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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绿叶补全计划
Stats:
Published:
2025-02-08
Words:
10,665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27
Hits:
203

【LOTR】青苔

Summary:

他和瑟兰杜伊之间保持着树与树的默契,留出空余足够呼吸,春夏秋冬在森林的一呼一吸之间悄然轮转,一千年像一个瞬间。

Notes:

低需求人写亲情向就是这么要死不活的(。

Work Text:

莱戈拉斯的精生第一跤摔在了青苔上。考虑到他当时的年纪以及林中青苔的湿滑程度,这一跤摔得倒是合情合理。森林刚刚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洪水,这在北方森林很少见,夏天雨势凶猛,密林河的河床承受不住的水潮没过老树根,松鼠和野兔一起爬到树上避难,幸好森林里的土壤和小湖泊都很强壮,洪水几天后就退去了。爬到树上的野兔重新筑了穴窟,西尔凡们也连夜修整起被水淹过的林地国王的地宫。居住其中的、林地王国新出生的小王子很早就被西尔凡们转移到了安全的树屋里。西尔凡晕头转向忙了几天,没注意小王子从树屋里溜了出来,在泥泞地里蹒跚挪步,直到踩在青苔上,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磕破了手掌心、手肘、膝盖和脸颊,血破开他刚长出不久的新鲜皮肤。莱戈拉斯趴在地上,疼痛激起鼻酸和眼泪,可在出于生理反应的放声大哭前,他先犹豫了。这是他精生的第一次犹豫。

就人类养育小孩的经验来讲,小孩需要充分爬过一段时间后才能学习行走,而这之间与之后,适度的摔跤和磕碰都有益于小孩成长,无论是教会他们掌握正确的摔跤姿势、还是培养一定的抗挫折能力。但精灵养孩子又是另一说。首生子女们轻盈而矫健,很少摔跤、受伤、遭遇挫折,遭遇了巨大挫折的,亦有他们的造物主替他们抚平创伤。尽管小精灵们要经历一段很长时间的成长期,但在走路和奔跑方面,他们的天赋程度更接近我们认知中的偶蹄目,呱呱坠地,孱弱的四肢就倔强地要支撑起身体。莱戈拉斯也是如此,虽然出生后不久就遭遇母亲离世这样的悲剧,但西尔凡们将他们的小王子照顾得很好,天寒地冻时还躺在襁褓中,开春了就能扶着摇篮站起,春意再旺盛一些,他就跌跌撞撞地跟着树影走,在婆娑树叶声学习和唱歌。他的父亲、林地王国的国王瑟兰杜伊没有参与这段奇妙经历。丧妻之痛要远大于婴儿失去母亲所感受的痛楚,瑟兰杜伊因无法承受的心碎离开他的国度,无人知晓他的去向。西尔凡并不慌张。像前文所说,西尔凡们立刻接过照顾孩子的责任,并保证了这段时期林地王国的正常运转(或许也侧面证明了林地王国的正常运转不需要如人类想象那样复杂繁琐的程序,这就是西尔凡们所擅长而其他埃尔达与人类难以企及的了)很多流传说,莱戈拉斯与其父亲的疏离正是源自于此,不参与小孩最早的成长期确实有概率造成亲子关系的紧张,这说法不无道理——尽管仍有些以偏概全。总而言之,莱戈拉斯摔了一跤,照看他的西尔凡都不在身边,生灵幼崽自有天生警觉,在这样孤独的情况下,大哭大闹不仅引不起同情和关心,反而会招来藏在阴影里的危险。莱戈拉斯犹豫了一会儿,吸吸鼻子,眨眨眼睛,把眼泪和哭泣的欲望都憋了回去,尝试自己爬起来。他还没学过这项技能,青苔又令他手脚打滑,他就像只试图在冰上行走的小鹿。幸好,路过的好心精灵帮了他一把。扶起他的那只手掌对他来说不可思议的大,莱戈拉斯抬起头,扶起他的那位精灵也不可思议的高,像是森林里最健壮的山毛榉树,小小的莱戈拉斯站在树下,脖子快要仰断也看不见树顶。

谢谢。这是小莱戈拉斯较早学会的一句辛达语,他是个性格和善的小精灵,学会道谢要比学会喊爸爸和妈妈要早很多。你是莱戈拉斯?高个子的好心精灵问。小莱戈拉斯点点头。那精灵帮助莱戈拉斯站好,用自己的袍子替他擦掉一身泥水。莱戈拉斯又想说谢谢,但那位精灵按住了他的肩膀。西尔凡不会这样用力按他的肩膀,西尔凡们总是充满关爱和怜悯的。

