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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的淋浴间里全天有热水，明智吾郎淋浴完毕之后关停开关，浴室里热气氤氲，他湿透的发丝紧贴在额角，水珠顺着颌角往下滴落在皮肤上。明智没有第一时间擦干那些已经失去生命体征开始泛凉的水滴，而是稍稍走了神，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他在想刑警队新来的那个实习生。
实习生叫雨宫莲，脸长得非常不错，骨相优越，面部线条轮廓清晰，眼睛的形状也很漂亮，瞳孔颜色是曜石般的灰，上挑的眼角又将其削出几分凌厉，实在是一副无可挑剔的好皮囊。
工作能力很强，哪怕他其实不那么爱说话，但善于专注和倾听得以让他共情能力和工作能力变得同等的优秀，一些令人唏嘘的案件里他总是先一步用到位的措辞安抚家属，也能凭借极强的观察能力很快找到难以察觉突破点。
性格同样的非常不错，起码明智从同事的口中从没听到过任何关于他的负面评价。就连之前和明智合作过的那位严格到近似强迫症的超级女强人新岛真，提起雨宫莲来居然也是欣赏居多……毕竟对方好像永远不会累，比明智更加「机器人」，每次被派出执行现场勘查任务时他从不缺席，除此之外就连简单的伤情鉴定，明智进行工作时候他往往也第一个报名参与协助，甚至第一次见面就能毫不动摇地在勘查现场时接触尸体。
问题就出在这里。
「昨天对他说的是不是太过分了点？」明智想。
今天上班打卡的时候遇到雨宫莲，尽管明智只看了他一眼就先行移开视线进了科室，那一眼里却还是瞥见对方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一看昨晚就熬了一个狠夜。虽然共处于刑警队，明智深谙熬夜属于家常便饭，但他依然清楚知道雨宫莲的这次熬夜……大概率和他有关。
毕竟——哪怕雨宫莲爱好特殊，这么单刀直入地点破他人的小众爱好似乎太不委婉了一点。但明智实在已经仁至义尽，他做了很多准备也查了资料，甚至找了心理咨询师来协助构思措辞，确保自己的发言不会太过锋利让他自尊心受损，又不至于含蓄到雨宫莲听不出他意思的程度。
“明智君看来很苦恼？”那个时候的丸喜拓人维持一副老好人的笑脸，喝茶的时候雾气凝在眼镜上也视若无睹，“……毕竟你很少来找我咨询，看来你很在乎对方呢？”
“抱歉，这些无可奉告。”明智这么回答，语气显得生硬了点，直觉告诉他丸喜拓人可能误会了些什么，但他还不至于把别人的隐私悉数告知。
……早知道再详细点叙述了，现在看来是他高估了雨宫莲的心理状态。哪怕昨天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对方一开始看起来情绪高涨——明智正是注意到这点才下定决心说出口的。然而不为人知的小众癖好被发现显然还是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在他问出那个问题之前雨宫莲甚至还一副期待的蠢样，明智开口之后他震惊之余变成了一条霜打的茄子。
明智甚至耐心等待了几十秒，直到对方只顾着维持僵硬的表情而没有任何反应——这在他看来已经等同于默认。和恋尸癖同桌吃饭还是太超过了，明智不做多余等待，起身留下一句“希望你能收敛点，我还是不希望雨宫君失去工作。”就离开了餐厅，他甚至记得连雨宫莲的那份一起结账，算得上一点怜悯和安慰。
按理来说明智不该在意雨宫莲，但是就他这段时间高频率地和对方一起工作的经验来看……他转正的几率非常大，日后合作的机会只会更多，提醒一下以免后续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况且抛去那点小众癖好来讲，雨宫莲实在是一名优秀的同事，和他共事明智连工作效率都能提高不少，对方单单就工作能力而言是少有的能让他认可的对象，明智不希望雨宫莲因为这点小事就断送自己的职业道路。
热气即将散去时明智再次回想起雨宫莲防护服透明罩下泛红的面颊，下定决心工作之外要和他保持距离。
「不过他被点破应该会比较羞愧，然后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主动避开我，这点应该不用太担心。」他想。
