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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尼普特眨了眨眼,“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德马拉慢悠悠地摇摇头,心不在焉地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呀,一睁开眼睛就在这里了,一边伸手拨了拨连在尼普特手背的输液管。软管凭空晃荡了几圈,尼普特心想还好这会儿护士不在病房里,不然即便是他、要解释在没开窗也没开空调的室内是哪里来了风吹动输液管,恐怕也颇得费一番功夫。
看他露出有些头疼的表情,德马拉又笑了。没准我是幽灵呢,她轻飘飘地说,缠上你了呗。尼普特拿不准她这是不是在开玩笑,只是顺着这话说:“那倒也挺好的。”德马拉颇为诧异似的瞥了他一眼,道,看不出来你有这种癖好啊……也没准是你脑子摔坏了呢,才产生了幻视幻听之类的,那个病叫什么来着,人格分裂?
“精神分裂。”尼普特纠正道。他正想继续说,臭着脸的小护士就咣当一声把病房门给推开了,只有默默把话咽了回去,在脑海里念道,你真的一点儿也不记得那道帷幕背后发生什么了?
小护士调整了一下输液流速,板着脸说:“有人来看你了。”尼普特扬起眉:“还是那个中学生?”她不耐烦地回道:“不然是哪个?”说罢扭头就离开了病房。德马拉展开手臂,在窗边转了一个圈,洁白的大衣衣摆飞扬起来,好像一只张开羽翼的海鸟。今日芝加哥天气晴朗,虽然温度仍旧很低,透过明亮玻璃照进室内的日光倒与夏季最炽盛时无异,笼罩在德马拉身上、给她的衣角发梢都镀上了薄薄一层光晕,就像幻想电影里打在精灵身上的柔光一般,让她的身影显得近乎快要在日照中溶解了。
我不知道,德马拉说,我只感觉自己跌落在帷幕中,又沉重、又轻飘飘的……然后,就是一片看不见边界的黑暗。我在黑漆漆的世界里走了很久、很久……不过也可能其实只过了一会儿,我就看到……看到自己走回了舞台之后,喏,就在帷幕背后、演员准备登台的后台。我看见了亮光从帷幕后照了出来,但仔细看才发现、我看到的是你的背影。我看见你伸手扬起幕布走了出去,于是就加快脚步跟上你……帷幕拂过我的肩膀,再然后,我就走进你的病房里了。我看到你身上到处接着监护仪器,那个高中生就坐在你的床边,紧张得都快哭了。她促狭地冲尼普特眨眨眼,尼普特则无奈道,你别开他玩笑了,我刚出手术室的时候在监护室,护士哪里会让他进去?
卡门正巧这时走进门来。和昨天一样,他背着双肩包,走到他身边来,默不作声地看了看他的脸色,然后自己将椅子拉到病床边,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翻出来放在腿上、开始敲打键盘,浑似他单纯是来病房蹭医院网络的。尼普特知道他是想来探望自己,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还不敢和他说话,仗着尼普特这会儿因为手术的时候插了管、嗓子还有些嘶哑,也不怎么方便出声,他干脆就什么都不说,只在床边陪着坐一下午,等着尼普特使唤他帮忙倒水之类的。他固然可以直接在脑海内继续和德马拉交流,但把卡门晾在一边、单顾着自个儿头脑风暴果然还是挺奇怪的,尼普特只有清了清嗓子开口:“你跑我这儿来待着,你家里人没有意见?”
卡门头也不抬地盯着屏幕,只有在键盘上飞舞的手指顿了顿,回答说:“他们不管我去做什么……反正现在是假期、而且学校也关了。”
“你还没毕业吧,”尼普特有些头疼,“春季开学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德马拉笑嘻嘻地在另一侧床沿坐下,枕着他的肩膀,教尼普特难以克制地用眼角余光瞄了她一眼。这感觉真是古怪;除了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看到德马拉的身影,但她倚靠在自己身上的体重又是那么清晰切实……
卡门也抬眼看了看尼普特,不过大抵不是因为发现了他古怪的小动作。“我嘛,我还不知道……没准要搬来芝加哥读书吧,或者是去其他地方……”他嘟囔着,又垂下眼睫。德马拉趴在他耳边轻声细语说,人家这是想让你带他一起走,但又不好意思说。尼普特无奈笑了笑,引得卡门真的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可不能这么做,他在心里默念,我得对他的未来负责任……
你这是擅自认定了他还不能对自己的想法负责,德马拉摇摇头,尼普特感到她柔软顺直的黑发蹭过自己的颈侧,但在我看来他可是非常认真的哦?这就是女人的直觉……她伸手去够尼普特病号服的衣领,尼普特猝不及防,身上又还挂着吊水,一时不方便躲闪,结果真被她得了手、解散了最上端的两粒纽扣。尼普特恼火地转头瞪了她一眼,德马拉则笑着赶忙站起身、跑到墙角去躲他。
他在心里抱怨德马拉胡闹,但还没得及把衣服重新扣好,刚回过头就不巧遇上卡门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与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显而易见男高中生的目光落在了他散开的衣领上。他啪的一声按下自己的笔记本屏幕,有些局促地开口道:“呃,那个……”一边倾身凑到尼普特面前,替他把病号服重新扣好了,“你的衣服……没系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触及尼普特皮肤的手指也陡然缩了回去,最后慌忙低下头,飞快地说,“我去给你倒杯水。”便匆忙站起身。尼普特还没出声阻拦,他已经跑到门外去了。
德马拉笑得直不起腰,又趴到了他的病床上,把脸埋在惨白的床单里。尼普特很不赞成地拍了拍她散开的黑发:“你说你欺负他做什么。”德马拉便抬起脸来看他,道,我只是想说,那孩子确实很喜欢你,这不是挺好的吗?“他只是年纪还小。”尼普特轻声说。
