爷该好了。可等那秋天过去,山里再没有新鲜的白柳树。吉米还病着。

有时候吉米会夜里陷入昏睡,额头发烫。上帝怎么忍心要这样小的孩子遭罪?

萧条的这些年里,伊丽莎白有时候会偷偷哭,直到她再次见到狼狈的托马斯,她才想到,这是否是他的报应。托马斯就像块甩不掉的皮肤病,毁了她半辈子还不够。

好些年前,当他带着半残的手再来找她时,她原本该大笑的,只因她曾是托马斯的头一号仇人。但她得知托马斯有个孩子,与吉米年岁相仿。她在花园里见过他,肩膀宽阔,皮肤黝黑。那本来是吉米应当长成的模样。是否托马斯的咒骂成了真,让她永远也不得幸福?又或者,这是偷情的惩罚。她只好想:上帝,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妈妈,你怎么哭了。”

“噢,不是的,吉米。我以为你睡着了。”

“书上写着,死亡是不值得感到痛苦的。”

伊丽莎白捂住脸,终于再也说不出话。

等到夜幕降临时,一袭白影飘上了山顶的木屋。这木屋空了四年多,近些年里夜夜鼾声,那是庄园的园丁住了进来。

白影敲响了门。园丁一看,那是他绝不会想在夜里见到的人。“你怎么来了。”

“嘘,不要叫我的名字。”

男人说:“我按你说的,不再找你。”

女人说:“是,但我受不了了。”“这些话可不能让约翰听见。他是个好人,可我不是一个高尚的母亲。”

“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噢,伊丽莎白。”

女人倒吸一口气。

“没事,约翰不在这里,维克托也睡了。”

两个自私的男女抱在一起,影子重叠,不知道那是破镜重圆的亲吻,或是同流合污的拥抱。

木屋里的那双眼睛缓缓闭上,再也难以忍受。

这两人在夜里所做的事情,维克托不能说给别人听。那龌龊的男女,更重要的是,他们就像认定了吉米再也挺不过去。

白天的时候,伊丽莎白又遇见维克托。那孩子自从圣诞节以后就越发冰冷,高耸的眉骨,真怪,他不像个孩子。

维克托正坐在她儿子的卧室里,吉米可还没醒呢。

“去,去。”

维克托不愿走。伊丽莎白正烦他。要说的话,这孩子和托马斯长得真像,长大了也该是个混蛋。

怎么能让她和混蛋产生一点联系?伊丽莎白决心要把他赶出去。她还像半个母亲,伸出一根食指来,这是说教的动作。伊丽莎白说:“你是想让吉米好些?你先去河边,找上十颗纺锤样,又扁平的石头。记得,不能有棱角。”

维克托问:“要黑色的,还是白色的。”

伊丽莎白说:“黑色、白色,如果有颜色,你只捡黑色的石头。在下午前回来。”

维克托那时还想,这女人又是刁难他。那河水都结了层薄冰,要河底的石头有什么用?

维克托捡了两三块,带棱角的石头都被他拿去在冰面上打水漂。

他就想那冰上的女人是伊丽莎白,有时又是托马斯。他们就连可恶的模样都相似。

这两个哪是素不相识的夫人与园丁?他们胜过任何伟大的故事——伟大的故事总是以自我牺牲为结局。这两个人要聪明许多,他们依靠牺牲别人完成自己的故事。

如果其中一个要受到审判,那必然是托马斯。

在他回去的路上,就是这样想的。

这不是第一次他这样想,而是每一次。一旦他好不容易自由,站在森林里,或是河边。这样的声音就会出现。他必然不是树林里的精灵,精灵是可怕的,他们总是一言不发。就像维克托所做那样,扮演一个旁观者。一切的痛苦都由那个声音代为承受了。因此他才说托马斯要死。

可是维克托知道,这个世界上可耻的人,是没有报应的。

在可耻的父母面前,只有可怜的孩子。吉米就是可怜的孩子。

不论如何,维克托还是带回了十颗河石。

伊丽莎白显得很惊讶,她还以为自己的预告就要应验:这可怖的孩子就要不回来了。

那原本是可喜可贺的。在她们那个时候,这么大的孩子早就该定婚,该去工作。约翰 豪利特养着他做什么呢?他又不讨喜,甚至会反驳成年人说的话。是不是个该死的孩子?

“好了,你把河石都放在毯子上。”

“这些石头怎么能帮吉米?”