明智的想法共维持了十五分四十八秒，时长刚好足够他穿好衣服吹干头发走出房门，在对面休息室的公用冰箱里拿出一瓶不知道谁的牛奶——只要没写名字就是大家买来一起喝的。瓶盖拧开刚喝了一口，还没等他把那口牛奶咽下，一颗茸茸的黑色卷毛脑袋就从门口探出，那副土气的黑框眼镜配他的脸居然显得乖巧，正是明智昨晚的谈心对象。
“……明智前辈。”雨宫莲保持他一贯的礼貌，尽管语气显得有些恹恹，“昨天的事我想……”
“不必，你不用特地再和我说一遍。”明智打断他，他猜到了雨宫莲接下来想说什么。“我会替你保密的。”
“不，我真的不是明智……明智前辈以为的那样！”雨宫莲急切地开口，差点忘了加敬称，“你误会了，我其实是……”
他没有说完剩下的话，只犹豫又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明智注意到他的耳尖染上一层薄红。
「你是有理由的是吧，书上也说这种小众癖好都有不为人知的理由。」他心底猜测并补充雨宫莲接下来有可能要说的话，但明智实在没兴趣进一步了解对方——感觉很奇怪，他们有亲密到单方面揭开伤疤的地步吗？
再说雨宫莲根本解释不了和明智参加现场勘查时总是对着……那什么脸红这件事。
牛奶滚落的凉意停留在喉管，明智借着这种有点发痒的凉意在脑海中思考着措辞，“所以你觉得是我误会了吗？那每次我出任务你都在，难道是……”
「是好奇心太重，但是没有到那种怪异癖好的程度所以不愿意被戳破。」
“原来前辈有注意到……总之应该就是、就是明智前辈想的那样，所以我才会每次都去现场。”雨宫莲接话，他耳朵的热度上了一层，但很大可能被拒绝的情况下被暗恋对象直白戳穿感情不在他目前的承受范围内。
“……我这么说明智应该懂了吧？”
不懂。一点都不懂。愿天下少一点谜语人。
尽管明智在社交关系中善于察言观色和揣摩用意，但是雨宫莲哪怕没有小众癖好，性格也是他难以应对的那种类型，和对方相处总让明智莫名其妙地觉得棘手。他斟酌再三，从话里提取出的信息量是：雨宫莲不希望他点破，这样他就能进一步地麻痹并欺骗自己，逃避或许有用，总有一天他会将这点癖好深埋心底。
从有限的信息里剖析出了真正的含义，明智觉得自己高中时的国语成绩不愧是年级第一。
“好吧。”明智这么回答，委婉地再次提醒道：“哪怕是这个原因，我也希望你能收敛一点……别那么明显。我会试着理解，或者接受。”
当然是不可能的。明智下辈子也理解不了这种想法，但他在骗人这一项上一向得心应手。于是说完这句，明智就收起先前微蹙的眉眼，换成一副堪称完美的温和笑容看向他。
“前辈是愿意给我机会吗？”雨宫莲漂亮的瞳孔里有微光轻轻闪烁，没来由地让明智想到夜里瞳孔反光的黑猫。
“……嗯，如果你很收敛的话。”明智重复并强调他的要求，虽然觉得「机会」这个用词怪怪的。
“我会的。”雨宫莲点头，语气颇有些信誓旦旦的味道，他想到了什么，又踌躇地开口：“不过昨天那家店听说很贵，谢谢前辈帮我结账。但是我还在实习所以……”
“没关系，就当我……”
请客两个字堪堪卡在嘴边，雨宫莲没等他说完就又十分快速地开口：“但是我注意到前辈总是吃食堂和外卖，我其实很会做饭，我可以用便当来还礼吗？”
他话音刚落，还没等明智回话，从门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雨宫——！！人呢？？”
明智拒绝的话甚至来不及在口腔中形成音节，雨宫莲已经紧急应声后踏出了门，过了几秒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再次探出，“那就这么说好了！以及这个牌子的牛奶很好喝吧？”
“等……”
回答姗姗来迟，明智的拒绝终于说出口的时候只有空气听到。他沉默片刻，转动手中玻璃材质的牛奶瓶，在右下角条码的旁边看见一张眼镜黑猫的贴纸，如果不是因为融化的水汽让其脱胶翘起一点点边角，实在很像某种完美融合的吉祥物，雨宫莲连标记的方式都如此别出心裁。
太好了，不和恋尸癖同桌吃饭的后果就是要吃恋尸癖做的饭，真是太会为人处世了明智吾郎。
明智没忍住“啧”了一声，他把那瓶只喝了一口的牛奶放回桌子上，掏出手机准备编辑拒绝短信发送。翻来翻去在列表辗转几遍，盯着聊天框里对方问的那些法医相关知识走神，实在很不愿意主动发送信息。他们高强度工作共事的这两个月零三天，明智一直都对联系方式保持尽量无视的状态——昨天也是直接去侦查科找的人，哪怕是提出拒绝，明智也不想在那个尸横遍野的聊天框里和他谈起工作之外的事情。