“你刚才没有哭。”高个子精灵说,“你很勇敢。”

小莱戈拉斯的语言水平还没到能向这位精灵解释自己的天生警觉,但“勇敢”一词的发音非常好听,明朗有力,一定是夸奖,于是他挺起胸膛。高个子精灵蹲下来,许多影子淌过他的面庞,莱戈拉斯这才看清那模样,蔚色眼眸清澈含光,好像山毛榉树的树冠弯下腰杆,给他看天空藏在巨大树冠里的剪影。

“你流血了,”高个子精灵又说,用袖子擦擦莱戈拉斯脸上伤口,“我带你去包扎。”

他牵起莱戈拉斯,没有像西尔凡那样抱起他或者给出安慰。高个子精灵腿长步宽,莱戈拉斯跟在他身边走得踉踉跄跄。你是谁。莱戈拉斯本想问,可惜他现在还不会问句的变形,所以他只说了一个字,你。高个子精灵理解力很出色,他回答了莱戈拉斯的问题。

“我是瑟兰杜伊,林地王国的国王。”

这个名字的发音就要复杂一些,不太好学。但莱戈拉斯还是在他带自己回到地宫前学会了。地宫经由几天修整,洪水淹没的痕迹已经抹去了七七八八,只被泡胀了的地板和墙纸还在更换。西尔凡对归来的国王行礼,神色喜悦,并问候莱戈拉斯。小王子殿下,你怎么受伤了?我们带你去包扎。噢,看来你见到了你的父亲,真好。

就这样,莱戈拉斯在听闻“父亲”以前就知晓了“瑟兰杜伊”,而等他学会“父亲”一词,瑟兰杜伊早已是他的国王。这段位于他漫长生命源头的记忆和罕见的森林洪水一样消退,只留下一点青苔,长在直觉的边边角角。莱戈拉斯的伤口好得很快,符合他这个阶段的生长速度,同时他也掌握了更熟稔的行走技巧,学会避开青苔,脚掌抓稳土地。不过西尔凡说,青苔是好东西,只有古老而健康的森林才会长出青苔。小小的莱戈拉斯不置可否。他手中这枝山樱花是从南面一株高高的树上采下来的,树下有青苔,莱戈拉斯个头不够高,为此只有冒一点险。他将花交给父亲时没有提这一茬,瑟兰杜伊抬眼看他,视线从头顶丈量到他脚下。

“莱戈拉斯,”国王开口,王子的名字音节简洁,辅音与元音分明,更像平整干燥的林间空地,“这个给你。”

他递给莱戈拉斯一把小弓,长度比之小王子现在的身高还太强人所难,但足够接下来至少几十年的训练。莱戈拉斯躬身道谢,瑟兰杜伊难得多说两句,你很勇敢,我想你会喜欢的。莱戈拉斯说好,转身离去。这个年纪应该先学唱歌的,而他很勇敢,瑟兰杜伊认为在王子的身份之前应该是战士。

第一把弓的第一件战利品是一片落叶,小精灵从地上捡来细枝,小弓射落了被大树抛弃的小孩。后来小弓与它的主人都越战越勇,直至经年,精灵自己做出第二把长度合适且趁手的弓,瑟兰杜伊的礼物弦兀的绷断,时机凑得刚刚好。

 

相较于洪水,北方森林更常出现的是暴雪,漫长的冬季到最盛时,就是接连不断的暴雪天,雪片拼命地落,直到将绿色的森林浸泡成白色和黑色。莱戈拉斯偶尔会把这样的景象当作一场洪水,从最高的树上俯瞰,天地都是一片茫茫,如果看的时间再久一点,雪就变成了海。莱戈拉斯揉揉眼睛,跳下树来。

他今天没有巡逻计划,雪落得太大,路不好前行,莱戈拉斯决定用空闲时间替森林里的小朋友们避难。他从仓库里搬出很多干草,清理废弃了小地穴,用干草铺得满满当当,没多久就有山猫幼崽在草丛里探头探脑。莱戈拉斯半跪在地上,手摊开,看幼崽小心翼翼地接近,闻闻他的指尖,头拱进精灵掌心里。精灵身上适合取暖,山猫就窝在他怀里,享受精灵替他拍去背上雪粒,冰凉的肉垫捂到温热,就自觉钻进新窝。莱戈拉斯看着它蜷起身子睡熟,再走向下一处去。他不会花太长时间照料某一只小动物,每只小动物也不会在他身边停留太久,他从这里走到那里,路过的一株树与另一株树恰到好处地分离,自然规律在森林里运作。

