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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下洗手间的故事,因为这事儿实在是太荒唐了。如果百年之后英雄联盟还活着——假设电子竞技没有像二十世纪的马戏团一样成为历史,后人要是知道2024年的飞科,阿彬,超威还发生过这种事,怕是会笑掉大牙。但既然发生了,那就试着说说看吧。
事情要从陈泽彬的中二病说起。这种病在电竞圈像程序员的颈椎病一样普遍,具体表现是:
- 1. 总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
- 2. 用不标准的握姿练习签名的时候都能感受到命运的眷顾。
- 3. ……
症状虽有轻有重,但大抵不需系统治疗,因为职业选手都得过,包括他的偶像Faker。中世纪的瘟疫人人都可能得,但并非人人会因此而死。
说到Faker,这位并非华子的中单在陈泽彬心目中的地位,大概相当于古希腊人心中的阿波罗,区别在于太阳神弹琴的选曲不会被人counter pick,而李相赫的中单每场比赛都得提防着被人针对。这种敬仰让我想起雅典学院里虔诚的学者,他们也曾笃信自己继承了苏格拉底的衣钵,尽管最后可能只学会了他喝毒药的姿势。用完全错误的统计学理论来解释,拿冠军的概率应该是50%,因为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拿要么不拿。推广一下,英雄联盟里,你难道能说一个选手是李相赫的继承人的概率是50%么。
二
陈泽彬有个不算秘密的秘密,他觉得自己和Faker是同一类人。这种想法在电竞圈就没有那么常见了。因为陈泽彬的想法更离谱一点:他认为这是一种无声的传承,就像现在年轻人不爱看的武侠小说里的「北乔峰、南慕容」,英雄联盟也该有个「韩相赫、华彬哥」。不是那种肤浅的「打法相似」,更何况除了算顶凶悍的少年紫微星,两条单人线也没什么好相似的, 共同点大概就只剩下都是用键盘鼠标打游戏了。肯定不是那些,而是更深层的东西。比如说,他们都喜欢在比赛前对线热手。这个习惯好像是从T1的纪录片里学来的。
「这**疯了。」最温和那派系的电子竞技观众会这么评价他。虽然他们还没怎么私下说过话,也没加好友,但陈泽彬觉得这帮人有的就是嫉妒,嫉妒他和Faker之间有那种常人无法理解的默契。
三
如此思维在旁人看来无异于精神失常,但在陈泽彬的逻辑里却天经地义。我大学时的室友,那家伙坚信自己是个诗人,每天对着月亮写诗,写完就撕掉,说是「真正的艺术不应该被世俗的双眸玷污」。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他的缪斯女神。他在女神面前用古代汉语吟唱了自己的作品,从此醒悟过来再没写过一个字。大概是艺术家的宿命。
不过陈泽彬远比我那位室友幸运,此时的他还没遇见清冷凉薄提神醒脑的全华班女神。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仍然符合逻辑:他不仅说话算话,把卫冕的T1叫过来了,甚至把T1干碎了两次。如果算上所有参加过的MSI,他就是一个人,连续三年,亲手把大魔王给干碎送回家了。
即便这种说法就像是说「我昨天把太阳打败了,因为太阳最后还是下山了」一样荒谬,但在电竞圈,这种不讲道理的自信反而很受欢迎。倒不是说他真有这么牛逼,一打五,但事实就是事实,3:2明晃晃地挂在电子屏上,连大魔王本人都得认。主要是大魔王也够点背,第一次BP被针对暂且不提,这次再遇见,打平到2比2,却遇上了自己历代级carry的青钢影。这可真不怪我,陈泽彬心想,要怪就怪我操刀的卡蜜尔小姐发育太超前吧,哪怕联盟之神本身也做不到逆天改命。
作为运动员,你要是没点不可理喻的执念,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听起来是笨蛋哲学,其实跟不撞南墙不回头是一个道理。撞了南墙的人最后会回头,而天生的竞体选手会觉得是南墙不够硬。
四
MSI败决那天,陈泽彬创造了奇迹。他带着自己的队伍,玩着最爱的卡蜜尔小姐,彻底淘汰了T1。考虑到这是MSI,那么淘汰T1这种事情也就很常见了,这种常见建立在你不用亲自上场打的基础上。
赛后单人采访,主持们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一样看着他,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差点脱口而出:「可能是因为我就是Faker的接班人吧。」这话要是真说出来,大概会和「我是因为单纯爱英雄联盟才赢的」一样可信。所以他只是谦虚地表示:「可能是因为我们今天大家状态比较好,而且我们做了很充足的准备,很努力。」那一类废话在电竞圈说得越多,就越显得你成熟懂事。
