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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過後,糸師冴理所當然跟著弟弟回到凜在法國買下的房子。
房子是凜今年年初買的,冴只從母親那兒看過照片,這是第一次造訪,有幾分興致在屋內轉過一圈。兩房一廳一衛的格局,主臥依然是主臥,客房卻被改造成訓練室,直接剝奪客人留宿的可能。
冴望著一應俱全的訓練器材,滿意的點了點頭,法國的冬天冷,這樣可以直接免去出門的麻煩。
靠在門邊的糸師凜看某人已經開始閱讀新型跑步機的使用說明,認知糸師冴可能在他家度過假期時,非常不爽的開口,「要住就客廳的沙發或打地舖選一個,隨你高興。」
冴頭也沒回,「一起睡床上,昨天不也睡一張床?」
聽聽!這什麼流氓話!凜磨牙,他就該把麻煩的哥哥丟在隊友家,管他是不是只穿一件薄衫和長大衣就跑來下雪的巴黎,就算糸師冴凍死在街頭他都不該看上一眼。
甚至,看到世界第一中場猝死的新聞還要放煙花慶祝。
並不打算馬上開始今日份訓練,冴回過身,隨手拍了拍拄在門口的人型門檔肩膀,「下午出門,買衣服。」
「哈啊?」
凜瞪著擅自打亂別人休假計畫還不自知的傢伙跑進他的廚房,那人在打開冰箱後又逕自宣布,「現在出門吧,買菜。」
凜深吸幾口氣總算壓下朝自家兄長咆哮的衝動,聖誕節、今天是聖誕節,糸師冴不值得他在節日動怒——個狗屁!
「你到底來幹嘛!」
面對弟弟的怒氣,冴很平靜的回道,「找你。」
短短兩個字,直接把準備出口夾槍帶刺的話擰成啞炮。糸師凜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糸師冴已經拎起房屋主人的車鑰匙,「走吧。」
凜下意識跟上兄長的步伐,恍惚的看小豆色髮的男人在百貨公司裡挑幾件保暖的衣服,又進超市揀了兩大包食材塞進後車箱,在後車箱砰地被關上、冴險些撞上站得太近的弟弟時,凜才驟然驚醒。
太近了,近得他可以一根根數清哥哥的下眼睫,近得能感受哥哥溫熱的呼息拂過臉側,近得他垂眸視線裡就只有小豆色。
「哥哥……」
「嗯。」冴輕輕應了,又把外套口袋裡拽著的小盒子拍到凜身上,「禮物。」
「……什麼時候買的?」
「你發呆的時候,笨蛋弟弟。」
沉默在溫暖的車裡發酵,糸師凜望著腿間擺著的精緻絨布小盒子不知所措,為什麼來找他?為什麼當真送他自八歲起就不收的聖誕禮物?……可這是哥哥送的禮物,不是父母假裝的聖誕老人,是哥哥送的禮物啊……
即便再不想承認,可躍在心尖的喜悅太過真實,真實得他眼酸鼻酸。所以!幹什麼次次都攪亂他的人生啊!混帳老哥!
凜不知,規劃被打亂的人不只他一個。只是冴比執拗的弟弟更擅長隨機應變,那些作廢的安排只是橫插入凜而已,能造成什麼問題呢?凜怎麼可能給他帶來什麼困擾呢。
而且,冴新寫的計畫每個安排裡面,都有凜。凜也該如此,他想。
車子妥善入庫後,糸師冴瞥一眼低垂著眉眼一看便知在胡思亂想的弟弟,無奈的嘆一口氣,發令,「下車。」
午餐是超市現成的熟食與備好的沙拉,囫圇下了肚後便到世界第一中場每日的午休時間,昨晚兩人睡下的時間明顯超出平常的作息,冴很自然的把弟弟拉上床一起補眠。
疲憊的造訪猝不及防,累了,便不想再糾結太多。凜放任自己埋入哥哥的懷抱,嗅著最為熟悉的味道,意識沉落比預想中容易,卻又是那麼想當然的輕鬆。
冴比凜醒得早,因著昨天傻弟弟喝醉,身體需要更多的休息,他起床後也沒想把凜叫醒,只是一個人去訓練室裡訓練。凜醒來時,床的另一半已經失去溫暖,他閉著眼摸了摸,確認哥哥不在後,目標轉為放在床頭櫃上還沒打開的絨布盒。
解開小豆色的緞帶,打開深綠的絨布盒,映入眼簾是一隻純銀的貓頭鷹吊飾,雕刻精細的羽毛顯示其不凡的製作工法,兩顆用幽綠色寶石裝飾的眼睛透出一澤光芒……像哥哥的眼睛。凜忍不住伸手,輕輕撫摸貓頭鷹的圓腦袋。
也就這麼一小會兒出神的時間,房門被悄悄打開,糸師冴窺見總對他板著臉的凜,露出近似於幼年弟弟才會有的柔軟表情。他不動聲色欣賞好一會兒,才淡聲打斷凜想把臉蹭上金屬飾品的舉動,「我的禮物呢?」
「啊?」
下意識轉向聲音來源的凜依舊是那副傻愣傻愣的表情,有夠笨。糸師冴大發慈悲給了赦令,「給你欠到新年,還有六天,慢慢想。」
十歲後的糸師冴拒絕父母的聖誕禮物,可如果是凜送的禮物,無論到幾歲冴始終都願意收下。凜送的禮物,怎麼能一樣呢?
