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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觥筹交错,杯盘狼藉之后,酒桌上的人逐渐放肆,开始起了别的心思。
“李总,移步KTV,咱们下半场走起啊?”
李治良从酒桌上勉强撑起身子,醉眼迷离地摇摇头,舌头都直了:“不……不去了,你们玩好。”
“李总这酒量,还得多练练。”同桌的人笑笑,掏出手机帮他叫了车。
司机看到这么个醉鬼被人塞进后座,内心本来想拒绝,无奈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他叹了口气,开出几十米后却发现刚刚路都走不稳的人在后面坐得笔直,西装和衬衫已经整理好,领带也摆得端正,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清醒锐利,哪有一丝喝醉的样子。司机突然打了个冷战,他觉得这人有点可怕,比一个喝多了想吐在他车上的醉鬼还要可怕许多倍。
“师傅,前面公园的南门让我下车。你继续开到原定的目的地就好,谢谢。”李治良静静地注视着窗外,仿佛刚才的一切喧嚣与混乱都是幻觉。
南门旁边是一条酒吧街,深夜正是热闹的时候。穿过这条街,再拐两个弯,有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夜幕降临之后,有很多人站在这里,等着被人带走,也有很多人从这里经过,想带走别人。
李治良搜寻的目光扫过稀稀落落的人群,最后在一处定格。他踢了颗石子儿到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人面前,那个蹲着的人吓了一跳,抬头看到是李治良,随即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好久不见啊李总。”
李治良不说话,掏出根烟叼在嘴边,微微低下头。王建华赶紧站起来,掏出打火机点上:“这打火机还是李总送我的。”
李治良慢慢往前走,把只吸了一口的烟掐灭,扔在垃圾桶里。他回过头来无奈地笑了一下:“你就用来干这个呀?”
王建华挠挠头:“嗯……毕竟就是靠这个赚来的呀。”
李治良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他今天听过的最有趣的笑话。
2.
王建华和李治良保持单纯的交易关系已经很久了。大概一周一次,有时候两次,遇上李治良太忙,也可能一个月只有一次。
李治良坚持不留联系方式,说就在巷子里随缘相见,大家各取所需,完事之后拿钱走人就是,不必有太多的了解。王建华起初以为他讨厌一成不变,想换换花样,可后来发现李治良每次来的时候其实都在扫视着找他,于是心里获得了一点小小的满足。见面次数多了,他们偶尔也会聊两句各自的生活。王建华大概知道这小伙子年少有为,和其他人合伙创业,也跟他讲了自己是个跨专业追梦但一直名不见经传的小编剧。李治良笑他你们艺术家就非要这么体验生活么,能不能找个正经的路子,他反唇相讥你们成功人士也就靠这个解决问题,为什么不能正经谈个恋爱。互相伤害,两败俱伤,各退一步,偃旗息鼓。
王建华感觉今天的李治良好像不太一样。虽然平时一贯不太温柔,话也少,但今天像是带了点杀伐决断的意味,猛烈的冲撞里似乎带着点不满。
“李总今天有心事?”王建华试探着问了句。
“闭嘴。”李治良不想搭茬。
“那就是被我说中了。”王建华得逞地笑。
李治良一手撑着床支起上半身,一手钳住王建华的下巴,指尖用上了几分力道:“你要是再说话我就扇你。”
“好吧。这句算吗?”王建华眨眨眼。
“这句不算。”
“那,现在这句呢?”王建华的眼神里并无惧色,反而闪过一丝狡黠,呲着的牙也不曾收回去半分。
李治良反应了一下,才知道这家伙是故意的。他平时也看过点小说和科普,知道有些特殊的玩法大概是怎么回事,但他从来没试过。今天这算是误打误撞……
他思索了一下,说:“你先想个安全词吧。”
