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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史汪】何人入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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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背景,有些意识流,非典型HE。

Work Text:

1.烧灯续昼
得知史强又要出差的消息时,汪淼心里空落落的,因为还有两天就是他的生日了。
保密任务,紧急任务,特殊任务……汪淼早已习惯这些大同小异的理由,史强职业的特殊性注定他们聚少离多,但是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不能一起庆祝还是令他有些沮丧。
史强倒是准时在0点之前打电话过来,汪淼正在给自己下长寿面。
“就吃碗面条啊?”史强那边背景杂音很重,听上去正在乘坐交通工具,“也不出去吃点好的,至少买个蛋糕啊?”
“我刚到家没多久,在中心加班了,能吃碗面就不错了。”汪淼把手机调成免提放在一旁,腾出手来给自己盛面条,“你呢,吃了吗?”
“整了点开水泡干粮对付了一下,正转移呢,顾不上。”
“你还说我呢,我这碗面里起码还放了鸡蛋,你那些压缩饼干一点营养没有。”
“那等我回去给我好好补补呗,大教授。”
汪淼听出这话外之音,禁不住有些脸热:“你……说话注意点影响。”
“我说什么了啊,我说想吃你下的面条怎么就不注意影响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起哄的笑声,接着是史强的呵斥:“不许笑,我哄我爱人呢,都闭嘴!”
汪淼臊得无地自容,威胁要挂电话,史强赶紧制止他,说要送给他一个礼物:“北京现在什么天气啊,能看见星星不?那好,你现在去窗边。”
“你不是夜里从来不看天吗,今天怎么有空叫我看星星。”汪淼走到窗前,夜幕像蓝色的绒布,群星的光芒倾泻而下,他抬起头时不禁屏住了呼吸。
“今天广播里说有那什么流星雨,我一想这不是巧了么,天上的星星都来给你祝寿了,多好!”
一颗,两颗,十颗,二十颗,不断坠落的星星令汪淼目不暇接,他平生第一次看到这样壮观的流星雨,仿佛跌入一场群星的幻境。
“淼淼,生日快乐。”史强卡着零点的倒计时说道,“许个愿吧,管它灵不灵呢。”
“史强,我很想你。”
流星雨越来越密集,整片夜空,整个宇宙仿佛在为他闪烁。
那晚他梦到跟史强吵了一架,赌气把车开得飞快,史强在后面跟了他一路。梦里汪淼骂他脑子有问题,但醒来之后连为什么吵架都不记得了,唯一记得的只有史强认真又急切地说要保护他,典型的史强行事风格,很令人安心。
后来他在电话里跟史强讲起这个梦,对方笑得爽朗,告诉他这梦逻辑有问题:“我哪舍得把你气成那样啊,但凡你有生气的苗头,我都不能让你出去咱家大门。”
“是,梦都是反的。”汪淼笑道,“明天你该回来了吧?”

雪下得很大,汪淼找出长围巾把自己裹了个严实,街上很热闹,这本应是一个完美的圣诞节,如果史强没有在当天晚上放他鸽子的话。
“对不起啊淼淼,我这突然通知有紧急任务,等我回来咱补过一个圣诞节行么?”通话中隐约能听到螺旋桨的呼呼声,汪淼由此推测史强已经随队出发了。
“没事,反正我也刚出门,这种节日就是图个气氛。”汪淼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失望,街面上的彩灯串晃得他眼睛难受,“这次又要去多久啊,年前能回来吗?”
“肯定能,我得让老常多给我批几天假,这一天天的总使唤我,害得咱俩连个节都过不安生。”史强越说越是义愤填膺,“今年过年说好了带你回我爸妈那儿一趟,老常要是再给我安排任务,我就,我就……”
汪淼终究还是被逗乐了:“常将军挺照顾你的了,之前停职也是他帮你办妥的,后来有什么内部名额也都给你争取了,说明还是很看重你的。再说了,如果不是他安排你负责那起案子,咱俩还不认识呢。”
“我说汪淼,你胳膊肘怎么往外拐呢?我能追到你大科学家那是我凭本事,就算不办那个案子,咱俩早晚也能在别的地方遇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说不过你行了吧,全是歪理还理直气壮的。”汪淼低迷的情绪随着史强的插科打诨逐渐好转,走路也轻快了起来,厚厚的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令这条小路更显得安静。上次跟史强并肩走过这条路的时候还不是冬天,但具体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最近他的记忆力越发不如从前,很多往事都模糊了。
但昨夜的梦却很真实,也很温暖,令他想起许久未曾光顾的小吃店,于是提议道:“史强,等你回来我们去吃卤煮吧。”
“成啊!不过你怎么突然想吃那玩意儿?”
