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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瓜铁
Stats:
Published:
2024-12-31
Words:
12,859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9
Hits:
197

【照/瓜铁】回首见溪山

Summary:

“但溪山是个好地方,对吧。”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

“帅哥,去市里头还是景点?正好缺一人,你来了现在就能出发。”大叔脑袋晒漆黑,汗滴从额头划过,眯眯眼笑得鸡贼,见着高铁出来一批人,跑上去吆喝。

四下张望,只在人身后看见量破面包车。车门半敞着,明显一个人没有。他瞧见车油味扑面而来,头痛,黄冠亨扯了扯嘴角,摆手拒绝:“不用。”

鸡贼叔还想说点啥,黄冠亨头也不偏往外走。跑两步没跟上,大叔自讨没趣,扭头接着哄骗其他游客。

十点正是太阳刺眼的时候。黄冠亨找了个有屋檐的阴凉地,往墙上一靠,手上搜索旅游攻略,分出只耳朵听旁边摆摊卖玉米红薯的老太在喇叭里招呼客人。

“溪山特色美食,特价不要错过!”

黄冠亨打眼看过去,煮皱巴的玉米算特色美食?

却见迎面走来俩姑娘,一人要了一根,老太含泪大赚30块,扯袋子的手挥出残影。大概是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多给人塞了两瓶豆奶。

黄冠亨心疼钱,闭上眼省得心烦。俩女孩路过他身边,小声聊天:

“这回来总算把钱补上了,上次奶奶白送的红薯是真救我胃一命。”

“你是说上次丢手机那次?”

“对啊,我寻思再来玩一趟,支持下奶奶生意。你看奶奶人多好,还给我们送豆奶。”

“可价格也太坑了吧,而且这算什么特产。”

“高铁站边上都这个价,照顾人家生意嘛……”

再往后就听不见了。黄冠亨翻找着攻略,不辨别广告商单。“这个假期,来溪山最该去的几个景点!”“溪山必吃红黑榜TOP10,来了一定要去打卡的美食圣地......”这个山那个水、这座庙那座寺,你也别管它几个A,反正出片;这家小食那家地道菜,照着地址去打卡,好吃就对了。

溪山市的旅游业近两年才兴起,溪山站建成也明显没多少年头。黄冠亨倒是没注意这几个月溪山旅游正当季,他当时一门心思逃出去,哪都行,坐上从学校到高铁的公交车时才点开12306。不能是本省,那就隔壁;车程两个小时,不久待,呼吸两口新鲜空气,周日就回;不去耳熟能详的地儿,消费不起。

于是来了溪山。因为名字好听。

周围的旅客来一批走一批,大概也都觉得溪山这名字好听。

出溪山站就一条路,没有出租车,公交和私家车堵得车水马龙。出口正上方挂了条横幅,红底白字:“大美溪山欢迎您”。黄冠亨这墙靠得腰酸背麻,他站直,路过老太摊子正前方时,停下来买了瓶山泉水。扫了三块五过去,老太热情招呼他,祝他玩得开心。

黄冠亨问:“奶奶,溪山有啥好玩的吗?”

老太眨巴小眼睛:“我孙子说,中央街那个什么土菜馆好吃的嘞。”

“那您吃过没?”

“没。”

黄冠亨呵呵笑了起来。老太也笑,说你去尝尝呗,好吃的话走的时候和我这个老太太分享下。黄冠亨捂着脑袋笑得更欢了,说好。

 

>>

出了溪山站便只能见一片荒凉。

眼前是一家倒闭的商城,在街道对面,广告牌被撕毁了一半,商铺的玻璃覆有厚重的灰。朝右是一片无人居住的自建房,路边依稀可见几个行人和几辆车。往左看,道路有一半在修建,被围了起来;车辆都从这过,单行道被分成一来一回两条,进车站的、出车站的,慢吞吞堵在那条路。

往远处就是山。群山,不高,绵延到望不见的地方。山上隐约可见房屋的影子,黄冠亨眼睛好,看那轮廓,和攻略上拍的一个模样,但实际上不大点。他猜想风景区估计都这死样,果断把爬山打卡等需要动腿的活动删了。

毕竟他是来放松的,不是来找罪受的。

溪山站虽然在郊区,却也并非荒无人烟,缺德地图显示,一公里外有好几家旅店。他没忘记从一堆汽车中间穿插过去闻到的机油味,早起加高铁让他的脑袋像块浆糊,如果要他再去订酒店并打车到市中心,他恐怕堵在路上就会昏过去。

或者吐出来,然后他得赔钱,并与司机及自己的呕吐物一直堵到目的地。

黄冠亨离校时只背了个书包,里面装了一套换洗内衣和充电器,再没别的。连餐巾纸都是下了高铁现买的。于是他片刻没停,抬脚跟着导航出发,大学期间他学得最明白的就是赶路。

他其实很少外出旅行,一个人更是从未有过。远离嘈杂让他的神智重回清醒,至少令人厌烦的吵闹此刻并未盘旋在他身边,树荫底,入秋的阳光和微风比例正好。此刻他才像是真正得到了解脱:脚步没那么快,没人会催他赶紧的。

可惜好心情在到达第一家旅店时便被消耗了一半。

店家表示近期来旅游的游客太多,房间已经被预定满了,让他另谋他求。

但这只是个普通的周末,黄冠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店家表示可能是政策扶持吧,最近来溪山的人特别多,来旅游的吃饭的都有。店家的笑容比黄冠亨真诚多了,人有钱赚是真开心。

