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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译不爱和人聊天,但他爱和张颂文聊天,因为省事轻松。
张颂文太能聊了,给他一句他能回十句,给他开一个话头,比如“江门这几天又闷又潮”,张颂文便打开了话匣子,从科普广东各省的气候特征些微差异,到建议勤换床单被罩注意防虫,再到讲述在广东气候条件下适宜的饮食,在此刻因道具出问题而休息的间隙,张译听张颂文滔滔不绝地讲着,不时给出点“嗯”,“啊”,“是么”,“是这样”,“原来如此”,他就得到了一个又避免和同事不说话尴尬,又不会难受不舒服的完美候场时光。
“很神奇的喔,我房间有多潮呢,那天我睡醒,发现枕边有一只蜗牛,”张颂文用手比划,“不是北方那种小蜗牛,是南方的大蜗牛哦,有我半个手掌那么大!”
张译本来还停留在“嗯啊是么原来如此”的思维里,突然冒出蜗牛,他的固定思维被蜗牛触角无情撞开。
啥玩意?蜗牛?房间里怎么会有蜗牛?为什么会爬到床上?
张译自然而然地冒出一堆问题,他看着张颂文比划的手掌,刚要提问,旁边工作人员就喊:“颂文老师麻烦您来一下!”
“哦!”张颂文顿时站起,“来了!”
坐在地上的张译望着张颂文离去的背影,脱口而出:“蜗牛……”
蜗牛怎么样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想知道。
他想等张颂文回来就问他,但经过张颂文和工作人员确认,道具问题解决,拍摄继续。张译是职业演员,他不会让一只蜗牛耽误他工作,今天又有夜戏,他和张颂文分别拍到深夜才收工,来不及碰面说话就各自回酒店房间睡了。
张译想着明天再问张颂文蜗牛的事,满脑子蜗牛入睡的结果就是,后半夜他感觉到有东西在他脚上爬,慢腾腾又潮乎乎的,像一个黏糊的大肉块一点一点从腿脚挪到身上。张译吓得睁开眼睛打开床头灯,就见一个足有半米高的硕大蜗牛此刻就在他身上,那蜗牛明明连手脚都没有,却穿着2000年高启强卖鱼的外套,而那蜗牛的嘴竟然像张颂文的嘴一样,是V型的,唇珠明显。
“告诉你个秘密,”蜗牛对张译说话,是张颂文的声音,更准确地说,是2000年的高启强的声音,略微粗糙的,市井小民的,“我拿到了两万块钱,就藏在我的壳里。”
蜗牛看起来可高兴了,扭头向它的壳点了点头,然后看回张译继续说:“有了这笔钱,阿盛的小灵通店就能开起来了,我这个当哥哥的,终于能满足他的愿望了。”
张译瞬间坐直身子,板起脸语气冷冽道:“你钱哪儿来的?!”
蜗牛吓着了,触角都缩起来许多。
“快说!”张译焦急,吼完又用上劝导的语气,“老高你听我说,你说实话我还能帮你,你不能一错再错你知道吗!?你开了这个头你就回不去了!你自己回不去了不要紧,我也回不去了你知道吗!?老高我求你了你和我说实话,两万块钱我给你想办法,你别走这条路行吗,别走这条路!”
张译急得去抓蜗牛,蜗牛一被碰触就吓得缩回到壳里,张译急得手伸进壳里去抓,边抓边喊:“老高!老高你出来!老高你听我说,现在还不晚,你听我的,让我帮你!老高!”
张译终于抓住了。
他兴奋得笑起来,用力一拽,拽出一截白嫩软滑光洁的饱满手臂。
张译盯着那手臂看,看它白得像雪,就像片场张颂文撩起衣袖露出的手臂一样。
“老,老高……”张译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看着手臂末端连接在一片黑暗如黑洞般的壳里,他想,他要继续拽吗?还是也钻进这壳里,和他挤在一起?
张译满头冷汗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叫,空气还是潮湿的,张译缓了好一会,然后他决定听从张颂文的建议,勤换床单被罩。
来到片场见到张颂文,张译问他蜗牛的事。张颂文答:“我抓住它把它放到花坛里了,那里有它的同伴。”
张颂文笑吟吟的。
“你有看到蜗牛吗?”他问张译。
张译想,梦里算不算?仿佛是你是高启强一样的蜗牛又算不算?