“昨天我梦到你带我去吃了,咱俩喝了整整两瓶二锅头,你好像还送给我一个礼物,但是醒来我就不记得了。”
“我知道了,你这是变着法儿的跟我要礼物呢,我听得出来!”史强哈哈大笑,转而又发起愁来,“但是我这次去的那地儿屁都没有,还冷得要命,真没什么好带的。诶你看要不这样,上回我在商场看好一块手表,当时我就觉得你戴肯定合适,等去试试?”
“嗯,等你回来咱们就安排。”
“淼淼,我要起飞了,先挂了,明天我一有时间就给你打电话。”
“好,我也快到家了。”汪淼抬起头,居民楼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像一个欢迎回家的问候。他跟史强在一起三年了,这间小小的公寓一点点变成家的样子,他们刚刚搬来的时候还是夏天,但是汪淼已经不记得夏天是什么样子了,这里似乎只有漫长的寒冬。

“喂,汪淼,能听见吗?……<滋滋>……我这……信号不……”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汪淼正靠在床头看书,他立刻拿着手机走到客厅,信号仍旧时断时续:“能听见,怎么这个点打来了?”
“我偷偷跑出来给你打电话呢,总不能让你自己跨年吧,你那儿几点啦?”
“十一点四十。”汪淼看了眼挂钟,随后才反应过来史强这次的任务在国外,听他形容是个很美的地方,但是出于保密需要不能透露具体地点,“还有二十分钟。陪我聊聊天吧,史强,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我这才刚走没几天,你就想我啦?”
“你就不想我吗?”
“想啊,我天天想,做梦都想!”
“说到做梦,我那天梦见咱们一起坐火车去旅行了,结果在车上遇上凶杀案……”
“停,等等!”史强急忙打断,“你就不能梦点好的,看看风景拍拍照片什么的,咱就像正常人一样约个会不好吗?”
“梦里的事我又控制不了。”汪淼感到被无端指责了,有些生气,天花板的灯瞬间变得刺眼,“是我不想过正常日子吗,结果呢,咱俩现在连见一面都难。”
对面沉默了,线路中只剩下电磁干扰的滋滋啦啦声,汪淼突然有些后悔,难得打一次电话又吵架实在不值得,更何况马上就到零点了,他不想把不美好的回忆带入新的一年。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五个年头,两人仍旧是分离多过相聚,只能通过电波互诉思念。而某一天汪淼恐惧地发现,上一次跟史强坐在一起吃饭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他们还穿着夏装,窗外也并不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冷。
一声叹息,呼出的热气烟云一样散开,汪淼强打精神半开玩笑道:“还好梦都是反的,等你回来我们去旅行吧,看看风景拍拍照片。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答他的是怅然的寂静。

早晨,汪淼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窗外,纷飞的大雪铺天漫地,单元楼下不断传来孩子们打雪仗的笑闹声和兴奋的喊叫。他从床头柜上摸起手表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刚过,史强不在身边他睡得不太安稳,做了一整晚的梦,醒来时格外疲惫。
他找到手机给远在外地执行任务的史强拨了过去,开口时还带着将醒未醒的沙哑。
“史强,我做了个噩梦。”
“梦见什么了?”
“嗯……算了,大过年的说这些不吉利。”
“你一大科学家,也这么迷信吗?该不会就是想我了吧?”
汪淼翻了个身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电话那头低低的笑声磨蹭得耳膜发痒,清晨的阳光还带着朦胧的睡意,他干脆闭上眼睛把听筒又往耳朵上贴近了些。
“就是梦见有外星人冲地球来了,消息公布之后世界一片大乱……你别笑!再笑我不说了。”
“哈哈哈哈……没笑,真没笑。”史强用力咳嗽了几下,听筒里安静了一瞬,他又继续追问道,“然后呢?地球毁灭,人类灭亡?”