黄冠亨把山泉水最后一口灌进嗓子,瓶子扔进进门左手边的垃圾桶。

现在距离最近的旅店不止一公里了。导航显示要拐好几个街区,他颠了颠包,继续上路。这次他学到教训,提前定好间单人房才出发。

第二家店所在的街道依旧没多热闹,放眼望去周围全是工厂,类似工业园区之类。黄冠亨走得腿脚发麻,看见“幸福宾馆”四个楷体大字时总算松了口气。

房间很小,打开门还没有他家里的杂货间大。打开门便是张单人床,躺上去连胳膊都伸不开。过道侧身能走,床头用玻璃门隔开了厕所,马桶边就是洗手池,没有淋浴。

黄冠亨踢上门就倒在床上,被子足够软,价格也不贵,他挺满意。丁点大的屋子,反而给人一种安全感。

他正想好好补个觉,消息提示音却响起来。手机摆在枕头旁,震动“嗡嗡”像是有辆叉车攻击他的大脑。不需要过多思考就知道是谁的消息,点开屏幕果不其然,学生会会长又灵机一动,在群里呼风唤雨,指挥人干活。

黄冠亨猜测没人愿意理他,过了十五分钟群里还没人说话,会长果真找上门来。他盯着被顶上来的会长私聊,从胃底开始犯恶心。

【会长】:在吗
【会长】:今天下午王教授的讲座,除了新闻稿,再做一个推送
【会长】:明天中午发我

黄冠亨觉得稀奇,报名参加这个讲座的是您,哪来的脸让别人替写稿子?他今早出门刚刷到这位的朋友圈,故意炫耀的地址显示他人早跑北回归线去了。但他依旧秉持不惹事生非,忍到这位活阎王毕业的态度,礼貌回复。

【黄冠亨】:抱歉啊会长,我今天不在学校,做不了

对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是以往最好用的牛马没法用了,嫌找新的太麻烦,发过来的话夹枪带棒。

【会长】:。。。
【会长】:行吧
【会长】:学生会事情本来就多,有事不知道提前请假吗?
【会长】:现在学校给的任务完不成怎么办

黄冠亨下意识坐起身,打字框断断续续:“不好意思,实在是事出突然……”打到一半又觉得窝囊,牛马大学生周末想给自己放个假还要低声下气,他这个会长自己倒是玩得一身劲。于是删了后半句话,只留了“不好意思”发过去。

这会长还有情绪了,当即发来一个微笑黄豆,气得黄冠亨把微信直接清除后台。

应付完大少爷半点困意也无,正值午餐时间,他当即准备出门觅食。

小旅馆自然是不会提供午饭,来的路上也没见着几家饭馆。他想起上午老太太推荐的那家馆子,全名叫小二土菜馆,攻略上给它放在封面当看板,想来味道是不错。

公交车大概是这座城市的主要交通工具,无论游客还是本地人。线路不多,但两分钟一辆,黄冠亨等了半分钟,就有仨1路车同时到站。他挑了个有座位的上,司机开得狂野,他坐下没一会就头晕加重,没精力欣赏风土人情,只能闭眼休息。

也不必担心过站,为了配合旅游宣传,公交车线路规划得旅客友好,那最火爆的小二土菜馆,就在1路车的终点站不远处。

 

>>

下车前他对溪山的火爆程度有所猜测,可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种震撼。

整个公交站被人群挤满,从他所在的这辆车一直到两条街之外,都是人挤人的盛况,更不要说一眼看见招牌的小二土菜馆。之所以看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站得高,根本没法从公交车下去。

如果要为了这顿饭等到后半夜,那他早饿死了。黄冠亨在心中对玉米老太愧疚一秒,而后就将目标从特色菜转为有的吃就行。花了近一小时进市中心后,他又花了半小时挤出包围圈,来维持呼吸通畅。

没了目标,黄冠亨漫无目的搜寻街道两侧的饭馆。行人越来越少,恢复到正常城市的数量。他和一家同叫土菜馆的饭馆对上眼缘,不叫小二,叫老王,让他苦中作乐,想起那位将在下午举办讲座的、差点和他产生联系的教授。

进门一个大冰柜挡路,店主走上前,说没菜单,想吃啥直接拿了给你炒。

黄冠亨将整个冷藏柜看遍,不抱希望地问:“有那个吗,油泼面。”攻略说来了必吃不可,但让一家炒菜馆做面食,未免有些挑刺。

“有的,来一份?”见黄冠亨面露惊讶,店主把门口的牌子掰正来,“人来旅游吃的就是这一口,咱特地加了菜单。”

那牌子还在闪光,花里胡哨写着:溪山特色油泼面,麻辣鲜香,正宗地道!

店主进后厨忙活好一阵,黄冠亨才认明白字。意识到口味麻辣,他急忙跑到后厨门口:“店长,能不加辣吗?”

大抵是开着油烟机,里面没听见黄冠亨的喊话。没听着回复,黄冠亨只好占个座位老实等着,待店主出来买瓶饮料解辣。

却听见身后有磁性的声音响起,像山泉叮铃:“不用担心,我们这儿的辣椒都不辣的。”

黄冠亨扭头,声音的主人坐在他背后那桌,正端着个碗,眼睫弯弯朝他笑。

“兄弟,来溪山玩?”男生的猫猫唇一张一合,“在等人吗?”

黄冠亨摇头。

“一个人来的?”