客观评估了一下,陈泽彬毕竟还没有拿到s14的MSI冠军,所以他只是更加谦逊地下了结论:「我觉得我们就是最强战队。」
五
那天晚上的事说来话长,用科学无法解释。陈泽彬正在选手专用通道那边练习采访稿,对着洗手间镜子准备展示自己的谦逊。这事他准备了一个月。很遗憾BLG型号的陈泽彬的出场设计并没带过谦逊,于是这种表演艺术也是要精心设计的,古代文人写谦辞时就很精通此道,字字都要透着「我很强但我不说」的吊诡,深藏功与名。
就在他琢磨着该用什么角度鞠躬才显得既诚恳又不失风度时,隔间传来一阵不太对劲的声响。这声音很轻,但听起来十分痛苦。起初陈泽彬以为是谁在蹲厕所刷短视频(这年头谁还好意思说自己爱玩抖音呢),但很快意识到:那是呕吐音。有人在和自己的胃部进行某种激烈的争吵,显然是胃部占了上风。
作为职业选手他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在赛场上,干呕就像是紧张的同义词,是典型的应激反应。他确实遇到过很多这种人。
六
「没事吧?」他asked in Chinese. Silence.
「Do you need help? 」他又用英语问。还是没人回答。
只有断断续续的反胃的喘气。考虑到现在成都剩下的队伍,这种时候用韩语问显然更合适,可惜中国人陈泽彬的听力远胜于口语,只会说「欧巴」和「怀一挺」这种没用的词。
要在平时,他肯定会装作没听见。但那天不知怎么的,陈泽彬鬼使神差地准备去瞧一瞧。
隔间的门虚掩着,那人冲进来吐的时候显然没考虑到隐私问题。他推开没锁的门,看见了一个让人此生难忘的画面:比起真的有人在吐这件事,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个白色加粗的ID:F,A,K,E,R 。不是因为蓝白色对比显眼,而是因为这个ID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在英雄联盟世界观,ID的质量不是用克来衡量的,而是用荣誉来衡量的。这种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精神意义上的。如同E=mc²会让物理学家肃然起敬,这个ID也会让电竞选手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这种压力甚至也可以用公式表达:压力值 = 成就 × 荣誉 ÷ 当前状态。在这个公式中,当前状态指的是「抱着马桶吐」。
陈泽彬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正跪在马桶前的是Faker,这位刚刚在比赛中被击败的LCK传奇中单。此刻的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传奇,反而像个宿醉的上班族,让人想起了那些被拍到素颜的明星,只不过这次是被抓到赛后呕吐的电竞选手。
在研究电竞选手的行为模式时,我们不得不讨论一个奇怪的现象:为什么所有重要的相遇都发生在洗手间?古希腊人相信命运女神会在十字路口等候旅人,代表选择的分叉与必然的交汇。而在LPL的疆域,这种等候显然更倾向于发生在带马桶的场所。或许说明了某种深刻的道理:在竞技的世界里,最真实的相遇,往往发生在最不体面的情境。
七
我见过因为输了比赛就发烧的,也见过因为极度焦虑就呕吐的。但眼前这情况显然无法用简单的躯体化解释。
飞科?陈泽彬的声音在瓷砖墙壁间回荡,听起来特别可笑。此时的陈泽彬已经顾不上这些细节了。在他面前的场景足够魔幻现实主义。孔夫子在路边摆地摊,牛顿在苹果树下捡垃圾,一个世界级选手正在选手专用盥洗室吐得昏天黑地。他拍拍李相赫的肩膀,笨拙地扮演一个好心的路人,重复一遍,呆胶布,您还好吗,需要帮助吗。李相赫的肩膀在他手下显得特别单薄,疑似还不如棒子国高中生平均水平。
脸色煞白,额上全是汗,整个人摇摇欲坠。显然超出临床正常范围。他赶紧上前扶住李相赫,心想: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相赫抬起头,眼神涣散得像在看一团雾。这种眼神通常意味着要么是通宵rank打多了,要么是一整个周末不回俱乐部肾虚了,排在最末的可能性才是被打自闭。但在李相赫脸上,这种空白却显得特别新鲜,令人联想到动物园里那些迷路的小动物。它们茫然的表情总是会稍微更讨人喜欢一点,尽管它们可能正处于人生最狼狈的时刻。陈泽彬不知道怎样解读他近乎于原点的眼神。
他眨眨眼,虚弱地笑了:啊……你来了。这话说得很奇怪,似乎他一直在等Bin选手似的。说这话之前,他甚至还记得餐巾纸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这句他能听懂。陈泽彬心跳漏了一拍。那感觉很奇怪,你在路上遇到了自己每天都要拜的神像,发现神像不仅会动,还会跟你打招呼找你自拍,人的智商通常会降到最低点。陈泽彬开始胡思乱想:李相赫认出了我,还疑似在等我,这就是传说中的惺惺相惜吗?