王建华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这么上道,甚至还有点儿懂行。他脱口而出:“伏笔。”
不愧是编剧啊,想了这么个词儿。如果是自己的话,会选哪个词呢?李治良暂时没想好,但是也没关系,至少今天他不需要想出答案。
李治良兑现自己的承诺,抬手轻轻地在王建华的脸上打了一下。声音很小,甚至没有Zippo合上盖子的声音大。
“李总晚上没吃饱的话,我帮您点个外卖?”王建华撇撇嘴,作势去够床头的手机。
“你明天不上班是吧?”李治良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我又不是李总,哪有班可……”王建华话还没说完,耳边就传来一记脆响,随即脸上传来一阵火热。他能感觉到李治良刻意控制了力道,不过这巴掌比刚才着实重了不少。
“还说吗?”李治良冷着脸问。
王建华的心跳突然加速,周身也都热了起来。他注视着李治良金丝眼镜后微蹙的眉头,除了下意识的畏惧,心底倒是升起一丝莫名的愉悦。李治良的白衬衫解开了最顶端的扣子,袖口规规整整地挽到了小臂,领带打的结往下拽了几公分,但压住黑色领带的银色领带夹还没取下来。单看这家伙的上半身,几乎可以当场开个视频会议。上半身有多斯文,下半身就有多禽兽,这种强烈的对比让王建华突然很想挑衅地问一句,李总你这样你的下属们知道么。
“李总不让,那就不说了吧。”王建华垂下眼帘,作出一副顺从的姿态。
“啪。”
王建华毫无防备,脸上又挨了一下。他有些茫然地抬眼,却看到李治良修长的眉毛比刚才舒展了许多,眼神也不似方才冷冽,好像藏着一丝若有如无的笑意。
“这句也算。”
王建华的呼吸变得逐渐急促,从身体到心理都变得兴奋起来。他隐约预感到,这可能会是个非常快乐的夜晚。
这小子莫非真的是个天才?他想。
3.
王建华非常意外,与正戏的过程中的激烈和强硬对比鲜明的是,李治良在游戏过程中展示出了极大的温柔、体贴和耐心。王建华知道自己手脚并用连蹬带踹地挣扎的时候其实用了挺大劲儿的,有时候他甚至担心会不会把李治良惹急了俩人真的打起来,可是李治良每次都只是仗着身高臂展的优势牢牢地把他按住,然后再不紧不慢地进行他们的游戏,用精心控制的、恰到好处的力道。
优雅,真是优雅。李总从不失控。王建华想。
他们后来又尝试了几次,从来没有用到过安全词。事实上,每一次停下的时候王建华都觉得还可以再继续。
“我觉得可以了。听话。”当王建华觉得意犹未尽提出抗议的时候,李治良会用最简单的方式让王建华没有力气反驳:拆个新的包装。
也行吧,反正都是爽了,还有钱拿。王建华觉得自己横竖不亏,唯一的问题就是腰酸,年轻人的体力确实是有点儿由于优秀了。
按说他们的关系已经更近一步,但还是没有交换彼此的联系方式。李治良不说,王建华也就不提。好在王建华的工作时间自由,他每天晚上都会在巷子里准时出现,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李治良最近来巷子里找他的频率越来越低,每次来的时候情绪看起来也不太好。王建华很有眼力地没再提及游戏的事,只是按部就班。有很多次,王建华觉得李治良的眼睛里并没有多少欲望,反而是充满了痛苦、茫然和不甘,甚至有几次他仿佛听到李治良把头抵在枕头上时发出了低声的啜泣。他很想问一问,但又知道自己给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安慰和帮助,所以还是忍住了。
“最近不用每天都去等我了。”那天,李治良在出门之前留下了比以往更多的钱。
王建华心里一颤,他不知道李治良怎么得知自己每天都去的,但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告别的意味。他故作糊涂,强装笑颜:“怎么,李总最近有大活儿要忙?”
李治良已经走到了门口,脚步一顿。他回过头来,苦笑一下:“别叫李总。不是总了。”
公司没了啊。王建华叹了口气,创业公司九死一生,这也是没有办法。他抬头看向李治良:“还能再见面吗?”
李治良欲言又止,还是躲开了他的目光:“我不知道。或许吧,有缘再见。”
4.