黄冠亨点头。

那人笑起来,额前的碎发随着他的摇晃挡在眼前。黄冠亨注意到那双眼睛,很亮,像初见溪山时晃眼的阳光。

为了方便对方的你问我答,黄冠亨半推半就下和男生拼了桌。男生笑时长了副单纯好骗的脸蛋,瞅着你能让人觉着你说啥他都信;脑袋反戴一顶鸭舌帽,黑底花衬衫扣子没扣全,内搭老头背心,品味看得黄冠亨咋舌。

不笑的时候,黄冠亨还没见过。溪山人似乎喜欢笑,怎样理由都有。开心了笑,不开心扯两下嘴角,就又乐了;比自己待的大都市快乐,比小时假期见过几面的老家县城快乐。黄冠亨也爱笑,自从学生会换届,本以为是解放实则进一步被架在火上烤,他领悟了人在无语时真的会笑这个道理,每天假面戴着没摘下过。四五线小城市的幸福指数这么高?他对这男生好奇。

从换了桌起,男生名正言顺的打量就没停过。黄冠亨不讨厌那道视线,大概是对方的意图太直白露骨,没恶意,又或对方长的合眼缘,他反而紧张起来,抓了抓自己没修剪的头发。来到溪山后他还没注意过自己的仪表。

局促的模样惹那人发笑,黄冠亨的脸滚烫。

“美食嘞,人多吃起来才舒服。”男生顺手从身旁的橱柜新拿了份餐具,“咱加道菜,你面分我一半呗。”

黄冠亨抿嘴:“我没吃早饭……”

“不抢你的。我们这的面分量大,一碗下去肚子塞不下别的了。”男生超后厨扯嗓子,“王叔,小哥的面装两个碗——”

这回店长听见了:“知道了——”

饶是相信男生的话,黄冠亨依旧被端上来的盆吓到,两人索性将它当成主菜放在中间。男生先点的那道小炒靠墙摆,为黄冠亨点的溪山烧肉刚出锅,热气腾腾。因为盘子烫手,于是给放外头,三道菜摆一排。

男生是个自来熟,一筷子下去能说好几句话,给黄冠亨把溪山景点,用本地人视角言简意赅介绍遍。黄冠亨也不是胆子小的,人i他i人e他更e,对方说一句他能捧三句,一顿饭吃的愉快,出门时俩人就差勾肩搭背。

“等会准备去哪?”男生目光沿着道路尽头去,似乎在确认方位,“离这最近的就是溪山市纪念博物馆,拐两条街就是,不远。”

黄冠亨本就没安排,连溪山旅游攻略都是靠这位热心肠的男生临时补课。溪山的油泼面味道足,尤其是辣子,带着醇厚的香气,闻一口呛鼻子,但尝起来却不辣。他这会香得正品后劲呢,听见推荐,便接受对方的好意。

往外走两步,男生指了指停在花坛旁一辆不起眼的电动车:“我顺路走那边,刚好可以送你一程。”他钥匙一扭旋开座垫,掏出一个头盔,递给黄冠亨。到这一步,黄冠亨没说拒绝的话,接过头盔往自己脑袋上套:“麻烦你了。”

“不麻烦。”扶着车把手往前一推,正好别过车脚架。男生把自己的头盔让出来,微风带起他的发丝,黄冠亨跨上后座,心想,这辈子还没跟谁关系好的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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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他送到博物馆门口,男生就接过头盔骑走了,像道自由的风。

黄冠亨理了理压在脸颊的碎发,拿出手机准备搜索小程序购票。只是惹人心烦的小红点又一次挂在眼前,他手一偏,点进对话框。

如果上天愿意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就算只是回到半秒前也行,至少让他别手贱消红点。

【会长】:你什么时候回来,到我办公室一趟
【会长】:大一导员要的文件打出来了,我有别的事,你抽空拿了送过去

只需官洲防火,不许百姓点灯。一个字没回,黄冠亨把手机灭了,积攒一中午的好心情烟消云散。眼前的博物馆也提不起他的兴致,往检票处的脚步一转,踏进公交站台。

车来的快,这回却没位置给他闭目养神。他被挤在人群中间,艰难往边上去,反而让胸前壁咚了个老头。他只好闭上眼,脑中思绪万千,强忍着忽视周遭一切。

……溪山的菜分量很大,不光是油泼面,小炒和烧肉的分量都十足。他挑中个好店,只是似乎来不及再吃一顿。

……来到溪山还没见识过什么风景,溪山人倒是挺有意思,热情淳朴,能言善道。

……其实他也没见过几个溪山人。那个男生,不知现在在做什么。

再次站在幸福宾馆面前,黄冠亨仍只有一身疲惫。

他想通了,溪山再美不如关上手机好好睡一觉带来的抚慰有效,他干脆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踏上狭窄的楼梯,回到自己丁点大的房间好好补上一觉。

但有谁能告诉他这个正在往外渗水的厕所是怎么回事?

房间构造一目了然,厕所地势高,在床头那端被玻璃门隔开,要跨上一截瓷砖砌的台阶才能进。

现在,水流正从水池下的水管流出,沿着台阶一路引到床头,沾湿了枕头、被单,并有进一步侵蚀黄冠亨随手扔在床头内侧书包的倾向。

他急忙上手拯救书包,好在为时未晚,只有背带略有潮湿,里面的衣服和充电器没有受伤。

这是唯一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黄冠亨拖着无力的步伐下楼找店家寻求解决办法。如果能够重来他宁愿多在高铁上坐两个小时,去一个至少旅店设施不会出问题的地方。不,那也不行,如果再多晕两个小时,他恐怕撑不到目的地。

柜台的店员小哥态度很好,但态度好不代表他会修水管,就像他态度好也不能变成医生治好会长的脑子。上楼,爬在地上左摸右瞧,带着一身水出来;下楼,小心翼翼地打电话喊人来修,电脑上敲两下哭了似的道歉说不好意思客人我们这边没有空房间了您看怎么办。

所以你现在是在问我一个没睡上觉的客人该怎么办吗?还能怎么办我一个客人都知道这个时候该滚蛋了。

正当他准备体面地提出退房,店员小哥突然眼睛一亮,声线颤抖音量倒强而有力:“哥……老板!你回来了!203又漏水了!”