莱戈拉斯在回去的路上想这其实也像他和瑟兰杜伊。他们保持着树与树之间的默契,相互关心,互不干预,亲缘连接在这里古老而健康——变成生长在树和树之间的青苔,他脑子里冒出这个比喻,脚就跟着滑了一下。

加入王国护卫队是莱戈拉斯向国王主动请缨,瑟兰杜伊批准了,不久就在王国中举行一场小小的就任仪式,国王为他穿上轻甲,领着王国军队向勇敢的王子致敬。莱戈拉斯看着他,从他眼睛里看见一株植物发芽拔节结了蕾,眼神里应是有自豪的。植物气味的自豪,水到渠成,脉络清晰。

他采下春天的花秋天的果赠予瑟兰杜伊,国王的新王冠会为他的礼物留一席之地。作为回报,瑟兰杜伊教他剑术,送他兵器,莱戈拉斯不太擅长挥剑,国王的佩剑太重太沉,他挽不来,举不起,很久之后人类借他把玩安督利尔也是如此。他留下了一对短刀,瑟兰杜伊没说什么,可能有点不满意。莱戈拉斯不在意,他已经长到精灵生命中的少年年纪,国王依旧比他高出很多,像一棵他永远赶不上的山毛榉树,他就知道他与瑟兰杜伊总是不一样。他喜欢短刀,短刀轻灵利落,莱戈拉斯放在手里掂量,第二天动手改造了箭袋,将刀鞘固定在两旁,正便于近身时割敌人喉咙。后来他确实割断了许多,每一颗丑陋脑袋都荣幸收获了平整的刀痕。至于歌谣、长诗、星辰万象,瑟兰杜伊为小王子请了导师,他并不亲自教导。

西尔凡和莱戈拉斯都分析过其中缘由,逃不开的是他们对国王父子之间点到即止的亲情的探讨。莱戈拉斯不介怀,正像他坚持的,他和瑟兰杜伊之间有树和树之间的默契,有空余才能有呼吸,才有灌木结出浆果,野兔掘出巢穴,青苔密密地覆过石头,证明这座森林古老又健康。西尔凡拍拍他肩膀,勇敢的小王子。他们教小王子下一首歌,莱戈拉斯学得也快,第一个音符跳出他唇间,第一颗星也跃过天际线。西尔凡夸奖了他,送他一顶镶嵌着水滴形叶片的花环。像极了你的母亲,她喜爱歌谣,也喜爱星星。

雪势超出森林精灵们的预期,接下来几天的训练计划也都取消了。偌大的灰白色森林里只有一片褐绿身影在行走,给蜗居在临时避难所里的小生灵们送食物,挪开被雪压断、砸在洞穴口的树枝,更换和添加更蓬松的干草。莱戈拉斯尽了全力,却仍有几具小身体永远留在这场风雪里,他从小窝里抱出它们,再挖开积雪和泥土把它们放进去。这里不会再下雪了。他轻声说,手染红了小小的坟墓。雪霁那天突然所有颜色都回到了森林里,莱戈拉斯带着林中最早开的小花前去探望,花是浅粉色,刚好融化了的粉红色的雪,莱戈拉斯将哀悼放在青苔上。

母亲的坟墓也应当已经长满了青苔。莱戈拉斯想,古老而健康的森林才能长出青苔,他的岁数正是母亲离去的时间,而无论哪个都足够供养一片长寿的森林。他好奇瑟兰杜伊会否定期前往清理整修,毕竟青苔会融化石头——如果真的有一座石碑,铭刻着母亲的姓名和生平的话。但西尔凡说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一场战争,林中一株大树倒下。这之后瑟兰杜伊清理了一部分虬结枝桠,让密不透风的林子里透一些光进来。