张译抿着嘴挑起半拉笑,摇头。
“我们广东是有海外入侵蜗牛的,很泛滥,但我昨天遇到的那个不是哦!我遇到的那个就是我们广东本土的蜗牛。”
张颂文微扬起脸。
“我们广东本土的蜗牛很好的,希望有关部门在治理入侵蜗牛的时候,是撒药也好还是生物防治那种也好,不要影响到广东本地的蜗牛。”
张颂文说得认真。
“我觉得我们广东本地的蜗牛不是害虫,是整个生态链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我童年的记忆。”
提到童年,张颂文又微笑起来。
“我小时候可是抓蜗牛能手哦,我知道蜗牛藏在哪里,而且你知道吗,蜗牛翻过的泥土和它的排泄物,都是养花的好肥料……”
张译不喊停,张颂文便又滔滔不绝起来,张译觉得舒服多了,虽然他还是会想起隔着被子湿乎乎的肉块爬上他身体的触感,那真实感受到的重量,想起抓住那嫩白手臂时滑腻温热的触感,和手臂末端那团黑洞般的漆黑,但此刻和张颂文一起站在阳光下,听他用温润嗓音持续地讲述着,张译感觉好多了,那个梦已经不算什么。
张译突然想到,如果他清醒,那他既不会选择继续拽手臂,也不会选择钻进壳里,他会将壳打破,砸碎。
哪怕壳碎后,流出的是张颂文的半截尸体。
“嗯,是,”张译的嘴角挑起一点弧度,回应张颂文,“是么,原来如此。”
天气潮闷,张译胃口不佳,加上本来就为保持身材控制饮食,晚上他只吃点小凉菜让胃不空。
他发觉和小凉菜搭配极佳的,是张颂文的茶水。
张颂文那里总是有许多茶,有些张颂文说是本地茶,不管哪种反正都是喝了对身体好。
碍于张颂文热情推荐,张译也就客套品尝。尝过之后他发觉味道确实不错,也有些种类刚喝下去味苦,舌头像被打上一闷拳,可忍过那一拳后便有回甘自深处而来,那种先苦后甜的感觉甚至比始终都甜还让张译上瘾。而且无论是什么种类的茶,最终喝下去身子都是舒服的,就像张颂文给他的感觉一样。
于是他常和张颂文一起吃小凉菜,一起喝茶,聊剧本,聊人物,聊明天要拍的戏份。胃里不空,暖热,喉间有甘甜,耳边有张颂文的声音,迎面有晚风,旁侧有张颂文吐出的淡淡白烟稀稀飘来,细微烟叶燃烧的味道并不让张译厌恶,反倒像安眠的摇篮曲,与其它一切一起让他习惯,舒适。
然后,就像是必然会发生的那样,他在某句话的结尾说了声:“老高。”
张颂文愣了下,在张译刚刚反应过来时,他已眉眼含笑,细细的皱纹在他眼角如鱼尾散开。
“嗯,安警官。”他轻柔地回应。
张译有种被晚风与白烟,被张颂文的声音和笑容一起托起来,在空中漂浮的感觉。
漂啊漂啊,肚子就饿了,小凉菜就不够了,张译看着张颂文,想虽然是大晚上,可整点红烧肉大肘子也不是不行。
当然,想归想,口还是要禁的。
张译只是看着张颂文咂了咂嘴,然后继续认真和他探讨明天要拍的戏份。
只是“老高”和“安警官”还有后来的“老安”,延续了下来,成了他们聊剧本时常用的代称。
身为职业演员,不会因为叫个角色名就分不清演戏和现实,张译是这样相信的,他相信张颂文也是一样。他们都是职业演员,他们很专业。
某个黄昏,张译下戏没多久就见张颂文笑眯眯地冲他走来。
“你那边完事啦?”张译打招呼。
“刚完,”张颂文戴着P字帽,穿着朴素的衬衫仔裤,一派轻松惬意,“走啊,我请你去喝糖水。”
“喝糖水?”
“难得今天我们两个都收工早,你不是一直没胃口吗,喝点糖水补一补。”
“那玩意能补?”
张颂文发出一声夸张的“哎”,紧接着说:“不要小看我们广东的糖水铺子哦,里面好东西多着呢,我今天要带你去的那家传了三代人了,是真正的百年老店,走吧,我都带好多人去过了,就差你啦。”
张译在问“这种时候吃甜食好么”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其实是:为什么没有第一个找我?
张颂文努了努嘴,很认真地说:“张译,我觉得糖这个东西被妖魔化了,正常吃糖没关系的。再说,你经常吃甜食吗?没有吧,那偶尔吃一次有什么关系?你说是不是?”
在张译乐呵着答应时,他脑子里缠绕不去的,依然是:为什么没有第一个找我?
跟着张颂文走,看着他背影,听着他沿路介绍街边店铺的话语,张译满脑子想的依旧是:为什么没有第一个找我?
你应该第一个找我的。
就算时间上不合适,也该是第二个,再不合适,就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第六就不行了,不能接受,总之,不该是最后一个。
为什么是最后一个?凭什么是最后一个?
重复的问题就像魔咒一样在张译脑子里转圈,又像电钻一样发出刺耳噪音向他大脑深处钻。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直到有新的声音出现。
“刘叔!白婶!赵姨!阿九妹!王伯!小武叔!大潘哥!”
每经过一间商铺,张颂文就会和商铺主人打招呼,而那些人也热情地招呼张颂文,在他走过的短短几秒里和他说上两句诸如“吃饭没有”,“下工了吗”,“今天拍戏辛不辛苦”,“新上货的大枣来尝两个”等等等等。
这条商店街离住处不远,张译来过,但他平时收工后不常出门,所以不熟,他惊讶张颂文竟然和几乎每家店铺老板都十分熟络,这是天天收工后就来压马路了?
跟在张颂文身边,面对那些老板们热情的眼神,张译也只好应付着微笑点头。看着那些质朴的长者们,不知道为什么,张译有种小时候过节去亲戚家,被自家长辈要求叫人的感觉。不知不觉间他也跟着张颂文唤:“许伯好,张叔好,马姨好……”
仿佛儿时过年走亲戚,张译觉得他有点傻,又莫名感到一丝温暖有趣。
一路和那些老板们招呼着聊着,总算走到糖水铺子,一到地方张颂文就扬起手臂:“高伯!”
穿白褂子肥短裤踩拖鞋的黝黑老汉走了出来:“呦阿文,你来了!”
“今天的经典款都还有呀?”
