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石川祐希在黑暗中第三次翻过身,默不作声看着Agustín,后者的脸被电话屏幕的光照亮。Agustín扭头看过来,小小声说抱歉,然后把电话关掉放在了一旁。石川祐希仍然在看他,眼睛一眨一眨。Agustín挪近了些,伸出手覆盖上那双眼睛,被他拿开了。Agustín低笑,胸膛在沉闷地震动,垂着眼眸和他对视,然后抬手轻轻地摸他蓬松柔软的头发,给他唱一首西语儿歌:“Este lindo niño, se quiere dormir, cierra los ojitos y los vuelve a abrir”,奶声奶气地带着鼻音,看向他的眼睛里面装满了可以称之为爱的东西——当然,爱有很多种,石川祐希心想,嘴巴里有些苦涩,像啤酒的余味。
“晚安,好梦。”他有些仓皇地翻过身拉开距离,然后感觉到一条手臂搭到了自己腰上,把他往后拉,直到后背终于贴上了熟悉的温度。他被这双手带到身边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莫名其妙想掉眼泪,于是一米九的男人把身体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跟自己说忍住。
“怎么啦?”Agustín又贴近了一点,鼻息温热,声音软软的洒在他脖颈上熨贴着皮肤。是了,他的Agustín当然会察觉得到,石川祐希眨眨眼,鼻子一阵酸涩。他这么问,石川祐希就想把心里那些迂回曲折的心思都破罐子破摔告诉他,然后得寸进尺地求安慰,如果是Agustín的话大概能够一如既往地明白。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又或者仔细权衡以后发现说出来不一定是件好事,就像高中苦手的数学考卷最后那道题反复计算得出的答案都是错的,不及格的滋味他已经领教过,所以从更久的日子以前开始他学会并习惯把感情捂在心里任由它烂掉。
“为什么躲开?”Agustín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闷闷不乐,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石川祐希嘴巴开了又合上,终究忍住了没有答他。“Yuki,看着我,看看我嘛。”又来了,他心想,每次Agustín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他就心软透顶,像被捏起了后颈的猫咪一样无计可施,只能咪呀咪呀发牢骚。
“我困了,要睡了。”顾左右而言他的意图相当明显,为了听上去更可信,小猫还弱弱打了个哈欠。
于是半晌无言。当石川祐希以为自己即将假戏真做滑进梦乡的时候,Agustín开口了。“……我刚才和我妹Facetime。”这句话硬生将他拽了回来。这家伙,想一出是一出,石川祐希如是腹诽着,某处捆得死死的郁结悄然开始松动,他察觉到原来自己比想象中更在意方才那个历时半小时的电话。“我们家这个圣诞要来这边过。”
“那你就去找他们啊。”“唉,可是我这几年都是和你过的嘛。”Agustín脑门贴着他蹭,弄得他耳朵后面痒得不行,心尖儿上也像被爪子轻轻在挠。“她还问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带个人回家。”
听到这句话,石川祐希不由自主想象Agustín和金发碧眼的女生携手并肩的模样,他知道他认识很多女生,将来大概也会交女朋友,某天结婚生子,然后像他们其他队友一样,带乖巧可爱的小孩来看自己比赛,可亲地抱在怀里拍照。石川祐希自己也表达过对这种生活的期待,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在排球以外的人生或许应当如此。可是他也知道,时代已经开明,问起另一半答“伴侣”而不是“女朋友”也可以的,承认蓄胡子的男生很帅也可以的,至于小朋友,领养当然也可以的……。意识到自己思维太过发散,他轻咳了一声,开口问:“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可是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薛定谔的猫,打开盒子观察之前同时活着以及死去,不是Agustín,是此刻的石川祐希。他喉咙里有些发堵,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什么意思?”
“我有点害怕,如果跟他说了连朋友都做不了,怎么办?”石川祐希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良久才低声应道。“我觉得,你应该跟他说的,如果他也喜欢你呢。”
“那你呢?”
短短的音节让石川祐希宕机了三秒,然后心脏轰然窜起火苗,跳得节奏全然错乱。他一时语塞,又或者没听懂,唯有避而不答。“关我什么事?”
“你听到了有什么感觉?”