莱戈拉斯站在光画出的圆圈中,仰头呼吸新鲜空气。被雪滤过的风凉凉的,温温柔柔地拂过脸颊。

我们理解国王的悲伤,西尔凡说,战时的行路面包总是来自你母亲手中。莱戈拉斯没吃过行路面包,听闻那是类似蜂蜜却更奇异的甜度,足以充饥更滋养意志。可我们失去了美味与准备食物之人的庇护。故事悲伤地结束,西尔凡说,小王子,你的模样也像你的母亲。莱戈拉斯笑笑,我长得和国王不像,那必然是像我的母亲了。西尔凡看见他的笑。初春的雨呈丝状垂落,一层雾帘挡在他们之间。

可这就不像了。

雨很久不停,春天在半明半暗中盛开。王国护卫队恢复了正常的训练和巡逻,瑟兰杜伊时不时会来看一眼,站在树荫里听莱戈拉斯汇报训练情况,近年南部阴影蔓延,森林精灵们的防线不断北迁,昔日阳光灿烂的河谷都笼上迷雾。莱戈拉斯建议尝试向南进发,他打探过几个黑暗生物的据点,认为有相当把握能摧毁。瑟兰杜伊拒绝了他。瑟兰杜伊一如既往拒绝了他,坚持了他惯常的保守立场。莱戈拉斯没有争执下去,但瑟兰杜伊问了他,视线朝着他斜了斜。你去南边了?莱戈拉斯耸耸肩,偶尔会去,现在那里对我而言算不得威胁。国王哼声,视线正回来。莱戈拉斯送他回去,跟在依旧比自己高一个肩膀的背影后面。雨珠缀在长袍上,亮晶晶的。你可以说你担心我,他想,没什么难为情的。瑟兰杜伊挥挥手让他送到这里。

若是母亲在世场面可能会更温馨些,亲热拥抱,坦诚爱意,夜晚暖烘烘的炉子烤出甜香气,母亲给他唱摇篮曲。瑟兰杜伊没给他唱过。瑟兰杜伊的地宫里充斥着很多声音,由王冠、盔甲、长靴和燃尽的蜡烛交响织出,规整严肃,没有摇篮曲。莱戈拉斯很早以前就不常住地宫了,瑟兰杜伊不太过问。

薄暮的光线绵长舒适,莱戈拉斯挑一处树下靠坐,抽空为自己淡泊的亲缘关系遗憾了一会儿。路两旁的树经由修剪腾出余地,枝桠借着风相互寒暄,距离触碰总差着几厘米。但树荫里的青苔没有被打扰,毛茸茸地在他身边沉默,莱戈拉斯第一次拿手摸了摸。一只山猫幼崽钻出灌木丛,探头探脑,肉垫踩过他的手背。

 

他和瑟兰杜伊的关系由淡转为冷的时期大致与森林变成幽暗密林相同,第三纪元第一个千年和第二个千年的交界处,黑暗从阿蒙蓝克蔓延,树木变得凶恶,在倾轧中腐败、枯萎、融成烂泥沼泽、再繁衍出瘴疟,地上毒物蜿蜒,风中尽是腥浊气味。瑟兰杜伊彻底封锁了南边防线,下令禁止护卫队所有南下任务。莱戈拉斯认为这做法太武断也太软弱,执意违反国王命令,私自率一小支队伍越出边界。此行的战果包括捣毁不少黑暗生物盘踞的穴窟,收获一堆丑陋的蜘蛛腿和眼睛,懂医药的西尔凡说这是蜘蛛分泌毒液的地方,他们能将其提取成良药。与之相应的代价是他们都遭遇了严重的瘴气,归来后近半月卧床不起,高烧和上吐下泻,蜘蛛毒液做成的良药因这场瘟疫消耗殆尽(尽管没人保证到底是蜘蛛毒液治好的他们,还是精灵天生体魄强健)瑟兰杜伊大发雷霆,等莱戈拉斯恢复到能下床行走,他当即禁了王子的足,并将其从护卫队中除名。又等到禁足结束,莱戈拉斯离家出走,在密林河畔的迷雾里走失了三天。昔日青苔覆盖的柔软土壤遍布嶙峋怪石,他的膝盖撞破了,脸颊也被不怀好意的枯枝割伤。没有人找他,瑟兰杜伊也没来找他,对于王子这三天的失踪林地王国视若无睹。莱戈拉斯自己学会了治伤,并吸取了教训,没有拖泥带水地伤心,再见到瑟兰杜伊,脸上还绑着纱布条,与他汇报自己仍要参与护卫队任务,瑟兰杜伊以一声较重的呼吸作为应答——西尔凡们愿意听从他命令,瑟兰杜伊除不了他的王子身份,带领护卫队也算名正言顺。