李治良开着他那辆宝马去写字楼快递点报到的时候,负责人看了看他的车,看了看身份证,看了看他笔挺的衬衫,然后又看了看他腕上的运动手表。李治良被看得不好意思,直接编了个瞎话:“老爷子的车,借我开的。”
“哦,懂了懂了。”负责人恍然大悟,原来是富二代体验生活,真的不是高层领导来微服私访。
其实送快递赚不了多少钱,但李治良只想强迫自己出门做点什么,而不是在家里一天又一天地对着墙壁发呆到恍惚。写字楼里通常没什么特别重的件,配送一般也只需要早晚两趟,工作环境也还算不错,就当是散步了吧。
一天的工作结束之后,李治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酒吧街。他开始理解为什么从事体力劳动的人喜欢在夜晚把为数不多的工资拿出一部分给酒精,因为劳作了一天的疲惫身躯需要放松,而酒精实在是一种简单易得而直接的快乐。他还是没有喝酒,点了杯苏打水,喝完之后就出门了。
一个弯,两个弯。站在巷子口,李治良停住了脚步,他不由自主地想,不知道王建华会不会在这里呢。
应该不在吧?我都说了让他别来。李治良走进巷子里,抽出一根烟叼住,倚着一棵行道树,望着昏暗的路灯出神。如果有人过来点火,跟他走也不是不行。解决一下需求,还能有钱拿,算是一举两得。
李治良没有表情的时候,经常会被人误认为是在生气。他眼神淡漠地叼着烟,偶尔推一下金丝眼镜的时候,让人想起一个词儿:不怒自威。一身送快递的工作服被他穿得像是自己买的冲锋衣,从领口还能隐约看得出来里面的衬衫和深蓝色的领带。好几个人路过的时候想要搭讪,但最终都在离他五六步远的时候停了下来,没敢继续靠近。李治良十分不解,我有那么吓人么?
“白天送外卖,晚上还得出来卖啊?够辛苦的。”
黑暗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李治良一时没想起来是谁,也没仔细分辨,只是懒洋洋地回答道:“什么眼神儿啊,我送的是快递。”
“那也辛苦啊。”那人逆着光一步步走近,掏出一个金属的打火机给他递火,火苗在风中微微颤抖:“这打火机还是李总送我的。”
李治良下意识地用烟去够火,听到这话抬眼去看那人的脸,一下子愣住:“王建华?”
王建华“哒”地一声合上打火机,笑着说:“怎么,怕我赖账不给钱吗?”
5.
约定俗成的规则是,站着的那个是出来卖的,不管是叼烟还是递火,走过来的那个人才需要付钱。以前李治良都是付钱的那个人,没想到今天第一次站着遇到的就是以前的老相识,这感觉怪怪的。点烟之后甚至是他开着车去王建华指定的地方,这感觉更怪了。
“哥,油钱报一下吧。”李治良锁车的时候说。
“都是小钱,别太在乎。”王建华忙着打开仓库的卷帘门,头也不回。
郊区以前有很多工厂,后来工厂搬走,仓库也就闲置下来。很多人会租下来放东西,也有人像王建华这样,租下来造了个工作室。李治良进门后打量了一番,感觉整体布置和单身公寓区别不大,只是角落里多了张做手工的大桌子,墙上挂了好多零零散散的工具。但他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从外面看上去这个仓库非常大,而现在视线范围内的面积估计只有仓库的三分之一,秘密估计都在那扇铅灰色的防盗门后面。
果然,王建华在那扇门之前停住了脚步,望向李治良的目光有些期待,又有些局促和拘谨。
“有话可以直说。”李治良单手插兜,倚在墙上。
“这话,有点儿不好意思直说。”王建华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合适地开场,只好先转移了话题:“敢问李总一天的工资是多少钱?”
“啊?”李治良实在摸不着头脑,甚至被他逗笑了:“怎么,王建华你要给我发工资啊?”
“算是吧。”王建华思索了一下:“我想花十万,买李总的十二个小时。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发工资,可以吗?”
李治良一下子从靠墙变成站直,被这句话的信息量所震惊。首先,他现在确实缺钱,但是他现在扛的是接近千万的债务,这十万块就算得到了,扔进去连个响儿都没有;第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能开出这个价,肯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他还不确定这个代价是什么,自己能不能、愿不愿意接受;第三,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次普通交易的价格,他不确定王建华到底还怀了什么别的见不得光的心思。
王建华见李治良沉默不语,知道他心里肯定有很多疑惑和顾虑,这倒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给李治良和自己搬了两把椅子,示意他坐下来慢慢聊:“我先说我想说的,然后你再问我你想问的。”
李治良抱着手臂坐下来,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要跟我耍什么花招”的表情。
6.
