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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玲王来了。”
随着这句话，原本在凪面前密集的人群，像是摩西的海一般，随着男人走过来的方向，分开两侧。尽头是他所在的椅子。
“好久不见了，凪。”
被叫到名字的人抬起了头，大而灰的眼睛里并没有过多的情绪。
“喂喂，怎么还是这副表情啊。”玲王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冷漠，走近了两步，弯下腰来，去看他在玩着的手机。
“最近在打什么游戏？”
“……”
玲王看完他的屏幕，侧过头说：“啊，我知道这个游戏，最近挺火的。好像连我的秘书都在玩呢。”
凪操纵的人物还有一大半的血条，他却按下了关机键，由着那小人从悬崖边掉了下来。他又沉默了几秒钟，下定决心一样，语气平平地说：“玲王。”
“嗯嗯，这才懂礼貌嘛。”紫发的男人微笑着点了点头，从他身边退开几步，回到社交的人群之中，左右逢源的他很快被其他人包围起来，像是一个展示钻石的玻璃柜一样。
“和寝太郎的关系还是那么好啊。”
“大家都是同一个高中的，不要说得我对你们不好一样啊。”
玲王举起高脚杯，和说话的那个人碰了碰杯，巧妙地转了个话题，把剩下关于凪的追问压了下去。凪看着众星捧月一般的玲王，眨了眨眼睛，重新打开了游戏。出人意料的是，操作的角色还没有死去，而是挂在了悬崖中间的树枝上面，左右摇晃着，好不可怜。
他在等着主人的拯救。
不巧的是凪并没有这种想法。他没有多看一眼，就果断地按下了退出游戏。这下是无论如何也复活不了的状态。这也代表了凪前两天通宵的成果化为了灰烬。
关机之后，他打开了另一个游戏，要更新系统，下载得特别慢。凪环顾四周，玲王已经不在宴会厅里了。这场同学聚会突然失去了焦点，所有人都茫然四顾，似乎在寻找着那个人的存在，交流声细小而频繁，污水一般冲刷着凪的耳朵。
“那两个人，吵架了吗？”
“还有真有人能够和玲王吵起架来啊。寝太郎也够厉害的。”
“我看玲王的态度很正常啊。”
“那就是寝太郎的问题了吗。不过也该是时候了吧，我们都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即便是再好的朋友，也没办法像高中那样天天黏在一起了吧。”
“说得也有道理。毕竟是那个御影集团的大少爷呢。”
聚在一起的女生嬉笑着，其他男生的话题很快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没再谈论玲王。
真可惜。凪想。要是她们再多说一点就好了。
想要知道，从那以后的玲王，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
但凪只是低下了头，继续打他的游戏。他知道没人会来骚扰他了，玲王也不例外。
本来就是自助茶点的形式，而凪嫌麻烦，不愿意跟人挤在一堆抢东西吃，特意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收起手机，象征性地拿了几份蛋糕，用叉子进食。还是和以前一样，觉得咀嚼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等到他想离开的时候，宴会厅里几乎没人了，窃窃私语也都消失不见。凪走向电梯间，正好有一台电梯正在缓缓关上，他喊着等一下，快步向前，电梯里的人按下了开门按键，双开门又缓缓打开了。
短暂的阴影过后，那张艳丽的脸蛋再次映入了凪的眼帘中。
凪想要隔开电梯门的手停在了空中，若是有人从旁边看，会觉得这是伸向玲王脸颊的手。他的眼睛睁大了几分，吞吐着念着对方的名字。
“玲王。”
没有像在宴会厅里那般挂上得体的笑容，玲王的眉头轻轻皱起，抿着嘴唇，微微低头，错开了视线，手倒是还按在开门的按键上，只是小臂的弧度显得如此脱力，摇摇欲坠。
这让凪想起了刚才挂着的小人，这样的玲王和它好像，不过小人没有表情，远没有玲王这么生动。不过玲王并没有再叫他的名字，只是由着沉默的毒气在两人之间发散着。
凪收回了手，摸上了后颈，眼睛看向了别处。