I'm so happy to play game with you and win…and your team. 他结结巴巴地说。
机器人却突然被拔了英语模块。李相赫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又咳起来,用手揉了揉头,蹭去头上冷汗。他对不上焦的眼看向眼前的上单:头好晕……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要准备决赛吗?
八
如同当年如日中天的拉丁语一般,LOL世界也有一种通用语言,只不过不是由教会制定的,而是由游戏术语和赛场经验自然形成的。「决赛」就是其中之一。韩语的kyeolseung和中文的决赛发音虽然不同,但在比赛现场经常出现,以至于玩家们都能听懂。就像「penta kill」「penta penta」和「五杀」,不需翻译也能明白。古代商人甚至不用明晓对方国家的语言,手势和关键词便能帮助他们无师自通完成交易。某种约定俗成的统一货币。
所以当李相赫含糊不清地看起来很不舒服地说这句话的时候,陈泽彬虽听不懂完整的句子,决赛这个词还是让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听到了咒语里唯一认识的那个字,纵然不知道整句话是在诅咒还是在祝福,还是会下意识地对这个词做出反应。
这种对话场景很常见:一个人用蹩脚的英语说话,另一个人用听不懂的韩语(或者别的什么语种)回应。但他们依然能交流,因为他们都懂一种更普遍的语言:游戏本身。
是啊,我下周就要打决赛了。陈泽彬得意地说。飞科老师你放心,我一定会……话没说完,如假包换的李相赫本尊就靠在了他身上。
一股柑橘味飘过来。沐浴露味道在粉丝论坛上的讨论热度不亚于考古学家研究埃及艳后用什么香水,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这味道来自清洁工的芳香剂。陈泽彬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闻到真品,大概就是所谓的与偶像零距离接触,虽然就目前来讲这个距离主要的目的是防止对方一头栽进马桶里。
李相赫开始说胡话:「本来应该是我和你的决赛。」他轻声讲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你说好要等我的,说决赛见。」
这里必须说明一下,陈泽彬其实听不懂这么复杂的韩语。假如他听得懂,又意识到正在发生某种错位,bin哥一定会先反驳说就算是你也不能想着复刻s7。这些话的意思是他后来刷切片才知道的。他就是机缘巧合下看到采访里韩国选手的「决赛见」,又偏偏在此之前莫名其妙记住了李相赫咕哝的单词发音。这种情节要是写进小说里,编辑一定会说太狗血。可偏偏是真的,就像玩家们真的相信换个键盘鼠标dpi就能变强一样真实,逼着我再一次想起了那些武侠小说:主角总是会在最关键的时候遇到绝世高手指点——只不过在这里,绝世高手是在厕所里,甚至看起来随时可能再次随时晕过去。
我研究电竞选手和电竞观众的行为模式时悲痛地发现他们特别容易把普通的事情想得玄之又玄,比如键盘突然坏了,一定是因为自己昨天没有拜神;比如突然连胜,一定是因为换了个新的鼠标垫;比如主队惨败,一定是因为有人在直播间提前开香槟;红色内裤能带来好运,吃牛肉面会影响操作,女朋友看比赛会让队伍爆冷丢分。陈泽彬此刻就陷入了这种境地:他把一个生病的人眼前重影的亲密,错解成某种命运的暗示。
九
那天的后续颇为诡异。正当陈泽彬沉浸在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中时,李相赫突然伸出手,教皇赐福似的,摸了摸他的下巴,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陈泽彬想起RNG那半年养过的那只猫,每次要食物的时候也是这样撸人。
人和猫的行为模式有时候出奇地相似。猫想要的是猫粮,李相赫似乎只是在验证什么。
「你脸又圆了。」李相赫说,手指戳来戳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温柔,「都说了要控制体重的。」
陈泽彬愣在那里,大脑飞速运转。按照常理,被人说脸圆通常属于一种委婉的批评,类似于零零后说某个人长得有福气。但在陈泽彬这台特殊的计算机里,这句话立刻被解码成了某种关乎亲昵的证明。你想,世界第三中单在关心自己的身材,这难道不是某种殊荣吗?