糸師凜一向不懂世界第一中場的腦迴路,但他已經真的收到糸師冴給的禮物,不回送也說不過去。但,送什麼呢?幾天的閒暇時間,他皺著臉絞盡腦汁思索,糸師冴比他有錢也什麼都不缺,送太平凡的東西肯定不行,他不想冬休期還見到那會讓他倒胃口的嫌棄表情。
他沒有什麼送人禮物的經驗,兒時送給哥哥的生日禮物,全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兒,放到現在不再合適。
用手機在網路上搜尋幾輪也沒帶來任何靈感,凜倒在沙發上,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鬼使神差地想起哥哥那句「我在這裡」。
下秒他便駁回這個詭異的想法,先不說他那時「誰要你啊」的回應,雪夜那時糸師冴可很明確說過不需要糸師凜,他又何必自取其辱呢,嫌那時候的混亂與痛苦給他的傷害還不夠嗎?
所以,既然都不要他了,為什麼現在還來找他?
問不出口,問了也未必會有答案,凜只能自己想。他一向偏好相信自己的直覺,可在足球上萬分準確的直覺,放到糸師冴身上完全不管用,為了拼湊出答案,迫得他把這幾天發生的事一件件反覆思考。
首先是糸師冴如何知道他在隊友家過節。金毛蟑螂拿他手機發動態凜是知道的,P‧X‧G的傢伙總喜歡拿他尋樂子,久而久之他被鍛鍊得不為所動,成年人的玩笑有度,左右鬧不出什麼太誇張的事情,沒反應的話那群隊友們覺得無趣,自個兒會放棄拿他當樂子去尋找下個目標。
接下來是糸師冴如何知道德尼家的地址。這個問題更簡單,在場都是糸師冴認識的球員,隨便找個人問都可以,而且裡頭還有眼巴巴等世界第一中場臨幸的發情害蟲,要拿到地址很容易。
然後……凜想起聖誕節早晨,冴語重心長的警告他別隨便讓人抱,也別隨便留宿在別人家,當時他只覺得這當哥的傢伙未免對已成年的弟弟管太多,完全沒有深思其他的可能性。
不讓別人抱他,可這幾天糸師冴總抱著他睡,不論午休還是晚上,手要摟上他的腰才甘心閉上眼。他很肯定哥哥沒有什麼一定得抱著東西才睡得著的怪癖,糸師冴的床上從來沒出現過抱枕或娃娃,一直都是一顆枕頭一條被子,最簡單的配置。
可就是這樣的人,這幾天固執的要抱著他睡。
順著這條思路爬,凜從這幾天冴看似和往常相仿的舉動裡讀出一絲曖昧的味道……如果忽略那張吐不出好話的嘴。比如早上喝的熱飲,不論牛奶、咖啡、巧克力,冴總會幫他多加點甜,蜂蜜、糖……諸如此類的東西;又比如兩人訓練完後,冴總會早他一步拿毛巾蓋在他頭上,讓他趕緊擦乾別感冒;再比如洗好澡後,冴會拿出吹風機,替他把頭髮吹乾。
以前的哥哥有這麼愛瞎操心嗎?凜很認真回憶,答案很清楚是沒有。比起親自動手幫弟弟把每件事情處理好,冴更傾向於讓弟弟學著處理,真的做不到時才出手協助。就像童年他老拆不開的冰棒包裝,塑膠袋總是被他折騰到裡頭的東西快溶化,冴才伸手替他撕開。
那為什麼現在改變了?凜不想承認,可當某個念頭閃過腦際時,他無法克制的心跳加速,悸動宛如藤蔓狠狠纏上他的心。
哥哥,對他,會是那種喜歡嗎?