鸽老板?黄冠亨稀奇,这幸福宾馆的老板还挺会姓的。他转过身,想要见识一下这位老板,顺带问问附近有没有不会漏水的竞品旅店推荐,好给他一个容身之处。

只是还未见到人,听了一中午的独特声线先钻进他耳朵:“上周不是刚修好吗,咋又漏了,找赵叔了没?”

“是你?”

眼前人手上拎了个黑色塑料袋,细长白净的手指隐隐可见勒出的红痕。背后垮了个吉他包,背带横在人胸前,将宽松的T恤压出肌肉俊美的轮廓。

店员小哥眼尖地发现客人的眉头都舒展不少,没了刚刚面对自己时咄咄逼人的表情,暗道还得是老板的脸,花见了都得给人开一个以示尊敬。

这位老板——也就是和黄冠亨吃了一中午饭的男生,神色也露出些诧异。“好巧啊,兄弟,”他先是将塑料袋和吉他包放在角落,而后略微思索,见黄冠亨连包都挎上,顿时明了当前的情况,“是你房间漏水?”

“嗯。”提及正事,黄冠亨面色不虞。但对着眼前人,他说不出重话,放缓语气,“你是这里的老板?”

“ 对。”男生应道,“你别担心,我先看看情况。”从柜台旁的冰柜取了瓶汽水递过去,安抚这位和自己颇为有缘的顾客:“先休息会,不然去我房里躺会?”

他瞅见黄冠亨眼下的青黑,在疲惫的神色中衬得整张脸面色都不太好。礼貌地没有多问,黄冠亨本该在博物馆参观,为什么已经回到了宾馆。

门店太小,除了张柜台没地方再放置别的东西。黄冠亨接过男生赠送的汽水,靠在墙上:“不用了,我就在这等着吧。”

男生瞅了眼店员,而后面露歉意。“不好意思,最近游客太多,周末估计不好找旅店。”他手指了指柜台后面掩住一半的房门,“你去坐会也行,我等会找人来看看,争取晚上之前修好。”

得了店长的承诺,黄冠亨暂且不必费心住宿的事。他松了一口气,和眼熟的人再次遇见让他稍稍卸下心防,同意了男生的提议。

“那就麻烦你了,小......”黄冠亨本想喊“小哥”,可前台店员也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孩,为防弄错,便话音一转,“小老板。”

这个词不知戳中小老板什么笑点,对方露出和午饭时同样的笑,薄唇遮不住皓齿:“小老板?你还在上学吧,我年纪可比你大,你得喊我哥。”

他捞起角落的吉他,另一只手从口袋掏出钥匙开房间门。

黄冠亨跟在身后:“你看上去和我差不多。”

从背后看不清面容,小老板的声音倒是轻快:“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年轻哦,不过我早已经毕业了,你要喊也得喊老板,加个小也太没威严了。”

店不大,老板倒是挺有个性。黄冠亨起初只是觉得这人性格好,如今还意外得见这样幼稚的一面。

大家都不是在乎年龄辈分的人,不过黄冠亨觉得有趣,故意逗他:“那,大老板?”

门已经打开,小老板转过身,一脸无奈:“唉,唉。你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吧。”颇有副我是哥,我让让你的态度。

跟小老板这么一打岔,黄冠亨的心情好了不少。对方把他引进卧室,让他随便坐,而后便把门带上,出去处理漏水的事务。

黄冠亨站在原地,先是通过隔音不好的门板,听了会门外的动静。

“这次不找赵叔了......之前看在熟人的......请他帮忙......偷工减料......”语气冷淡,听不真切,全然不似刚才和自己开玩笑的模样。

黄冠亨在脑海中描绘不出小老板严肃的样子,不过既然作为老板,不严厉也镇不住员工。他觉得稀奇,又听了会,直到一阵走楼梯的脚步声传来,谈话声消失,他才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卧室。

溪山人都这么好心吗?眼前可不是什么暂住的客卧,黄冠亨发出感叹。

屋子不大,弥漫着暖阳晒过的香气。半扇小窗户透着阳光,窗台上放着两株多肉。淡绿色的窗帘捆在正对窗户的木桌旁,桌上放着两本吉他教程,还有些经商管理的书籍。没有位置供他放置椅子,桌子紧挨着单人床,床上用品明显是有人在用,但叠得整齐,让黄冠亨的洁癖无处发作。在床的另一边靠门那侧是衣柜,床尾角落的架子立着亲手带回那个吉他包。

东西不多,因此显得干净整洁,简单却有生活气息。唯一杂乱的就是桌上摊开的一些乐谱,黄冠亨扫了两眼,回想起下午见到对方背上吉他的样子,有些意外,但又挺符合小老板的人设。

他忆起那辆电驴,乍一看,这吉他比电驴还大,不知道小老板是怎么载回来的。

站得累了,按吩咐的随便坐……这屋里能坐的地方却也只有这张单人床。床单掸得整齐平整,不想看手机消磨时间,黄冠亨坐在床尾。颠簸带来的精力消耗让他昏昏欲睡,他抱着自己的背包,缓缓歪下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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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太阳只是沉下些。光芒不再刺眼,比起午间,颜色更加深邃。

终于睡了个好觉,黄冠亨一时陷在梦中,没能反应自己所在。缓过神后,他发现自己的包已经被取走放在桌上,身上则盖了床被子,替代背包的位置,尤其把肚子护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没有时钟,黄冠亨拿出手机开机,惊讶自己居然睡了长达3个小时的午觉。

口干舌燥,他想起身找瓶水喝,却被自己刻意忽视的七八条未接来电绊住。或许睡觉睡饱了心情好,又或睡久了脑子糊涂,他按下接通键,在自己假期目前为止最幸福的时刻听见最新鲜的讽刺。

“不是跟你说过,学生会很忙,电话要时刻保持联系吗,你中午怎么不回我消息?!”

