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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松树的眼睛
Stats:
Published:
2024-12-26
Words:
5,590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41
Bookmarks:
5
Hits:
339

十二月的纪念

Summary:

理想告一段落,生活还要继续。

Work Text:

实在是太冷了,冷得根本无法忍受。621从冰窟似的被子底下翻身出来,坐在床沿上摸索身体仍然温热的部分,纳闷自己是否已经彻底没有了体温。他踩在地板上,踮起脚尖,一路小跑着穿过走廊,推开对面卧室的门,径直扑向床铺上的隆起。

贮存着珍贵热气的被窝被他毫不客气地掀开,沃尔特仍然闭着眼睛,没出声,任由他把冰块似的四肢贴在自己身上,甚至颇为大度地为他让出了一半枕头。天亮前的这一刻钟,蓝色的空气里流淌着蓝色的影子,近乎呈现液体的物理性质。两人面对面侧躺,鼻尖与鼻尖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寒冷沿着他们之间的缝隙一丝丝钻进被窝,挤走那些宝贵的热量,但他们谁也没有对此采取措施。

“十五分钟。”沃尔特说,同时伸手拉起被子,将621的肩膀盖在底下。他显然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了,呼吸的节奏轻而缓,只有心脏确凿无疑的振动频率穿过胸口源源不断地传递出来。621闭上眼睛,努力不让温暖摧毁自己的意志。他知道清晨的十五分钟有多短暂,完全不够他再次从浅眠中汲取到足量的安慰。沃尔特昨晚洗了头发,尚未褪尽的洗发液香味沾在光滑的灰色枕套表面,跳脱地漂浮在织物特有的厚重芳香之上。他冻僵的鼻子渐渐陷进枕头里,困意再次席卷而来。

他试着回忆过去,那些连续数日不眠不休也毫无困意的日子——无从回忆,甚至无法想象。自接受复原手术以来,他变得像纸般轻薄,许多曾经易如反掌的事情都难度激增,世界成为了一个需要警惕应对的地方;但作为交换,成为普通人的甜蜜与脆弱都在源源不断为他注入活着的实感,如今一年已经过去,惊喜依然从每一日的微渺之处生发出来。他尽情享受被窝带来的舒适,敷衍地抵抗着睡眠危险的召唤,直到身边那道寒冷的沟壑忽然撕裂,被子的一角被掀开,他睁眼看见室内的光线已经是苍白的颜色。

“准备起床了吗,621?”沃尔特背对着他穿衣服。

621撑着身子坐起来,头脑昏沉,几乎以为自己听见的是“工作的时间到了”。

沃尔特扭头看向他,“小心着凉。”

于是621完全醒了。他再也不需要驾驶AC,所以沃尔特再也不会对他说那句话。两人的视线短暂地在空气里碰撞,然后分别避让;他们默契地无视了某些像火花一样从那里面迸溅出来的东西。621逃回自己的房间穿戴洗漱,沃尔特下楼走向厨房。

房间里依然很冷。621脱下勉强沾着些体温的睡衣,再咬紧牙关钻进套头毛衣,衣物表面的绒毛划过腹部大大小小的疮疤,带起一阵瘙痒。他忽然感到有些害羞。天气太冷、椅子太硬、洗澡水太烫,他至今未能适应手术副作用所导致的过度敏感。尽管在他的康复科医生口中,这些都属于正常现象,会在术后两年内逐渐消退。

想到这里,过去一年内大大小小的琐事忽然都开始涌入脑海。他想起那位社会化训练班的老师,她最爱的比喻是“就像跳舞一样”:对话就像跳舞,双方需要压上同样的节拍,有进也有退;协作就像跳舞,学会观察舞伴的眼神和动作,才能明白自己该怎样摆放手脚。为了更好地让学员领悟自己的意思,她甚至组织这群刚从边际星系战场上回来的佣兵们两两练习狐步舞。“慢—快—快—慢”。

621认真记下她口中的话,并且悄悄与身边唯一的那位熟人跳起蹩脚的舞。观察、协调、进与退,他努力从崭新的生活中寻找那段沃尔特和自己都能听得见的节拍。然而在此过程中,他惊讶地发现,沃尔特的舞技竟比自己好不到哪去。毕竟“普通人的生活”,对他们两人而言其实同样遥远。

这座殖民卫星的移民局为退役佣兵们提供了完善的社会化流程,其中甚至将家属也涵盖了进去。于是在那间明亮宽敞的手续办理大厅里,621有幸第一次见到了沃尔特手足无措的样子。因为就在那位五十岁上下的精干女士递过来的第一张文件上,在621的身份认证资料中,他的名字被填在了“配偶”那一栏里面。

