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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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到来之前，爆豪胜己把他汽车后座的垫子给换掉了。
买车时原本的考量是，他可以在车上小憩，鉴于他一直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并不喜欢在事务所的办公室休息。结果随着天气寒冷，那种柔软得让人陷进去的材质太容易让人眷恋，而他必须拒绝一切舒适的诱惑。
换掉坐垫并没有和绿谷出久商量，哪怕他搭便车的时候总在那上面打瞌睡，也并不需要询问他的意见。爆豪胜己向来严于律己，严于待绿谷出久，一贯一视同仁。不过绿谷出久下一次习惯性地打开后座时，只愣住半秒钟，就了然于胸，开始肯定起爆豪胜己的决定：“小胜做得对，回家路上我在车里睡过之后，晚上就总提不起精神来看材料了。”
爆豪胜己不耐烦地叩了两下方向盘：“别拍马屁了，中控台上有给你的文件。”
于是绿谷出久乖乖地落座副驾驶，调整了座位的距离。这里很少是他的位置，总觉得要坐在这里，应该是切岛他们这些更加亲密的朋友才对，这点边界感他还是有的。他低下头，慢吞吞地借系安全带来掩饰自己的神情。爆豪胜己用余光看他，却也不打算解释什么。
汽车启动起来，发动机嗡鸣，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暖气扑在绿谷出久的脸上，他眨眨眼睛，告诉自己不能够睡着，不该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在爆豪胜己面前失去防备。但最后，他还是睡着了。
选择成为雄英教师而非职业英雄，自然是绿谷出久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对此，爆豪胜己的评价是，他注意不到真正重要的事情，而他不置可否。不过他仍然和诸多一线的职英保持着密切联系，其中不乏学校和事务所的合作，他从中充当协调人或者顾问的角色。和爆豪胜己的工作关联也不在少数，更何况他这位幼驯染刚和学校签约了一年的特邀讲师。
爆豪胜己事务所的营销部工作人员是绿谷还在做实习老师时就接触过的普通科学生，在他去事务所递学校合同的时候，就颇为亲热地将他拉过去说闲话，除了吐槽老板的凶恶形象之外，也解释了他们部门极力向老板推荐去雄英做讲师这一方案的目的。
那个入职不久的男孩这样说，已然有强烈的工作认同感：“今年虽然在HBJ上落后了，在纳税榜上却排名前进了不少。我们想让他进入雄英，也是想在青少年群体中扩展一下影响力，又或者说，想让大家看到他的优秀。”
绿谷出久听得微笑起来。他从小就喜欢听别人夸奖爆豪胜己，喜欢听人们讲述因为他而受到的影响与为他而做的事情，也为了别人把他当作这些事情的倾诉对象而开心。“小胜虽然看起来很凶，但和他相处下来，总会为他的专注和细心打动。作为英雄的话，无论何时都会被他求胜的意志所吸引。”
“不过，”工作人员又补充说，“我们以为老板会把我们臭骂一顿，发脾气说不去，结果他却很平静地接受了。”他吐吐舌，在爆豪胜己的办公室打开门、发怒的声音还未传来前，就溜之大吉了。
“下班了还在这窸窸窣窣地废话，是嫌事情不够多？”爆豪胜己已经换了日常的衣服出来。材质偏硬的黑色衬衫，剪裁合度，却穿得随意，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起来并不打算要套。虽然已经到了相当冷的季节，不同于他年纪更小时要穿得过分保暖来保存个性的习惯，成年的爆豪胜己似乎完全有自由操纵个性的能力，因此不太需要衣物的包裹。
“都在说小胜的好话哦。”绿谷出久现在已经自认为有点学会分辨爆豪胜己真实的怒气和故作不耐烦的语气了，于是眼睛弯弯，笑着跟上他的脚步。
“还是多关心一下你自己的事吧。”爆豪胜己似乎毫不动摇。
不久后绿谷出久也搬到了爆豪胜己所在的社区。房子是绿谷出久在电话里提到想要搬家后，引子和光己来东京一起看的。母亲们的要求理所当然不能拒绝，但其实绿谷出久心里很受用。光己阿姨虽然毫不客气地说，可以随意指使爆豪胜己，绿谷出久却明白，她和自己的母亲一样，为孩子的安全深深担忧着，尤其是在八年前的那场战争中。但她也最明白爆豪胜己和她一样的执拗，与坚强，于是哪怕忍受着可能失去他的恐怖，也不会干涉他的人生一毫。绿谷出久却没由来地对光己怀有歉意，总觉得自己有地方没有照顾周全。这份心情大概也只会沦落到被小胜辱骂的地步吧，他思考着，又想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和爆豪胜己一起回家的习惯，觉得自己有点被惯坏了。
于是下一个公休日和爆豪胜己一起去看望欧尔麦特的时候，就尝试着在车上跟他说了，大概意思是，不是不愿麻烦小胜，但他们未必每天都能以同样的步调下班，自己应该自力更生……他表达不好，对自己有点气恼。
但爆豪胜己也没有发火，他只是再次重复了一次，“你还是没有弄清楚最显然的事情是什么。”
绿谷出久真是有点不服气了，犟脾气也上来了：“小胜一直这样说，你如果真的觉得有这样的事情，那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了啊！”