“李总是聪明人,肯定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亏本的买卖。你想得没错,这十万我不会让你白拿,所以我先跟你解释一下我想让你做什么。如你所见,这仓库是个工作室,是我朋友的。这门后面是个场地,地方很大,用来拍一些不能放在内网公开的小短片,内容主要就是我们之前玩过的那种类型的游戏。今天这里只有我们俩,我可以保证里面没有任何录像录音的设备,你可以用任何方式检查确认。我想让你做的是,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进行一场游戏,由你来做被动的角色。至于安全问题,安全词是最基础的,我保证你在说出口的第一时间我会停止所有的动作;所有可能用到的施加束缚的道具都会先跟你确认,正常情况下作为一个成年人可以随时挣脱;这扇门从里面无法锁上,但我仍然会把钥匙和你的手机随时保持在你可以直接伸手够到的范围内。身体上呢,那种游戏你知道的,多少会产生一些伤害,但我保证不会造成不可恢复的后果,最多两星期以内吧,一定可以恢复。钱的问题不必担心,我可以给你看我的银行卡余额。我做编剧确实不怎么赚钱,但家底多少还有一点儿,不至于赖账。”
“你上面说的内容我都能理解,但我想问的是,你图什么呢?”李治良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总觉得还有什么非常关键的且涉及底层逻辑的东西,王建华没有讲出来:“或者说,你开出的这些条件这么诱人,应该有很多人愿意去做,但为什么选了我?”
现在表白未免显得过于突兀,而且有点儿趁人之危。王建华稳了一下心神,笑着说:“我还能图啥,馋你身子呗。”
“不是,这么直白吗?一点儿不遮啊?”李治良很想当场表演一个掉凳:“我有这么值钱吗?”
“值钱这个事儿是相对的。我知道十万对于之前的李总来说是看不上眼的小钱,对现在的李总来说也是帮不上什么大忙的小钱,但只要你有好奇心,愿意听我说完为什么要给你这十万,我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王建华眨眨眼睛:“怎么样,愿意接受吗?”
“我要是不接受会怎么样呢?”李治良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建华。之前低估他了啊,这一套起承转合真是引人入胜行云流水。讲故事这么厉害的编剧写东西怎么就没人要呢,不科学。
王建华也从椅子上站起来:“不会怎么样。在巷子里我给你点了烟,那咱们现在就去做该做的事,做完我给钱你走人,刚刚那段话你就当我没说过。”
好家伙,还懂兵法,跟我玩上欲擒故纵了?李治良觉得自己看似可以自由选择,实则已经被人拿捏住了——拿捏这个词听起来有点儿不好听,也可以说是被人彻底地了解了。
王建华看李治良再次陷入沉默,也并不慌张。他觉得自己足够有把握,李治良会出于好奇答应,而且落魄的李总现在的人生里需要一点儿在条框外撒野的契机。
“我的安全词是,咖啡。”李治良走到了那扇门前。
7.
防盗门打开以后是长长的走廊,两侧被分隔成许多个区域,里面是不同的置景。王建华带他走进最靠里面的一间,场景是酒店客房。进入置景之前还有一道门,王建华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压了下去,但并没有把门推开:“治良,你重新考虑一下我说的话。游戏是两个人玩的,最重要的是你情我愿,我不想勉强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李治良从他身后走到前面,瞟了他一眼,伸手把门推开:“王建华,你觉不觉得自己有点太磨叽了。”
王建华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李治良走进场景里摸到了灯的开关,拖了把椅子,对着门口跷着二郎腿坐好,对他手心向上地勾了勾手指,像在召唤一只小狗。他真的很想现在就开始这个游戏,他心里痒痒得几乎要发疯,但他还是保持了克制,和李治良做最后一次确认:“治良,我如果走进这个门,游戏就真的开始了。你确定自己想好了?”
“王建华。”李治良把冲锋衣材质的工作服外套拉链拉开,露出里面的衬衫和领带,整个人坐得更放松了些:“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废话真的很多。”
“李治良,待会儿有你哭着求我的时候。”王建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被摔上。
“不可能。”李治良坐直,微微向前探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话就放这了,绝,对,不,可,能。”
王建华听见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8.