在莱戈拉斯的记忆里,瑟兰杜伊的脾气就是从此变得越发怪异。没关系。莱戈拉斯昂头看着坐在王座上的国王,看他被困在王座里。如果瑟兰杜伊谴责他的鲁莽任性,那么他必须回敬以瑟兰杜伊自小对自己的淡漠疏离,如此这般相互讨伐只会没完没了。没有必要。他的少年期结束了,他与瑟兰杜伊之间将永远差一个肩膀,他们就是不一样的。莱戈拉斯转身离去。密林巨木遮天蔽日,光照变得更加稀缺,莱戈拉斯爬到林中最高一棵树上,邪恶的污浊的阴影追不上他,痛苦的哀怨的记忆也追不上他,森林在夜风里泛着微澜,一整个宇宙的清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的肩膀。

他以此倘佯过接下来的一千年,探索这座中洲大地上最广袤的森林,见证一千种不同色彩的春天,一千种不同气味的秋天,辨认数十万次日升日落在天空中烙出的深痕,他将这些见识凝练成日常,一部分拟成书面汇报交给瑟兰杜伊,另一部分包扎成礼物,给国王肃穆的王冠里添一些合衬的异色重瓣花。瑟兰杜伊两样都收下了,认可王子在王国边境的努力,不再质问他是否又冒险南下,像是他们重新找到了另一种平衡关系。只有他把陶瑞尔带回来的那一日,瑟兰杜伊问这年幼的陌生精灵从何而来,莱戈拉斯诚实回答,在密林河南面,尚未被污染的一片林地里。她摔倒在了青苔上,像是流浪的西尔凡抛弃了她。瑟兰杜伊眼皮肉眼可见地跳了一下,没将气生出来。国王为新收养的女孩取名,没有人知道她的血脉从何流淌,那就当她是森林所生。他如此说。莱戈拉斯牵过女孩的手,赠予她小小的弓和短刀。陶瑞尔,他蹲下来和她说话,小姑娘点头应声。我叫莱戈拉斯。

莱戈拉斯,这名字又是怎么来的呢。

莱戈拉斯摇头。他不知道。

他没有花时间纠结这个,陶瑞尔参与到他的生活里,他得把自己走过的路加宽一点,让小姑娘侧身也能过。他和陶瑞尔讲过去,森林的洪水,暴雪,迷雾,倾轧争斗的邪恶树木,短暂地把自己变成一本历史。而陶瑞尔给的反应比他和瑟兰杜伊都更有热情些,会喜悦,会伤心,对部分问题会追根究底,直言不讳。莱戈拉斯认为这对于精灵并不是太好,同样被陶瑞尔质疑,这是天理人情,就像埋下地的种子发芽,到了春天开花。莱戈拉斯说不是的。

不是的,我们到底不同于植物,我们要活比植物更长的年月——比这座森林更长。你不能这么快消耗自己。

陶瑞尔笑了,那像你和瑟兰杜伊?你们简直像两棵冻在冬霜里的冷杉树!她拿脚尖碰碰莱戈拉斯的脚尖,你看,都长青苔了。

青苔是森林健康的标志,以防你不知道。莱戈拉斯撤回了脚。

陶瑞尔陪他度过了他在这座森林里的最后六百年。天空里那道被太阳烫伤的烙印掉了结痂,新长出的云像毛线,被陶瑞尔织成厚厚的红围巾。你怕冷吗?莱戈拉斯奇怪地问她。他们爬到最高的树上,看夜幕替换白昼,远山的大火烧遍天际。河谷邦的人类就是这么做的。陶瑞尔说。莱戈拉斯并不认可。别像人类,人类命短,而且红色围巾太显眼了。我不会戴着它出战的,莱戈拉斯,陶瑞尔打趣说。莱戈拉斯无奈叹声,你知道在森林里,幼崽离开父母后也不会大声哭嚎,这是生灵们的求生直觉。陶瑞尔耸了肩,垂头自顾自地整理起围巾,打上一个漂亮的结。

别那么保守,莱戈拉斯,总有一天你会走出森林的。

那天晚霞烧了很久都不见熄,星星月亮被烧成了焦褐色,他们要在两百年后才能再见一场这样的大火。第二日莱戈拉斯在林中遇上瑟兰杜伊,国王似是远行归来,衣袍上有尘埃气味。我正要去找你,莱戈拉斯说,关于王国护卫队的事。瑟兰杜伊站定,扫了一眼他。

“护卫队的领队空缺已久,我想推荐陶瑞尔做护卫队队长。”莱戈拉斯说。

“若你认为她担得起。”瑟兰杜伊说。

“她一直担得起。”莱戈拉斯回答。

瑟兰杜伊同意了,正要离开,莱戈拉斯又问,你的脸怎么了。瑟兰杜伊又转身面对他。

“怎么了?”