“有呀有呀,再晚就没咯!”老汉乐呵自豪,说完瞥看旁边的张译。
“张译老师,演过许多作品,大明星的喔!”张颂文接话,抬手挽了挽张译肩膀,自然灿烂的笑容里也满是自豪,“我friend来的喔!”
老汉看张译,笑着点头:“是了是了,在电视上看过!哎快来来!坐!你们坐!”
店铺有街面上的座位,张颂文扭头问张译:“想坐里面还是外面?”
“啊,啊我都行,”张译摸了下后脖颈,“都可以,听你的。”
“那坐里面吧,安静点,也免得你被认出来。”
“哈,大家都忙自己的事呢,没人看咱俩。”张译说着话跟随张颂文往店里走,又随他坐下。
到张颂文把菜单摆到他面前,他还在回想那句就几乎近在他耳边的“我friend来的喔”,还有那突然放在肩膀上的重量。
张颂文给张译介绍哪一款是经典款必点,哪一款里有中药,哪一款最适合当下节气,张译就埋头在菜单里听张颂文“吧吧吧”说着,说着说着他突然问:“你点哪个?你点哪个我也点。”
张颂文指菜单上某款:“我点这个,我就差这个还没尝过了。”
张译的眉尾抽动了下,他又想起他是最后一个被找的。
“那我也尝尝这个。”他说。
“别呀!”张颂文急道,“你第一次来,怎么也该尝尝他家经典款,还有这个,这个补气血——”
“没事,难得来了,干脆多尝几样。”张译打断张颂文,和他确定自己要点的,然后看他招呼老板,再然后和他一起吃糖水。
张译点了三碗,张颂文一碗,但张颂文吃一碗的速度比张译吃三碗的还慢,一方面是张颂文故意放慢速度,一方面是他一直在说话,就像每次他和张译聊天时那样,他“吧吧吧”说着,张译“嗯啊”地应。
吃完了张颂文要买单,张译客气说他来,张颂文稍稍提高音调:“哎呀,说了我请的。”
张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让张颂文请,说:“要不我们AA吧?”
张颂文先是惊讶,然后笑了:“张译,几碗糖水一共也就几十块钱,几十块钱你要和我AA?你什么意思呀?”
对,什么意思?张译自己也是摸不着头脑。
他思考着,顺着思绪说出来:“总觉得不能让你花钱。”
张颂文眨了眨眼:“为什么?”
张译看张颂文的笑容,好像他刚刚吃下的糖水,他低头盯着面前的空碗看,看着看着突然冒出一句:“女大三,抱金砖。”
“啊?什么?”对面声音不大,张颂文没听清,“你刚刚说什么?”
张译半边嘴唇挑着,半边嘴唇下压:“没事,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你请就你请,下次我请。”
张颂文笑得灿烂:“好啊,你请的时候我可要豁出去了,把喜欢的都点一遍!狠狠宰你一把!”
张译乐呵,待张颂文去找老板,他的笑容随即消失。
他看着张颂文和老板谈笑,看他拿出手机扫码,看他举着手机手指在上面戳动。
他想,他为什么要来吃糖水?
他为什么要像个小屁孩一样,跟在张颂文后面,对那些陌生人喊话打招呼?
他为什么要在快要入夜尤其要控制饮食时,连吃三碗糖水?他压根就不爱吃这玩意。
糖水是好吃的。
张颂文这个傻逼,为什么去付款了?
他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但为什么要AA?
为什么不愿意让他请?
张颂文回来,冲张译招招手:“走吧。”
张译起身随张颂文走。
又路过那些商铺,张颂文又是叫那些老板的名字,在走过他们的短短几秒里,和他们说上几句没什么意义的闲话,与他们产生短暂联系。
路过某个店铺时,他停下,说:“哎有这个,李健爱吃这个,我给他带点回去。”
又路过某个摊贩时,他停下,掏出手机:“张译不好意思啊你再等等,大川爱吃这个,我买点给他带回去。”
之后他又停在某家铺子前:“纪周喜欢这个我记得,也买点给他带回去吧。”
张译知道张颂文不容易的过往,但他觉得张颂文总是很快乐。他知道,张颂文的快乐,他无法拥有。
在张颂文和老板说“这两种我都要能不能便宜些”时,张译从张颂文手里拿过袋子。
张颂文连忙说:“不用不用,不沉。”
“你手里那么多东西,我两手空着,好像我欺负你似的,”张译的薄唇拐着笑,“我拿着,你专心买东西。”
张颂文向张译抱拳拱手,然后继续和老板砍价。
东西买好,两人手里都提着袋子,继续往住地走。
张译对张颂文说:“你就不问问,我爱吃什么?”
张颂文做大悟状,忙问:“你爱吃什么?下次我也给你带。”
张译看张颂文带着柔和的笑等待答案。
太阳落山了,路灯亮起,行人,车流,商贩,嘈杂声响环绕,事物在路灯照射下有了影子。
张译咧嘴一笑:“我就不告诉你。”
张颂文愣了下,随即抬手肘顶张译:“你闹什么?”
张译乐:“我就是逗你。”
“逗完该说了吧。”
“我就不说。”
“哎我服你了!那以后可不要怨我不给你带吃的!”
“不怨,反正你给我带什么吃的我都挺爱吃的,我不挑。”
“哦!你厉害喔!你这样说,岂不是我出来就要给你带吃的!”
“才反应过来?”