“要等苏珊拿去洗。等苏珊洗完,又要拿火烧。”

“我不明白这能怎么治病。”

这当然治不好病。就连野牛肉、白柳树也帮不了小吉米。维克托捡来的石头又怎么有用呢?“这会让他好点。”伊丽莎白说,“等热石敷在他的身上,那些骨头就不会痛了。”

“小吉米在冬天就不会那么冷了。”伊丽莎白呢喃着。

维克托才趴下来,靠在小吉米床尾的栏杆上——多没个仆人样。叫人看了怎么想?她突然想起,更何况,他还是托马斯的孩子。

“你还住在园丁家吗?你不要住在那了。”伊丽莎白说,“你最好是住在牧场里。维克托,你长大了,孩子们在这个年纪早都会放牛了。”

“豪利特先生没有让我放牛。”

“等下个春天,你就去放牛。”

那孩子抬起头来,看着伊丽莎白。他显然不喜欢放牛,双手都改成抓握在栏杆上,嘴唇紧绷。

“孩子,可不是我对你不公,你要去看看,哪个主人家养着闲人。”说到这里,伊丽莎白不愿再和维克托一间房。“等会苏珊上来,她再教你怎么照顾吉米。”

伊丽莎白没有给维克托拒绝的机会。她就当自己是一家之主了?可约翰是一定会听她的。

这个女人是要用这个方法让维克托离开吉米,是在告诉他,你本不能住在这个房间里,你的兄弟也许是那些街上冻死的孩子们,绝不是吉米。

维克托想,早春时,到了该去放牛时,他就要黎明起床,在山丘上骑着马,把牛群从这里赶到那里,又在晚餐前把牛群赶回牛棚。饮食、休息,都要和牛一起,牛仔的身上全是牛粪的气味。

也许,小吉米到了春天,又可以跑动,到放牛时,小吉米就可以呆在一边读随便哪本书。他读书读得很慢,就像这个年纪的孩子那样,没有耐心,他正需要个监督他的人。

可牧场上的马从不喜欢维克托,它们见到他时总是嘶鸣,又用后腿去踢打。

维克托想,或者,更糟糕的情况。小吉米和他,都不会接着留在这个庄园里。他看着卧床的小吉米,那孩子正在一场低烧中挣扎呢。要是小吉米没能挺过来,维克托想,他就会离开。

也不需要太多谋生的手段,他毕竟是个小偷,想要的东西,小偷总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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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数故事中,春天是一切的开始。

在那天晚餐时,维克托正嚼着那片风干牛肉,他的勺子在马铃薯炖菜里搅和。

苏珊说:“维克托,吃些萝卜对你有好处,洋葱也是。”

石匠说:“洋葱就不该从地球上长出来。”

苏珊说:“少听他的话,洋葱让人活得更久。”

梅琳娜说:“再有半个月了,就可以吃上萝卜、洋葱以外的味道了。到时候我们就有蔬菜,豌豆。”

石匠说:“是啊,春天就要到了。”

维克托抬起头。春天该做个结尾。他要么走,要么就要过上悲惨的生活了。

当春天来之前,维克托偶尔还回到镇子上,试图逃离这样的规律。此时积雪都化了。吉米在日益温暖的季节里陷入了更长久的睡眠。让维克托恰好没必要再解释他的行程。

牧场的生活似乎是规训他了,对他小偷的本能造成了一定的破坏。在他那天偷偷翻进芬奇家的阁楼时,惊动了芬奇的父亲。

那个老头自从葬礼后就白了半边头发。他见到维克托,不让他进到店里。

“我只是要找芬奇。”

“停下,维克托。否则我要喊警察来!”

“老头,警察也抓不了我。”

“怎么有你这么坏的孩子。我还说你上了山,进了豪利特家做仆人,就别下来了。芬奇的母亲都死了,你还想怎么害他?”

维克托绷着嘴唇,半晌,他突然迸出一个奇异的表情——这孩子的眉眼从来是低沉的,唯独那压抑的两个嘴角,忽然被颊边的肌肉提起来。

“你笑什么?”

老芬奇终于被激怒了,拿起放在一边的草叉来。“你走吧!维克托,镇子上不欢迎你!”