卡门拿着一次性纸杯接了水回来,仍有些不好意思一般低着头递给他。尼普特向他道谢,喝了一口水,又问:“那个校医……阿娜塔西娅,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和你说起过,当时和我一起进旧校舍的另外一个女人,后来找到她了吗?”卡门迟疑了一下,慢慢摇摇头,说:“没有人再见到过她……阿莱桑德罗老师后来去找过一次,但似乎也没有结果。按他们的说法,大概……”
“帷幕后的空间并不稳定,”尼普特若有所思道,“或者应该说,有些像是一块被打散的魔方、一团被缠乱的毛线球,不同的时空都交叠在一片混沌中,你踏出一步以后、也许走进的就是另一个时间点……没准现在她走到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也有这种可能吧。”卡门小声说。德马拉绕到他背后,很亲昵地把手按上他的双肩,俯身趴在椅背上,又长又直的黑发垂到了男高中生胸前,说,可是你明明都看见我在这里了,并不在什么或许你还没有找到的位置。她双手交叉托在颌下、手掌压在卡门柔软卷发的发旋里,饶是如此,卡门也丝毫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只是照常地自己敲打键盘。
德马拉凑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屏幕,大约是并不能看懂那些冗长的代码,又拨了拨卡门的发梢、便站起身来,背靠着椅背,朝病房门外张望起来。“不管怎么说,”卡门突然开口说,尼普特回过神来,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中学生正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不觉得你有什么错……假如说你对德马拉的生死负有责任,那归根结底,应该是我的错;是我把你们指向了旧校舍,而且也是因为我……”
尼普特微笑着抬手点了点他的额角,让卡门瞬时止住了话头。“或许你做错过什么事,但绝对不包括告诉我应该去旧校舍这一点,”他说,“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卡门只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说得没错,所以,她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德马拉回过头来,笑着朝尼普特点了点头,又摸了摸高中生的头发、仿佛表示鼓励。尼普特摇了摇头,卡门大概以为他在反驳自己,急匆匆想要开口,尼普特打断他说:“我明白,只是,我想要找到她;我的意思是,其实我们还不真正了解她呢,也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
“原来如此……”卡门看起来松了口气,“我会帮你的——我是说、我也希望能够了解她的真实身份,可以帮忙想想办法……”
“那我可都要靠你了啊。”尼普特玩笑道,教高中生又低下头去假装看键盘了。他会在下午准时离开,以搭乘入夜前最后一班巴士回凡西尼。临走前尼普特找他要了一本空白笔记和一支水笔。德马拉有些好奇地看着卡门把纸笔放在床头柜上,等他走出病房,才问,你打算写病中日记了?
尼普特有些好笑似的瞥了她一眼,将笔尖按了出来,道:“给你做个采访,从现在开始。”
德马拉坐进床边的陪护椅里,不明所以地歪着头看他。“姓名,德马拉,这是你的本名吗?年龄,我记得是29。职业,心理咨询师,不过这个我们都知道不是真的……”尼普特刷刷写下调查内容大纲,一边问她。
干嘛,我可是以神秘感为卖点的,才不要告诉你,德马拉眨了眨眼,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告诉你三围倒是没有问题……
“我在想,”尼普特仍然低着头在纸上涂写,不经意般说,“你看,我原本是不应该知道你过去的事情的……对吧?但假如你能告诉我……”
就算我告诉你……德马拉大概猜到了他的意图,也有可能我说出的答案只是你自己的想象。毕竟,你可以做到这一点,你看着德马拉的时候,能猜想出她一鳞半爪的过去,再用一些幻想故事填充起来……说到底,我们之间的对话并不能证明什么,我仍然可能只是你的大脑错乱而生成的一个幻觉。
“但我们可以将这些对话与现实相核对,”尼普特道,“我会和那孩子一道,去追溯你过去行动的痕迹……如果能够与你告诉的经历吻合,那就足够说明问题了;我的大脑不可能精准无误地生成自己不知道的信息,也就是说,能告诉我这一切的你确实是德马拉。”
德马拉俯身趴在病床上,有些散漫地说,你想证明我真的是幽灵?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尼普特感到她的手臂隔着被单压在自己的大腿上,不禁下意识伸手拨了拨,却只碰到一团空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慢慢把手放了下去。德马拉双臂交叠,袖口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笑盈盈地看着他的动作。“我们仍然不知道帷幕的原理是什么,”他岔开话题,“也许你确实走出了帷幕,只是他们没有找到你。你说自己离开帷幕后就到了我的病房,或许我们两方的视角所见都是事实——你现在就在我的身边,只是由于什么原因,这我暂时还说不明白,也许是帷幕背后混乱的时空让你走到了一个只有我能看见你的叠层……所以对这个世界的其他人来说,你就像幽灵一样。”
所以,德马拉的指尖捻弄着自己垂下的发尾,你是觉得这样一来、还有可能找到让我重新回到你们的世界的方法吗?姑且不提你的假说是否成立……我想巴别塔的人可不会让你再进到那层帷幕后去了;当然,假如他们真的尽职完成自己的工作,及时把那个时空旋涡解除,也就根本不会有我们的事了,这是另说……不过,那样的话,我们也就不会认识了,所以我觉得现在的世界线也挺好的,嗯哼?