倒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明智点开新岛真的LINE，在下面点赞列表里找到那个奶牛猫头像的人。
但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发送好友申请。
毕竟比起程序化的添加联系方式，单独添加好友好像更加……亲密一点。
「反正就一顿。」
直到雨宫莲的背影和脚步声通通消失，明智因单独相处而绷紧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紧接着他叹了口气收起手机，下意识地又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然后决定以初次进行现场勘查的心情面对明天的午餐。
哪怕做好了心理准备，第二天中午明智在自己工位上看见那个粉色便当盒的时候依然觉得有点割裂。
先不提这个颜色……明智解开便当盒上的绑带，在边角的地方发现了另一张不同款的眼镜黑猫贴纸，厨师帽版。
“明智君今天辛苦了，居然自己做饭吗……哦，是莲的啊。”
女声从身后传来，明智抬头看见佐仓双叶——技术部被挖角来的黑客，比雨宫莲还小一岁却凭着高超的电子技术先一步转正。前黑客端着泡面碗经过，嘴里还咬着一根准备作为泡面搭配的速食蟹条。
“啊果然是莲的？”新岛真接话，视线从电脑屏幕上偏移了一会儿又移回，“……我就在想那个贴纸，果然。”
“听说是因为和他养的猫很像。”佐仓双叶回忆，“他养了一只猫。”
“和他本人更像吧？”新岛真说，“他的猫不是一只奶牛猫吗？”
“确实。”佐仓双叶咬着塑料包装含糊地笑了两下，“这种标识的方式像小学生一样。”
“听说是买错了，所以有一大堆也不能退款，上班的话刚好可以消耗掉……反正没有人有空中午回去吃饭。”
在女生们的调笑声里，明智忽略掉了他们对「雨宫莲给明智吾郎做便当」这件事波澜不惊的态度，想的是。
……人缘真好。
她们谈起雨宫莲的语气都是十足的熟稔。明智想起那双藏在平光镜下的灰眼睛，对任何人都能摆出千篇一律的倾听姿态。他突然觉得有点烦，连带那个黑猫表情看起来也有点碍眼，明智回想起之前和对方摊牌时他脸上的表情——那种慌乱无措看起来好像还稍微顺眼一点。
“我去休息室吃。”明智在谈话声中言简意赅地丢下这句，胡乱地将便当盒打了个结提起来就出门转向休息室，留下两名女生困惑地对视一眼。
夹在两个部门的休息室茶桌稍微有点矮，不是特殊情况基本没有人会在这里吃饭，工位和食堂是更好的选择。明智坐下来的时候短暂地为一个人的独处而稍微松了口气，接着他堪称谨慎地打开便当盒……却没忍住吞了吞口水。
色泽金黄的煎蛋卷、切成章鱼形状的小香肠、胡萝卜也切成小花搭配芦笋、淋了酱汁的汉堡排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明智摸了摸盒子，刚好的温度贴心到让他有点不适了——雨宫莲到底什么时候加热好便当放在他桌子上的？
还没等他发散的思维收回，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夹起煎蛋卷喂进嘴里，明智嚼了两下，口感柔和松软，调味恰到好处，好吃到让人心情复杂。他一边吃掉章鱼香肠的其中一条腿，一边想自己上次吃这种家常菜是什么时候？应该是在涩谷的家庭餐厅。那个时候他点了推荐的套餐，当时的确觉得味道还不错，眼下和雨宫莲做的这份比起来却显得索然无味了些。
明智咽下一口米饭，不同颜色的同款便当盒推过来摆在桌上，有人拉开椅子坐在他的对面，他不用抬眼就知道是谁。
“明智前辈中午好。”雨宫莲说，他今天在警服里套了一件黑色的高领，脱下外衣之后整个人都像彻底被同化成一只无杂色的黑猫。
明智只看了对方一眼又将目光移回到便当盒，发自内心地觉得那张贴纸真的像是本人复制粘贴。
尽管想保持距离的心情强烈，但明智还不至于接受了别人的好处还要采取疏离的态度，况且摄入食物充盈胃袋的感觉不可避免地操控体内的激素水平让他心情变好。于是明智决定暂时抛去雨宫莲的「小众癖好」，用职业程序化的笑容和语气回答他。