“高手啊张译老师,佩服,佩服。”
“好了不逗你了,你也知道我晚上吃得少,你不用给我带什么。”
张颂文笑眯眯的,没有坚持问,继续走。
张译故意走在张颂文后面一步,他低头,看到张颂文的影子,抬脚踩了上去。
潮湿闷热终于结束,晚风吹来清爽感,张译拿着剧本照例去找张颂文,还没见到人先听到哼唱声。
是和晚风一样清爽的调子,被张颂文哼唱出来,清爽里就多了像绸缎一样柔软细腻的韵味。
“啦啦啦啦,咿呀呀呀……”
张颂文手臂撑着窗台,一个人唱得挺惬意。
张译走过去:“唱什么呢,还挺好听。”
张颂文扭头,展开一抹笑:“外国歌,歌词是外语我不会唱,但调子我很喜欢,就记下了,偶尔会哼哼。”
“叫什么名,回头我也听听。”
“叫《带着爱与希望活下去》,不过网上你找不到,这歌是林家川在非洲一个小国听当地人唱的,他用手机录下来了。”
张译的大脑里瞬间出现林家川挨着张颂文,拿手机给他听歌,两人笑得开心甜蜜的画面。
张译知道林家川是张颂文自北京电影学院上学时就一路相伴的好友,关系非同寻常。刚知道时,加上另一个北电好友周一围,他总会忍不住设想他们三人有某种超乎寻常的关系。
不然都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怎么就能维持二十多年的友情,从来不变呢?
怎么能做到的?张颂文一定给了他们什么,一定有什么其它的,特别的,难以被外人得知的,张译忍不住这样想。
“说明天的戏吧。”张译举起剧本,转移话题。
第二天,张译找到林家川,问他那首《带着爱与希望活下去》的原曲是怎样的,说他听张颂文哼唱后很好奇。
林家川就拿出手机给张译放,歌是好听的歌,但张译听的时候全程皱眉。等放完,他问林家川:“大川啊,你文哥是不是……五音不全?”
林家川“噗哧”乐了,摇晃着手指笑道:“没辙,这个真没辙,他说是天生的,也努力练过,没用,一首歌十个调他能跑九个半,就这他还有瘾,老爱唱,洗澡的时候都在那嗷嗷,还老往什么唱歌软件里录歌。”
张译问:“你怎么知道他会洗澡时唱歌?”
林家川本来还是讲笑话的状态,见张译面容严肃,顿时愣住。
“啊,那,那个……”林家川的大眼睛快速眨了眨,“我们原来住,住一个宿舍的。”
林家川自然有所保留。
他觉得张译的眼神很陌生,有种阴森森的逼迫感。
这让他马上起了防备。
“哦是这样啊……”张译突然笑开了,“原来如此,那你耳朵受苦了。”
见张译笑,林家川重新扬起笑容:“嗐,没什么,听习惯啦,耳朵早起茧子了。”
“颂文说你这首歌是录下来的,网上没有?”
“啊对,我之前事业不顺,脑袋被门挤了想去个偏远地方散心找刺激,阴差阳错跑到一个非洲正有内战的小国,倒是没出什么事,因为我也就是在边境线附近待了几天,那地方挨着海,每到晚上我去的小酒馆就会有好多人聚在一起,在沙滩上围着比人都高的篝火唱歌跳舞,当地人说他们会唱这首歌庆祝他们活过了这一天,再期盼明天也能顺利活下来,我听着挺有感触的,加上歌也好听就给录下来了。”
张译礼貌表示,林家川自然将原版歌曲找出来发给对方。
晚上,张译躺上床,开始播放这首《带着爱与希望活下去》,可听着听着,他觉得不对。怎么原歌没有张颂文那走调的哼唱好,没有张颂文的版本对他有吸引力呢?
原歌就是普通的好听的歌,普通的充满蓬勃生命力的令人感动的歌曲,可他并不需要好听,并不需要蓬勃的生命力,也并不需要感动,他不需要带着爱与希望活下去,那他需要什么?张译盖着被子,望着天花板思考。
他想到了答案。
他拿起手机关掉歌曲,重新躺好,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快点睡着。
快点,快点,快点,放空,放空,放空……
海浪声传来。
张译睁开眼。
他看到夜空下幽暗的海,看到连绵不绝的沙滩,和旺盛燃烧的篝火。
他低头,脚是光着的,身上是睡衣,两脚陷在沙滩里的软绵感真实而清晰。
他走近篝火,火光映照他的脸。他伸手摸火,烫得连忙缩手。
他环望四周,远方只有模糊的黑暗,于是他只能看回眼前,看回到自己。
这个世界只有自己。
张译不喜欢这个结果,他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于是他唤:“老高。”
下一秒,一个拖着慵懒尾音的声音出现:
“安警官,你找我?”
张译转过身,看到面前站着一身精致西装,披着高档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如孔雀开屏般的,06年的高启强。
高启强两手插兜,嘴角挂着嚣张得意又含挑逗的笑挨近张译,问他:“怎么,想我了?”
张译一开始不说话,只是看高启强。后来他把高启强上下看过一圈后,冷着脸说:“我要的不是你。”
高启强愣住,随即微笑:“我懂了。”
他弯身拿起篝火木柴中的一根,将那末端燃烧着的火把转向自己,用力一按。
燃烧着的末端便插入他的身体,火焰点燃西装,开始蔓延燃烧,烧上他的丝巾,烧上他的大衣,烧上他的面容,很快他整个人就被火焰吞噬。
然后自火焰里诞生出了新的人,那人完全成型,火焰也像蛇完成蜕皮般消失。
张译抬了抬眉眼。
现在面前站着的,是穿着粗布衣裳,形态卑微,眼神中带着胆怯与小心的,00年的高启强。
“安,安警官……”属于底层小民的粗鄙嗓音出现,“你找我吗?”