黄冠亨瞬间清醒了,将听筒远离自己的耳朵,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耐烦:“不是说了我不在学校,学生会没别人了?”

会长冷哼:“你什么态度,不在学校就可以不接电话吗?你放假了就永远不回来了?当初加入学学生会的时候我是不是就说过,学生会会占用你的课余时间,为老师同学服务就要有奉献自己的精神!”

黄冠亨挠挠耳朵,当耳旁风。会长只比自己大一届,当初进学生会的时候也是个社员,在哪梦见自己手握大权呢。

但至少有一点会长说的对,黄冠亨咬牙,他只是出去旅游,又不是不回去了。现在对方就已经一副要给自己穿小鞋的样子,真等会去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恶心人。他只好咽下脏话:“不好意思啊,中午我手机关机了,没看到消息。”

偏偏会长得寸进尺:“现在知道道歉,刚刚干什么去了。你的老师和父母就是这么教你的吗,连学长都不喊,难道不知道要尊重师长——”

“嗯嗯好的学长我这还有事我先挂了哈。”

黄冠亨切断了通话,盯着手机,小声骂了句“有病”。

打开门,正巧撞上小老板坐在柜台前扭身回正的背影。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根款式劣质的圆珠笔,握笔姿势有点别扭。胳膊下压着一本老旧的厚本子,书页泛黄,写了大半。听见动静,和黄冠亨打招呼:“你醒啦,睡的怎么样?”

见黄冠亨视线朝他的手,他露出尴尬的笑容:“我写字不太好看。”

“我没看见你在写什么,但你的手很漂亮,”黄冠亨宽慰他,“是你给我盖的被子吗?谢谢你的照顾。”

“没事,你是客人嘛,应该的。”小老板眨眨眼,转移话题,“对了,你房间的水管得换,缺个零件可能一时半会住不了。不过你放心,今晚肯定给你修好。”

黄冠亨背着包将门阖上,绕到柜台前。听小老板的意思,房间暂时还不能待人。距离晚上还有好几个时辰,自己也不能一直霸占人家卧室不放,或许应该好好当个游客,待天色暗下再回来。

沉思的时间有些长,他人只能见到黄冠亨低着头面无表情。小老板生怕他是不接受客房的处理而冷脸,尚不清楚自己为何对这位旅客这般上心,一冲动便开口:“你等会要是没事,我可以带你去逛一逛。”

他说得太急,险些咬到舌头,然后就用那双盛了水的眸子抬眼看人。他的睫毛长而浓密,因为紧张轻轻颤动,黄冠亨想起自己见到对方的第一面,最先闯进的就是那双藏了故事的眼睛。

这样深情的眼睛,每个前来住宿的旅客都能见到吗。黄冠亨觉得事情似乎在朝着自己无法控制的方向走去,但他此刻站在柜台前,呼吸间仍是刚披在自己身上被褥的劣质洗衣粉味。于是鬼使神差地,黄冠亨说:“好啊。”

小老板瞬间恢复笑吟吟的模样:“等我把账记完,咱们马上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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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黄冠亨跨上那个熟悉的电瓶车,小老板仍絮絮不止。

“还记得中午我跟你说的那个庙不,就是山上那个,我跟你说啊,现在肯定人特别多,要排队,本地人都不去的。我带你去个人少点的,开发的没有另个好,主要是地太偏了,也就逢年过节住周围的去拜拜。”

他们不走市里,两人都没戴头盔,风声呼呼吹过耳边,小老板半长的头发时不时拍打在后座人的脸上。黄冠亨听不真切对方的话,但也不想驳了人兴致,隔几句“嗯”一会,当个尽职尽责的捧哏。

如若说宾馆地处郊区,那此地便称得上农村了。周围再难见到高楼,街道两旁是自建平房,远处皆为农田水塘。小老板骑车,载他从一户人家的侧屋拐进泥沙地,把那家人养的鸡吓得“咯咯”叫。沿着路一直到底,穿过高耸的树木,便是眼前这座占地还没有大学一间阶梯教室大的寺庙。

“这里是我老家,上初中前我一直住乡里,爱和我前庄的朋友来这儿玩。后来我们家搬走了,也就过年时候来烧个香。”小老板和他解释,“确实偏,不过过年的时候人多,车子能排到岔路口。”

一路上他们都没碰见几个人影,来到寺庙前更是清静,只能听见几声鸟啼,似是从寺庙檐上传来。檐下挂着牌匾,寻常见到的书法字体,题了三个字:静心寺。

门口有个收费口,但没人看管,小老板从他的大短裤口袋扒拉出10块,投进功德箱,就是交了两个人的门票。

没进门前就见着里面一尊大佛像,只是没人维护,身上蚀掉了漆。旁边有个穿着袍子的和尚,端坐在小桌前,戴个眼镜写写画画。那桌脚不稳,写一笔抖三下,和尚见有人进来,抬头道:“烧香30元。”

小老板上前交涉:“门口给了10块了。”

和尚翻了页手下的本,用毛笔边写边说:“再给20元就行。姓什么,来求什么?”

黄冠亨不懂,缩在小老板身后,偷偷跟他咬耳朵:“你们这能求什么?”

“都能求。”

“名字叫静心,那姻缘能求吗?”黄冠亨好奇。

“能,”小老板说,“不过我没求过。”他用胳膊捣了黄冠亨两下:“你没来过静心寺,报你的姓吧。”

随后,他把人推过去,自己在殿内另一边溜达。

这回黄冠亨没让小老板垫付,桌上摆好了二维码,想来门口的功德箱就不是收钱的地儿。支付宝到账,和尚闭上眼,虔诚地念着:“功德无量。”黄冠亨被这气氛感染,去到佛像面前磕了两个头。

起身拍拍膝盖的灰,他在佛像背后找见凝视大佛背影的小老板。听见脚步声,那人如梦初醒,问道:“你结束了,求的什么?姻缘?”