“你还不明白吗，如果不是靠自己想清楚的话，你这家伙根本就听不进别人的话吧。”爆豪胜己也带上更加有攻击性的语气了。自从他们和解以来，他一直控制着自己的脾气，没对绿谷出久说过什么重话。但这只能说明，他一直在忍，而绿谷出久从来都跟小时候一样不知好歹。
“小胜不也是这样吗！”绿谷出久大叫：“你一直只是自顾自地在说自己觉得重要的事情吧！”
但是他余光看见了爆豪胜己左手打方向盘的动作，右手习惯性地虚搭在一旁，突然噤了声。无论把世事或所谓人生决策放在天平上衡量，无法改变的则永远是那些会被称之为砝码的过往，那些他们切实地失去过的东西、从手心流逝的机会。
汽车驶入欧尔麦特家的车道，爆豪胜己没打算再跟他争执下去。在发动机停止嗡鸣、仪表台灯光黯淡下来的那一秒，爆豪胜己仍然注视着前方。他说：“出久，我不相信你会甘心。”
绿谷出久佩戴上新的设备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他们都会挑一个公休日一起来看望欧尔麦特，在他家里的工作室内采集最近的身体数据。
“爆豪少年对绿谷少年这件事真是上心啊。”绿谷出久独自进了工作室采集样本时，欧尔麦特这样说。
“你们都在随着那家伙胡来。”爆豪胜己说着，目光停留于那扇关着的门，却在想着更加遥远的事情，他们都明白。
欧尔麦特哑然失笑，知道爆豪胜己仍然在为绿谷出久没有选择做职业英雄耿耿于怀。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选择使用力量的方法，绿谷少年现阶段也并非是在逃避……”
爆豪胜己不耐烦地打断：“别人怎么使用力量跟我没关系。”他咬了咬牙齿，最终没再说下去。
从他的眉宇之间还能看到从前仿佛不良少年一般的戾气，欧尔麦特无奈地笑着，补充道：“之前我也私下问过绿谷少年，现在这样会不会感到寂寞。”
“寂寞”这个字眼有点易碎，欧尔麦特停顿了一下，似乎也在感受着自己过往的情绪，一并地涌到嘴边来。爆豪胜己抬起头，注视着他日渐苍老的眼睛，于是他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着说相泽问过他同样的问题，”欧尔麦特回望着爆豪胜己的眼睛，“我想，爆豪少年比我们都更了解他，一早就知道问题的答案，才会这样执着。”
爆豪胜己变扭地转过头去，拒绝了那样的对视。他抱着手臂，向后靠到椅背上，过了半晌才开口，“我没有那么无私，我也有为了我自己。”
这下欧尔麦特确认了这位学生身上留存的孩子气，大笑起来：“原来没有绿谷少年做竞争对手让你觉得寂寞了吗？”
他果然被精准地激怒了，咬牙切齿道：“那家伙可从来没有这种觉悟。”
绿谷出久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一边抚摸后面被压平的头发，一边笑着说：“你们聊得很开心呀，小胜这次总算没有一副好像马上就想打人的架势。”
“想揍的一直是你，”爆豪胜己起身，“走了。”
“我还没有跟欧尔麦特聊在雄英的事情！”绿谷出久抗议，但脚步却也已经迈了出去，被推着往前走时回过头来，“欧尔麦特拜拜！”
“我替你说过了，那些小事。”爆豪胜己说。作为陈述而非炫耀，作为介绍而非寒暄。
“小胜太过分了！！”
爆豪胜己没有再转身，只是伸出手臂向后挥了挥，当作告别；然后收回手帮绿谷出久揉了揉后脑勺的头发。
回家路上除了睡觉，当然有太多事情可以说。绿谷出久本身就是爱絮絮叨叨的性格，虽然有时候在爆豪胜己面前有点发怵，但他们现在已经可以正常地聊天了。（天知道他们走到这一步花了多久！绿谷出久吐舌。）而爆豪胜己表面上对绿谷出久讲的学校里那群小鬼毫不在意，过了一段日子，还是他和绿谷商量之后，向切岛推荐了一位个性合适的学生助手。
现在偶尔听到爆豪胜己叫他“出久”还是会感觉有点微妙，毕竟他早就已经消化了“废久”这一称呼，偶尔还会有点怀念，连同他那段时间不长的活跃在职业英雄之中的青春期。现在会这样称呼他的，似乎只有那些讲述历史的新闻了。
“一直以来我好像都没有正式地跟小胜道谢过。”绿谷出久这次是主动坐上了副驾驶。
“没必要说些肉麻话。”爆豪胜己嗤笑了一声，似乎是他的有所掩饰。
“我还没开始说嘛，”虽然被安全带勒着，绿谷出久还是微微侧身，“虽然小胜帮了我实在太多，不管是每天的路程，还是新装备的事，但我今天最想说的是，”他的身体前倾，眼睛亮亮的，抿着唇停顿了一两秒——
“谢谢小胜一直把我当作可敬的对手。”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从住宅区驶向城市的街道，浅白深红的汽车灯光在夜色里闪烁，车内的氛围晦暗不明，流动于他们之间，说不清是暧昧还是疏离。
爆豪胜己停顿了几秒才回答，有点让绿谷出久捉摸不透。
“现在你不是正在做逃兵吗。”说完之后，爆豪胜己似乎自己也觉得那个词有点重，但是毕竟是放缓了语气，因此并不显得十分冒犯。
绿谷出久听了，却反而感觉释然：“我不会让小胜失望的，请再多相信我一点吧。”
“别让大家等急了。”爆豪胜己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红灯变绿，随着车流慢慢启动。
绿谷出久微笑着低下头，摩挲着自己手臂上纵横交错的疤痕，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伤口，和无法被遗忘的记忆。而他必须重新出发。
“作为感谢，晚上我请小胜吃饭吧。”他仰起脸，笑着对爆豪胜己说。
“别想用这些小恩小惠来卖乖了，”话虽这么说，在下个路口到来前，爆豪胜己又补充到，“在家里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