张译凝视高启强,半晌他伸出手,摸了摸高启强的脸。
然后他摇头,说:“我想你,但我要的,不是你。”
高启强意外地愣住了,张译拿起落在地上的火把,插入高启强的身体,高启强再度开始燃烧,又经历一次火焰“蜕皮”后,这一次站在张译面前的,是张颂文。
张译把火把丢回篝火里,回过脸看张颂文,两只手都攒了攒。
张颂文又是惊讶又是茫然,他同样是一身睡衣,两只脚光着,像是好好躺在被窝里睡觉,下一秒就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张译!?”张颂文惊喜又茫然不解地问,“你怎么在这!哎?这里是哪里呀?奇怪,这是什么地方?”
“嗯……是……”张译一开始不知道说什么,后来在张颂文好奇的眼神攻势下,他也明白不能两个人干站着,就说,“我找你唱歌,你之前哼的那首歌,我找林家川给我听原版的了,说实话,颂文,你跑调挺厉害的。”
张颂文一下子笑了:“哎呀你听出我跑调了吗?其实我有努力练过的喔!”
“跑成那样居然还是练过的?!”张译抿着嘴唇笑,“那没练过的,得是什么程度?”
“没练过的?那,那反正就,至少我能跟着唱下来,情感比较充沛嘛!”张颂文肉乎乎的嘴唇努了又努。
张译又认真又像是逗他:“那你唱个我听听。”
“啊?现在?”
“嗯,现在唱。”
“有点不好意思哦。”
“只有我听见,没关系。”
“嗯……那好吧,那你不要笑哦!要记住我都是有过努力练习的了!”
张译点头:“我保证不笑。”
张颂文于是开始唱,他还耍小聪明,选了粤语歌,beyond乐队的《海阔天空》。
果然粤语歌多少能掩盖张颂文的跑调,但张译还是听出来了。
自然,这不重要,张译只是想看张颂文唱歌而已,就连跑调也是属于他的一部分,是张译想要感受的一部分。
张颂文却是不好意思,突然他示意张译一起唱,张译先摆手摇头,但张颂文耍赖似的,拉住张译的手像教小孩般示意他跟着唱,张译半无奈半有兴趣地张了口,真就跟着张颂文一起唱了。
两个人手拉着手,围着篝火一起用粤语唱那首《海阔天空》,一个跑调一个不跑调,同样都是开心兴奋,张颂文拉着张译的手举高高,随音调上下起伏,像是为他们自己欢呼。张译被感染,也用力甩动手臂,跟着张颂文一起犯傻。
橙红火光映照在他们脸上,和他们的心一样欢呼雀跃。
一曲唱完,张颂文扭过头来,微微喘着粗气问张译:“怎么样,我唱的好吧?”
张译也粗粗呼吸,嘴里抿着笑点头:“就算有跑调,也好听,挺动情的,有感染力。”
张颂文“嘿嘿”笑了,微扬了头,显出得意的样子。
突然他看向大海,随之用手指:“张译你看!有海!我们去游泳怎么样!?”
不等张译回应,张颂文就兴冲冲地拉着张译往海里跑。
张译却是吓着了,不是他怕海或不会游泳,而是他害怕张颂文进入这片漆黑之海。
于是在张颂文拉着他,脚已经踩上浪花时,张译急急用力拽住他。
“不行!别去!”他大喊。
“海很平静呀!快来!”张颂文还开心地指着远方,“哇,海水也不凉,多棒呀!多适合游泳!”
张译急得使了重力,一下子和张颂文双双跌倒在浪花里,溅起的海水落在他们脸上头上,慢慢变成水珠滑落下来。
张颂文睁着大眼睛茫然:“张译,怎么了?你不会游泳?”
张译摇头:“不是。”
张颂文又问:“那是你不喜欢?”
张译再次摇头:“没有。”
张颂文歪了脑袋:“那是为什么呀?”
张译叹了口气:“颂文,海里面危险,这大晚上的,什么也看不见,不能冒险游泳。”
张颂文的嘴唇做出一个“哦”的口型,了然的,像小朋友一样乖乖的,就不再问了,也不再动了。
他低下头,就着摔倒在海里的姿势踏实坐好,没一会他伸手扒拉沙子,在浅浅的海浪冲刷下堆海沙玩。玩了一会他突然抬头问张译:“奇怪,怎么一个贝壳都没看到?”
张译刚落下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张颂文左右看看,很是疑惑:“真的耶,一个贝壳都看不到,真奇怪,沙滩上应该有很多贝壳啊,还有那种细细碎碎的,融进沙子里的那种碎贝壳,怎么这里一点也看不见?”
张颂文扬起头看天,又惊讶道:“张译你看天上!怎么没有星星和月亮呀?就算是阴天也不该是纯黑色啊,也看不出有云彩的样子,奇怪,这里……这里……”
张颂文慢慢将视线落回到张译身上。
张译抿紧嘴唇。他突然抓起张颂文,硬拉他到篝火旁,然后拿起一根火把,插入张颂文的胸膛。
张颂文惊愣,他呆呆地看了会张译,然后低下头,看火焰燃上他的身体,扩散。
他突然兴奋,扬起火焰蹿升的双臂,笑着说:“张译快看!我在燃烧!”