这孩子弓着背,退到黑暗中。让他看不见,也没有声音。他们之间被好几缕光束隔开,让黑暗更浓。老芬奇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就好像,阁楼里除了他和影子以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可他的肌肉还维持在一种紧张的状态——没有用力去握那农具,可就算他颤抖,掌心出汗,他的本能也告诉他,那武器是他唯一没有遭受厄运的理由。

这简直像被一头美洲豹盯上。在这安静中过了好一会,老芬奇才敢向前走。结果那孩子就跟野兽一样,消失了。唯一的痕迹只有留在木板墙体上的爪印。

每个抓痕间只有不到半厘米的距离。就这样刻在阁楼尽头的天窗旁。多么奇怪啊,他留下这个印记,也许只是通过抚摸,因为老芬奇什么声音也没听见——就连脚步声都没有。

可如果真是这样,这孩子,还是人吗?

他把这件事给神父说。

“你说,要是狼人的传说是真的呢。”

“你怎么确定痕迹是那孩子留下的呢?”

“那和野兽没有分别!”

“世界上没有天生就坏的人。”

“可他做的坏事还不够多吗?我打赌,自从他生下来就没做过一件好事。”

“你这样想,是否因为你仇恨他。”

“神父,我今天来不是说我的问题。我是说,这孩子,能否驱魔让他离开。他几乎不像个人。你不知道他是怎么看我的,要不是我手里有草叉,他就要扑上来,咬死我。”

“我该怎么驱魔?他不是恶魔,老芬奇,他是个迷失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要成什么样的人。”

“不不,他只是本性败露、天生坏种。神父,你等着看吧,厄运就要发生了。”

 

维克托气喘吁吁地从镇上逃走。街道窄得离奇,他几乎认不出廉租公寓,以及更多的路标。有人叫他名字,可维克托是谁,这不是个名字。

奔跑也许是本能,所有动物生来就擅长的反应,人类也许早忘了,礼仪和廉耻抹去本能,让街角被撞到的妇人尖叫。

可维克托想起来了,生存是追逐。他可以两只腿,一前一后,来回交换,也可以把手放下来,让四肢都着地。多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他生来就该这样做。

等到他回到庄园里,天也黑了。可那双眼睛就出奇地能看清。

星星似乎都排做一排引路,一直指向那森林小路的对岸,山丘上的猎人小屋。

波浪形的积雪早化了,显露出秋天挂上的干草。站在客厅里,维克托听见女人的喘息。他看见托马斯未关的房门,托马斯还醒着呢。

他还说着话:“你日夜都来,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伊丽莎白说:“我是牧场的女主人,有哪个房间不是我的土地?你不是我的工人?”

托马斯笑起来。

多么离奇的感觉。吉米的母亲,和维克托的父亲同床共枕。就好像在某场野蛮的梦境中,园丁的孩子和少爷产生了特殊的连接,让那少爷,也在半地下室里吃饭。于是庄园里没有少爷了,只有两个园丁的孩子。维克托是不敢这样想的,如果吉米是托马斯的孩子,他早个十年就死于殴打了。

“我是否该走了,否则晚些维克托要回来——”

“你可以不用走,那孩子说不定今夜忽然死了呢。”

忽然间,伊丽莎白在黑暗中见到两个光点。冷冰冰的,反着月亮的光。那可是一双眼睛!

她抑制不住尖叫起来。“托马斯,有东西!就在客厅里。”

托马斯挡在她前边。才看到,这是维克托回来了。

“狗孩子,臭不要脸。睡你的觉去。”

“那不是女主人吗?”

伊丽莎白又尖叫一声。她的声音不知怎么。让维克托想起葡萄。

那天晚上,托马斯久违地又打了维克托一顿。他上次打他,还是在他们过去的生活里。维克托在新房子的地板上,找不到哪个角落可以躲藏。留给他的只有角落,然后就是一拳又一拳。托马斯似乎闲打他手疼,又拆下皮带来。

“打你多少次!怎么还要回来?你痛吗!打着痛吗?那就最好下次滚远一点——”

维克托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他却听着伊丽莎白正尖叫着。她在激动什么?这些事情本不应该和她有任何关系,她不该来到他们的生活里。

伊丽莎白拉住托马斯。“够了,托马斯,别打了,别打了!”