“……中午好，雨宫今天不值班吗？”惯例的客套话说完，明智又补充，“谢谢你的便当，味道很好。”
“前辈喜欢就好，做的时候才想起忘记问有没有忌口……”雨宫莲刻意地扫过一眼明智的便当，顿了顿开口道：“不过前辈不喜欢胡萝卜？”
经他提醒明智才注意自己把那些橙色的雕刻花朵留了下来——他虽然不挑食，依然会把不那么偏好的食物留到最后吃。
「社交专家的游刃有余，这种观察力大概也不知道从几个人身上练出来的。」明智刻薄地想。
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他在对方落下话音后就将胡萝卜花朵夹起吃掉，简短地开口：“没有，我基本上什么都能吃……不过除了味道以外也能感觉到雨宫真的很用心呢，最近不太忙吗？”
他当然比任何人都知道他们有多忙，不过明智的本意是揶揄雨宫莲在如此繁忙的工作里依然将宝贵的时间分摊给维持没多大必要的社交关系。但对方明显会错了意，雨宫莲在这句变味的夸奖里耳尖发红，掩饰般拨了拨额前的刘海后接话。
“确定前辈没有忌口就好，下次我会注意一点的。”
“……下次？”
明智精准抓住关键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嗯，在想只是一顿的话好像还不够？”雨宫莲坦然地说，“而且我其实更习惯有时间就自己做饭，两人份的话其实做起来会更好点，再加上……前辈不是说要给我机会吗？”
他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期待和无辜的神情让明智无话可说，他从前难得体会到吃瘪的感觉，短短几天在和雨宫莲接触时却已经接连体会过数次，明智甚至已经开始想——自己一开始和他谈话的本意是什么来着？
然而雨宫莲不等他回答，已经接着说：“既然这样的话，可以和我交换LINE吗？当然前辈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虽然我们昨天都约定好了。”
——不管明智的本意是什么，眼下在那些话里自己也连最后一点拒绝的路都被封死。于是他只好无可奈何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拎出手机摁亮屏幕，看着那个头像出现在自己联系人的列表里时，明智多少有点心如死灰。
不仅一起同桌吃饭还吃了他做的饭。
不想保持工作之外的关系还是加了LINE。
二选一的最终结果让明智十分地想叹气。
雨宫莲看着明智通过了他的申请之后弧度很轻地弯了眼角，添加成功的提示传来后他站起身，再说话时语调微微上扬，夹带一点隐秘的笑意，“那么我还要值班，前辈明天见。”
见到他拿起便当盒，明智这才想起来开口发问：“……雨宫不吃饭吗？”
“我吃过了——啊、是要问我怎么来休息室了吗？”雨宫莲已经走到门口，听到他的问题稍显疑惑般停下脚步，又了然地偏头回来看他。旋即明智看见他很短暂地冲自己笑了一下，稍暗的灯光被那双深灰的眼睛敛进瞳孔中，从里面漾起一点明智陌生的、无从揣测的情绪。他说。
“我只是想和前辈见面而已。”
在雨宫莲落下的话音里，明智听到从什么地方传来一些沉闷的声音，隔着胸腔和骨骼钝钝地响，声源很近，很像明智在爵士乐里听过的鼓点，他在分辨的时候感觉到周围莫名其妙的气温上升。
「要生病了吗？」明智看着那枚贴纸想，「还有休息室空调的温度是不是太高了点？」
当明智发现休息室里其实一直都没有空调的时候他找到了频率逐渐加快的声音来源。
——是他的心跳。
明智觉得自己果然搞不懂雨宫莲。
这个人甚至可以在明智吾郎人生中永远无法理解的人员名单里排行榜首，而提醒对方注意收敛和接受他所谓的补偿提议这两点，则能在明智「做过最后悔的事」排行榜里名列前茅。
在那之后明智吃过七次雨宫莲的便当，回礼过四次外卖的天妇罗盖饭和手握寿司，直到在食堂里别人和他打招呼说“今天明智君怎么一个人”时才姗姗来迟地觉得不对——他明明想刻意保持距离，和对方的接触却不增反减，明智这才发现自己和雨宫莲待在一起的时间对于不同部门的人而言好像有点太多。
在过去的那些相处里他们的合作结果都非常不错，雨宫莲的转正本来也属于板上钉钉，加上很少有人愿意这么主动地往鉴定科揽活，一起勘查和执行任务的效率也在有效提升的前提之下，接触增加好像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越和他接近，明智越发觉得雨宫莲是一个无法揣测的人。