当时621就坐在边上。沃尔特盯着那个格子,眼神中流露出困惑,接着他又快速扫视了一遍文件上其他的内容,继而越发困惑。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他试着开口。

那位女士只是猛嚼了一下牙缝里的口香糖,眯起一双疲乏的眼睛瞪着他。她一天要跟至少两百名新移民解释完全相同的一套体系,她无法接受任何人在自己准备开始展示下一轮口条的时候插嘴。

“好的。我知道。”她双手朝下摊开,做了个平复情绪的手势,“是这样的,您的配偶,他之前在边境星系从事军事活动,缺乏自力生活所需的基本常识。所以他现在最优先要做的——注意接下来的次序——是接受心理辅导、社会化训练和高等教育。至于您,由于履历的原因,并不需要接受强制的心理辅导……”

“我想说的是——”

“啊,我知道您的顾虑。不,很遗憾,我们不为成人提供基础教育。所以您的配偶可以接受考试然后申请学院或是本科院校……”

她解释这些的时候不断从柜台后边掏出印有各种信息的打印纸拍到桌面上,把圆珠笔末端往桌上一敲,再拿笔在纸上粗暴地圈画出重点。

一直到手续办完,沃尔特都没再试图打断那位女士的话。他们拿着一堆纸走向出口的时候,621才注意到,其他佣兵身边都并没有人陪同。他看着沃尔特,沃尔特并没有看他。

“煎饼还是蛋卷?”

621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沃尔特正握着平底锅和铲子站在桌子边上,向他提出每天早上的例行问题。

“蛋卷。”621回答,同时将胳膊塞进外套的一只袖子里。

沃尔特将煎锅里的蛋卷拨到621的盘子里,煎饼则放进自己的盘子。621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挽过手肘,露出小臂。他们在桌边坐下,621抿了一口热咖啡,那上面竟然浮着一层拉花。对于一年前还在把合成粉末兑热水当作咖啡的沃尔特而言,这种程度的精致,无疑意味着他又对生活萌生了某些全新的领悟。

“今天晚上,想在外面吃饭吗?”

“想在家里。”

“考试结束后,我去接你?”

“好。”

房间里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的咀嚼和餐具磕碰声。

每天早上,与沃尔特共进早餐的短暂时刻,621都能够感受到某种温热情感的蓬勃生长,但他从未透露过这件事。近几个星期,他越发明确地察觉到,沃尔特也默默在心里保留着一些隐私的角落,并未向自己透露。

一直以来,在任何事情上,沃尔特对待自己始终都比对待其他人要严苛得多。就像621需要接受社会化训练那样,他也付出了大量努力来使自己适配眼下的新生活。例如,为了让自己的语气听来不再像是命令,这个曾被称为“指导手”的男人开始养成事事征询621意见的习惯。这在最开始给双方都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尴尬,但他们一旦习惯了现状,生活立刻变得高效了起来。事实证明,621比沃尔特更擅长做短期决策,而沃尔特在许多事上反而更倾向于成为被动的一方。

不过,在621眼中,过去一年间沃尔特斟酌措辞、矫正姿态的过程远比最终呈现的结果更富有吸引力。

他咽下嘴里的蛋卷,抓起杯子。由于动作太急,有一些咖啡溅到了托盘上。

早餐结束,两人立刻进入面对考试和工作的状态。透过门边的马赛克装饰窗,依稀可以看见空中飞动的雪片。621把羽绒服套在印有校徽的连帽衫外边,背上背包,又检查了一遍考试用的计算器是否还在口袋里。沃尔特站在门边看着他,似乎并未察觉自己嘴角挂着笑意。迎着那样的目光,621的胸腔深处再次开始翻腾那种热烈的感情。他在沃尔特的神情里看见了自己:一个杀人如麻的王牌AC驾驶员、一个面临期末周的大学生,就这样马不停蹄地排列进了同一个人的生命之中。

在和621上同一门早课的同学们口中,通勤路总是枯燥而漫长,但621至今还没有看厌窗外的街道和行人。骑着自行车的邮差、牵着大型犬晨跑的女孩、缩在站牌边上摆弄手机的男人,所有象征着普通和秩序的一切,在他眼里仍然无比神奇。他和沃尔特两个人,就像是落入这场秩序洪流的两颗墨水点,哪怕墨色如此深重,也不费吹灰之力便被接纳其中。