托马斯笑起来。“这孩子你瞧,就跟狗一样,他从不记仇。不还手,甚至不懂得跑。”他把皮带放在伊丽莎白手上,“你试试。”

伊丽莎白手一收。“我不打孩子。即使他是你前妻所生。”

维克托躺在地上,他的上嘴唇湿漉漉的,被风吹得发凉。他感觉不到疼,他只知道骨头在膨胀。

伊丽莎白收好了衣服,从侧门走了。托马斯就把他忘在地板上,就好像这个儿子腐烂、被鸟吃了他也无所谓。维克托甚至幻想自己成为了尸体,在第二年春天来时,上面开出各种颜色的花。

可他的身体,怎么样也死不掉,他早知道。他不会腐烂,只会慢慢变得没有那么痛。

维克托悄悄地从地上爬起来,匍匐着,他抹去脸上的血。就和每个夜晚一样,他在独属于他的小床上盖上被子,在隔壁传来的鼾声中睡着了。

他从没提过托马斯打他的事情。

可吉米一直都是个聪明孩子。

“托马斯是不是又打你。”

维克托反而因为他的关心感到耻辱。“没有。”

“你的衣领上还有血。”

维克托才低下头。没错,即使换了外衣,可那里面的衬衫边角上沾了个红点。维克托没有说话。也许是因为自尊作祟。

是否令人难以相信,他唯独希望在吉米面前维持着自己的尊严。

他总是想:我比他年长。他有太多秘密不知道——比如说伊丽莎白的丑闻。维克托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吉米毕竟还是个年轻的孩子,他当然还不懂男女爱情中除去浪漫以外的其他事情。

吉米却说:“你为什么不还手。”维克托没有说话。吉米追问:“他怎么能叫你狗?你又不是动物。”

维克托说:“他是我父亲。”

吉米沉默了,他无法理解父亲二字除了血缘以外还有什么作用。“如果你逃了,不在这里,就算他是你父亲他也不会再找到你。”

“即使他是个人渣,他也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亲人有那么重要吗?”

“我不知道。”

“要是我的妈妈有一天也变成这样,我就不在这里呆着。去镇子上,去哪都好。”

维克托并不是没有想过要逃,在来到庄园前的日子里,他还很迷茫。每到要离开前,他总是想,离开托马斯后,他该去哪呢。而现在不同,他说:“至少等到春天吧。”

“春天又有什么不同,只是天气暖和些——你找到别的工作了?”

维克托看着吉米,想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到那时就知道了。”

“维克托,你是不是在等那一天。”

“那一天?”

“你也认为我活不下去了。”

“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

“你小时候也生过病。”

“对,圣诞节。”

孩子们沉默了一会。

吉米说:“我上次做梦还梦到这件事。”

“我知道,你偷偷把门锁撬开了。”

“不,不是这件事。”吉米看着他,“我那时候还以为你死了。”

维克托笑起来。

“你知道吗,Vic,你那会看起来像个尸体。”

“尸体可不会说话。”

“我不想变成那样,Vic。”

“如果那时你叫醒我就会发现我还活着。吉米,你会没事的。”

==

在这冬季的末尾,雪化之前,庄园里正发生着鬼魂的传说。

他们说那是来自于十八世纪的幽灵,是豪利特家定居在西北地方前的故事。

“我那天见着,一个白影,就在那山丘上。”

“那屋子里除了园丁谁也没住。”

“托马斯,你见着什么了吗?”

饭桌上,众人看向托马斯。

“鬼是不敢找我的。”托马斯就好像是故意那样用叉子和餐刀,发出刺耳的声音,每次餐刀从陶瓷面上磨过去,都是在折磨那只已死的鸡。

石匠说:“那要是温迪戈呢?”

苏珊看着他。好久没人提过这个名字。“那不像温迪戈。那影子细长、孤独,更像我母亲提过的灰女人。”

外面的风还刮着,震得半地下室的窗子也抖动起来。

“灰女人喜欢等在住宅外面,这不一定是坏事情,她只是来告诉我们,死亡就要来了。”

厨房里的诸位沉默了好久。玛琳娜默默的收着桌子。他们的存粮也不算多了,那天玛琳娜检查库房时,只找到两袋土豆。山林里连野生动物都不见踪影,更不要指望猎人带回来肉了。

“我听说北边的镇子上不太好过。”

“是啊,今年积雪足,大伙都盼着下个春天呢。”

石匠忽然说:“那要不是温迪戈,也不是灰女人呢?那要是个真正的活人——苏珊,她像个活人吗?”

苏珊倒吸一口气:“这山庄里还有哪个女人?”

托马斯说:“是了,要是那是个活生生的人,我怎么会没看见呢?”

梅琳娜说:“是啊,那么冷的天。哪个女人会站在雪里?”