这说明什么?说明自己已经被当成真正的对手了啊!
「Thank you Faker nim! I fighting! 」他激动地喊道,把知道的所有敬语都给缝合在了一起。
十
在讲接下来发生的事之前,我们不妨讨论一下人类认知的局限性:当你特别崇拜一个人的时候,他说的每句话你都会觉得意味深长。这和玩罗夏墨迹测试是一个道理——有人看到蝴蝶,有人看到大象,还有人看到前女友的脸。其实说不定就是哪个心理学家不小心把墨水瓶打翻了。人类肆意投射的想象力就是这么不可理喻。
所以当李相赫说「要控制体重」的时候,陈泽彬的大脑立刻策划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化学反应,试图把这句话解读成某种玄妙的精神指引。他过度解读,或者是错误解读了,激动得像个刚中了彩票的人,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清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收到T1的入队通知,其实他连T1的训练室在哪都不知道,而且压根没想过离LPL而去。
李哥,我……他像个在课堂上被老师提问的学生。
你知道吗。李相赫突然说,脸上是一种超然的平静。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
挺有哲理,但陈泽彬没来得及细想。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
十一
一个戴着口罩的瘦高人影闯了进来。此人穿着宽大的外套,留着韩国年轻人标配的锅盖头,没有特意做造型,活像街上随处可见的普通青年,只不过稍微有点比较出挑罢了。说来也怪,陈泽彬总觉得在哪见过这么一号人,但人类的记忆就是这么不靠谱,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
那人二话不说就把李相赫搂进怀里,动作之熟练,仿佛经过上万次排练。这种自然程度让人不得不怀疑这种情况恐怕并非第一次发生,动物行为学研究认为高度程式化的动作往往暗示某种固定社会关系。
「我没事。」李相赫低声说,「就是有点……」
「闭嘴。」那人打断道,声音低沉而冷静,随即又有点撒娇,「先跟我回去。」
临走前,那人还狠狠撞了一下陈泽彬的肩膀。这一撞来得莫名其妙,力道不小,疼得陈泽彬倒吸一口冷气。在文明社会,这种行为是很不礼貌的,玩中单是不能随便抢红buff的。放在网文里也是极不合时宜的:主角刚得到高人指点,就冒出来一个神秘人物搅局。不过说不定只是个尽职尽责的LCK工作人员——要是让李相赫在这继续吐上热搜,怕是要集体卷铺盖走人。
这算什么?他揉着肩膀嘟囔道。不过转念一想,李相赫刚才摸自己的脸,说自己脸圆了……这难道是一种鼓励?某种暗示?隐喻?像是在说「要保持好身材,才能在赛场上发挥更好」?
想到这里,陈泽彬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在镜子前端详自己的脸,确实,最近训练太忙,都没怎么运动,脸是圆了点,像个月饼。李相赫前辈果然细心,连这种微小的变化都注意到了。
十二
那天晚上,陈泽彬站在镜子前,敞怀披着队服,看着自己以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方式变瘦。他的脂肪以4倍速消失,仿佛在快进的纪录片里看一朵花凋谢,直到枝头结出的腹肌清晰可见,仿佛时光倒流回到出道时那幅还算骨瘦如柴的模样——除了没戴眼镜。
突然间,一个穿着红黑白棒球服皮肤的大魔王浮现在他背后,脖子上甚至挂着一张高级营养师的证件。
看着他的新形象,李相赫用一种温和得不像话的语气说:「怎么脸又变圆了?」
陈泽彬吓了一跳。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镜子里的人明明很健美。而且……等等,我瘦成这样居然还挺帅?这比换线还让人难以理解。
陈泽彬猛地惊醒,浑身是汗。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一团浆糊:是Faker突然掌握了中文,还是自己莫名其妙懂了韩文?弗洛伊德认为梦是欲望的满足,但也许更像大脑的资源回收站,把白天的经历重新组装,就像你对一台电脑拆开又重装,最后肯定莫名其妙多出几枚螺丝。
第二天醒来,他就把这个梦忘得一干二净。人类的记忆机制真是个怪东西,把重要的事情当垃圾文件删除,而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却死活清理不掉。那个在洗手间撞他的人,大概是被归类到了无法访问的文件夹里,一时半会记不起了。
十三
在成都场馆里,陈泽彬总是在找一个不知道该不该找的瘦削的身影。这种行为好蠢,他自己也知道。那个人估计早就回国处理手伤之类的问题。可是这里的T1队服,为什么在淘汰之后还那么多呢,粉丝是以什么心态逗留在伤心地?每次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还是会条件反射似的回头看一眼对方的队服,确认一下身上队服的ID。这种时候他就不是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骆文俊问他,陈泽彬你最近在找谁?他挠了挠,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T1的人会来看决赛吗?此言一出,身后队友笑成一片:你都又把大……大李哥干碎两次了,还不满意吗,这还要叫T1过来?笑得很开心,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好笑的事。