尼普特把水笔夹在笔记本当中合起,抬头看向她,认真道:“那是之后的事情,一步一步来嘛。现在……我确实希望能够证明,你就是德马拉,而不是精神错乱带给我的短暂幻影。”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根本性的区别吗?德马拉用左臂手肘支着床面,偏着脸靠在自己手心里,浓密的眼睫像蝴蝶轻薄的翅膀一般扇了扇。就算我真的是幽灵,也不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看着你徒劳无功地试图寻找一个让我回到你眼中的现实世界的方法……不要误会,你对我没有亏欠,我也一样,现在我还在这里,只是看你躺在病床上出不了门的样子可怜、还有些放不下心而已。你应该在意的不是一个幽灵或是幻影,而是你的现实生活,把目光投向那些仍然爱你的人们身上……像你这样的人,想得到什么不都轻而易举吗?
“假如我希望的是你留在我身边呢?”尼普特说。他的语气十分平常,与刚才问德马拉的姓名年龄没有什么差别。德马拉有些惊讶,放下手去看他,他又已经低下头去了、随手翻着笔记本的空白页面。
德马拉摇了摇头。我不理解,她说,原本在凡西尼的事情结束后,我们也就该各奔东西了;你甚至连我的名字究竟是不是“德马拉”都不确定,不是吗?或许可以说,其实你并不了解我……在你眼中,我是什么人?
“德马拉。”尼普特很快回答,又顿了顿,柔声继续说,“在我眼里……你就是和我一起追查凡西尼事件到最后、又在帷幕后救了我的德马拉。所以,我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他口气突然软了下去,又叫德马拉有些意外。等你出院吧,她随口说。“那我在医院多住两天好了。”尼普特道。德马拉知道这只是玩笑话,尼普特现在就已经有些在病房里待不住了,自然不会真的为了留她延长住院时间。果然他一会儿又说:“我会抓紧时间的……”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他却流露出些许困倦,眼睫不住地往下坠,好像随时就要睡过去了。也许这是正在输注的药物的作用,又或许只是因为他的身体确实还是太虚弱了,勉力清醒地思考、交流了一下午就再难以支撑。就在不久之前,他的肋骨被子弹打穿了,躺在手术台上时肺已经被折断的骨头刺破、胸腔里满是血;他距离完全康复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德马拉于是微笑起来,伸手遮在他的眼睛上。我有些好奇,她饶有兴致地说,这样你还能看到光吗?尼普特感到自己睫毛的末梢拂过她的手掌,制造出近乎细不可闻的沙沙声。他小声说:“看不见了。”德马拉便满意地将手按了下去,指尖贴在他的额角。那就快睡吧,她说,你得多休息,我好不容易把你救下来,你可不能再把自己折腾回去了。她停顿下来,想了想,又补充说,虽然这是迟早的事;但至少在我看着你的时候不要。
尼普特的嘴唇动了动。德马拉能猜想到他或许想说,那你一直留在身边看着我吧,但最后并没有那么说出口。她又笑了,心想,好吧,我确实无法就这样安下心来离开你,然后去上天堂下地狱之类的,随便怎样都好;我会留在你身边,直到看见你回到幸福的生活中去,毕竟、那才是我救下你的目的……
德马拉感到自己手中仿佛笼着一只不安分地扇动翅膀的蛾子,掌心时不时被细小的触角来回搔过。但过了一段时间以后,一切就平息下去,她听见尼普特的呼吸声也变得平静,便移开手,坐直起身,注视着他阖起的眼睑。偶尔随着梦境的波动,他纤长的眼睫仍会轻轻颤动,仿佛被细风拂过的花蕊。德马拉回忆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刻,那双透出些许狡黠、又因坚定难以动摇而平静的紫色眼眸,就像毫无杂质的澄澈宝石……或许从那一刻开始,她真正找到了自己所追寻的……追寻的一道难解的谜题;注视着另外一张假面,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透过无数张假面想要看到的是什么。
她倾身向前,轻轻吻了一下他的眼睛。而现在,德马拉心想,我已经得到了自己的解答。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