凜碰巧成為冴的弟弟,可戀人這種關係總不可能會碰巧吧。
凜想不透,血緣將他們從小就綑綁在一起,他太習慣哥哥的存在,以至於他從來沒想過這種可能。又忍不住細數其他可能,哥哥已經到了適婚年齡,日本的至寶名號太過響亮,糸師冴自小到大從不缺乏追求者,但他從未在任何一處見過哥哥身邊有什麼鶯鶯燕燕,一點緋聞也沒有,就連和隊友也保持著距離,從不讓人輕易觸碰。
不讓人觸碰。
凜偷瞄一眼坐在沙發另一端的男人,伸長手試探的勾了勾哥哥的小指,糸師冴沒什麼反應,連個眼神也沒給他,只是專注在自己的平板電腦上。
換作別人,例如金毛觸角怪之類,他很肯定冴會直接把膽子包天的傢伙的手腕給折了。
可就是他,糸師凜,被那個被世人評為過於冷漠的糸師冴縱容著任何親密的接觸,刻意而不禮貌的大呼小叫全盤接下,甚至當真隨口而出的話,給他一個一看就知道他會喜歡的精緻禮物。
凜掃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再過幾分鐘就到糸師冴設下的時限,此時他才後知後覺想起,冴其實沒提過他沒送禮物會怎麼樣。
還有,為什麼一向自律、早該上床睡覺的糸師冴還坐在這裡?他們倆一向沒興趣倒數新年,這人不會真的在等他的禮物……
時針分針秒針重疊時,冴總算打破沉默,「想好了嗎?」
凜下意識點頭,又在哥哥轉到他身上的目光注視下搖頭。世界第一中場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改變,哥哥在想什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現在跑出門買任何東西,糸師冴一概不會接受。
他能給的,真的只有自己。
糸師冴會不會收,他不想思考、不想猜測,想著把自己強硬的塞到哥哥懷裡,反正哥哥不也強硬的霸佔他一半的床幾天麼。
可當真正湊上前時,凜又只敢小心翼翼的把唇在哥哥的嘴角上碰了下,「這個,可以嗎?」
過分輕柔的觸碰,連吻都稱不上,像貓咪伸出試探的小爪子,只抓了衣服上的一絲線,勾得人心癢難耐。
冴卻沒有任何不悅,甚至眉眼間染上一點笑意。就如他放任十五歲的弟弟撞得頭破血流,撞出只屬於糸師凜的足球,這幾日他放任二十二歲的凜慢慢想,得出一個彆扭又坦率的答案。
至於方才的吻——稱不上滿意,但也勉強合格。冴把平板電腦擱到一邊,雙手環過凜的腰,「可以。但未免也太少,敷衍我?」
「我——」
勾著腰的左手向上,糸師冴精準的扣住弟弟的腦袋,吻上他在夜裡無數次用手指輕輕撫過的柔軟。凜的接吻技巧生澀,連換氣都不會,可就是這般笨拙的模樣,被冴潤飾成討好,一瞧便知沒有任何經驗,凜的初吻是他的。
凜只屬於他。
糸師凜的思考被鑽入口腔的舌尖攪得亂七八糟,每一次被放開時的呼吸聞到的都是哥哥的味道……原來哥哥對他是那種喜歡……要說什麼,說什麼好呢……暈乎乎腦袋想不出個所以然,只是在冴終於放過他的嘴唇時,怔忪的與帶著幾分柔和的綠松石藍眼對視。
最後還是冴先開的口,「新年快樂。」
「哥哥……新年快樂。」
貼近的懷抱很溫暖,是哥哥的懷抱,哥哥在抱著他。凜耐不住心底湧起的喜悅,又忍不住唾棄自己跳得很大聲的心臟,絕對被哥哥聽到了——兩人貼得極近,他的耳朵就靠在哥哥的胸膛上,自然聽得清冴穩定而有力的心跳聲。哥哥一點也不緊張,而他緊張得跟個笨蛋似的,糸師凜你是白癡嗎?什麼時候才能學會教訓,不要糸師冴招招手你就屁顛屁顛的湊上去。
但那雙自小就牽著他走的手,又撩開他遮擋視線的瀏海,輕輕撫過他的髮,所有動作是那麼溫柔——誰能抗拒世界第一溫柔的糸師冴。
「凜,今年夏休期來西班牙吧。」
「哦……啊?」
「明年也一起跨年吧。」
「以後的每年,都一起過。」
「混帳哥哥這算什麼啊!」
糸師冴好整以暇的低頭與心跳又亂了的弟弟對視片刻,湊上前親吻有點紅、帶著水氣的眼角。
「當然是我的禮物。」
凜都自己送上門了,冴怎麼可能捨得鬆手。
他的,弟弟;他的,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