不过大家的确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MSI决赛,他们要继胜决之后,重打一遍Gen.G。你永远在和同一批人打比赛,却还是期待这次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十四
Gen.G的中单Chovy,郑志勋,最近可以说风头无人可以匹敌,英雄池极其全面,左手能变出一条铸星龙王,右手能掏出一架不败飞机,令全队上下颇为忌惮又不得不刻意针对处理。只是陈泽彬突然发现这赛场老熟人如今变得相当莫名其妙。赛前采访时一改从前没心没肺作风,变成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连笑容都显得疏离。更诡异的是看向BLG这边的眼神。
这种直觉很难形容。就像你在动物园看猴子,突然发现有只猴子也在剥着香蕉研究你一样。角色的突然反转让人措手不及。陈泽彬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可是这种被当作研究对象的感觉着实不适。
决赛那天,陈泽彬觉得自己状态出奇地好。可惜好状态不能带来好运气。他们被Gen.G按在地上摩擦,1:3惨败。这不是电竞史上什么罕见的比分。
但赛后的握手环节就很有意思了。当郑志勋握住陈泽彬的手时,他力道大得惊人。这种握手力度在职业选手中就罕见了,毕竟他们的手指是用来在键盘上跳舞的,不是用来练习柔道的。陈泽彬一边默默忍受手指酸痛告诫自己不要过度敏感,一边在心里嘀咕:这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不就是个比赛吗,用得着场外还下这么重的手?你比去年圆了点,明显也没在健身啊?更让他困惑的是郑志勋的眼神,里面依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那神情让陈泽彬想起了动物世界里的领地之争:当一只狮子发现自己的地盘被入侵时,也是这种面相。但问题在于,作为输掉的一方,陈泽彬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何时何地「入侵」了什么。这种极端莫名其妙的敌意就像你在街上走着,突然被一只脸越来越大的猫瞪了一眼,然后发现这只猫居然会说人话,用韩语骂你西八shakeit。你对去年两次输给我们的事情那么在乎吗,我以为今年再干回来两次,已经算得上两清了!古人说得好,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不要太过分。
十五
回上海的飞机上,陈泽彬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这种思考在职业选手中很常见,特别是在输掉比赛之后。为什么人在飞机上特别容易陷入哲学思考?也许是因为离地三万英尺的高度给了人一种超然的视角,恰似古希腊众神在奥林匹斯山上俯视凡人一样,又或者是因为身处密闭铁盒,人的思维也被压缩到了一个奇怪的维度。
他想的不是为什么输,而是李相赫说的那句「脸变圆了」。复盘决赛,也不应该是现在。他盯着手上尚未消退的红印发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坏掉的八音盒永远卡在同一个音符上。这一定是某种启示,某种指引,有如中世纪的占星师,看见彗星就觉得那是上天给的预兆——虽然预兆的内容,往往要等事情发生后才能确定。
「在发什么呆呢。」卓定戳了戳他。
「K皇,我的脸是不是太圆了。」
「啊?」卓定很是愣了一下,「是啊,你要干嘛啊,不要随便减肥啊。”」
「就随便问问。」
「干嘛突然问这个……你也不是脸圆不圆的问题。」
见卓定好像真的要开始就这个问题展开论述,陈泽彬连忙打断,随便找了个刚才刷到的借口:「抗吧说我瘦下来就是Chovy。」其实是反过来讲。
「陈泽彬你该不会是在做梦吧?」骆文俊从后排探过来,笑得不行。
该哭的已经哭过了,飞机快要降落,机舱里的氛围总算回归常态,但完全算不上欢天喜地,只是终于面对现实,唯独他和卓定看起来轻松一点,毕竟已经有MSI——虽然这个安慰就像是在说:别难过,你至少还有一个肾。LPL已经很多年没有失去季中冠军。决赛场面并不好看,唯一称得上高光的是他们两个人的组合技「带球过人」。
快降落时,陈泽彬望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图景。那些霓虹灯被雨水打湿,模糊成一片。卓定跟队友闲聊说,唉呀,但是世界赛不能再输给Gen.G了。骆文俊提醒他,这话说得像在立flag;他嘻嘻一笑,我还想要世界赛呢。
十六
人类历史上充满了各种突如其来的宣言,譬如马丁·路德在教堂门上钉了九十五条论纲,或者爱因斯坦突然想通了相对论。当然,陈泽彬在飞机上的宣言比起这些来说显得不值一提,但对于一架载着失意职业选手的客机来说,也算得上是一个小型核弹了:
——可是我决赛更想打T1。
陈泽彬突然回头,冷不丁地宣布他的重大发现。
彭立勋正在喝无糖汽水,听到这话就变成了一种很高级的喷泉:你不会真想和崔佑齐对线对一辈子吧?他一边擦嘴一边说,你还是坚持觉得宙斯是世界第一上单啊?
