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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群书很是烦闷。
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刷着手机上关于张颂文的消息,一边连骂带叹气。
“他妈的!”第无数次脱口而出后,他点开张颂文的微信对话框。
看到上一次他们联系还是互道元旦快乐,高群书就更加烦闷。
他先发:颂文。
紧接着发:他妈的。
几分钟后,张颂文回复:高导,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高群书发:知道是谁整你么?
张颂文回:您放心,我正在处理。
高群书其实清楚,以张颂文的性格人品,就算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他也不会说出来。高群书喝下口酒,发:中国影视行业好不了了,并附上三个感叹号。
张颂文很快回复:高导,谢谢您,您别生气,行业里还有许多认真做事的同行,还有您这样优秀的前辈,就算大环境不好,有识之士团结一心,也一定能做出成绩的。时间很晚了,您注意休息。
高群书“嗐”了一声,扬起圆脸又喝下口酒后,粗胖手指猛点手机屏幕:
颂文,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没饭吃。大不了我们再拍小成本剧去!有你在,不愁不出成绩!我们一起打磨剧本,一起做制片做导演,我们一起上上下下全都自己做主!
隔过一会,张颂文发来回复:
非常感谢高导,您不用担心,我能处理好。很怀念与您一起拍摄《猎冰》的日子,也很感激您教给我的点点滴滴,等我有空了去看您,届时我们好好畅聊。
高群书深深呼出一口酒气,发:有需要我做什么的你直接说话。
很快张颂文就发来礼貌回复,高群书看过后把手机放到桌上,越想越气。
想起刚刚发来的温柔话语礼貌关切,拍摄《猎冰》时张颂文的一颦一笑便浮现在高群书脑海。
高群书也很怀念那段时光。
作为老导演,高群书合作过无数演员,但还没有一个人像张颂文那样,带给他无比独特的感受。
因为张颂文这个人,就太过独特。
《猎冰》剧组穷到要省吃俭用,虽然大家团结如战友拧成一股绳,但客观条件的艰苦也是不容忽视的。然而张颂文这人,在大家都被紧张的工期和艰苦环境搞得焦虑又疲累非常时,他却还有精力对周围一切充满好奇,他会问当地人某棵树是什么树,某个雕塑的背后是什么故事,某种花草在当地的生长情况。
他像是能融进植物里的人。
高群书记得,有一次张颂文等戏时摘了朵花,坐在自己身旁用手揉捏,然后伸舌头舔花里面的汁液。
“颂文!”高群书圆脸上的两道粗眉瞬间挑得高高的,大声惊道,“这能吃吗!?”。
“可以呀!”张颂文转过脸来,笑眯眯的,“是甜的喔,还有一股清香,而且这种花对身体好的,高导要不要试试?我去给你摘一朵。”
“哎别别别!”高群书连忙拦住张颂文,“我就不吃了,我不喜欢甜东西。”
“哦,那高导要是什么时候想试试看了和我说。”
“成。”
高群书看回监视器,看着看着余光就忍不住去看张颂文,见带着妆的张颂文抿着肉乎乎的嘴唇,慢慢吸食着贴在嘴边的花朵,一副享受的样子。
这在高群书看来是颇为魔幻的场景。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做小孩子才会做的事,看起来却又童真不油腻,仿佛张颂文身体里同时存在一个幼童张颂文,从未随年岁增长而消失。这孩子在利用片场空隙做喜欢的事情,完全不在意别人会怎么看待他,浪漫,而又灵魂强大。
并且此时的张颂文是带着黄宗伟这个大毒枭反派的妆容的,可只要下戏,黄宗伟就瞬间消失,变回张颂文。哪怕他们拥有同样的容貌身型,两个人却从未同时存在。
高群书很清楚,哪怕是许多功成名就的演员,演起戏来都难以避免带有自身的影子。而张颂文能在开机一瞬彻底变为所饰角色,再看不到张颂文自身存在。
这是多好的演员啊!
这是多稀缺珍贵的演员啊!
他妈的。
他妈的!
高群书抄起手机,打开微博,开始输入文字。
写着写着,高群书想起有次片场高温,所有人都穿着最少的衣服,就连他这个导演都不顾形象只穿个跨栏背心,可长时间在高温下工作,他还是出现中暑的迹象。第一个发现他情况不对的,就是镜头前的张颂文。
高群书记得很清楚,那一幕深刻在脑海里,就像慢放镜头一样:在所有人都看向表演中的张颂文时,张颂文看向自己,脸色突变。
他立刻示意大家停下拍摄,快步跑过来,拿剧本纸张给自己扇风降温,周围人也赶忙一起用手头能用的东西扇风。
一边扇风张颂文一边严肃诚恳地说:“高导,您必须休息!”
高群书也确实顶不住了,喘着粗气艰难地说:“颂文,交给你了,行吗?”
张颂文用力点头:“您放心!”