他知道对方有些「小众癖好」，那些小众癖好也许已经被他隐藏到近似消失，起码一起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雨宫莲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脸红。
但就算那些异常已经被他收敛存放起来，和对方相处时明智依然觉得……不适应。
他难以理解雨宫莲为什么总能无比自然地和其他人突破社交距离，明智早班的时候总是能先一步在工位上看见一罐贴着贴纸的咖啡，加班的时候雨宫莲也会过来借口说想要多学习一点，然后配合他查藻类样本或者其他什么资料，车站和警视厅之间有一条看似捷径其实很长的台阶，下班偶遇时两人也会并肩走一段，期间简短交谈或者一言不发，直到换乘的车站再分道而行。
过多的接触让他不可避免地收获了更多属于对方的信息。明智从他口中听他说自己养的猫叫摩尔加纳，搜查线索分析资料的时候也会听他说高中的时候去过这家店里打工。休息日加班如果太早他偶尔会忘了戴眼镜，困倦的同时下意识扶镜框的动作显得有点搞笑。警服外套偶尔沾着几根猫毛，因为这个好像会常备一个很小的便携式粘毛器。那个贴纸他真的买的太多，有次明智甚至从他借给自己的雨伞内部里和那只眼镜黑猫对上视线。
哪怕明智一开始只是因为雨宫莲的「小众爱好」而格外在意他，随着相处的时间增加，那种注意和最初的那种注意好像变得……不太一样。
他开始在意的那些地方，仅仅来自于「雨宫莲本身」。
明智总是不由自主地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雨宫莲的身上，无意识地反复在脑海中复刻关于他的细节。
柔软的卷发看起来很好摸，洗衣香氛的味道也很好闻，有时候还能嗅到一点烘焙豆子的香气。手很漂亮，偶尔不小心碰到，那点肢体接触会让明智觉得他的体温很高。
——以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隔着无屈光度的镜片藏在柔软的卷发与好闻的香气之下，温和与凌厉都恰到好处地盛在里面，像两片深灰色的夜晚，里面永远存有细碎的星光在闪。
从那天开始的有些怪异的心律失常突然成为了常态，这种症状在对视时尤其严重。他在被对方注视时周身总是很慢地升起一种滚烫的错觉，在那种错觉里他几近要融于雨宫莲所制造的夜晚里——
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明智有限的和他人交往的经验里找不到名词可以来形容这种感受……或者说，他不愿意面对。
明智不理解，同样皮肉之下包裹的骨骼，206 片碎块构成的一副血肉支架，凭什么雨宫莲就能格外特别？
但当他不经意地又一次捕捉到那张脸，雨宫莲和他人交谈时也十分专注地听，握着笔娴熟地记录着要点，光源落在墨蓝色的笔尖。紧接着话题结束，对方很快发觉明智的视线，于是侧过脸来捕获他的双眼，即将绽开更深一层次的笑意。
在雨宫莲真的对他微笑之前，明智先一步皱紧了眉头抿唇避开目光。他想这个人真的很讨厌，摆出一点公式化的模板和别人相处，又偏偏看起来如此热烈，轻易就会让人误会，从而产生一些「特别」的错觉。
但他同时也比任何人都知道，哪怕雨宫莲真的对他的态度特殊，一定也只是因为……他知道对方的秘密和把柄。他的靠近一定别有用心，明智的身份对于雨宫莲而言必定非常特殊，他没办法不对此擅加揣测。
明智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深呼吸来激活副交感神经让身体放松，烦躁却始终强压不下。他察觉自己被雨宫莲影响颇深，对方看似遵守约定收敛行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反而因此拉得更近。
但他发自内心地不想拥有那种特别的错觉，是因为——
稍显混乱的思绪没能理清，明智有些烦躁地紧紧闭上眼，想起雨宫莲的时候总要再重复十遍对方的小众爱好才能勉强将那点莫名其妙上升的心率抚平。
然而不太有用，闭上眼睛反而将那张脸记得更加清晰，明智啧了一声重新睁开眼。窗帘的透出的光稍稍有些刺目，重新聚焦之后，他将视线停在面前那个日历上。过去那些雨宫莲遗漏或者刻意留下的贴纸，都被他顺手粘在了那本科室发放的日历上，已经堪堪占据一半。