陈泽彬狠狠瞄了一眼彭立勋,神秘、郑重地说:有人约了我世界赛决赛见。
这下连素来稳重的赵嘉豪也坐不住了:谁啊,宙斯吗?不像啊……大o?哦是小吕布?他连珠炮地八卦道。什么时候你们这么熟了?贷款这么大吗,一贷就是S赛决赛啊?
你们猜不到的。陈泽彬呵呵。BLG众人也学着他的样子呵呵笑:反正不可能是Faker——这话说得倒很客观了。
陈泽彬不以为意。他知道,那天洗手间的一切都是真的,普通人怎么会理解天才之间的默契呢?只有大伟有点犯嘀咕,若有所思:陈泽彬忽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他是听了谁的风声吗,我们要请侯爷来做教练?在这个充满着神秘预言的时刻,教练居然想到了最实际的可能性,我们不得不佩服他的理性思维。
飞机上吵吵闹闹,BLG这一年的MSI就这么落幕了。我注意到陈泽彬在反复咀嚼彭立勋那句话:「你不会真想和宙斯对线,对一辈子吧?」他开始确实没有这么想,但仔细思考了一下,这逻辑链还挺有意思:物理学家发现了一种奇妙现象叫量子纠缠——两个粒子无论相隔多远都会相互影响,如同被命运之绳拴在一起。如果李相赫真和他约好了每次决赛相见(这事儿听起来就够离奇的了),那么相应地,他和Zeus就成了两个注定纠缠的粒子,永远在上路相遇。月亮也是一个永远追着地球转的浪漫痴情人。
他想起来再前一年,也是MSI采访时自己和宙斯说的那句「see you at the top」。这个双关语让他得意了好久:既是上路见,又是顶峰见;既暗示了赛场上的重逢,又预言了巅峰的相会;一个完美的中上combo,既打出了伤害,又留下了风采。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任凭舷窗夜色像墨水一样在玻璃上晕染,飞机继续向前。你们等着看吧。他低声说。我们说话算话,决赛再碰碰。
这话说的气势很足。队友们又笑了起来。陈泽彬也跟着笑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仿佛已经看到了世界赛决赛的舞台,郊野里巨大的风车转啊转。堂吉诃德看到的是幻觉,他看到的或许是个即将实现的预言。这个荒诞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陈泽彬的执念是要成为比李相赫更强的选手,这没什么不好,人类不是也真的登上过月球了么?至少在那个傍晚,在那个没有上锁的隔间里,他觉得自己离梦想近了一步。也许这完全是他的一厢情愿,就如同当年他曾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在这个世界上,难道不是所有的梦想,最后都会变成一厢情愿么。
陈泽彬现在脑子有点热:等会儿要不要发个微博,说自己收到了Faker的亲自约定?
算了。他想了想。暂时低调点,主要刚才已经写过一条博文。这可能是他今天最明智的决定。至于那一年的世界赛,真正做过约定的两个人是否真的有幸决赛相遇,便是另一个故事了。有些故事还是留到它们自己想要被讲述的时候再娓娓道来吧。这世上的故事未免太多了,有的像个笑话,有的像个寓言,而我这个故事大概只介于两者之间——既不够好笑,也不够严肃。但这样也挺好,人生本来就是一部介于喜剧和悲剧之间的荒诞剧。请我们暂时先留在间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