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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有别的办法。”尼斯长抒了一口气,见菲比终于愿意松口,他因紧张近乎快冻结起来的头脑总算重新开始运转,“我们当然能安全地离开这艘船,然后再引爆炸药,只要……”
船长首肯下还能行动的人迅速分组。尼斯不愿意离开菲比,佩恩自然也留在他们身边;娅帕特紧张地攥着自己挎包的背带,与丁夏易一同返回后厨的方向去了。菲比有些担忧浑身是血、只勉强用布条包了包的丁夏易是否还有战斗的能力,但主厨爽快应下,毕竟来的路上他们已经确认过、后厨事前被由岐“打扫”了干净,这一路应该不会遇到太多怪物。
尼斯从堆满炸药的箱子里搬起一盒递给佩恩,道:“这你可得拿好了,能不能拍好最后一卡,就看这箱火药了呀。”佩恩改成用单手握住摄像机,默不作声地应下了。尼斯投桃报李,冲镜头笑了一下,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菲比冷声道:“现在离可以开香槟庆祝杀青还早得很呢。”他便又马上转过身去,两步并三步跳下台阶,正好在菲比身边落了地。“要拆哪里?”尼斯摩拳擦掌,“虽然修这玩意对我来说有点太复杂了——但把它搞坏还是绰绰有余的。”
菲比快速审视了一番面前轰鸣的机器,给他指点了几个位置。这会儿不能用枪,尼斯便踩着一旁的手扶梯,倾身攀在巨大的器械上徒手把零件扳开、或者强行扯下来。在菲比不断地催促下他很快就完了工,身子往后一缩、避开喷涌而出的黑色机油。菲比也往后退了两步,看起来姑且算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尼斯便有些得意地向她伸出手,道自己直接把她拉上梯子就好,省点时间。菲比迟疑了一下,但这会儿丁夏易从机械室门口探出头来,喊他们动作再快些,外面已经准备就绪了,她便立刻应了一声,握住尼斯的手。
她就像看起来一样轻,尼斯心想,用不了多少力气就被拽上来了。不过这会儿菲比就和他站在同一级窄窄的金属梯面上,几乎只隔了一道呼吸的距离,他便识趣地没再贫嘴,以免被一脚踢进正在迅速淹没地面的黑油中。菲比放开他的手腕,爬上手扶梯去询问丁夏易执行的情况。尼斯也跟了过去,见已经有一道浓厚的油线从餐厅门口绵延过来。
丁夏易将一道麻绳绑在油桶上,正在宽慰娅帕特:“你不要怕,只要抓住绳子这头往前跑就好,我在你后头看着呢,你看我这伤情本来就命悬一线的、肯定就算拼命也优先保障你能跑出去啊。”娅帕特有些害怕、又有些感动地拉住他的手臂,用力点了点头:“你……你也要活下去啊。我们都要活下去。”尼斯倒是比她更心态轻松一些,因为他看见丁夏易甚至还有闲心找了块干净的白布盖在他的帮厨身上,便明了丁夏易大抵是胸有成竹了。
见他们已赶来会合,丁夏易便点点头道:“我会保证‘引线’能一直连到炸药堆里,但你们得先在前面把路打开;为了安全起见,我和记者会跟你们保持一定距离,所以同样为了安全起见,你们一定要把所有怪物都清空。同时……我们的速度都得尽可能最快,毕竟这些玩意是无穷无尽的。听起来很艰难,但我们多少得试一试,好吧,那么散会吧,就准备这么开始了。”
菲比把子弹重新填满,一边严肃地说:“假如你们觉得这个行动计划太危险了,现在还有改变主意的……”不料尼斯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道:“我突然又有了个主意——船长,我背你走怎么样?”菲比愣了一下,随即恼火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尼斯笑着摇摇手指,说:“不、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船长你的枪法要比我好,那让你只负责开枪、我只负责往前赶快跑,是不是更快一些?佩恩反正跟上我们就好。”
她张了张口,有些难以置信一般盯着尼斯。尼斯不等她答应,已经半跪在沾满污血的走廊上,稍稍弓起背,低下头又转过脸来看她,笑道:“来嘛,我给人当马的经验还是很丰富的,不信回去以后你可以问我弟弟。”
“……把你的枪也给我。”他感到纤细的、紧绷的身体靠在了他的背上,随即菲比有些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难道也在害怕吗?还是说这是另外一种让她动容的感情?但现在没有更多思考的时间了。就像童年时哄弟弟高兴一样,他将手掌托在菲比膝弯下,紧紧握住她的腿,等待她将重心倚靠在自己身上,便快速站起身往前冲去。