石川祐希声线低得几乎被窗外风声盖过。“……你希望我有什么感觉?”
Agustín没有回答,而是掰过他的肩膀,让他转了个身。于是两个人再次面对面。石川祐希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皮睫毛颤动,仿佛倦意袭来。“又怎么了?”
“Yuki。”Agustín伸手捧起他的脸让他正眼看着自己,阿根廷人的双眼皮很深,底下的瞳仁又黑又亮,好像无论什么事情都能被这双眼睛接住,让他很想在那里落下一个轻飘飘、软绵绵的吻,他忍住了,听见对方问:“你在想什么?”
石川祐希从脖子到脸颊被干燥温暖的掌心捂烫,顺着肌肤脉络烧进了心脏里,嘴巴不自觉抿出一个小小的、向下的弧度,眉毛皱起又松开来。“你不知道吗?”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看见Agustín开了口,说:“我当然知道了。”
面前的人几不可闻叹了口气,又凑近了一点,手绕到他的腰上把他往自己怀里带,直到两个人额头相抵,鼻息交融,Agustín像个暖炉一样热,手臂和体温将石川祐希困在里面烘烤,他的声音温柔又无可奈何,还带些莫名委屈,仿佛小狗被裹进干干净净的大毛巾里露出湿漉漉的鼻子。
“可是我想听你说嘛。”
忍不住,所有忍住最后都成为忍不住,像一根稻草压垮骆驼,啤酒打破表面张力满泻,伊卡洛斯靠近太陽被融掉翅膀上的蜡,柔软布料上的万有引力模型,越过事件视界之后向黑洞奇点坠落。终于所有可能性坍塌成一个,盒子里的猫活下来了。
Agustín的嘴唇近在咫尺,石川祐希错开鼻子把嘴巴贴了上去,浅淡得像羽毛拂过,被对方扶着后颈加深了这个吻。他蓄谋已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从眼角淌过鼻梁到达颧骨,再打湿枕头。窗外月亮降到了树顶,透过玻璃洒在他的脸上,轻轻柔柔,长久日子以来的猜测、不安和患得患失都消融在眼泪里,被月光晒干了。
察觉到他轻颤的睫毛,Agustín拉开距离,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转而神色慌乱地问他怎么哭了,用袖子擦拭他眼角的泪痕,小心翼翼如同他是什么珍贵易碎的物品。他吸了吸鼻子摇摇头。“我以为你不喜欢我。”Agustín还捏着他的脸,表情和语气诚恳得无以复加,“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你。”他无言以对,鼻子还有些通不了气,嗓音闷塞。“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Agustín看着他,一字一句跟他说,我最喜欢的就是你,Yuki,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了。两个人同队之前他已经留意到这个年轻的日本主攻手打球的模样——快速、敏锐、机巧,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对胜利的饥渴,在一场又一场败北之中身板笔挺。Agustín刚转到米兰的时候,讲意语还磕磕绊绊带着西语腔调,彼时在队里已经呆了几年的石川祐希早退去年少的青涩,游刃有余却不卑不亢,日渐宽厚的肩背仿佛由坚韧和笃定雕刻而成,每一件事都严以律己。相差两岁的两个人很快就熟络了,对方不同的一面也在他面前铺展开来。Agustín不知道二十六岁的人怎么能有那么清澈纯粹的眼神,满心满眼都是那颗直径二十公分的球,球场上大叫和大笑着的样子就像个小孩,还总会赖在地上非要自己伸手去拉才肯起来。他也看见了这个在意大利打了八年球的日本人有多么受世人喜爱,每次比赛后总有网对面的球员特意走过来跟他表达敬佩之情,数不尽的球迷想要签名合照、送他礼物,他礼貌而腼腆地道谢,接得满手都是,回到更衣室分发给队友们。
“我心想,你们都不知道他球场以外的样子,拖拖拉拉地集合总是最后一个到,还要人帮他拿东西,睡觉打呼像辆火车,鼻子一年四季都在痒,他笑起来眼角有像小猫胡子一样的皱褶,生起气也像张牙舞爪的奶猫,累的时候声音黏糊糊的,还会不自觉撒娇。”Agustín把石川祐希的脑袋搂到胸口前,一下一下摸着他后脑勺。