张译用力抿紧嘴唇,攥紧拳头。
火焰很快就把张颂文吞没了。可与之前不同,没有“蜕皮”发生,张颂文持续燃烧,没有新的版本出现。
张译逐渐意识到,他想要的,不会察觉一切的张颂文,不会出现。
他突然陷入惊吓,抓住张颂文把他拉到海边,把他按进海水,让海水灭掉火焰。
火灭后,张译拉张颂文回到浅滩,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张颂文坐了下来。
“颂文,没事吧?烧得……疼不疼?”
张颂文摇摇头:“就是有点热。”
火把张颂文的睡衣烧成了焦炭,被海水一冲尽数流走,张颂文近乎裸露,冷白的皮肤上还挂着些粘连在皮肤上的焦黑。
张译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看之前被他用火把戳刺的地方,因为距离篝火有距离,很暗看不大清,张译就弯身贴近了,一寸肌肤一寸肌肤地去看,用手去摩挲。直到他确认没有肉洞没有伤口,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后,他大呼一口气,一下子瘫软下来,跌进张颂文怀里,又再大出一口气,闭上眼。
“你没事,很好,很好……我累了,我们歇会。”
“没问题,歇会。”张颂文随遇而安,任张译靠着自己的胸膛,甚至还会轻拍他的肩背,轻抚他的后脑。
像一位可以放心托付的老友,更像一位慈爱的母亲。
张译很想就这样在张颂文怀里睡过去。可没过一会,张颂文突然问:“张译,这个海滩,就只有我们吗?”
张译睁开眼。
“这么大块地方,就我们两个人用,有点浪费啊。”张颂文说得轻巧。
张译却面色阴沉。
“我觉得可以开发利用起来,”张颂文昂头,看着没有星月的,黑漆漆的天空,微笑畅想着,“做海滨公园啦,搞亲子游啦,可以带宠物的那种,我之前有看过沙滩卡丁车,这里的沙子很细软,没有贝壳石子什么的,很适合光脚踩,还有运行一些游乐设施,一定能成功的!”
张颂文低下头,看回张译,笑得甜甜的,仿佛已经看到这片沙滩满是游客大赚特赚的场景。
张译慢慢抬起手,指尖逐渐靠近张颂文的脖子。
就在他的手刚刚掐住张颂文脖子的一刹,张颂文如泡沫般破碎消失,张译没了倚靠支撑,跌倒下去,脸沉进海水里,接触沙子,整个头身被新一轮海浪冲刷。
他起身,盯着张颂文消失的地方看,海水顺着他的头脸全身滴落。他明知无用,还是伸手挖了挖面前海沙,自然什么也挖不出来。
张译站起来,脚步沉重地走回到篝火前,无力地坐下去,蜷起身子看着熊熊燃烧的篝火,看了一会他唱起那首《海阔天空》,歌词他其实记不全,只是用蹩脚的粤语唱了几句高潮时的歌词,然后他哼唱《带着爱与希望活下去》,却不是原曲的音调,而是张颂文那五音不全,跑调的版本。
水滴滴落,剩余被篝火蒸发,张译下巴枕着抱膝的双手,看着火光轻轻哼着:“啦啦啦啦啦,咿呀呀……”
哼唱完,他拿起一根木柴,反过来插进自己身体里。
火焰逐渐将他吞噬,他闭上眼。
再睁开眼,他以上帝视角重新看到这片沙滩,黑暗无边的海,还有依旧熊熊燃烧的篝火。这个小小的世界仿佛一个水晶球,落在他手里。
其实张译很早就意识到,这里就是他自己。
他看着这个世界逐渐变小,自己慢慢被拽离般升空,飘移。
再睁眼,张译看到房间天花板。
他感觉到脸上潮乎乎的,他伸手摸,发现脸上满是泪水。
他慢慢起身,抹了把脸,下床拉开窗帘,旭日灿阳一下子照射进来,照上他泪痕清晰的脸。
他开始做每天早晨的固定流程,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张译比张颂文早离开剧组。
走之前张译特意去找张颂文,当时张颂文正巧在拍戏,张译就等在外围,和剧组所有人一起为张颂文的精彩演绎鼓掌。
在道具组做准备的间隙,张译向张颂文招手,张颂文赶紧笑着走过去。
当时张颂文顶着21年高启强的装扮,站定在张译面前后,张译很自然地唤:“老高。”
张颂文笑起来,眼角皱纹和他的笑容一起舒展。
“哎,老安。”他应,声音糯糯的,一点也不像他装扮的老人。
“我要先撤了。”张译弯了弯手指。
张颂文点头:“我听说了,本来还想着去送你呢。”
“不用,你拍你的。我过来找你是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张颂文顿时严肃了神情:“哦?什么事情呀?”