明智凝视着那些形状各异的猫咪贴纸，再次想起贴纸的主人弯起眼，轻轻地告诉他。
“我只是想和前辈见面而已。”
「我真是有病，对一个恋尸癖还……」他这么想，多少有点自暴自弃。
明智控制不了那种陌生的感情，也控制不了想到雨宫莲时那种如鲠在喉的情绪，于是只能在又一次想起他的顷刻间败下阵来，承认自己或许真的……喜欢他。
明智发自内心的不想拥有那种特别的错觉，是因为。
是因为他真的希望自己特别。
「如何放弃喜欢一个人。」
输入这行字的时候明智不自觉咬了咬牙，因咬合而堆积的酸涩感堆积在齿根让他下意识地蹙眉，鼠标滚动，他下滑浏览页面。
一是接受现实。明智皱眉，不太搞得懂什么叫做接受现实。
二是转移注意力，寻找爱好或者保持忙碌。明智的眉皱得更紧了些，他想不到怎么样能比现在更忙，过去那些爱好更是已经差不多全部舍弃。况且事实上越忙他与雨宫莲的见面频率就更高只会适得其反——明智甚至怀疑他对雨宫莲抱有特殊感情，源自于高压工作下的某种变味的吊桥效应。
往下划，三是断绝联系四是自我反思……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愈发紧，不仅没能找到合理的办法，反而导致心情越来越糟糕。明智重重地叹了口气，在退出搜索界面之前瞥见一眼评论区的人发言：很简单，你只要抢先一步进行告白，拒绝之后对方自然而然就会尴尬远离。
「……好烂的主意。」明智心想，如果对方是那种所谓来者不拒的十艘跳类型，顺理成章地接受了怎么办？
——但雨宫莲情况应该特殊，明智猜测自己在五十年内很大可能不太一夜之间变成对方喜欢的模样，这样的风险几率约等于零。
他抿了抿唇，决定参考上次自己和雨宫莲沟通的过程，先存了两个可能会有帮助的视频，又在午休抽出空隙去书店买了一本所谓的告白手册，心理咨询环节则被明智略去——和丸喜拓人商量自己的感情状态也太奇怪了。
午休还没结束，明智进了科室坐下简单翻看了两眼，还没将具体内容收入脑海，轻快的女声在他身后“诶”了一声。明智心下一惊，旋即又冷静下来，颇有些欲盖弥彰地将写着书名的封面往下面盖好，他抬眼看向往常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佐仓双叶，对方面色如常地接着开口：“我来找莲——居然不和明智君在一起吗？”
先不提找雨宫莲为什么要来鉴定科，明智的印象里对方和佐仓双叶的关系相当不错，难道不比自己清楚他的去向？
果然，佐仓双叶紧接着又自言自语了一句，“啊、好像是说今天休息……”
她一个人就将问题和回答说完。明智敛下眼皮，手肘不动声色地将书本往内侧推了推，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对那句“休息”的附和。
“原来这样。”她视线还是往明智这边又扫了扫，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片刻之后，佐仓双叶像是下定决心般发问：“不过……明智君那本书，没认错的话是教人怎么告白的？”
明智差点忘了佐仓双叶是一个高强度网上冲浪的少女，对于这些甚至能贴出宣传海报的书籍再了解不过。明智暗恼，早知道他就买更冷门一点的，但是好评高些的派上用处的几率更大。
“对。”掩盖反而显得更加心虚，明智干脆利落地承认，“……买来学习。”
“学习？”佐仓双叶重复，接下来的表情堪称震惊，她像是将这句话的罗马音重新排列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说的话也变得磕磕巴巴。
“你、不是、所以明智君是要，要用来学习吗？之后会用？”
说了两遍学习。明智对佐仓双叶的态度感到了微妙的不爽，他语气生硬地接话，“这与佐仓小姐无关吧。”
开口之后发现这句话等同于默认，明智沉默片刻又补充，“工作不忙吗？”
“啊啊、说的是呢，我、我回电子物证室了。”佐仓双叶表情的余韵没来得及收好，撤出的背影像是落荒而逃。
她离开之后明智将注意力移回那本书，视线不可避免地又落在那个贴满一半贴纸的台历上，意识到的时候他叹了一口气，不自觉开始在意……佐仓双叶寻找雨宫莲的理由。