“啊，忘记拿东西了。”
“……嗯。”
玲王松开了手，电梯门准备关闭的时候，被凪的右手拦住了。敏锐的传感器令门重新打开，玲王的表情又有了新的变化。双唇微启着，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玲王能等我一下吗，很快就回来了。”凪说。
“就这么拦着电梯也不像样，我跟你一起去拿吧。”
丝毫没觉得这样的逻辑有什么问题，玲王跟在凪的后面，重新走进宴会厅，这下里面的人是彻底跑光了，只有清洁阿姨一边抱怨着，一边打扫卫生。
凪走着走着，停在了宴会的中央，玲王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在铺着柔软地毯的情况下，两人走路的声音猫似的，轻得吓人。
他转过身来，双眼盯着玲王，慢吞吞地问道：“为什么一直没来找我。”
玲王再次侧过了头，“最近生意上的事情比较忙，同学聚会也是抽空来的。”
“不是最近。我是说，从蓝色监狱出来之后。”凪追问道：“为什么突然转学。”
玲王的声音小了下去，“这些都是父亲的意思，我也只是照顾他的心情罢了。”
“你撒谎。”凪肯定道：“玲王不是擅长撒谎的类型。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他看见玲王要咬住了下唇，好一会儿才松开，露出一个堪称凄凉的苦笑。
“为什么为什么的，你可是天才啊，一定要我全部说出来才肯罢休吗？”
“我不是天才，早就不是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就只是玲王单方面这么认为吧。”凪否认道，“没有玲王的凪，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吧。”
“还是这么任性的人啊，你。”玲王还是没叫凪的名字，“现在不嫌麻烦了吗？从来没听过你有这样的问题。而且对象还是我。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他的脸垮下来，完全没有了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姿态，玲王闭着眼睛，逃避现实一般，颤抖着说道：“换个地方吧，太累了。”
凪没有意见。
十几分钟之后，他们来到了一家清吧，找了一个角落里的卡座，面对面地入座，这回终于没有避开凪的注视，但在凪看来，昏暗的光线下，玲王的脸看上去苍白如雪。
凪主动找玲王搭话，今天的他总是主动的一方，和以往的相处模式完全不同：“要喝点什么吗？”
玲王摆摆手：“苏打水就可以了。”
“那，我和玲王一样。”
叫来服务生点了单，假装没看到服务生不满的眼神，凪转过头，继续看着玲王。玲王这时候的头还是抬高的，但在凪的目光之下，再次变得沉重低下。
“大概有两三年没见了吧。”玲王说。
“是三年零五个月又十天。玲王连这个都忘记了吗。”
“真亏你记得那么清楚。”玲王叹了口气，“想要和我说些什么吗？”
凪的回答是：“想要听你会和我说什么。”
“如果说我无话可说呢？”
“玲王真是个不坦诚的孩子，比现在的我要麻烦多了。”
“我可不想听到你这个麻烦精这么评价我。”玲王吐出一口浊气，就着才送上来的苏打水，压惊似的灌了几口，再次说话的时候情绪强烈了许多。
“为什么要退出蓝色监狱的计划？”
凪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因为玲王不在那里。刚才已经说过了吧，没有玲王的凪，就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普通人的我，是没办法在蓝色监狱待下去的。在事情变得更麻烦之前，我选择结束它。”
“你有洁，不是吗？真正激发你才能的人不是我。这点你也很清楚吧。”
“洁确实是很特别的存在。不如说，在蓝色监狱里，洁对谁都是特殊的。就算是玲王，不也感受到了吗？”
“……我不知道。”玲王又叹了口气，“我在二选已经落败了，没有体会到你说的那些。”
“之后也不是没有努力过，然后发现了某件事。”
“某件事？”
凪也拿起自己的那杯苏打水，咕噜咕噜地喝下小半杯，喝得太快还冒出来一个嗝。