“颂文,”张译表情凝重,语重心长,“现在金融诈骗很严重,我有朋友前段时间就被骗了,投资了几百万给一个项目,全没了,你一定要注意。”
张颂文怎么也没想到,张译临走要对他说的重要的事,是这个。
他惊讶得微微张开嘴,先是有点恍惚茫然,很快他就点头应:“是哦,我听说了,现在金融诈骗是很猖獗的喔。之前我手机还有收到这种诈骗短信。”
“那些短信都是群发的,就和广告一样。”
“嗯我知道,不过张译……我看上去,很像会被骗的人吗?”张颂文饶有兴趣地看张译。
张译快速眨了眨眼:“没有没有,这倒不是,呃……我就是觉得得提醒你下,其实那种群发短信,随机电话什么的都不用担心,现在人很少会上当了,关键还是朋友推荐项目。颂文,不管谁推荐你投资什么,哪怕项目看起来再好,你那个朋友再吹得天花乱坠的,我都建议你不要投,不要投资任何商业项目。不是亲友不能信,而是亲友也不知情,也是被骗了。基本上那些搞诈骗的老窝都在国外,报警都没用,你千万别冒险。”
张颂文连连摇头带摆手:“不会不会!我不会做投资的,我根本不懂那些,你放心,我肯定不碰。”
“那就好,”张译的神情一下子舒缓许多,“除了演戏,你有钱会做什么?”
张颂文想了想,答:“应该是开个花店卖花吧。除了演戏我最喜欢的就是绿植了,以前我就想过要是演戏这条路走不通,大不了我就做个花匠卖花。我有朋友卖花,他自己有个养殖大棚,种出来的植物可以发往全国各地,生意很好的喔。不演戏的话,也许我会和他学,做植物这方面的事情。”
张译点点头:“我知道你有多喜欢植物,也知道你擅长种植物。这样,你不是住顺义么,之前你和我说过你家里地方小,就几间屋全被植物填满快没地方放了,我大概能有认识的人,能找到顺义区政府管批地的办公室主任,也许能凑个局聊聊,看能不能给你在顺义批块地,让你搞种植大棚。”
张颂文再次惊讶地睁大眼睛,微微张开嘴。他从未想过他会和张译聊这种事,聊演戏和剧本之外的事。
“啊……是,是吗……哇……”
“可能关键在于是什么性质的用地,产业用地会容易些,商用和农用在政策上区别挺大的。”
张颂文先呆呆地点头:“啊是么,嗯我想也是,肯定有区别的。”
然后又反应过来快速摇头:“啊别别,张译我感谢你的好心,不过我现在可没有精力搞这个,现在我也就是在家里养些植物就可以了,养护植物也是很花费时间精力的,大棚什么的,我肯定搞不了的。”
“我知道,其实也不一定要你本人种,”张译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嘴角展出一点点笑意,“也不一定真要做成什么产业生意,可以就是你有块自己的地方,雇专门的人替你打理,你建个适合朋友聚会的二层小楼在旁边,平常你招待朋友什么的就在那里,就算是你休闲娱乐待客的场所。”
“啊……”张颂文逐渐明白了,“就和我小院的功能差不多。”
张译带着笑意点头:“就是附加上一块更大的地方,能让你尽情种植物。”
张颂文盯看张译的眼睛,渐渐读懂张译没有说出口的话。
“谢谢你啊张译,真的特别感谢你的心意,不过我要种什么一定亲力亲为,不然就失去意义了,现在肯定是弄不动大规模的,看看以后吧,我现在住的平房还有一两年到期,看看到时候有没有适合的地方,现在我那里还足够,你什么时候有空也可以来我的小院玩,我可以做饭给你吃,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张译笑开了,他先是低头,然后抬头,很快又低头,随之抬头。
“我会做饭,我也能给你做。”他轻声说。
张颂文展开灿烂笑容:“那真是荣幸!我很期待品尝你的手艺!”
“嗯……嗯……”张译挠了挠脖子,“嗯,就这样吧,就是这两件事。警惕诈骗,不要做投资,需要批地找我。”
张颂文用力点头:“我都记住了!谢谢你!”
这时副导演叫张颂文,张颂文做了个“要去了”的手势,张译扬扬下巴示意他去吧,与张颂文挥手告别。
张颂文过去的路上还回身向张译挥手,张译走时也回头了,但那时张颂文已经被剧组工作人员包围,没有看见。
接下来的发展,他们都没有料到。
他们也没有料到,再相见,是一年后的百花奖。
他们离着老远就挥手打招呼,亲昵地拥抱,仿佛他们并非久别重逢。
张译觉得张颂文没变,张颂文觉得张译没变,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对方变了。
张译探在张颂文耳边,很轻很轻地说:“老高,好久不见啊。”
张颂文一怔,本虚抱张译的双手按实了些,柔声回:“是很久了,老安。”
他们都知道有无数镜头和视线在对准他们,但他们还是感到在这一刻,他们两人处在一个安静独立的世界。他们都将对方抱得更紧了些。
趁活动还没开始,张译坐到张颂文身边,那个本不属于他的座位,开始和张颂文聊天。
张颂文和张译讲他租的房子到期,借拍摄综艺《灿烂的花园》为契机搬家,他拥有了梦想中的能种许多植物的大地方,给他讲他是怎样和节目组的人一起设计建造他的新家,怎样搬他的植物们,搬过去后又怎样做养护,新家里又增添了哪些新的植物,怎样在大夜里和许多人一起打着手电寻找跑丢的公鸡等等等等。
张译对张颂文说的这些,一概不感兴趣。
就像在《狂飙》片场,张颂文和他讲广东的美食、文化、名胜古迹、旅游热点,他也一概不感兴趣一样。
可张颂文说的是什么,不重要,他只是想听张颂文说,想看着他,看轻柔诙谐的话语就像流水般自那双肉嘟嘟的嘴唇流出,流进他的耳朵,流淌进他四肢百骸,带着属于张颂文的气息味道,在他偶尔做“嗯”“啊”“是么”回应时,刻印进他的身心,让他感到无比的舒适惬意。
张译恍惚,原来他很想念这个。
原来他再次听到张颂文巴巴儿地讲着那些他完全不感兴趣的废话,竟会想哭。
那时在剧组还觉得平常,只因时时拥有。
张译捂了捂半边脸,对张颂文说:“别光讲,有照片吗?给我看看。”
张颂文于是拿出手机,给他看他的新家,他的植物们,他的猫猫狗狗们,他的鸡舍,鸡舍里的鸡,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们,给他许多帮助的植物养护专家们。
张译其实只是想看张颂文的照片。
他在那些合照里寻找张颂文,看他工作时的样子,看他抱着小狗在暖阳下休息,看他被许多人簇拥,看他比出经典的V型手开心地笑着,看他被人拥抱,与他人紧密相贴。
张译垂眼。
他知道张颂文就是这样的。所有在他身边的人,就是喜欢拥抱他,环绕他,与他紧密相贴。这是他预想中会看到的画面。可预想归预想,真看到了,张译还是会想:张颂文,你,真是可恨。
张颂文给张译看他不久前拍下的夕阳。
“好看吧?我觉得那一瞬间很美的喔。”
“好看,”张译轻轻点头,“确实美。”
张译也拿出手机,给张颂文看前段时间他在南极拍下的景色。
壮丽景象令张颂文连连赞叹,看到企鹅时,张颂文惊叹:“哇!你拍得好近!能离得那么近拍吗?”