书没能看下去，难得清闲的晚班时间浪费在一些胡思乱想直到同事来接班，明智将书本塞进抽屉的最下层，起身从警视厅离开。
然后七分十四秒之后，明智在门口遇到了原本应该休息的雨宫莲。
他倚在门口的柱子上，低下头的脸大半部分被藏住，他站在原地注视了对方一会儿，无从猜测那点专心的目光落在何处。还没做好摊牌的准备，明智打定主意视而不见，雨宫莲却先一步抬起脸来找到了他，开口搭话时的语气显得有些恹恹，“我想和明智谈谈可以吗？”
他没用敬语。但不等明智说些什么雨宫莲已经先一步转身，于是他也只好叹了一口气跟上。
天色已经很暗，明智和雨宫莲走在警视厅到车站之间那条很长的台阶，后知后觉想起来今天好像会下雪。
雨宫莲最终停在台阶之间的第二个平台，依然低着头，明智只能看见他被刚刚亮起的路灯照亮的下半张脸里两片嘴唇紧紧并在一起，随后他声音低低地说。
“……明明说了要给我机会，又为什么要喜欢其他人？”
“嗯？”明智喉中滚出一个疑问的音节，“什么意思？”
“双叶跟我说，明智要和别人告白。”雨宫莲猛地抬起头，那张脸上装着的表情称得上泫然欲泣，“……为什么？明明说好了要给我机会，为什么要喜欢别人？”
机会。喜欢。
明智的思考能力艰难地对这句话做出拆分，拆分的结果是：雨宫莲依然没有放弃那些诡异的念头，从而担心他谈了恋爱影响工作减少合作机会，而且佐仓双叶怎么什么都和雨宫莲说？他们作为同事也太越界了点！
“我喜不喜欢别人不关你的事吧雨宫？”明智咬着牙，太阳穴突突地跳，将话从齿关挤出，“你到底要因为我的身份接近尸体多少次？！够了吧！别再假惺惺地装作——”
“等、等一下！！”雨宫莲听清他的话之后慌乱地打断他，听上去多少有点崩溃，“明智怎么还在想这件事？”
“很难不想吧？还有，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明智深吸一口气，压下莫名的怒意强制自己语气显得冷漠，“让你收敛点，你的恋尸癖。”
“可、可是，收敛点的意思，”雨宫莲无措地开口，“难道不是让我对追求方式收敛点吗？我想追明智，所以才……？”
“……”
解开误会让气氛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得到的真相让那些细想起来有些疑惑的问题迎刃而解。明智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过了一会儿才找回在真相里丢失的语言能力，干涩艰难地说，“你的意思是，你……”
说出剩下的话太过羞耻，明智又将其尽数咽回了肚子里。
“嗯，我喜欢明智。”雨宫莲说，他上前一步，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一字一句地强调。
“我非常、非常喜欢明智。”
天气预报通知的细小雪花在此刻符合氛围地降落，缓慢飘到灯光底下变成破碎的光粒，短暂又漫长的沉默过后，明智才终于攒出些勇气回看他的眼睛，他在里面找到那些曾经被忽视或者扭曲的感情。
而剥开那些误解之后留下的本体，是毫无保留的爱意。
他抿唇，语气稍显生硬地问，“你的那个什么……贴纸，有带吗？”
明智的话让雨宫莲云里雾里，却还下意识顺从地将手伸进大衣口袋，真的被他从里面掏出一枚贴纸。
他看着雨宫莲手忙脚乱地将上面的衬纸撕开，黏胶边缘贴在指尖，神色颇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
紧接着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拽住雨宫莲的手腕，就着他的手将那枚标记意味的贴纸……
贴在了解剖位置是心脏的胸口。
这个动作背后代表的含义实在太过亲昵暧昧，明明隔着厚重的冬装，雨宫莲依然觉得相贴部位的肌肤滚烫，他生怕自己再次猜错，投向明智的目光里紧张又期待，居然显得有点可怜。
贴好之后他没有松开手，迟疑片刻，握着雨宫莲手腕的手掌进一步收紧，指尖传来和脉搏不同频率的颤抖，在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里明智借力凑过去，而后——
他很轻地在雨宫莲脸颊上落下一个吻，然后说。
“这是……我的贴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