“没,我还在上学呢,当然求的学业。”黄冠亨跟着他前后脚出了寺庙,“你当初求了什么?”

小老板回应:“我高考前来的,也求的学业。”

黄冠亨眼睛亮了起来,迈开步伐走上前和人并排:“怎么样,灵吗?”

小老板的神色却是有些沉闷:“应该是灵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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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一回,天色渐晚。他们没回宾馆,那附近没有几家饭店,解决晚饭只能去市区。

小老板瞥了眼时间:“你想不想去溪水巷?”

溪水巷是溪山市的一条著名小吃街,黄冠亨在攻略见过,只不过比起具体的饭店,推荐指数略靠后。

对方解释:“溪水巷没桌子,游客流动比较快,能吃上饭。”

“那走呗,”黄冠亨点头,“不过我之前就想问了,店里面没人可以吗,要是贵重物品丢了咋办。”

小老板盯着他身后的包,没说话,眼神似乎在问:你的东西不都在身上,有什么贵重物品会丢?

这么看,溪山倒是很符合印象里的民风淳朴,就算没人看店,老板也并不在意。

“我是说你的东西,比如说……那把吉他?”黄冠亨费劲心思,从自己对卧室的印象里挑出一个明显不便宜的东西出来。

小老板抿唇,僵持半分钟后点点头:“你说的倒也没错,虽然卧室锁门了,但还是问一下小张在不在店里。”他摆弄手机,半晌:“他说他吃完饭就去。”

小张就是中午黄冠亨见到的那个店员小哥。

不知为何松了口气,黄冠亨轻松道:“那我们也去吃饭吧。”

比起静心寺,溪水巷的商业气息很足。整条街统一的门店和样式,卖的小食也是各地常见的款式。如果想要吃特色小吃,依旧是挑排队多的摊准不会踩雷。

两个人在巷口购入第二杯半价的甜水,随后就跟着队伍往前排,竟也把两双手都拎满了。

黄冠亨此刻正捧着一盒溪山糖饼。这玩意其实就是年糕裹了馅儿,有芝麻有红豆,炸酥了壳再往白糖里滚一遍,不多大,一口一个。吃起来有点腻,好在黄冠亨爱吃甜食。进了嘴里烫得人直哈气,他话都说不利索,牙齿找了好几个角度才咬下去。

为了多尝几种美食,他们买都只买一份。即便如此还是买多了,每有一位黄冠亨在品尝都意味着还有一位小老板拎着两人份晚餐在负重前行。黄冠亨用竹签戳起一块糖饼,轻轻吹了两下,递到小老板嘴边:“尝尝?”

小老板被他这没有边界的举动惊住,一时手足无措:“你先吃,留半份给我就行。”黄冠亨不听,又把糖饼往前送了送。小老板见他这样执拗,只好依了他,咬过那块糖饼。

“是芝麻味的。”小老板嚼巴嚼巴。

有人投喂的感觉意外挺不错,他们便走一路吃一路,一个人喂一个人吃,直到消灭手上所有袋子。到后来小老板手里也只剩一袋土豆块,两个人玩儿似的,不换着吃,非要你一口我一口。跟打节拍一样,如果有谁嚼慢了,还得停下来等对方吃完,不亦乐乎。

从溪水巷巷尾走出这条街时,夜已深。他们在不会入夜的巷子里逗留了许久,离开时,乍一看眼前的街道,已经没多少人了。

黄冠亨说:“我还以为市里面人会多一点。”

小老板回道:“毕竟是小城市,看着热闹其实都是游客,当天来当天走。本地人口反倒没多少。”四周悠然静谧,一时半会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错落有致。“你想回宾馆吗?”他问。

黄冠亨摇头:“我们再逛逛吧,好吗?消消食。”

溪山市政府秉持着钱要花到刀刃上的理念,在旅游业好好发展了一番,相对的,在处理其他民生福祉上便没那么及时。不像大城市那样灯火彻夜通明,夜晚的天空漆黑,抬头能看见星光。路灯幽暗,在树影的遮盖下,照明力度还不如天上的弯月明亮。

黄冠亨小声,不敢打破这样的宁静,问道:“你心情有好一些吗?”

“什么?”小老板不可思议,扭头,见黄冠亨神色认真。

“你从寺庙出来后,表情就不太对,都不笑了。”黄冠亨没直视他,“在那之前你一直都对我笑。”

小老板揉了揉僵硬的脸颊:“你看出来了?”

“嗯。”

“不好意思啊,本来是想陪你散散心,才带你出来玩的。”小老板懊恼,“结果反而受你照顾了。”

这回轮到黄冠亨困惑了:“陪我散心?”

“你下午在房里不是接了个电话,我没故意要听,那屋子隔音不太好……”

黄冠亨这下了然,自己在房间里和会长吵架的对话被小老板听见了。对方听出自己语气不好,便主动提出带自己出门。

又回归静默。

稀薄的影子散落在地,随着人的走动缓缓改变形状。黄冠亨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想起过会长,并因为对方的事情烦躁了。心中油然升起强烈的满足感:“谢谢你。”

得知自己的一时兴起有效果,小老板放松了许多。月光撒在黄冠亨的脸颊,切割出这人面部锋利的棱角。此时那双深邃的眼怀着信任与感激,那样望着自己,小老板觉得自己的心脏外壳正在一点点裂开,露出柔软的内里。

“你还记得我说,我在静心寺求了学业吗?”

