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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1 of 坊团杂七杂八
Stats:
Published:
2025-02-06
Words:
3,259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59

一切皆在你身上沉没

Summary:

【补档。写于2023-02】
什么样的痛苦你未曾表露,什么样的波浪未曾淹没你/汹涌浪涛间,你仍然闪耀地歌唱/像一名挺立船首的水手
*尼斯/菲比。玛尼丽号事件以后的故事。我在抄聂鲁达.jpg

Work Text:

他在阿克伦海域徘徊了太久,以至失去了自己的感官、知觉、形体、记忆,乃至于姓名。最先离他而去的或许应当是味觉,但他在很久以后才恍然察觉到这一点,因为自从拾起那朵玫瑰,他就再也不感到饥饿或口渴,直到某一天扑上甲板的浪花洒落在他的唇边,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尝不出海水的涩味了。不久后,他也不再能闻见那种来自海洋的特殊的腥气,宽广的、潮湿的、生机勃勃的,这一切都离他远去,仿佛他已经离开了让他又爱又恨的大海,回到遥远的城市中、被关在混凝土浇筑的灰色狭间内。接着,他变得听不清楚规律的潮声,或是海鸟掠过水面的啾鸣,如同他身处的窄小房间甚至门窗紧锁……然而这带给他的倒不全是坏事,他开始能听见鲸鱼的声音;这不是用耳朵听到的,那些庞然大物歌唱与交谈的声波通过某种方式、或许是细微地摇动这艘幽灵船,使得低沉的回声在他的颅骨内共鸣。这是他唯一能与海接触的方式了,他听见在附近游弋的鲸鱼谈论无边无际的海水、即便是巨大的鲸鱼仿佛也永远触碰不到尽头。他的脚步像真正的幽灵一样越来越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棉花上,几乎以为自己要飘向空中去了,却又从来不能离开甲板分寸。最终,他的视野失去了色彩,这一过程不是陡然在他的视网膜前蒙上了一层黑白滤镜,而是天空与海水的碧色一分一秒、每日每夜地不断流失褪去,直到他生活在默片的世界中,再也见不到第三种颜色,甚至于那朵玫瑰娇艳欲滴的红色也逐渐从他的认知中消失——假如再将那枝花递给他,他心里一定分毫也不觉得它是美丽的。又或者,其实正是那过于鲜艳的花汲取了他漫长无尽的余生中一切的美好之物、将它们永远地带走了?

不止是未来,他的过去也失落了,像是剥脱的墙皮委顿在地,久而久之便化为灰尘,再无人问津、连他自己也不再能想起每一粒尘土之间有什么差别。他忘了自己经历过什么,无论那是快乐的、明亮的、温柔的、绝望的、灰败的、痛苦的,忘了自己的家人、朋友,最后也忘了自己是谁——只有那枝玫瑰仍然清晰明丽地在他的脑海中盛放,像血一样、像焰舌一样的红。他失去了人的躯壳,如一团雾气、一个灵体,在船舱间穿行。下雨时他便和雨水一道流淌过甲板,起风时他便和破碎的桅杆一起飘摇。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这艘船,有些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比多莉丝号更加年轻、或是更加年老。

但这一切早就都不重要了。或许有一天他也会忘记多莉丝这个名字,因为他是在这片海域行驶的唯一一条船。有些时候,在风暴席卷海面时,也会有行经阿克伦海的其他船只意外闯入,惊慌地在咆哮的海浪间朝他发射求助或问询的信号。他已经很难分辨空中的云层在何时浸满了沉重的黑灰色,或是什么时候闪电撕开了天空,那些变化对他眼中黑白的世界来说太过细微,很多时候回神过来才发现这艘幽灵船已经在暴雨的中央颠簸。然而风暴不能摧折他,每到这样的时刻,他就会点亮船上仅剩的一盏航行灯,在惊涛骇浪之间为误入死域的航船引路。

假若他还能想起很多年前他与其他船员在甲板上闲谈幽灵船时的浮光掠影,这时他便已经能够明白,并不是幽灵船只会在电闪雷鸣下出现,而是只有暴雨里他们这些活人驾驶的船只才会走入死者的领地——尽管操纵着越来越先进稳固的船只,在咆哮的天与海之间,他们仍然可能如此轻易地被撕裂、被淹没,坠入死亡的深渊。或许可以说,在海上、至少在阿克伦海域,生与死的界限并不那么分明,只需要穿过一道雨幕、就能走到另一侧去。然而沉没总是比浮出水面更难,闯入幽冥的船只总是很难离开。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在阿克伦海深处已经被清理干净、变得悄无声息之后,愿意从这片海域通行的船只仍是少数,除了那些迫不得已的海盗们。

不知为何,他竟然还记得海盗的标识,因此才能留意到他总是在为海盗指引方向。在狂风骤雨中,他要点亮孤零零挂在桅杆上的航灯,像一只落在海面上方的月亮、散发出恒定而悠远的白光,穿透浓重的水雾与夜色,播撒在汹涌的波浪间。假若迷途的小船信任他,他将会擎起这移动的灯塔,领航犹有生机的船舶向风暴的中心驶去,撞向铜墙铁壁似的雨帘——然后他们将会冲出死地,回到风平浪静的阿克伦海中。他不能再往前走、幽灵船不能继续往前开了,只能停留在原地,望着另外一艘船远去,直到那些人无法再看见他。也有些时候,那些船不愿跟随他冲进死地的深处,他无法与他们交流,只能遗憾地看着海浪如墙壁坍塌一般掩埋了他们,坚牢的钢筋铁架就像干枯的细树枝被轻易折断、然后沉入海底。他为此感到悲伤,但他无能为力。