只有维克托知道,那鬼影——她没有怨气,更不会让人寒冷,她只是个悲伤的女人,有太多丈夫无法顾及的感情。她就是伊丽莎白。

他看向托马斯。这个男人的手在颤抖,他是害怕了吗,还是因为愤怒?托马斯就连盘子里的两颗葡萄干也没吃完,就一推桌子,从餐厅离开。

等维克托回到小屋里。托马斯就虎视眈眈地盯着维克托,这一次,他没有打维克托。

“你是不是说了什么坏话。”

“我没有。”维克托说。

没有,这哪里是没有。那双记恨的眼睛,从那眉弓下瞪视出来,这明明和那老瓦伦汀一样。

“好啊,你也恨我!”托马斯站起来,他的身高都可以当这小屋的门柱,“我就当养了条狗——狗也明白感恩。”

维克托没有反驳。

“你再恨我也没有用的。不管怎样,我都是你父亲。”

维克托不明白,这哪里是他恨托马斯?明明是托马斯恨他。怎么有人把骨肉当作敌人?这血缘的关系从来不作数。

托马斯抽了根烟,说:“不许看着我。”

维克托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到半夜时,伊丽莎白又来了。

隔着墙,他只听见有人说:“不要再来了。”

第二天醒来,维克托就被苏珊叫去后厨帮工。“你猜他猎到个什么?一头青壮年的熊。”

“所以今天的午餐可以吃肉了。”

“对,”苏珊坐在维克托的身边,她搬来一把实木椅子,“对,对,把关节那片皮跟骨头分开。”

“它真瘦。”

“冬天的熊就是这样。你知道他们怎么猎到熊的吗?”

维克托说:“那天我没有去。”

“它从冬眠里醒了。爱德华早上正看见他在林子里游荡。没有家人、伙伴,一头虚弱的熊。爱德华只带着一把枪,就把它给弄死了。”

“所以流了这么多血。”

“是啊,所以要你帮忙,维克托。”

维克托一直忙到很晚,也不回木屋睡觉。他白天在厨房帮工,傍晚就留在吉米的房间里,陪他看书。

在那天夜里,约翰突然推开了门。维克托站起来,把拿小刀的手藏在身后,他原本是在修剪自己过长的指甲。

“晚上好,先生。”

“我以为你已经回去了。”约翰说。

“我只是在陪着吉米,先生。仅此而已。”

“你真好心。”约翰这样说了一句。他就看向自己的儿子。“感觉好点了吗?”

“还是很冷,爸爸。”

吉米的眼睛,那真是湿漉漉的,这可怜孩子。让每个人都忍不住对他说:“明天早上就好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但每次都能好,不是吗?”

维克托站在窗边,他不知道是否该坐下。约翰向来都是个好人,伊丽莎白应该对他感到愧疚。

楼下此时传来喧闹声。

“伊丽莎白——伊丽莎白!”

维克托几乎能预想到要发生什么。他忍不住微微闭上眼睛。约翰只是淡淡地,对他说:“你爸又喝醉了。”

楼下的吵闹还在延续。如果托马斯明白耻辱是什么,他就不会这样做,可谁又能要求一个醉汉清醒。

“你去送他回家吧,维克托。”

“他叫的不是我,先生。”

约翰看了眼这孩子——摆出一副拒绝的姿态。年轻维克托的拒绝不是斩钉截铁的。他的情绪就在崩溃的边缘,这句拒绝是他唯一一次尝试逃避托马斯。

难道对于庄园的丑闻他一无所知吗?约翰的脸上有克制的怒火,站了起来。

他只是说:“躺好别动,吉米。”就拉开门走了。

也许托马斯终于要被审判了。谁能想到,就在春天来临以前,在维克托做出决定以前,结束终于要发生了。维克托快跑着追了出去。门被他合上了,唯独留吉米在房间里,只能听见楼下传来争吵声。

“滚出去!”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被愤怒模糊得听不清,不知道谁说的。是托马斯,还是约翰。

然后是砰地一声,和香槟的木塞弹出来的声音好像。那也许是枪声。吉米被自己的想象吓得抖了一下。

他翻下床来,跑过门外的长走廊。地毯会吞食脚步声,铺成一条暗红色的道路——他只能看见走廊尽头那盏巨大的吊灯,正在那吊灯之下,发生着暴力、血腥,以及那些维克托和约翰都知道却不告诉他的故事。此时就要了结了。

他扑在围栏上。早预期到了死亡。可死去的不是原本该死的托马斯。而是约翰。他们面对面进行了绝不公平的决斗。

伊丽莎白,他的母亲,正站在那园丁的身边。

吉米跑下楼梯,扑在约翰身边。他想再和父亲说些什么。约翰却要把他推开,让他快些走。父亲的力气何时变得这样微弱,是因为他将死了吗?