张译嘴角不禁上挑:“对,能上去,别打扰它们就行,随便拍。”
“哇……真好,”张颂文露出羡慕神色,“我还没和企鹅这么近过,你当时是什么感受啊?”
张译离张颂文耳垂上的那颗痣稍近了些。
“想听实话吗?”他带着逗弄笑意说道。
张颂文的好奇心一下子被挑起,抬着眉毛期待微笑:“想听,你快说。”
张译捂了捂鼻子,说:“我当时最大的感受是,满地的企鹅屎,臭死了。”
张颂文先是一愣,很快笑了:“不会吧,竟然是这个?你可别骗我哦。”
“怎么可能骗你,”张译摆出无奈脸摇头,“成堆成堆的企鹅屎,滂臭!”
张颂文“噗嗤”笑了。笑完他做出思考模样说道:“哎呀,企鹅吃鱼虾海货,它们拉出的屎营养价值一定很高,或许很适合做肥料呢。”
惊讶过后张译认同地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张颂文搓手:“真想尝试下啊,把企鹅屎放进我的龟背竹里。”
张译向前探了探身子,整个头转过去看张颂文,问:“你需要么?我可以想办法给你弄来。”
张颂文愣住。很快他傻呆呆地问:“就算距离不是问题,可那么远,也没法保存啊。”
张译回答:“冷链运输,和运生鲜冻货一个道理。总之只要想弄来,就能弄来。”
张颂文看着张译的脸庞,一下子想起两年前,他和张译在天台上彻夜聊剧本的日子。然后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张译双手向他捧起一个小盒,郑重打开后里面是一坨企鹅屎的画面。
张颂文垂脸,无声笑了。
这当然是无所谓的玩笑话,他们都知道。
可张译还是问:“怎么样,需要我帮你弄来吗?”
张颂文笑着摇摇头:“我家里还有好多村民送的羊粪没用完呢。再说万一我家龟背竹吸收不了海产品可怎么办,谢谢你呀张译,还是不用了。”
越是意识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让自己享受的废话聊天,张译越是后悔,当初在《狂飙》剧组,他怎么就没有珍惜和张颂文一起的每时每刻。
怎么就没有找机会,听他多废话些,再更多些。
张译本不想见到张颂文就忆起一切,可此时他仿佛又置身在江门,又经历过潮湿憋闷,手仿佛摸到发潮的床单,嘴里是那家百年老铺的糖水味道,眼前出现在花坛里缓慢爬行的蜗牛。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填补当初张颂文给他留下的空洞。
张译想钻进张颂文心里。他其实知道那颗心是满的,是充满来自他人与自生的爱的,可他还是想要寻找,寻找那里是否有一条裂隙,那裂隙里是如自己恨张颂文般的,对自己的恨意。
恨,也是一种存在,总比没有强。
或者,恨别的什么,什么都可以。
不要只是灿烂地笑,会配合的拥抱,会无穷无尽的妥帖舒适。
张译想撕下张颂文的“圣人面具”,哪怕他知道一旦撕下,他也就没有容身之地。
在他看来,一颗爱所有人的圣人之心,和不爱所有人有何区别?张译宁愿失去张颂文的无差别之爱,也想成为特别。
但张译清楚,这是多么小屁孩耍赖般的想法,他是张译,他怎么可能去实行。
“我们说好了,企鹅屎,你需要,就和我说。”张译和张颂文敲定。
“嗯,说好了,我要是实在好奇想尝试,就找你帮忙。”张颂文给张译允诺。
活动临近开始,张译和张颂文互相摆了摆手,张译回属于他的座位。之后两个人在台上配合默契,一切都在不自然中自然。
活动临近结束,在张颂文走后张译也离开会场,坐上车回下榻酒店。看着窗外的风景,他哼唱起《带着爱与希望活下去》,“啦啦啦咿呀呀”的,是张颂文哼唱走调的版本。
他想他和张颂文总会再见,只要活下去就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