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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
又……醒过来了吗?啊……
入眼的仍是白色天花板和那一点鲜明的黑色污渍,身上很痛,他一点也不想动弹。
只是身旁传来不太均匀的呼吸声,飒斗企图只通过眼球转动获取信息。瞥向一旁,却看不到人影,他只好动动身子,在床上翻动起来。
翻身的动作惊醒本就不踏实的补眠人,沢村玲从臂弯里抬起脑袋,脸颊有被袖口的纽扣压出的红印,头发微乱,眼神光尚未聚集,他定定和飒斗对视几秒,像是卡机的程序突然恢复运作一般,他一激灵,蹦起来按响了呼叫铃。
留置针接上新的输液袋,医生确认过飒斗一切体征恢复正常,把空间重新交还给室内二人。
飒斗动动唇想说什么,却也止于此,因为他看见玲的表情了。
是过分熟悉的表情,他曾经看过很多次,静冈老家医院的病房贴心地准备了仪容镜,他就从镜面反射里读到这样的表情。晦暗的,瑟缩的,明明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仍在孜孜不倦地工作,瞳仁里却见不到一点光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黑洞。
太像了,玲和自己……可是不应该,沢村玲不应该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不对。
就用着这样的表情,一句“痛吗”从玲口中迟疑着吐出。
痛是指什么呢?因为频繁输液而红肿的留置针周边的皮肤吗,还是后背上突突跳着的钝痛呢,又或者是现在紧咬着后槽牙妄图逼退眼泪的心情?
全都很疼,飒斗难得诚实得如此坦荡:“好痛。”
于是他得到一个拥抱,玲从身侧拥住他,轻轻让他头靠在自己胸口。
“又是恶性心率失常啊……吓到你了吧。”飒斗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真的吓到了,吓坏了。”
玲现在拐进飒斗病房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了,可是今天床上的人面白如纸,和脑袋下的白色枕头几可媲美。抽搐时飒斗身体拧成诡异的幅度,混乱中衣物被卷上去,能看到这人瘦到肋骨根根分明的躯干。高尾妈妈惊慌下的喊声穿透耳膜,沢村玲竟一时无措。
抢救来得很快,他陪着高尾妈妈等在外面时脑子还有些发懵,回神后意识到大事不妙,飒斗突发这样的恶性心律失常,起搏器植入的可能性更显渺茫,即使最终成功达到植入条件,手术时间也得大大推迟。
病魔就像这般无情,它动动手指耍弄一下人类,便有无数人要为之心碎,眼看着自己向康复艰难迈出的数步又被推回原点,甚至比原点更倒退几分。
飒斗脱离危险,玲却坚持要陪过今晚,高尾妈妈拗不过他,处理好一切,她抱抱玲,一步三回头地嘱咐着大大小小的事情,几米的路走了十几分钟。
他就呆呆坐在飒斗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熟睡人有些紧绷着皱起的表情,室内太静,只有心电监测偶尔的提示音和输液时液滴溅落的声音。后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玲也不知道。
飒斗还在说,用毫无色彩的声音,沢村玲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的语气:“都说能把数十年花在同一件小事上的人很了不起,那么花了这么多年活着,就已经很厉害了啊。”
“什么?”玲敏锐地意识到飒斗这话头不对。
“心脏发病的时候,好痛啊,和跳舞完全不是一种感觉。跳一天舞跳到脱力的时候,其实很畅快,心脏砰砰地像要跳出来一样,但是很舒服,很满足,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帅的舞者。腿已经没力气到要跪在地上,还是想把自己撑起来接着跳。可是发病的时候不一样,明明也感觉心脏要跳出来了,明明也感觉喘不上气,但是好绝望,只想一跪不起的那种绝望……”
声音里没有哭腔,语气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玲却心慌得厉害,搓搓手暖了下掌心,他虚虚地覆住飒斗双眼。另一只手无处去,只得有些无措地轻拍起飒斗后背以示安抚。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哪一天又像今天这样,我没有被抢救回来的话,玲一定要把我忘了,回到以前那样工作、生活,开心也好劳累也罢,就当……就当没在这里遇见我。”
心猛地一坠,这是在说什么话?玲震惊着:“我认识的高尾飒斗,应该说不出这样的话。”哪去了,那个每天把傻笑挂在嘴角的高尾飒斗,那个睡了吃吃了睡无忧无虑的高尾飒斗,那个会笑着用四两拨千斤的话语轻而易举把自己安慰到的高尾飒斗。
“我是重病患者啊。”说出这句时飒斗竟有些释怀又自暴自弃地轻笑起来,“性情大变什么的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爸爸妈妈和枫弥已经被我拖着太久了,现在还有玲。如果意外真的到来,怎么不算一种解脱呢,我的人生,前面那么多年,也还算,挺精彩的,你说是吧。”玲的掌心终于传来一点濡湿感。
懂了,终于懂了,合着他高尾飒斗觉得不是不能放弃。他不太想活了吗,那自己在这里为他肝肠寸断个什么劲?有火气冲上来,玲没来由地气愤,飒斗被他搂着,察觉不到他微小的情绪变化,仍在低声说着。
“其实,我很早就做好准备了,医院的床位也挺紧张的吧,你看这病房里,我没放什么东西,哪天我不在了,家里人收拾起来也容易,几件衣服,一点生活用品收拾好,马上就能把病房腾出来给需要的人。”
刚被查出心脏病入院时的他当然不是这样的。那时,他每一天的表情大概还有光,配合着检查、治疗,偶尔异想天开地做个得到了心源的梦,醒来虽然惆怅,却有希望。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被这样的表情侵袭了,大概是一次次宣告失败的谈话,一张张没有数据起色的报告单,一遍遍“我们无能为力了,请转院到xx医院去吧”之后。
笑容和生机被夺走了,那给他留下了什么呢?
“已经很感激了,我悄悄列过一个心愿单,遇到玲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上面被我打了好多个勾。吃蔬菜,在雪地里跑,很多很多事,我都本以为会是奢望了,结果遇到玲之后都做到了啊。所以,所以……”
话语里含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沢村玲感觉都有些站不住。
飒斗彻底把脸埋进玲胸口,用上点劲锤他一拳,不加掩饰地抽泣起来。
果然还是会有不甘,谁愿意轻言放弃呢?更何况是和玲重逢了的自己。
连哭泣和悲伤的流露都适可而止,飒斗胡乱别开脸,用衣袖抹了两把:“不说了,好累,玲肯定也很累了,快睡吧我们。”说着便背对着玲,自顾自躺下了,僵着身子再没有动作。
有一肚子话憋着想说,但沢村玲能体会到一些飒斗现在的心情。飒斗抽离他怀抱的速度太迅速,胸口还残余着些许温度,手臂之间空了,他愣在原处,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
心乱如麻间他抓住一根线头,抽丝剥茧地循着那根细细的丝线向上追溯,终于厘清了什么,名为自嘲的情绪涌上来裹住他。
“晚安。”他躺下,即使肯定无法入眠,也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室内又回到那可怕的寂静,两个装作平稳呼吸的人,各自都正怀着最不平稳的心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