黄冠亨注视着他,点头。

“静心寺的确很灵,当年我的分数比以往每一次模考都高,足够我报考自己心仪的那所大学。”仔细听才能发现,小老板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我没去,我得接手家里的宾馆,所以我上了离家最近的大学,报了自己不喜欢的专业,然后一毕业就回到这座城市。”

“我也不需要求事业,因为路早就被定好了。”他喉结翻滚,“不过你不用担心,在静心寺许愿包准的,我亲自试验过。”

黄冠亨伸手,探住他的小拇指,未察觉到抗拒后,改握住他的整只手。

黄冠亨说:“我相信你。”

小老板的骨架黄冠亨小了一圈,连带着胳膊细,手也小,被整个包在黄冠亨宽大的手里。他的指尖有些凉,黄冠亨就用手心将它们捂热,在那之上,摸到每根手指都有一层粗糙的茧。

“是吉他吗?”黄冠亨停下脚步,连带他拉着的小老板也被手的用力带到眼前,和他面对面。

小老板终于笑了,笑着笑着却觉得睁不开眼,视野一片模糊。

“我喜欢音乐,可是我爸病了,我没办法,我得……哎,我情绪有点激动。”

黄冠亨拂去他的泪水,温暖的手掌抚在他脸侧。掌心贴住光滑细腻的皮肤,很烫,像有火在烧。黄冠亨说不出宽慰的话语,如一座埋藏海底的火山,窥见他的眼睛,有浓情涌动。

“我可以吻你吗?”小老板问。

回应他的是绵长的柔软,他们交换呼吸。

 

>>

“被子都给你换好了,你直接上楼就行。洗漱包应该还有,没有就下来找我拿。”站在幸福宾馆楼下,小老板搓了搓手臂,将宾馆大门掩上。入秋后,溪山昼夜温差大,白日的短袖短裤穿搭没法阻挡夜晚湿入骨髓的寒风。他嘱咐完黄冠亨,就带着冻红的后颈,缩回房间。

小老板冻了一路。黄冠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

事实上,黄冠亨并不困,也不想回到房间。他的大脑正处于一种极端清醒的状态,就像通宵后灌了一大杯醇厚的黑咖啡。双腿肌肉的酸痛在踏上楼梯时如涨潮般涌现,愈是前进,失落愈要顺着潮水攀附全身。

一阶、一阶。去他的,抛开那些嘈杂的,他应该去找他。他应该去抓住那缕停滞不前的微风。

黄冠亨把背包往房间一甩,房门撞上门框发出“砰”的巨响,他冲下楼,急不可耐地敲了两下熟悉的卧室门,在得到房里人的肯定后,闯了进来。

小老板刚换上睡衣,正蹲在角落,摆弄自己的吉他。长袖长裤款式俗套,但比外出那套花衬衫瞧着乖巧,黄冠亨意识到对方确实是个比自己年长的哥哥。

见黄冠亨急匆匆的来,气还没喘匀,小老板放下吉他:“怎么,真是牙刷不够了?”他又奇怪:“我下午明明见到还有两包。”

黄冠亨进屋子,将门关上抵在背后:“我睡不着。”

小老板不信他的说辞:“你还没睡呢,就知道自己睡不着?”

黄冠亨睁眼说瞎话:“我认床。”

“你下午才在我床上睡的。”

“所以我现在睡不着,”黄冠亨自有一套逻辑,“你的床我认。”

“你躺过来吧,咱俩唠唠嗑,”小老板自认说不过他,只好屈服,“我床就这么大,两个人躺你别嫌挤。”他走到靠窗那侧:“有睡衣没?”

“没,”黄冠亨摇头,“你介意吗?”

“要介意下午就不给你睡了。”

话虽如此,黄冠亨身上那件戴帽子的卫衣并不适合躺上床。怕他睡着不舒服,小老板用肉眼比对两人的身材,神色莫测地从衣柜里抽出件衣裤递过去:“没别的衣服,将就下。”

黄冠亨接过来,乐了。上衣是小老板白天那件黑衬衫的异色款,除了底色换成白的,其余的花纹都和黑色款一模一样。短裤更是没有区别,黄冠亨怀疑小老板买的时候批发了一箱回来。穿在身上倒是尺寸正好,不同小老板上身时的oversize风格,黄冠亨的身材更加高大,肌肉相较下也更饱满,衬衣勾勒出匀称的形状。

小老板扭头不看他,自己先爬上床,缩在右半边,单薄的小小一团。黄冠亨坐在床边:“中午,你送我去纪念馆时,就是去拿吉他吗?”

提到吉他,小老板的眼睛亮了起来:“嗯,上周练琴不小心摔了,送去修,今天才刚能取。”他原先仰躺在被窝里,现在侧过脑袋,好让吉他出现在自己的视野,眉眼皆是满足,“这是我第一把吉他。”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吉他的?”黄冠亨问道。进门时他瞧见那把吉他的模样,一把新吉他。小老板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呵护它,为它拭去灰尘。

“半年前。”小老板的笑容淡了些,“接手宾馆后的两年,我一直在为我爸的病攒钱。手头上的积蓄不够,那个时候溪山也没有开发成旅游城市,家里入不敷出,我甚至在想要不要干脆外出打工。但我爸就我一个儿子,他离不开我,宾馆也离不开我。

“后来溪山发展起来,宾馆收成增加,我爸的病也缓解不少。医生建议回家休养,但我们家房子早在住院时就变卖了,我奶奶就把他接回乡下。”

黄冠亨伸手把床头的灯摁灭:“......而你就只能住在宾馆。”

“乡下太远啦,你知道的,况且这里也挺好,上下班很方便。”小老板轻笑,“你看我现在,雇了个员工天天贼清闲,还有功夫练琴。”