王建华不知道是应该说自己眼光太好,还是李治良实在是天赋太高。他真的很想揪着李治良的衣服领子问问,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幅样子有多适合玩这种游戏。
“我都进门了,你就别坐了,跪着吧。”王建华指了指屋子里落地镜前面的一块地方。
李治良目前对于游戏的接受度尚可。他脱外套的时候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以后他思考了两秒,最终还是把它和外套一起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不用拿近点吗?”王建华问。
“我信你。”李治良答得很快。
王建华正忙着挑工具,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到了李治良的后半句:“而且我觉得你应该打不过我。”
王建华哭笑不得地转过身来,看到李治良已经跪在了镜子前面,腰背还是挺得很直,正在慢条斯理地挽自己的衬衫袖口。他虽然因为身处低位不得不抬着头才能和王建华交流,但视线却是向下的,神色坦然得仿佛自己才是游戏里的主动:“然后呢?”
这一出是从哪儿学来的,还是就无师自通啊?王建华爽得在心里骂了三四句脏话。他挑好了一根软硬适中的皮带,打了个对折,把皮带扣握在手里,走到李治良身前。他一手钳住李治良的下巴强迫他转向自己,一手用皮带毫无力度地在李治良脸上轻轻拍了两下:“我让你说话了吗?”
李治良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抖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
原来还知道怕呀。王建华在心里暗笑了一下。
从游戏本身的角度而言,说了不合适的话,打脸是很直接的手段,也很适合在游戏的开始阶段用来震慑立威。但王建华完全舍不得这么做,也不忍心。
他抓起李治良的左手手腕,说:“睁眼。”
然后李治良就眼睁睁地看着王建华往自己的手心抽了一记。他略微缩了一下身子,但又很快挺直。
“这个力度能接受吗?”王建华试探地问。
李治良低头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歪着脑袋,扬起脸对他说:“王建华,你晚上没吃饱的话,我帮你点个外卖吧。”
皮带这一次落下来的时候带了风声,李治良的手心里登时多出一道贯穿左右的宽阔的红色印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是两记毫无间隔地落了下来。李治良的右手“咚”的一声拄在地上,因为疼痛弓起了后背。他的左手手腕被王建华牢牢地握着没法抽出来,但整个手臂都在发抖。
“现在呢?”王建华淡淡地问。
李治良的脸上不再有一丝笑意。他缓了几秒钟才重新跪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还行。”
王建华再举起皮带的时候,能看到李治良非常明显地僵直了一下,好像屏住了一口气准备硬扛。王建华也不急,就静静地等着,等到李治良终于忍不住松了那口气的时候,皮带再次狠狠落下,比刚才的那几下更重。王建华松开攥着他手腕的手,任由李治良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上前一步,蹲在李治良身前,语气和蔼地问道:“治良,我再问一遍,刚才,我让你说话了吗?”
李治良疼得顾不上说话,用力摇摇头。但他惊恐地发现,王建华又抓起他的手腕,再次扬起了皮带。他能感觉到王建华抓着他的手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于是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开,但又觉得如果真的挣脱了很可能发生更可怕的事情,权衡之后还是绝望地选择了去挨这一下,不出所料,再次疼得缩成一团。
“李治良,我问你话呢。你应该回话。”王建华的语气依然平和温柔,但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没有。”李治良哑着嗓子说道。
“真乖。”王建华伸手摸了摸李治良后脑勺的头发,却摸到了他脖子上疼出来的一层薄汗。王建华拉着李治良没有受伤的右手,让他能借力站起来,然后观察着他的表情,问道:“怎么样,还行吗?”
李治良疼得直皱眉,嘴角却还努力挤出个笑来:“王建华,你可别告诉我,你就这点本事啊。”
王建华冷不防地一把推在李治良肩头。李治良向后踉跄了两步,被床绊住,然后仰面跌倒在床上。
“李治良,你也别告诉我,你就这点本事。”王建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治良把眼镜摘下来,扔到桌子上:“那你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呗。”
9.
试探的过程结束,后续的进展就变得极为顺利。李治良会因为疼而满床打滚,也会在王建华语气平静的命令下乖乖地趴回原处,所有的叛逆和乖巧都恰到好处,但只有一件事他绝不松口,就是求饶。
“不可能。”李治良疼得浑身是汗,说话的声音已经接近气声,这三个字依然说得坚定如初。
“你现在不说,待会儿就得哭着说。”王建华无所谓,他反而不希望李治良太早就投降。
李治良把头埋进臂弯,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架势。身后挨了一记以后,李治良差点把脏话骂出声来,合着刚才王建华还是留手了,真的能更疼啊?