当初之所以选择定居在这里,究其原因,是因为沃尔特喜欢这个地方。这座殖民卫星里的所有居民都不遗余力地假装自己还生活在近代——所谓“焦虑的21世纪”,那个人工智能技术在全世界掀起争议、政府机构里还挤满聒噪的人类的时代。在这里,没人关心前沿科技的缺位会给生活带来多少不便,也没人在乎旧式交通工具低效到什么程度。人们享受拥堵在马路上造成的烦躁,享受与其他车主为一次刮蹭浪费半个小时的口角,享受像照顾婴儿那样对付办公室里随时可能卡纸漏墨的打印机——沃尔特喜欢这样的地方。尽管他从来不说自己“喜欢”什么,只会说这样的地方“适宜居住”、“生活成本在承受范围内”、“安全有保障”。在621看来,这完全就等同于“喜欢”。

如果沃尔特在选择定居地时也来征询他的意见的话,他除了“想在你喜欢的地方生活”之外,也确实提不出其他观点了。

车停在大学图书馆门前,他们在马路边简单道别。621走进图书馆,沃尔特回到拥堵的车流中,继续驶往公司。

学校是个比城市街道更加神奇的领域,这里盘踞着另外一种秩序,给621的观感更加纯净,也更为严峻。现在是期末周的倒数第二天,图书馆里人满为患,学业压力的独特气氛几乎被强调至实体化的程度。621幸运地在四楼历史类书架边上找到了空位子,今天第一场考试的复习时间还剩下三个小时。

上个秋季学期,他超额修完了两个学期的学分,并且每一门科目都拿到了A。这一学期在沃尔特的强烈建议下,他没再超额选课,也没再通宵学习。

不过,沃尔特在他入学第一天就曾预言过:621不管学什么都又快又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那股近乎于迷信的笃定使621回忆起了不太愉快的往事:他被沃尔特从AC的襁褓之中粗暴地唤醒,被命令着只身冲进枪林弹雨,最后还要与一架看起来根本不可能战胜的武装直升机搏命。那个时候,沃尔特对他展露的信心也是如此蛮横无理,就像是压根没有考虑过他战败的可能性。

正如彼时他完全只是为了证明沃尔特的判断无误才冲向那架武装直升机——若不是为了令这预言的魔力得以彰显,他也不至于为成绩单上的那几个字母投入这种程度的努力。

掌握课上的知识对621而言并不困难。但除了考试内容以外,公式与课件并未涵盖的知识点还有很多,太多了,以至于彻底颠覆了整个宇宙在他眼中的复杂度。此前他从未想到,原来仅仅只是思考和感受也需要消耗大量精力,这对他而言就像是启用了一些从未使用过的器官,而这些器官沃尔特已经娴熟地驱策了数十载。

沃尔特每个工作日奔赴的地方,是621暂时无法想象的未至领域。哪怕沃尔特有时会向他分享一些工作时的见闻,他也实在无法将那种出卖劳力与私人时间换取金钱、向面目可憎的同事与上司表演善意的生活与沃尔特关联起来。甚至就算是这样,沃尔特目前的月薪也无法与他驾驶AC完成两三次工作的所得相比。简直太可悲了。但沃尔特只是反复解释些“我们需要钱”、“需要重新积累资历”之类的话。而每当他开始解释,621都无法避免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经济负累,让人看不到短期与长期的回报,是一次对“指导手”而言无疑非常亏本的投资。

不过,“指导手”和“强化人C4-621”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621结束了上午的考试,提前半小时交卷。中午,他在校内吃了顿极其糟糕的快餐,然后回到图书馆复习。下午的考试原定在五点半结束,他依然提前半小时交卷。五点过五分,沃尔特的车已经停在教学楼对面。

他们回家前顺路去了超市,采购了接下来几天的食材。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意味着这一整个学期的忙碌也结束了,因此621将有更多时间用于进行兼职,从而缓解房租和学费给沃尔特带来的经济压力。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各种颜色的灯光在细小水珠的连锁折射中融化在一起。621想到即将到来的假期,那里当然不只有兼职,还有其他各类可以开展的活动。普通人的生活中充满了他尚未发掘的奇迹,他或许会对河岸与林地感兴趣,游乐园和电影院可能也很有趣,或者只是租辆公共自行车沿路一直骑下去,看看最终会到达哪里。但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和沃尔特一起完成这些事,这样他就可以观察沃尔特的反应,同时沃尔特也能观察他的反应。这不光是舞蹈的配合或是社会化训练的步骤,也是险些失去普通人生的两人之间的相互补足。