回过神来这些身影织成柔软细密的网把Agustín罩了进去,他总是想呆在他的Yuki身边,听他一遍遍叫Agu把尾音都吞掉,想费尽心思逗他看他笑,想把他搂进怀里。他们会在午休时间溜出去喝咖啡,放假去逛商场,石川祐希自己什么都不买,看着Agustín没用的买了一堆。石川祐希还带他到爱店去理发,剪出了众人不敢恭维的mullet,乱七八糟地配着他的大鼻子活像芝麻街的黄色大鸟,他却引以为傲。石川祐希要给他下厨,他隐晦地表达对清汤寡水的嫌弃,声称要让日本人见识阿根廷美食,然后把鸡蛋煎得破破烂烂,荒谬之程度令人咋舌。吃完晚饭他俩去散步,三更半夜在米兰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等红绿灯的时候Agustín扭头看过去,盯着对方柔软的呆毛在夜风里飘啊飘,轮廓被街灯勾勒出一圈昏黄朦胧的光,像个小天使一样,Agustín突然很想这个红灯再停久一些。就像所有浪漫喜剧一样,天空悄无声息地开始下毛毛雨,风吹着有些冷,他绅士地把外套脱下来罩在两个人头上,石川祐希愣了愣,说你不用这么做的,Agustín打了个喷嚏,把他搂紧了些,在对方伸手环住自己腰间的时候Agustín听见了心脏砰砰乱跳。
“记得吗Yuki?那时候你抬起头看我,笑着说‘和你在一起真好’。”
石川祐希埋头听他慢慢讲这些话,眼眶又有些热。这么被提起他就有了些印象,是了,Agustín总是在照顾他,明明不需要那么做的,可他还是那么做了,太多太多次,一件件数过来实在不能尽录,如同那个晚上铺天盖地的雨纷纷扬扬落入心脏里,润物细无声,而他如海绵一样汲取每一滴,直至浸透、满泻,从眼角渗出。他吸了下鼻子,挪了挪,从Agustín臂间冒出脑袋,“我记得,那天你穿了灰色的卫衣,大半边身子都被打湿了。”
“你知道我有多想吻你吗?每次你那样抬头看着我的时候。”Agustín拨开他的刘海,在眉心轻吻。“对着我wink的时候。”眼角氤氲的水汽被吻干净。“忍不住皱起可爱的鼻子的时候。”然后是鼻尖。“还有把嘴巴撅起来的时候,你就像只等人亲吻的小猫,比如现在。”掌心扶住他的下颌线,嘴唇再次相贴。
Agustín一下一下地吻他,又慢又温柔,嘴唇软热,口感很好,还用舌头舔他,鼻子和胡渣压到自己脸上有点痒,和胡须男接吻的甜蜜的负担……石川祐希和他口唇交叠,眼皮半垂有些分神地想,然后就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他吃痛地张了嘴,对方不安分的舌头乘虚而入,带着薄荷的清冽和他的叠在一起,勾勒他的上颚和口腔内壁。涎液累积在口角,他用舌头去够,本能地吸吮,引得对方一声含混的闷哼,被咽进了他喉咙。扣在他腰间的手收紧,直到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紧贴,Agustín更加用力地舔舐、啃咬,从唇齿之间掠夺他的空气,像护食的幼兽般带着难以名状的迫切。
石川祐希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在快要缺氧的时候把他推开了些,神色迷蒙地喘气,下意识去舔嘴角的津液。Agustín捏着他下巴不让他再退,浓重的眉毛把眼皮压了下来,眸色略暗,声音有些哑。“不准再乱伸舌头了。”语气比起命令更像是示弱。
“哦。”石川祐希温顺乖巧地点头,低头瞄了一眼,细声细气:“你顶到我了。”“都说了,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Agustín松了手摸摸鼻子,拉开一点距离,夜色中石川祐希依稀辨认出他居然在脸红。
“你真的不可理喻,我刚刚还在哭,你硬什么。”
“可是你哭的样子好可爱。”
石川祐希的耳朵有些发热,转过身去没有答话,把被子拉到自己身上盖好。
“……别再动了宝贝,我难受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