王建华发现不对劲是因为,这一轮打完以后,李治良开始哭了。起初只是悄无声息地流泪,然后是小声啜泣。王建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想问他是不是还好,李治良也不看他,只是点点头,带着哭腔说没事儿。王建华没接着动手想给他缓会儿,但李治良的哭声却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声泪俱下的呜呜大哭。
这还说啥了,肯定不是疼的啊。王建华是东北人,东北人安慰孩子的时候,通常不会仔细分析,什么压力什么挫折,统一的说法都是,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这孩子指定是在外面受委屈了。他拿了包纸抽,把李治良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哭,不出所料,小孩在听到这句话以后哭得更厉害了。
这是这场游戏里的意外,也可以说是意外收获。王建华知道李治良最近压力很大,需要一些情绪发泄的出口,不然也不会答应他离谱的建议玩这个离谱的游戏。正经的忙也帮不上啥,能找个借口让小孩这么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也挺好的。
李治良哭完了差不多四分之三包抽纸,终于缓过劲儿来,用力擤了一下鼻涕,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哥我没事儿了。咱继续吧。”
王建华看看地上扔的到处都是的纸团,笑笑说:“继续啥,洗个澡早点儿睡吧,都哭成花猫了。”
“我还没说安全词呢。”李治良的眼睛通红,因为含着泪而亮晶晶的。
“治良,我是个有判断力的成年人。”王建华有点儿无奈地笑了:“除了安全词,我也可以决定游戏什么时候应该结束。听话。”
回旋镖,一晚上都是回旋镖,全都扎自己身上了。李治良又拽了张纸擦眼泪。
“哎你不能直接去洗吗,又拿一张纸?”王建华倒也不是真的心疼纸,纯粹是在没话找话。
李治良瞪他一眼,报复性地又拽了两张。王建华作势去够扔在一旁的皮带,李治良对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觉得疼,龇牙咧嘴嘶嘶哈哈地继续跑。
王建华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莫名地笑了出来。这一刻他才意识到,李治良是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孩子,而不只是肩负重任的李总。
10.
王建华梦里觉得自己胸口压了块儿大石头。他伸手使劲儿去推,那块儿石头不仅没动,还对他说:“哥你醒了?”
嗯?这么抽象的梦吗?王建华眨眨眼睛,现实情况倒是比梦好解释一些。
“李治良你这一大早上的,我真服了你了……”王建华还没完全睡醒,说话和往常相比黏黏糊糊的。
“谁让你昨天打我那么疼的,我要报复你。”李治良比平常还更卖力一些。
“李治良你别……别跟我嚣张……”王建华被撞得话都说不囫囵,像刚出生的小老虎在毫无威胁地张牙舞爪:“时间还没到,你等着一会儿我抽你的……我就多余心疼你……”
“嗯?待会儿还打我啊?”李治良眨眨眼睛,满脸无辜:“哥,那万一你一会儿没劲了咋办?”
事实证明,王建华就算再没劲儿,也足够在回锅的时候让李治良眼泪汪汪。让李治良求饶依然是不可能的,但王建华一看到他眼眶通红就已经不行了,感觉自己再多打一下都十恶不赦。如果是真的想教训,那王建华绝不可能留力气,哭成什么样子都会打完,但这只是游戏,可以肆无忌惮地心疼。
“好了好了起来吧,小狐狸精。”
王建华不知道李治良是真的很能扛,还是故意不说安全词,赌自己会先心疼。如果是后者也没关系,他愿赌服输。
11.
“哥,加个微信吧。”李治良突然掏出手机。
“啊?”王建华觉得很突然。
“转账方便嘛。”李治良笑着看他:“不然你以为呢?”
“李总接受分期付款吗?”王建华看着他的眼睛,斟酌了一下措辞:“一天转两万,得连着给你发五天,你别嫌我烦。”
“如果你愿意,一天发一块钱也行。”
王建华愣了,随即反应过来,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我活一百岁,一辈子也才三万多天。一天一块钱得再有两辈子才够用。”
“那就一天三块钱,先过好这辈子。”
王建华想了很久都没想好的表白,就这么被李治良轻描淡写地搞定了。
事后二人复盘,王建华对此事的评论是,这小子果然是个天才。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