“然后,出现了很多人类的叛徒。”汪淼闭着眼回忆梦里的画面,警灯和救护车的鸣笛声仍令他心悸,“你参与了一次清缴叛徒的行动,被辐射得了绝症……”
“所以你就赶紧打电话过来了?我这不活蹦乱跳的呢。”对面听完,敛了嬉笑的态度,声音也轻柔了许多,“放心,梦都是反的。”
“嗯。”汪淼应着,抬眼看了看桌上的日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就说你想我了吧。”听筒里的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开朗,甚至带上了几分得意,“快了快了,今天收尾了,明天就能回去了。”
两人原本说好过年回家见双方父母的,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史强这趟出差正赶上春节,所有安排都被打乱了,汪淼被独自留在了一场大雪中。
咔哒。
打火机的声响突兀地刺痛了听觉,汪淼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说道:“不是不让你抽烟么。”
“少抽,少抽。”史强咬着烟含混地咕哝着,“就一根过过瘾,没事。”
“可是……”汪淼仍想反驳,但是他说不出来为什么必须戒烟,似乎有一个很重要的理由被遗忘了,最终他只能由他去。
末了,史强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声音中多了几分阴郁:“汪淼,冬天快要到了。”

梦里,汪淼被层层的麦浪包围,带着土地芬芳的风环绕着他,满怀生命力的太阳破云而出,他感到前所未有地充满希望。
但这还不够,他转头寻找史强的身影,在一片灿烂中奔向他命定的爱人,直到距离足够近时,他刹住脚步,笑容逐渐剥落,
史强抹掉了淌下来的鼻血,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惨淡笑容:“汪淼,我要走了,这次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汪淼没有理解:“又要出任务了吗,这次是去哪里?很远是多远,国外吗?”
“不,不是距离的远近。”史强的眼睛黑沉沉的,不再有昔日的光采,“是去时间的远方。”
“什么意思?”汪淼问,史强的样子令他害怕,仿佛随时会倒下去,或是消散在风中。
“你是科学家,还听不明白吗?”
“史强,你什么意思?”胸腔中突如其来的一阵疼痛令汪淼的语气失去了平时的冷静,他想上前抓住史强的胳膊,却迈不开脚步,“不管多长时间我都等你,我不是一直在等你吗?”
“这一次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要去多久,十年,二十年,二百年?”
“差不多吧。”史强轻描淡写地说,好像这只不过是下楼买包烟的时间。
“你别糊弄我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汪淼,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汪淼大声喊着,心脏的剧痛令他无法呼吸,他绝望地向前张开手臂,史强消失了,麦田也消失了,他在一片目眩的白光中看到自己伸出去的双手,那是一双布满皱纹、沧桑枯槁的手。
“汪博士,病人情况不稳定,要断开链接吗?”
“不要断开,这时候断开会造成神经损伤,我不想我父亲最后的时刻还……”
“开始出现意识逃逸现象!要切断数据回路吗?”
此时,汪豆豆已是满脸泪痕,她摇了摇头,使用权限码越级关闭了系统警报,删除了上载日志。最后,她俯下身轻声呼唤着:“爸爸,是我啊,你能听见吗,我是豆豆!”
汪淼的胸腔费力地起伏着,沉重的呼吸声仿佛金属刮擦的钝响,浑浊的玻璃体几乎无法视物,他循着耳畔的呼唤吃力地转头,却认不出那是谁。
紧接着,他想了起来,眼前这个鬓已斑白的老人是他的女儿,是他的豆豆,是他的珍宝。
“豆豆……”汪淼哑声叫着女儿的名字,泪水从眼角滑落,“爸爸对不起你……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爸爸,你放心去吧。”汪豆豆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哭着说,“你为人类做得已经够多了,现在,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了。”
那是一个飘雪的清晨,中国科学院院士、国家纳米科学中心总工程师、太空电梯之父汪淼病逝,享年99岁。

2.拨雪寻春
随着冬眠技术的日趋成熟,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前往未来,这也意味着越来越多的人被留在了当下,过早地承受离别与思念之苦。当冬眠人数呈上升趋势时,对冬眠者的探视需求也日益增长,最终催生出了一个全新的概念:意识探视。
由于冬眠舱的集中管理区域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因此对冬眠者的探视采用的是非接触方式,即利用基于纳米技术制造的神经纤维束将探视者与冬眠者的意识投入交互黑箱中,从而达到意识层面的接触和交流。在意识世界中,时间的流速要慢得多,因此每次接入不会太长,也大大提升了探视的效率。
一言以蔽之:就像两人共同做了一场梦。因此意识交互黑箱也被称为:梦盒。
史强手上正捧着这样一个盒子,黑沉沉的梦盒虽不大却有着与规格不符的重量。当他从冬眠中醒来领取自己的个人物品时,这个东西赫然出现在最上层,显然是在他冬眠之后才放进去的。
中心的护士——一个充满活力的美丽女孩,说话时衣服上不断闪动着彩虹和鲜花——告诉他这种技术很早之前就被禁用了,她也只在资料里读到过,该技术因其不稳定性和潜在的安全隐患一直备受争议,最后冬眠中心迫于压力不得不终止了该项目。
“没想到现在还能看到梦盒的原型机,你运气真好。”她快乐地说,带着古怪的口音。
“那个,这位……”面对这个陌生的时代,史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称呼,便作罢,“请问这是谁留给我的,还能查到记录吗?”