丁夏易在一旁鼓了鼓掌,玩笑说还是你们美国人玩得花,不过很快尼斯就听不见他的声音了。枪声仿佛就在耳边炸裂的惊雷一般震耳欲聋,又像跨年夜里海岸边释放的烟花连绵不断,他感到自己的耳膜几乎在隆隆作响。有时菲比的手臂就架在他的肩上,尽管不能回头去看,但他能想象出那是一副怎样的情景,菲比就像一架威仪赫赫的炮台、一刻不停地向两侧精准地投出强力如炮弹一般的子弹,而他自己呢、就像是载着这架炮台的战车……这会儿他当真体悟到了佩恩随时随地也不愿摄像机离手的紧迫性,假如他能把这一幕清清楚楚地拍下来,尼斯很愿意把未来基金付给自己的报酬全都拿去买这份录像带。这会儿他确实觉得自己正是超级英雄电影的演员,不过并不是主演;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了,他心里期望的只有这个故事能迎来皆大欢喜的结局。
尽管菲比的射击足够精准、没有一颗子弹跳落正追在他们身后铺设的油线上,但不可避免地,在这火花四溅的壮观场面中,火还是已经被引燃了。这时他们不仅是在与不断从船舱深处涌现的怪物赛跑,更是在与自己拉响的炸弹倒计时赛跑。尼斯微微向前倾身,只管闷头往救生艇的方向冲去,也感到火舌舔舐了自己的衣角,但只烫了一下、便被菲比一把拍灭了。“船长!”他就笑了起来,“你只管开枪就好,我们马上就到了……”
不等他打招呼,菲比自己摇晃了一下、从他背上跳了起来,匆匆去放下救生艇。丁夏易和娅帕特很快也赶了上来,佩恩在跳进船上之前将最后一箱火药放在了已经倒空的油桶上。“快,”丁夏易拿起船桨,“我们得离远点再开火。”
菲比站在船尾,望着自己在火光中将要缓缓沉没的玛尼丽号,手臂平稳地端着枪,指向甲板上那个离他们越来越远的木箱。直到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快要看不清的黑点,她仍然没有开枪。丁夏易回过头去,嘟囔道:“我觉得不用把引线点燃,再烧一会儿这船也能炸了。”尼斯从他手里抢过船桨,说:“你歇会儿吧,再远几步。”他在心里计数着,一,二,三……砰!子弹出膛——随即是整个船舱轰然爆裂的巨响,玛尼丽号仿佛被一道火焰的巨刃从中劈开,那冲天的焰光近乎将昏沉的夜幕照亮成朝霞漫天。
爆炸的冲击涌向周围的海水、涌向他们的救生艇。尼斯在开枪的同时便大声喊道:“抓紧了!”但一阵汹涌的波浪仍然扑面冲上了他们的小艇。小船在浪涛的顶峰惊险地颠簸了好一阵,才逐渐平稳下来,每个人身上都湿透了,但尼斯迅速清点了一番人数、至少大家都还惊魂未定地坐在船上。他一把拉住想往船舱外探身的佩恩;后者正失落地望着他的摄像机被潮水卷走,很快就沉进水底了。
“记录没了,没关系,”丁夏易颇具诗意地安慰他,“重要的是,英雄的故事没有画上句号,以后还会继续书写嘛。”
尼斯大笑了两声,陡然像已经耗空了力气一般瘫倒躺在船舱里动弹不得。这艘船理论上只能载四个人,好在五个乘客里有两个女孩儿,尚且不至于太过拥挤。他望着星星被火光遮掩的夜空发呆,瞥见菲比正坐在船沿上、难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发丝凌乱、被不知道海水还是汗水粘在脸侧,那双赤色的眼眸倒还像红宝石一样,闪烁着凛冽的光彩。
“船长,”尼斯突然说,“这会儿我想起来了,我以前确实见过你呀。”
“哦?”菲比语气平淡地说,嘴角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那会儿是我第一年当海警,”尼斯娓娓道来,“经验是没有的,浑身就一股子冲劲,每次去海上执法,不等那些老油条跟上来、我就自己一个人开着那条引擎突突突的小冲锋艇冲到最前头去了。那次我们去海上拦一艘海盗船,那船可不比玛尼丽号小多少,我竟然也敢先冲过去,紧紧跟在大船边往前开,一边拿着喇叭喊话,说我们已经抓住你们的小尾巴啦、还是投降从宽抗拒从严吧。然后上面的人就也对我喊话。那个时候就像在做梦一样……”
就像在做梦一样,海盗船上竟然传来了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这在海上确实不是多见的事情。“你再继续靠近,”她说,声音像金属一样冷冰冰的,“我就把你的船撞翻了。”尼斯惊讶地用手遮在额前、挡住太过炽烈的日光,仰头往甲板上看。穿着海员衫、也拿着喇叭朝他喊话的女孩子正凛然地站在那儿,她金色的发辫被海风托起、在阳光中反映着夺目的亮光,就像是冒险故事里海盗们追逐的黄金。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