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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只金丝雀的价钱是多少。
听说,普通的是一个先令,或者最高一般不会超过两个。那精巧的黄色小鸟,叫声婉转动听。是用手就能握住的,温暖的小生灵。我还听说,它们经常被带到矿井下面,如果存在有害气体它们就会晕倒甚至死亡,比人敏感的多。
我见过那种玻璃制的小笼子,他曾经在一个周日拿了报废的过来给我看过。他也只有周日会那么早地出现在酒馆,我们能多说上几句话。那笼子上面通着氧气瓶,他说如果来得及,及时通上氧气,里面的那只小鸟会“复活”,几个小时以后和他们回到矿井中,继续各自的工作。
2
他说他们有时候会将那鸟儿放出来,听它唱歌之类。他对我模仿过几次那种声音,但不知为何,我敢肯定,他唱的肯定比那种鸟儿好听的多。不像别人,煤尘和烟酒对他好像没有什么侵蚀,我认识他的那段不长也不短的日子里,他说话的声音几乎都没变。
那是在一个凌晨,四点,还是五点——我忘记了,总之不会超过五点半,因为他要上工。我不知道他是怎样保持这种机械一般的,好像不用休息的精力的。我那时没什么事情,于是闲聊着陪他走两条街,他用随意哼出的曲调把太阳唤醒,好像是故意地,也好像是借着还没醒彻底的酒劲往我身上蹭,几乎把半个身子的重心都压在了我的身上。贴着我的耳朵根喷出燥热的呼吸,嘟囔着,我的身高到下面大概率是要受苦,本来想过,但是还是不带我去了吧。
他的胳臂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有点费力地环绕着我的脖子,压住了我的长卷发。臀部甚至随着走路的姿势和我的大腿若有若无地碰撞,天色很早,巷子里偶尔碰上的行人也只当我是在搀扶一个有点失去意识的麻烦醉鬼,纷纷投来同情的眼神。
他把我拉到了一个隐秘的小巷里,猫儿似的从我身上滑下来。他具体说过什么我实在是记不清了,总之大概意思是,让我先送到这里就好,他说再走我绕的路就太远了。还有以后也是走这条路——如果还有以后的话。我张了张嘴,看着他复杂的表情,最终没有多问。只是跟他道了别。
3
我经常在固定的时候去酒馆。他很容易就摸清了我到场的规律和喜欢的座位,但我却不知道之前他的习惯是什么样的。或许他之前有着自己的习惯,或许没有,只是偶尔地来上那么几杯,和别人随便地说上那么几句而已。现在想想,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他。
他并不特别热爱工作,但那种工作想必也没有几个人会喜欢,然而我记忆中,他也并没有怎么抱怨过。只是问起我的工作的时候淡淡地提了一下。当时我还有些惊讶,相比起来我之前对于“这些人”的印象,他算是过于整洁了,至少每次见面的时候脸上和身上没有明显的煤灰痕迹。他轻轻地问了我身边的空位有没有人,坐在那里随意地找了个话题和我聊了起来。一个几天后的约定,是我能想起来的最好的结局。
4
之后我们常常见面。我逐渐习惯了他的迟到,甚至都不需要那些玩笑似的理由。我记得,他给我看过戴维灯,和那只用来关金丝雀的玻璃笼子——我感觉好像矿井下面的所有东西都需要被关起来,他们也是被困在几百码以下的岩石里面工作——我好像和他感叹过这种话,又好像没有,总之我对于他是否回答过这种问题没有任何印象。我现在才意识到,可能有很多事情都没有问过他。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的童年他的家庭……但是我又能问他什么呢。那双足以让我收起优越和骄傲的眼睛,眼尾上扬的,天生就带了些若有若无的情欲的,他的眼睛,就那么看着我,我粉饰出的冷静被他的笑击碎。