”能啊。“女孩仍旧用唱歌般愉悦的嗓音答道,“这里到处都是显示屏,你可以在任何地方登录系统查询,这可能是你需要适应的第一件事。”
说着女孩便演示了一番如何激活监护室墙壁上的显示屏,如何使用新的身份信息卡等等,最后说道:“不过我不建议苏醒后立刻查询外面的信息,很多人接受不了,这不利于恢复。”说罢,她给了史强一个甜甜的笑容就离开了。
尽管知道对方是好意,史强也不打算听从这个建议,对他来说越快适应环境越有利。好在这是个人性化的时代,显示屏的操作对于二百年前的“古人”来说也很容易上手,史强输入了自己的身份信息之后,便看到了冬眠期间所有的探视记录。
令他意外的是,梦盒居然来自汪豆豆。
她还留下了一条视频消息,当看到屏幕上那位白发老人时,史强一时间很难将她与记忆中那个笑着吃冰淇淋、皱眉阻止他吸烟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直到此刻,时光的流逝才变得具象化起来。
“史叔叔——虽然等你看到这条留言时我的年纪已经比你大了,但是还请允许我喊你一声叔叔。
“史叔叔,你手上拿的是我带领团队研发的梦盒原型机,这个概念我不做赘述了,等你醒来随手就可以查到。它之所以可以实现,要感谢我的父亲在纳米技术领域做出的突破,同时也有我的母亲在脑科学领域的研究和临床经验所做出的贡献。
“人们都说我同时继承了父母的衣钵,是被眷顾的天之骄子,但我很早就明白这个家早已名存实亡,我也知道这一切应该归咎于什么。是的,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什么都察觉不到,母亲也一样。”
说到这,汪豆豆顿了顿,审视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薄薄的显示屏和厚重的时间壁垒,直直地看进史强心底深处,掀起一阵枪林弹雨。
“但我今天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指责和发泄,而是来完成父亲的遗愿的。我父亲看似圆满的一生中仅有的两次越轨都是因为同一个人,第一次他背弃了家庭,而第二次,就是使用梦盒。”
史强的心脏突然揪紧了,豆豆用这样平淡的语气提起这些事,反而比直接骂他还要难受。
“没错,就是你手上的这一个。梦盒中有父亲生前使用过的全部记录,他只用过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时他已经重病卧床很长一段时间,我明白父亲即将不久于人世,于是问他是否还有什么遗憾,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他便向我提出了……想见见你。尽管当时父亲已是风烛残年,但他的意识十分清醒,我便同意了,我本以为这就是结束了,但没想到还是发生了意外。
“交互黑箱的意识逃逸警报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我立刻明白了父亲想做什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选择了留在那场不愿醒来的梦中。而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维持连接不被中断,最终,他把自己的意识永远留在了梦盒中。”
“什……什么,什么意思?”听到这里,史强茫然地贴近屏幕,好像指望百年前的影像能够回答他的疑问,但汪豆豆只是短暂地停了一下,似乎也在等他理解消化这段话,然后就又接着说了下去。
“父亲去世后,我一直保管着梦盒,守护着其中的秘密。如今,我也到了满头白发的年纪,必须开始考虑梦盒的归属了。我相信把它交给你是最合适的选择,父亲一定也希望我这么做。就像我说过的,我并不怨恨你,史叔叔,许多事在当时看来很大很大,但在时间面前,在宇宙面前,都不值一提。
“史叔叔,你们共同经历过的事我永远也无法切身体会,但只要你还记得我父亲,他就不算真正离开我们。如果你想见他,我在冬眠中心存了一台外接设备并配有使用说明,或许在未来,你可以替我去看一看他。
“最后,史叔叔,希望你醒来的时候会是一个更好的时代。”
视频结束了,史强抱着梦盒静静地坐了很长时间,旧时代的尘埃悄然落下,覆满了肩头。

那片麦田居然跟记忆中的一摸一样,史强走进去的时候甚至能听到麦穗擦过小腿的沙沙声,所有细节都是那么清晰而真实,但很快他就明白,这不是他的回忆,构建这片场景的是汪淼。
这里没有漫天的蝗虫,只有风、金黄的麦浪、耀眼的阳光,和一个他惦记了两百年的身影。
“汪淼!”他的嗓音发颤,腿也发颤,向前跑动的脚步恨不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去追赶这场两个世纪前的幻梦。