父亲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伊丽莎白尖叫着。

这女人又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难道是又想到神?吉米仇恨地看向她,这一切她早应该料到的,这个背叛者。

托马斯说:“有些事情你还不明白。”他此时还扯着母亲的白色裙袍,他们纠缠的姿势十分不雅。

“别告诉他。别告诉他!”她求着他,吉米第一次看见妈妈,一个贵妇人,如此舍弃尊严。

托马斯却不看伊丽莎白:“他必须得知道。”

伊丽莎白还要说什么。可她的面貌,她的声音让吉米再也难以忍受。“不,不!别再说谎了!”

托马斯在这场闹剧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他是杀人犯。吉米突然冲向那个杀父的仇人。从一开始他就厌恶托马斯。并不是为了替任何人复仇,吉米只是第一次尝到了愤怒的滋味。托马斯只来得及开一枪——事实是,他根本没有打在吉米身上。

六根骨刺就插进了托马斯的内脏。他不可置信地向下看去,这么矮小的一个孩子,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他。

托马斯的酒也许终于醒了。“约翰......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吉米不可置信地看向伊丽莎白。

“儿子。”这样荒谬的台词就成为了托马斯的遗言。就连他人生的最后一秒,看向的人也不是维克托。

吉米退了三步,他才看清楚自己手上的血。托马斯失去了支撑,倒在地上。吉米再看向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此时却不像他记忆里的母亲。

她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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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终于静止了。那些被他丢在身后的呼吸才追上来,让他几乎窒息。这是小吉米人生中第一次犯错,那个穿着红睡袍的小男孩,光脚跑出去。跑进森林里。这一切一定都会有惩罚的——又或者这正是惩罚了。

那些森林外的火光都好像在追逐他。最好是躲起来!警察一定会来的。可是小吉米摔倒在泥土里。

他抬起头,却是维克托,那双穿破皮靴的双脚。维克托又是什么时候追了上来。这是第二次吉米畏惧与维克托的对视——怎么每一次都和死亡扯上关系。

“我不是故意的!Vic。我......”吉米除了眼泪与道歉以外,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这一切,这个夜晚就不应该发生。那些愧疚,痛苦,让他都变得像另一个人。那手背上的血,一些是他的,一些是别人的,都不重要了。

维克托呆滞地站在他身前。

吉米低着头。喉咙的痛苦让他几乎呕吐,这一定不是病情的加深,因为那些躯体的病痛奇迹地痊愈了。他也想到: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维克托就像突然醒过来,抱住他,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吉米,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

吉米睁大眼睛。维克托说:“我们是兄弟,吉米,你发现了吗?”

吉米的脸颊上浮着汗,就好像哭了一场。在维克托的怀里他终于感到委屈了,他说:“我想回家,维克托。”

”不,不,我们不能回去。“

“无论还会发生什么,我们只能相互依靠。对付所有阻碍我们的人——你能做到吗?弟弟。”

吉米说不出话来。也许他点了点头,也许只是把湿透的脸蹭干,他是不得不接受这一切,多么恐怖的夜晚。让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怪物。而维克托抱着他,重复着。“天啊——你是我的兄弟。吉米。”

这甚至是维克托不敢许下的愿望。不可否认的,从那以后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豪利特的宅子里只活下一个人,那个叫伊丽莎白的女人。传闻她是厄运缠身的女人。即使在那时候,人们也不轻易用这个词去形容可怜的人。怎样才算做厄运缠身?要是你想得到民俗学以外的答案,那就只能将此形容为坏的因果关系。

那场血泊中失踪的还有两个少年,少爷与他的仆从。离开庄园以后,再也没有这些身份,没有狗血爱情,只剩下两个没有过去的男人。

人们说他俩像亲生兄弟。当然不是。他们连长相都不同,唯一相似的是过于漫长的寿命,各自都有倔强的脾气。

这当然不是我在说谎,当初的孩子们早就分别死去,只有他们,你也许会再次与他们相遇,在排长队的早晨买上一杯拿铁,你也绝认不出。到那时,也许他们已经分道扬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