“没事,”莱戈拉斯摇头,“我看错了。”

陶瑞尔的那条红围巾留在了她的衣橱里,在“总有一天”到来时没随着她走出森林。莱戈拉斯替她收拾行装,又把它找了出来。他不会带着这个上路,哪怕是当作留念,陶瑞尔大意得一如既往,精灵怎么担得起如斯消耗。窗外的夕阳又大又圆,倒映在镜子和他的掌心,围巾从中流淌,迤逦成一条血红色的河流,他看着它枯竭,被褐绿色的落叶淹没,两百年后的大火烧焦的土壤,森林精灵用这些落叶和腐烂的生命养护,有一天它们会再度肥沃、富饶,长出新芽幼树,陶瑞尔或许能分得一株。

而后他想起这段日子,想起他救下来又死去的那只山猫幼崽,想起他太早离开的母亲,他们了无痕迹地离开,路过他时留给他一点点温热的毛茸茸的陪伴。他穿过迷雾,走到森林边缘,大树站在那里,迎接他一生一度的远行,苔藓附上这位忠诚的守卫的盔甲,遮住盔甲上的疮痍,像他父亲使的那点小伎俩,如同这样就能将龙焰伤疤永久地藏在他那副好看的表皮下。他攀上大树,森林泛起的波浪起伏与千年前别无二致,他再跳下树来,天边又是一轮流光变幻。青苔上摆放着一对短刀,近乎崭新,时间连指纹印都没有留下。

时间没有痕迹,但前路还长。

谢谢你的临别礼。莱戈拉斯捡起它们,一千年前的星光为他披上行装。再见。

 

莱戈拉斯在多年后回到故里,不像返乡,更像路过。生长之地成为旅途中的一个落脚点,他说不好该怎样同时处理陌生和熟悉,只好在森林入口停了一会儿。一会儿你当心脚下,脚下有青苔,容易滑。他和阿拉贡说,阿拉贡一只手揪着咕噜的后脖颈,这样壮阔的森林,你向我介绍的第一句话是小心青苔。风吹动松涛阵阵,像是附和,莱戈拉斯还是没放心下,咕噜在阿拉贡手中挣扎,大骂卑鄙的人类和精灵。阿拉贡把它提溜着塞进口袋里。

“别担心迷雾,我小时候离家出走,在里头迷路了三天,也走出来了。”

“你小的时候。”

“嗯——具体来说是快两千年前吧。”莱戈拉斯回忆道,熟练地把阿拉贡从滑溜溜的石头边拉过来。“理论上我大病初愈,不该冒这个险,但你知道,那会儿我还年轻。”

阿拉贡扭过脸,莱戈拉斯知道他想笑自己,惯常的事,他不再去管他。等到阿拉贡缓了劲又回头,大病初愈?莱戈拉斯思索起来,我们喝了蜘蛛毒液,也算大病一场。

阿拉贡彻底没忍住。口袋里的咕噜尖叫起来。

自从死亡沼泽捉住咕噜至今近两月,连最北的森林都磨磨蹭蹭到了春天。途中他们在洛瑞恩歇脚,阿拉贡拜托精灵发信给甘道夫,莱戈拉斯则给瑟兰杜伊写信,告知自己回程。他封信的时候神情有点不太乐意,被阿拉贡看见了,递来一杯热茶。

“我们不能放它在这里。”他柔声说。

“我当然知道。”莱戈拉斯手捧着茶杯轻轻摇晃,“这里没有地牢。”阿拉贡揉了他头发。

他也想不出除了密林以外还有哪处更适合困住一个生命,给瑟兰杜伊的信里也适度提及这一点,用更委婉的措辞,解释了黑暗魔君、越渐猖狂的邪恶阴影、一枚无名的、不知所踪却关系甚大的魔法戒指与这只他们必须要关进密林地牢的奇怪生物的关系。瑟兰杜伊的同意赶在他们启程之前到,非常明理,没让他们启用备用计划——他们的备用计划是先把咕噜强行带进森林,再由莱戈拉斯亲自出发说动瑟兰杜伊——可你真的确定我能说动瑟兰杜伊吗?莱戈拉斯抱怨,你还不如悄悄把咕噜关进地牢,凭森林精灵的粗心水平,说不定等你死了他们也发现不了它。阿拉贡欣喜,那就把这个作为备用计划的备用计划。莱戈拉斯掐了他手臂。