那些藏在黑暗中的,我永远都不会亲身经历的故事,从他的嘴里面讲出来就被多了些神话的色彩,镀上了一层想象的光晕。听说最脏最黑的男人将会变成老鼠们的领袖;极细极险的矿道里面会有樵仙帮忙支撑……我当时只认为那是他们那些人之间互相拿来打趣的玩笑,但后来再也没人听过说过那些奇事,回想起来,也极有可能是他当时将不知在何处听来的神话以自己的方式随口胡诌,热烈而又急切地和我分享,想让我也一笑。
好久以后,我才知道自己有时说话过于繁琐,他却每次都是认真地听着,以至于我无意识地翻来覆去讲了更多。有时是可能对他来讲几乎算是另一种语言的理论,有时只是对他的嘱咐和叮咛。事实上我感觉他对自己的生活也是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态度,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乎的人。
5
我跟那些最新式的理论和机械打交道,著作和专利所得的钱财让生活称不上优渥但足以温饱。闲来无事还能和他人合作观测数据以获得额外收入。生活稳定体面,当然是不缺少仰慕者。
之前甚至还没有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就有梳妆打扮过的姑娘们费尽心思地与我搭话。我稍稍低头,扮成一个绅士出于礼貌的回应她们,硬挺的高领却隔开了我的大脑和心脏。说实话我对那些高耸的双峰和紧束的腰肢没有任何兴趣,我也宁愿相信她们通红的脸颊是因为呼吸不畅而不是矜持害羞。
他听我说过这些事,或许在他的角度可能像是有点炫耀的发牢骚,但我只是单纯的对她们提不起兴趣。他说他也是。那时他的眼睛里闪着热切的光芒,在地底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突然地在那几个词句中爆发又被他慌忙地收敛。我记得他看向我。
我们的手指会在碰杯时不经意地接触,皮肤间的温度随着眼神一同交换,仅此而已。也只能仅此而已。几年之前发生的王尔德案已经成为了所有人共同的警戒,我们只能心照不宣。
他曾经玩笑似的问我,如果他穿上上衬裙再抹些脂粉,像戏剧里面那样扮成女人的样子挽着我,会不会有人看出来。我小时候曾在文法学校的剧目中扮过《情敌》的莉迪亚,当时那服装本就偏大,天生瘦削的体型也让我免了些紧紧束腰的痛苦。我想象着那身复杂的行头层层叠叠地裹在他的身上,也许并没有什么违和感,甚至他那双眼睛要比我更适合长长的眼线。不过当时他嘟哝着,那些束腰可能比井下还要闷热,自顾自地转移了话题,我也没有多话。他不喜欢被束缚被限制,我也是。
6
我从某一天起再也没见过他。肯定不是周日,我记的很清楚。因为我知道他会像往常一样迟到,所以我很耐心地等着他出现。或许他找了个新的可以逍遥快活的地方,新的可以聊上通宵的人:感觉这不像是他做不出来的事。
我又等了他几次,仍然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于是我就逃避似的放弃,听些别人的故事或只是专注于酒精,像遇见他之前一样。后来我才听说矿下出了事情,有几个人没有逃出来。这本是可能发生的,有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概率。我希望他是幸存者当中的一个,旁人的只言片语却拼不成他洁净完整的身躯。
后来我在一户人家见到了金丝雀,听说是非常名贵的品种,主人炫耀似的介绍光是鸟儿本身就值上两个英镑,笼子和食物也几乎都算是量身定制。那小生灵唱的起劲,羽毛随着翅膀的扇动被阳光折射出熠熠的光彩。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他的声音和他的呼吸。但我敢肯定他也不愿住在这金碧辉煌的笼子里。或许他的灵魂已经变成了一只金丝雀,逃离了玻璃和金属的牢笼,随意地哼着那些曲调,远远地逃离了这里。
那本该见到阳光的鸟儿。那本该属于天空的鸟儿。
那本该展开双翅,自由飞翔的鸟儿。
end.
参考资料:乔治奥威尔《通往威根码头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