“史强,真的是你?”汪淼抬起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迟疑着迎上去,接着被一个大大的拥抱裹住了。
“是我。汪淼,我可太想你了啊汪淼。”史强抱着怀里的人又哭又笑,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意识世界里也不必顾及别人的目光,没有什么比重逢更让人百感交集。
“你不是出差了吗,说这次要去很远的地方,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汪淼埋进爱人的颈窝,被熟悉的烟草味包围,惴惴不安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出什么差,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让我走。”史强终于舍得把人放开了,但还是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够。汪淼仍停留在记忆中的模样,史强推测是因为自己没见过老了的汪淼,也可能是汪淼选择以最初的样子见面,.按照梦盒的交互方式,意识空间是根据两个人的意愿相互融合,共同塑造的。
“真的?之前每一次约好了,你都有临时任务出差,甚至连生日都没陪我过……”
随着汪淼的话音落下,周围的环境发生了改变,麦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客厅,墙上的挂历显示现在是2007年。
关于这场“梦”的记忆正在复苏,史强隐约记得这一幕,在他们唯一的那次交互过程中,他的潜意识一直在回避汪淼,就像当初决定去冬眠时他走得如此干脆,也是寄希望于时间来平复一切,却不曾想汪淼会一直记挂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扶住汪淼的双肩,认真地注视着那双溢满悲伤的眼睛,说:“汪淼,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今天就是你生日,我回来陪你过了。”
汪淼似乎立刻接受了这个设定,他瞥了一眼日历,露出欣喜的神色:“你看我都忙糊涂了,印象里你一直在出任务,我们错过太多太多了。”
“不会了汪淼,再也不会了。”史强说着说着便感觉眼圈发热,他别过脸去用力吸了吸鼻子,又把汪淼拉到窗边,“我听广播说今天有流星雨,你看,天上的星星都来给你祝寿了,多好!”
曾经的他夜里从来不看天,但现在他几乎挪不开眼睛,群星跌落,整个夜幕都在闪烁,这是一场不可能的流星雨,但在这里,一切都有可能。

从梦盒中退出来,史强换算了一下时间,他陪汪淼过了一个完整的生日,之后是平静到不真实的一个星期,他们像普通的恋人一样一起上下班,逛商场,一起做饭,看电影,甚至有过一次小小的争吵又和好,但在现实世界里经历了这么多也只过去五分钟。
由于梦盒的外接设备属于两百年前的科技,现今已经找不到可替换的零件,所以经过中心的研究人员评估,使用时间只剩余30分钟。
30分钟,一个半月。
他们只剩这么多时间了。

史强从来不过圣诞节,但现在他手里正捧着一大束玫瑰,穿过拥挤的人潮和兜售发光圣诞帽的商贩,跌跌撞撞地在积满雪的路上跑着。虽然他不明白一棵大松树点灯有什么可看的,但汪淼想看,他就不想错过。
他在商场外的小广场上找到了汪淼,此时树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但他一眼就看到那个围着红色围巾的瘦高身影。他从来没见过汪淼穿冬装,但他知道就应该是眼前这样的,就像山岗上的青松,沉稳而挺拔。
汪淼看见他和他怀里的玫瑰,红着脸喊他低调点,两人站在人群的外围等待圣诞树第一次亮灯。那棵装饰华丽的巨树被点亮的瞬间,人群发出阵阵欢呼声,汪淼带着笑意注视着繁星般的一串串彩灯,史强则注视着他被映照得无比柔和的侧脸,突然发觉有时候多一些仪式感,才更像生活。
圣诞节后,史强说局里给他安排了一个周的假期,两人还可以一起跨年。得知这个消息,汪淼肉眼可见地情绪高涨了起来,开始盘算定哪家饭店,买什么礼物。
他渐渐从会失去史强的不安感中解脱出来,尽管他也不清楚最初为何会有这样的担忧,好在史强陪在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多,他们的生活看起来也步入了正轨。
史强瞒着汪淼悄悄准备好了礼物,那是一块银色的手表,他打算在跨年当晚送出去,也算是一点小小的仪式感。
开车接到汪淼之后,史强问:“去哪儿啊大教授,定的哪个馆子?”