玲王下意识地说：“喝慢点啊，凪。”
听到这句话后，凪的眼神忽然光亮起来，嘴角翘上一点弧度。
“终于听到你叫我的名字了。真怀念玲王的声音啊。不是在大家面前假惺惺的作态，而是真正关心我的玲王。”
玲王别扭地说：“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不需要这么开心吧。”
“嗯，很开心。”
“算了，继续说回蓝色监狱的话题吧。BLTV我也有在关注，你不是获得了不错的成绩吗。”
“是没错。但是那个时候，我已经感受不到足球的乐趣了。”
凪回想起来站在绿茵场上的场景。队友们的配合完美无缺，作为对手的洁燃烧着他的野心，教练时时刻刻的警醒，所有的事情都是那么恰到好处。看准了进球的时机，就差临门一脚。那个时候，身体却不自然地僵硬起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凪发出了这样的疑问。眼前的景象开始产生了变化，黑暗从眼角侵袭到瞳孔，令他什么也看不清楚，球门出现了重影，洁的笑容扩大向他脚下的足球奔来，守门员摆好的姿势像是油画一般扭曲起来。
啊，是这样啊。凪终于窥见属于身体里的秘密，那是比藏起来的野心更加隐秘的事情。
仅仅因为这一秒的分神，洁就趁虚而入，抢走了他的球，以一记漂亮的直球射门结束了他们之间的比赛。之后的事情仍是恍恍惚惚的，教练的训导和队员们的攻击混杂在一起，形成了震耳欲聋的噪声，连心跳都快被掩盖住。
他知道在停下来的一瞬间，他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了。
那是玲王在二选时，被自己背叛而垂下头的身影。
激烈运动过后，脉搏还未恢复到正常的状态。凪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盯着鞋尖，思考陷入了混乱之中。这时候传来了他人的脚步声，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处，捏了一下开始变得冰冷的身体。
“喂，凪，你没事吧。”
是洁。曾经的队友，现在的对手，排名高高在上的利己主义者。
凪冷静地说：“恭喜你赢了。”
洁有些失望：“就只是这样而已？”
“想不到别的祝贺词了。”
“我以为你还会继续对我放狠话。说什么下次一定会超过你这样。”
洁的手还没放下，凪也能感受到对方的脉搏，和他一样激烈地颤动着。他看着汗流浃背的洁，还有只剩下两个人的更衣室，突然觉得很疲惫。
他垂下了眼皮，小声地说：“好累。”
“喂喂，可别说这种丧气话啊，特别是在队友面前。想想吧，如果是玲王还在这里的话，肯定会捂住你的嘴巴的。”
他打断道：“玲王已经不在了。”
洁顿了顿，“所以你才更要背负着他的希望战斗下去啊。”
凪在那一瞬间觉得很恼火，语气重了一些：“为什么要这样把他人的希望强加在我一个人身上。如果是玲王的话，他根本不会说这些话。”
洁被堵得无话可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出一个气音。
“所以还是玲王的问题，是吗？”
洁笃定道：“你的玲王缺乏症就这么严重吗？”
凪摇头：“和你们不一样，从一开始我就和玲王约好了，要两个人一起获得世界第一。”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沮丧？”
“除了球场上竞争的快意，我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足球，原来对我来说并不是那么有意思的事情。”凪说，“更不要说这里是蓝色监狱，是利己者的狂欢。我的那点野心，根本不够。”
“是吗，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洁沉声道：“太令我失望了，凪。你还是那个离了玲王就没办法生活的小宝宝啊。”
凪想起来二选第一次失败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火药味十足地对话，还互相薅对方的头发。现在看来，真是幼稚得可以。