“既然如此,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溪山,去别的地方发展呢?”黄冠亨仍坐在床沿,他的右手不自觉攥紧床单,“如果你去省会,无论是学琴还是工作,应该都会有很多机会吧。”

小老板却沉默了。黄冠亨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不合时宜。

对方只是盯着天花板,轻声道:“我爸说他没钱供我学音乐。他说他对不起我。”

黄冠亨突然意识到,和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的小老板,那缕在他看来自由的风,是一个溪山人。

他生在溪山,长在溪山。他的爱恨、他的软弱、他的根,都在溪山。

一缕只吹在溪山的风。

“但溪山是个好地方,对吧。”小老板翻了个身正对着他,“不然你也不会选择来这里旅游。”

就算背着光,黄冠亨也能看清那双眼,他见过它们快乐、痛苦、小心,还有释然,像引人采摘的花瓣上最透亮的那一滴露水。于是他也掀开被子,躺下,和它们的主人面对面。

黄冠亨的面庞正对着月光:“我只是不知道该去哪。”

溪山对小老板这个本地人,似乎不太好;给他这个外人,也并未留下多好的印象。碰壁和落后,这是他对溪山的第一印象;拥挤和无序,这是他对溪山的第二印象。

他的迷惘被眼前人接收。小老板的手从黄冠亨的下颌抚上唇角,薄茧轻轻擦过皮肤,有点痒。

黄冠亨继续道:“学校的一切让我觉得疲惫,应付学业、完成工作,还要面对所谓的上司。我不理解,如果学校就是一个小社会,那我的努力和容忍真的会让我适应未来的工作吗?

“官没他们大,活比他们多,最后评选评上的都是他们的名字。是不是很幼稚的理由?比起那个让我痛苦的地方,似乎哪里都是好去处。”

“不幼稚,但你最终还是要回去。于我而言,逃离没办法改变任何苦痛。”小老板搂住黄冠亨的后脑,与他前额相贴,“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后悔,但后悔和埋怨都无法带给我幸福。没有钱,也没有梦想,我时常觉得自己是一只无法落地的飞鸟。

“于是我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彷徨自己栖于何处,绕圈也好,走错方向也罢,只管往前飞,还有什么会比现在更糟糕呢。

“高考志愿像梦魇一样折磨着我,可谁又保证我如果学了音乐,就会比现在活得更好?

“趁还有选择,不要辜负你的心,听听它究竟想要什么。”小老板含笑。

黄冠亨突然觉得自己是那把吉他。

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腔。月光下的那个吻,眼前的这个人,是他对溪山的第三印象。

“如果没有来到溪山,就不会见到你。”黄冠亨咬住下唇,憋住呜咽,“谢谢你,我很幸福。”

“别咬。”小老板俯身,双唇轻抵,“对我来说同样,能在溪山遇见你,我也很幸福。”

 

>>

他们来早了。

溪山站外,小老板骑跨在电瓶车上,两脚撑地,电瓶车的镜子把还挂着个头盔。黄冠亨站在一旁不肯动,小老板劝了又劝:“候车大厅里面有座位,你进去等。”

黄冠亨仍固执地要拿出手机:“你先让我把房费付了。”

“付啥啊,你都没睡那屋,”小老板头疼,“再说了,漏水是我们的失职,说了不收你钱了。也别想着美团订哈,看到就给你退回去。”他看了眼时间:“马上要检票了,快进去吧。”说着,从车前的挂勾上取下一塑料袋塞黄冠亨手里,鼓鼓囊囊一大包。

“买了点特产,乱七八糟,你带着路上吃。”

黄冠亨打开口袋,里面啥都有,糕点、零食,甚至还有盒茶叶。他撇撇嘴,趁周围没人注意,凑上前亲了对方一口。

“我走了。”他转身就走,没两步又扭头,提高音量,“别太想我。”

小老板朝他挥手。

为期一天的假期就这样结束,黄冠亨坐上返程的高铁,却觉得恍如隔世。不复来时的狼狈与烦躁,他头一次觉得晕车的症状也轻了。手机也不再出现聒噪的消息提示,今早刚起床,他就一股脑把学长学生会的联系方式全删了。

检票前还见着来时给他推荐饭店的老太。黄冠亨的外貌太惹眼,老太隔老远就跟他打招呼:“小伙子,昨天说那个店好吃不?”

黄冠亨笑着回应:“小二不好吃,老王好吃。”留下脑袋转不过弯的老太自己搁那琢磨:“啥子老啊小啊的......”

他的座位靠窗,今天的温度比昨日低,阳光却比昨日明亮,照在深色的卫衣上暖洋洋的。看向窗外,黄冠亨亲眼见证溪山离他远去,直到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身后。

戴上眼罩前,他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有机会的话,我弹吉他给你听。

 

END.

Notes:

# 最开始设想的结局其实并没有短信这一段。因为灵感来源于“一夜情”,短暂的拥抱和取暖只留存在那一夜,瓜不会再来溪山,铁也不会从溪山走出去。瓜得到了开导,我觉得他的未来还没定,但铁则更偏向释然,他同意现在的自己应该留在原地。
#结果写到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打了俩啵、没表白也没确定关系的两个,怎么就一股谈了半年的感觉?高铁站那里,写的时候总有种操心的妻子和不想上班只想要亲亲的丈夫的即视感……于是瞬间变卦了,觉着你俩说什么也不能断啊,得谈。
#关于电话号码则是因为文中视角不好插入。软件订房得留号码,中午记账时候铁留心记着了,第二天从高铁站回来翻出来存的。
#依旧是原本设想,不会再见,所以特意没有让铁的名字出现。关于吉他的承诺,看上去有点像空头支票,其实两个人很快就聊上加了微信()
#于是很水灵的异地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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