汪淼笑笑:“我想吃卤煮。”
史强的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卤……卤煮?不、不吃你那西餐了?”
“不了,就突然很想吃卤煮。”
于是,时隔两个世纪,他们再次坐在那张木质方桌前,后厨传来响亮的吆喝声,门前的人依旧跳着当年的舞曲,梦境中岁月静好,似乎什么都没变。
史强早就不记得卤煮的味道,在他醒来的这个时代也吃不到,但他不在乎这个,只要对面坐的人是汪淼,喝白开水也是甜的。
快到零点的时候,外面有人放起了烟花,人群开始涌向广场,准备倒数计时。史强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了过去,汪淼有些醉了,接过盒子摸索了半天都打不开,最后史强只好出手帮忙。
那块崭新的手表像量身定制一般合适,汪淼抬着胳膊翻来覆去地看,嘴角的笑比烟花还灿烂。
史强拉着他站起来,汪淼不解其意:“干嘛去?”
“来吧,对表。”
距离新的一年还有十秒钟,他们避开人群坐在角落里的长椅上,汪淼在倒数归零的那一刻靠过去吻住了身边的人。他们在盛大的焰火下拥吻,再分开时史强的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摊开手掌,发现那是两枚戒指。
“新年快乐,史强。”汪淼笑着说,“还有,我爱你。”
史强愣了愣,这三个字是如此有力量,而他却一直不敢大声说出口,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阻拦在他们中间了。
“汪淼,我也爱你!”他大声回应着,背景的音乐声与人群的欢呼声混成一片吞没了他的声音,但他知道汪淼一定听见了。
*
按照史强的意愿,史晓明在父亲弥留之际将他的意识接入了梦盒,外接设备还有最后三分钟的使用时间。史强在遗嘱中一再强调触发任何警报都不要终止连接,而他死后,梦盒将作为科技类展品,移交给地球文明博物馆,成为人类历史璀璨长河中的一朵浪花。
*
雪化了。汪淼打开窗户时看到了树枝上新抽出的嫩芽,有些吃惊,印象中窗外总是一片白茫茫的冷色,而今天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几点了你还不起。”他回到卧室一把掀开被子,底下的人发出哀嚎,像委屈的小狗,“今天天气好,我们出去散散步,拍点照片吧。”
“成啊,我开车带你。但你给我什么好处啊?要不然……”
话没说完,史强脸上就被亲了两口,一边一下,带响儿的那种。
“这好处够不够?不够晚上还有。”
史强目瞪口呆地看着现在思想开放得不得了的大教授,发现自己的厚脸皮已经拿捏不了他了,只好认栽麻溜地起了床。
两人去了附近的植物园,路边已经有星星点点的野花开放,远山也染上了新绿色,触目所及皆是盎然生机。
汪淼嫌热脱掉了羽绒服,只穿件毛背心,史强更是连毛衣都不穿了,又换回了那件皮夹克。两人一路走走拍拍,累了便找路边平坦处席地而坐,阳光温暖又不刺眼,史强仰着脸晒了会儿太阳,突然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汪淼,你知道吗,现在我跟你一样大了。”
“嗯,我知道。”汪淼回道,神色与往常并无不同,“我都知道。”
史强有些惊讶,有些话题他一直小心翼翼避免触及,生怕这个易碎的幻梦泡泡被戳破,但现在看来这些担忧都是多余的。
“我以为你都不记得了。”
“你回来之后慢慢就想起来了。地球现在怎么样了?”
“那可说来话长了,光是联合舰队那些事儿够给你讲一个礼拜了,你真想听啊?”
“算了,现在说这些不合适。”
“嗯,留着以后慢慢讲。”史强说着伸手摘掉汪淼衬衫衣领上的一片草叶,无名指上的素戒闪着柔和的光芒。
汪淼看着他:“你是不是……不会再走了?”
“不走了,你在这儿我还能去哪啊。”史强一把揽住自己患得患失的爱人,放飞思绪畅想起未来,“之前不是说好了过年回家见见咱爸咱妈么,然后咱俩顺道再旅个游,想去哪都行……”
听着耳边的絮叨,感受着风中久违的鲜活气息,汪淼放松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地呢喃道:“史强,你看,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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