或许,有的时候他会这么想,难道他是为了给这些海盗船指引航路、才一直留在阿克伦海?在心底里的某个角落,他又隐约明白并不是这样,是什么比责任感更激烈、更沉重、更痛楚的感情使他羁绊于此地。然而,似乎与这一描述十分矛盾的是,他从未想起过自己究竟是为追寻什么才化作幽灵、与这艘残破的船一道永生。他唯一确信的只有,在找到自己失落的碎片之前,他永远也不会停止航行、停止在阿克伦海徘徊。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多久,遭受了多少次暴雨飓风的袭击,注目了多少次日落月升,迎接又告别了多少艘航船,他仍然漂泊在阿克伦海上,随同起伏的海浪摇曳,就像被困在摇篮中却又无法入睡。黑云再一次沉下天际线,墨滴进水中一般霎时将海水浸染,呼啸长风又打碎平整的水面、卷挟起无垠的壁垒。他照旧在飞溅的雨水与海水间穿行,搜寻有无误入的船只。现在他已经很少会有思考与情绪了,否则大略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其实有些期待会有倒霉的水手罹遭风暴、毕竟他一直独自留在这里总归有些太寂寞了。

幽灵船行驶时不会划开海水,就像只是一团雾气飘过、有时又有些像低低掠过水面的海鸟。隐约地,他从一片漆黑的视野中察觉到另一艘船的轮廓。但与以往不同的是、它并没有发出求助的信号。他有些疑惑,点亮桅灯,艰难地跨过涌动的潮头向那艘船靠近。

那艘船的体型要比他小,但看起来更新,不像是货船、也不像是海盗船。他开始猜测它为什么要穿行阿克伦海,迷失了前进的方向吗?那艘船也向他驶来,直到他们的船舷形成两道平行线。他再次感到这艘船在自己面前显得多么娇小,仿佛完全没有从暴雨中幸存的可能、近乎教他心生怜惜。在翻腾的墨浪间,它摇摇欲坠,如同一片灰白的枯叶落在水面上,随时都可能被吞没——这时他却忽而瞥见,在叶尖、在船头的围栏边,竟涂抹着一道金色的斑痕。

他甚至回忆了很久,才意识到这种颜色应当被称为什么;他已经远离色彩的世界太久了。他凝神注视着那抹金色,辨认出那是一个手握着栏杆的女孩,大概是由于穿着深色的衣物、在夜色中不甚显眼,唯有金色的短发在风中飘扬、好似一朵逐渐盛开的黄玫瑰。闪电刺破云层、雷鸣轰然响起,波涛也以更加凶暴的姿态将那艘船握在手心中,她却凛然地站在剧烈震颤的甲板上、近乎岿然不动,高傲地昂着头,就像主宰这片海域的并非风雨、而是她本身。他没由来地为此感到惊惧;或许他确实应该害怕,害怕她被风浪卷走、沉入海中。但很快他便发觉,这艘船的船舷并不在前行时激起白色的水花——它也是一艘幽灵船,或至少不那么真实,假如幽灵也会做梦的话、这是否是一个梦境?

不由自主地,他也用力握住围栏、站在了甲板边沿,如同他仍然有人类的形体一般,探身朝她望去。金发女孩也转过头来看他,就像她能看清他虚无缥缈的构造,那双红宝石一般清澄明亮的眼睛直直凝视着他的双眼。

——在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从自己脸颊上流淌而下的并非雨水,而是咸涩的眼泪。然而两艘相向行驶的船很快就要擦肩而过了。在他终于与她隔着窄窄的水道迎面相望的时刻,潮声震耳欲聋,使他无从传达任何的话语。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多么怕她这一次会在自己眼前消逝。金发的姑娘却对他笑了起来,她抬手将被风拂乱的发丝捋到耳后。

紧接着,火焰由她赤色的眼瞳中蔓延而出,那艘船就像装填满火药的铁皮壳子一般轰然从正中炸裂,引爆了周遭的水体,激起数十米高的滔天巨浪,枯叶一般的小船、还有叶尖的一点金色都瞬间被海水掀翻,多莉丝号也亟刻倾覆、将他甩进海中。他感到冰冷刺骨的水涌入他的肺泡,但海浪也轻轻托起他的背部,使他不至于骤然沉入无底深渊。明亮的光芒直射入海底,将原本如同凝结的墨汁一般晦暗的水体照得通明,或许是航行灯正落在离他不远处,又或许是风暴已经结束、新的一天太阳照旧升起。他能看到自己的黑发在水中扬起,仿佛一面轻轻摇动的旗帜,也能看见自己仍然努力向上伸去的手臂。终于,记忆也回到了他的心中,他的心脏因此激烈地鼓动起来。

他在阿克伦海域徘徊了太久,终于找到了曾经与燃烧的船只一道沉入海中的幽灵船长。从此以后,他便不必如游魂一般独自在海上哀悼。

尼斯张开手指,从指缝中望见燃烧的玛尼丽号的碎片也正在海水中缓缓下沉,仿佛一捧被摇散的玫瑰从空中洒落。在无数飞旋的血滴间,有一片金箔落在他的手心。尼斯握住菲比的手,终于因为自己可以触碰到另一个幽灵而安下心来。他们沉没在阿克伦海,就像一同落入自己的坟墓。钢铁的花萼与炽热的花瓣,如雨一般笼罩在他们身上。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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