他已经不愿意去反驳洁的话了，或许他说的是对的，或许是错的，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原来他的玲王的关系，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概括出来的。而这种关系，为世所不容。
“算了，洁是不会理解的。”凪只是这么说，开始换衣服，没有再看洁。“我要回去了。”
洁无话可说。搭在凪肩膀上的那只手早就松开了。
凪回去了，回到了他和小剪的公寓里，回到白宝高中，回到熟悉的校园生活，得知的却是玲王已经转校了的消息。自那之后，没有再见过他。
他平静地说出这一切，仿佛事不关己一样，他只在中途眨了眨眼睛，然后观察玲王的反应，在听完之后，在玲王错愣的脸上，悄然划下一颗透明的流星。
凪手足无措起来，他轻声呼唤对方的名字，想要把他从梦魇中拉出来，但后果不过是剪断了珍珠的细线，让它们掉落得更加凶狠。
“玲王。”
“玲王。”
就在他往前方伸出手，想要帮忙止住那些泪珠的时候，玲王一把拍开了他的手，就跟在澡堂一样。他们总是重复着相似的戏码，仿佛这样就能走向既定的结局。
“笨蛋！你都对自己做了什么啊！”玲王站起来，大声地说，周围有几个人看向了这边，火辣辣的视线浇在两人身上，更加刺激着敏感的感官。
“这样我不就成了耽误凪道路的坏人了吗。”玲王还在哭，凪的手还未收回去，两人如同分离出去的一个雕像一般，维持着遥远的距离。
凪走到玲王的身边，默默地递上了桌子上摆着的纸巾，靠在他的耳边说话。
“玲王，我的道路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玲王双眼通红，没接过纸巾，用昂贵的衣服袖口随意地抹了两把脸，瞪着凪说：“废话，你……你可是我的……”
后面的半句骤然停下，像是咬断了舌头似的难以发声。过了近乎一分钟，玲王才低声补充道：“你是我的宝物啊。”
“那么玲王不想知道对于我来说，你的意义吗？”
“那种事情，怎么都可以吧，我不想知道。”
凪摇摇头：“现在已经到了不说不行的地步了。玲王，我……”
“不要说！”
玲王把耳朵捂住，推开凪，从门口逃了出去，不过跑出去几步，就被凪拉住了手腕，力气大得不允许他反抗。在拉扯的过程中，凪把玲王按在了墙壁上，双手压在玲王的耳侧。
“不行，我一定要告诉玲王。”
“就像玲王对我一样，我也是把玲王看作是我的宝物的。不管是朋友，恋人，家人，这些东西全部加起来，才能敌得过这件宝物。”
凪的心跳跳得很快，他大概知道脸上已经浮上红晕了，喘着气继续道。
“可以请你成为专属于我的唯一的宝物吗，玲王。”
玲王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掉在两人鞋尖的中间，落下墨迹一般的小点，一串串地组成了无法叙说的文字，与呼出的空气交缠在一起，环绕在彼此的周围。
他捂着嘴巴，声音从指缝中模糊地传出来。
“笨蛋，那种事情，不是早就决定好了吗。”
玲王握住凪的手腕，“先逃跑了是我不对，但我可是你的宝物哦——”
所以……
“所以——不要再离开我了！”
玲王仰起头，用双唇和凪的贴合在一起，像是落下了火焰的印章，把爱意都封存在里面，不让泄露出来，仿佛这样，两人的相处就能延续到天长地久。
回应他的是一个深深的拥抱，以及唇齿之间的低喃。
“放开玲王实在是太麻烦了，所以之后也要继续麻烦你了。”
在一吻过后，两人的手十指相扣，用力到要在手背留下烙印为止。
“再一起踢足球吧！就我们两个人！”
“好啊，玲王和足球，我都很喜欢。”
“真是个贪心的家伙！不过不是这样，就不是我的宝物了吧。”
凪从后面抱住玲王，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嗅着高级洗发水的芳香，轻柔地咬了一口玲王的脖子。
“一直，一直要把我当成宝物哦。”
“麻烦的小宝宝。”
欢欣的笑容倒映在橱窗的玻璃上，如同化了的巧克力蛋糕一样，融在了一起。
之后的故事，就让之后的他们来书写吧。
想必那是一个美好的过程，以happy ending结束的故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