621看着车窗,胸口忽然涌起笑的冲动。他勉强忍住笑声,却没能忍住笑容。沃尔特的视线短暂朝这边扫过来,刚好看到微笑成型的过程,也看到他欲盖弥彰地捂了一下嘴的动作。

他们回到家,分头着手处理食材、预热烤箱。今晚的餐桌上将不会有冷冻预制菜,因为沃尔特声称,对于学期结束这件事,或多或少需要一次庆祝——但621对这个动机深感怀疑。在大学里度过两个学期之后,那些重要的日子他不需要查阅日历就能记住。所以他当然记得,今天是他们被移民局认证为“配偶”的一周年。

红酒在锅里翻滚。八角、香草荚、苹果片逐一被翻到酒液表面亮相,再依次悠悠沉降下去。621从烤箱里取出烤盘,闪亮的光泽跃动在金黄色的鸡肉表面,他将鸡肉切开摆盘,端到餐桌中间,沃尔特则已经把汤分入他们各自的深盘。他们坐下来,整个用餐过程出奇安静。621搅动着面前那盘食用菌和奶油的组合,等待沃尔特提及那个已经在他们之间悬置了一年的话题。但今晚就和过去许多个他曾注入期待的夜晚无异;他深知,在自己主动引导话题之前,沃尔特并不会说任何话。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悬吊在餐桌上方的几盏氛围灯,慵懒的暖黄色光线勾勒着房间里的每一个物件。在这样的光线里,通常情况下,任何秘密都是留不到次日的。621将双手贴在酒杯的外壁上,让杯中深色液体的热量烘烤掌心。沃尔特搁下餐具,双手交握,视线郑重地投向桌子对面,无论是眼神还是姿态都已然做好了聆听的准备。621不敢看他的眼睛。他将那个词汇放在舌尖上,思考接下来这场坦白的可行性。

但事实上,它没有不可行性,根本没有提心吊胆的理由。万一它是个错误,那么它也是沃尔特唯一从未试图纠正过的错误;万一它是个错觉,那么它也是白纸黑字留在殖民地政府官方文件上的错觉。621只是在害怕,害怕万一沃尔特对于整个话题要说的只有“就这样吧”,或是“你觉得如何”,这样一来,他究竟该怎样进一步坦白——他原本空荡荡的灵魂里如今已经积累了足够的情感体验,可以去铺陈、去讲述;他的身心都已经准备好接受另一个人质地独一无二的细密爱意;他想要去占有,他想要被占有。

语言无法完成接下来的事。621的手从酒杯上滑下,在桌面上方悬停了几秒,进而降落到另一双手上。沃尔特的手在这个寒冷的季节里温暖得令人惊异,以至于在解触发生的那一瞬间,几乎被621的触觉识别为滚烫(他想起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术后两年就会消退)。共鸣的信号已经在这个过程中建立。因而621终于得到勇气,将视线投向沃尔特的眼睛,并且目不转睛地始终注视着,同时拉过那只既温暖又滚烫的右手,侧过头,将脸颊靠在上面蹭了蹭。不知是红酒的效力,亦或是温度的传染速度过快,他最终还是不得不闭上眼睛,以免看见自己的脸颊烧起来的样子——但是还不止于此。这段动作开始脱离他的思考,仿佛有了独立的生命;他开始将冰冷的鼻尖埋进沃尔特的掌心里,抬起下巴,用嘴唇在那里留下深吻,继而接着往脉搏跳动的位置移动、推开碍事的袖子,亲吻手腕。他能感受到沃尔特的手指在回应自己。指尖沿着他的耳廓划过,悄然摩挲着耳后那块未经任何人触碰的皮肤,再顺势环绕上后颈,以刚好留下少许压痕的力道,稍稍收紧。

621深陷于肢体触摸所带来的一系列欣悦之中,未能及时发现自己的呼吸频率已经急促到可观可感的程度。直到理智突然随着一缕自厨房窗缝外泻进的冷气回归。他惊醒般睁开眼睛,缓缓地从沃尔特的手中退开,然后忙不迭拿起酒杯,将杯中最后一层酒液喝干。

沃尔特重新交握起双手,哪怕已极力表现得一切如常,但垂落的视线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他注视着沾有酱料的刀叉,眼球表面好像浮着一层鲜活流淌的色彩。

“纪念日……”他嘴里念念有词,却不像在说给任何人听。

621放下杯子,舔净嘴角残留的酒液。

“纪念日快乐。”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将手按在沃尔特的肩膀上,俯身亲吻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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