下一秒张颂文指示周围人开车过来,让他们送高群书去医院,高群书觉得他能缓过来,不同意,送他回住地就行。张颂文摸了摸高群书的额头,又仔细观察过他的整体情况后嘱咐送行的人们,路上一定紧密观察,一旦觉得情况不对,哪怕是细微不好,也马上送高群书去医院。
在等车过程中,张颂文打开一瓶水浇湿毛巾,然后将湿毛巾围在高群书脖子上给他降温。
高群书半眯着眼,虚弱地说:“嗐……还浪费一瓶水,用,用不着。”
张颂文将他那只沾满水的手放在高群书额头,轻轻柔柔地说:“我今天早上喝了好多水的喔,一点都不渴,我少喝一瓶就好了。”
其实高群书知道,剧组再穷,也不至于在紧急关头抠一瓶水,自己这多少是矫情了。可张颂文的话却是那么舒适,妥帖,让他心里暖和,舒服。
就像张颂文那湿湿凉凉的手,透过肌肤带给他的感受。
脱出回忆,高群书先是又骂一句“他妈的”,然后在微博文本框里输入:
我喜欢他。
手指随即悬在手机屏幕上几秒。
高群书再次喝下一口酒。
他想起那天晚上,张颂文敲门走进他房间,问候过他身体如何后,点燃了一根香。
那呛鼻的味道随白烟飘起扩散,惹得躺床休息的高群书直拧眉捂鼻子。
“豁!这什么味儿!?太难闻了!”
张颂文带着温和笑意,抓住高群书捂鼻的手轻轻拉开。
“对身体有好处的喔,忍一忍吧,这香能祛邪裨益,安神固本。”
高群书抹了把脸,一般按照习惯,他会想:你可拉倒吧。
可因为说的人是张颂文,他会信服。
或者说,这香的效果如何并不重要。因为是张颂文让他闻,他便忍着味道闻了。
他知道,张颂文是只会为他好的。
在无比艰苦的拍摄条件下,作为一番男主任务最重最为疲劳的张颂文,却总是在努力帮助别人,关照别人。
他给对手演员讲戏,教导群演,就连组里搬东西这样的粗活累活他也帮着干,高群书突然想到,张颂文就像《猎冰》剧组的母亲,温暖呵护着组里的所有人,所有他的孩子们。
高群书突然乐了下。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张颂文微微扬起脸,柔柔笑着问:“高导这是想起什么开心事了?”
高群书摆摆手:“没有没有,就觉得颂文你懂的东西多,有你在,就像有个小百科在身边,平常能用,应急更能用,哎!真值!”
说完他又笑,张颂文也笑,说:“和高导一起拍戏,我很开心的喔。”
高群书的大嘴咧得更开了。他抹了把他粗胖浑圆的脖子,想起白天张颂文将湿毛巾缠在他脖子上的触感,还有他湿润冰凉的手掌触感。
高群书竟一时觉得有点害羞。
可有什么可害羞的,两个大老爷们。
但是……别说,剧组母亲这个比喻,还真挺贴切,就连自己也……
高群书抬脸看就坐在自己身旁的张颂文,看他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扇动,让香燃烧散出的白烟尽数飘向他这边。
在极难闻的类似中药的气味下,高群书看着张颂文那柔和的,如佛像般充满悲悯仁慈的脸庞,高群书想起自己的母亲。
张颂文注意到高群书注视自己,抬脸微笑。
些许皱纹在他眼角散开来,肉嘟嘟的嘴唇拐起特征明显的弧度,那温柔的慈母相里便多了纯真与可爱,附着岁月凝练出的厚度。
高群书想起自己的孩子。
真是见了鬼了!高群书叹,这世上有什么人,能做到既让他觉得是自己的母亲,又觉得是自己的孩子?
要么是神,要么,就只能是鬼了吧?
高群书伸手掐了掐张颂文的脸颊,轻轻的,逗弄般的。
张颂文歪头笑,问高群书:“是太呛了吗?要不要我拿远一点?”
能摸着,肉乎的,嗯,张颂文是人。高群书收回手。
“嗐,不用,就是太难闻了。不过难闻归难闻,颂文你说有用,我信,嘿,我信。”
高群书相信张颂文。他在这内娱几十年,什么没见过,唯独像张颂文这么好这么奇特的人,他没见过。
只是这么好的人,就因为太好了,恐怕……前路困难。
他那时就隐有担忧。
“他妈的!”高群书又骂,粗胖手指继续敲击,在微博文本框里输入文字。
一瓶酒下肚,文章写完,发送。
果不其然,文章发出后,骂声出现。
高群书看着那些骂声,只觉可笑。
自诩正义明事理之人,不过是他人的枪罢了。
然而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要么已经是枪,要么就是走在做枪的路上。
无可奈何。
高群书开了一瓶新的酒。
“他妈的……”
翌日上午,高群书自宿醉中醒来,一边揉着还不适的脑袋,一边迷迷糊糊看手机。
第二次果不其然,在一众新微信消息里,高群书看到张颂文的微信:
高导,非常感谢您,您明明不必趟这浑水的。也许这话有些托大了,但我真心希望,之后若有不良影响,请把一切推到我身上。
高群书抹了把脸,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然后叹气,回:
我愿意,你值得,推他娘的什么推,你早该来找我。
高群书想对张颂文说,你他妈的,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找我为你说话,但他忍住了,他了解张颂文,理解他的做法,明白他的决定。
所以最终,他也只能是叹出一句:“颂文啊颂文,唉!他妈的!”
并且认定,中国的影视娱乐行业,不会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