瑟兰杜伊在傍晚接见了他们。国王坐在高高的王座上,阿拉贡负责解释一切,包括莱戈拉斯信中未言尽的那部分,莱戈拉斯陪阿拉贡站在一旁,等商讨结束,他送给国王今春新开的花。晚餐国王不参与,只他们两个,莱戈拉斯指使阿拉贡从厨房里多偷两条面包,拽着他爬到树上去吃。面包屑掉在莱戈拉斯的衣服与树枝上,晚归的小鸟停了翅膀,叽叽喳喳围过来分享他们的晚餐。

“你们总是这样吗?”阿拉贡看小鸟啄他的掌心。

“并不总是,有时我带的晚餐它们不一定喜欢——”

“我不是说这个,”阿拉贡打断他,小鸟吃饱喝足,扇扇翅膀离开,“我是说,你给国王陛下送花。”

“啊!”莱戈拉斯拍掉衣服上剩的残渣,“你一定听说过精灵国王的冠冕因时序而变,现在是春天,每年春天我都会为他采花。”

“真是可爱,”阿拉贡评价,“看来你们的关系也非如传闻里那么紧张。”

“也不尽然,”莱戈拉斯说,“你注意到他没和我道谢。”

“这倒是,但你也不和我道谢。”

阿拉贡又被掐了一下。莱戈拉斯满意地看他皱脸喊疼,双手一拍。

“这无关礼仪——但提前声明,我们西尔凡原本就不在意这个”(阿拉贡咧着嘴笑,我知道)“我想我们之间保持了某种默契。瑟兰杜伊和我说的上一句话是我母亲很爱我。我不知道我母亲爱不爱我,她离开得太早了,你也不必告诉我,‘莱戈拉斯,你父亲的意思是他也很爱你’——别打断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爱我,我和他相处了快三千年,很显然,他认为我不需要从他那里接受太多会发音的暗示。”

他话音垂落,阿拉贡识趣地沉默一会儿,再揉揉他后脑勺。

“亲子问题,是不是?”

“很老套吧。”莱戈拉斯笑笑,“你就不需要考虑这些。”

“这话太伤人了,王子殿下。”

“噢,真是抱歉,这是我们的坏习惯。这样说起来,瑟兰杜伊不和我说话也是有道理的——你知道,防止开口伤人。”

他们在半夜溜下树来,除了尝试解开心结,也做好了几项约定。莱戈拉斯将留在林地王国,负责监视与联络,按阿拉贡的说法,得放一只好用的眼睛在幽暗密林里。那你呢?阿拉贡说,我要去找甘道夫,告知他这个消息,然后还有些自己的事要办。

但我想我们不是就此别过。阿拉贡在黎明之下背起他的行囊,我们会再见。莱戈拉斯跟朝阳一道同他挥手道别,再独自返回地宫,在大殿中稍等了一会儿才等到瑟兰杜伊起。昨日送的礼物不出所料地镶嵌进国王王冠里。莱戈拉斯仰头看他。

“这么说他把你留下了。”瑟兰杜伊说。

“我必须留下,既然你接下了看管咕噜的责任。”莱戈拉斯说。

“你不信任我们的地牢。”

“它从来就没关住什么人,不是吗?”

瑟兰杜伊的眉毛往上挑了挑,这是生气的前兆。莱戈拉斯没有后退,昂着脑袋,看见国王眼底情绪翻涌,如同发生在记忆初始时的那场洪水,森林浸成汪洋,而瑟兰杜伊究竟是最高一株树,在汪洋中岿然,等待洪水退去,重新露出土壤。斑斓的,缤纷的,青苔上跃动着蓬勃生机。莱戈拉斯向前迈了一步。

“它只关住了你。”

他说罢,欠身行礼,转身便要离去。瑟兰杜伊叫住了他。

“莱戈拉斯,”他说,“跟我来。”

 

他们向南走,穿过迷雾,快接近森林边缘。树木渐渐稀疏,柔软日照映着鲜花王冠,场景奇妙得像本不该发生在瑟兰杜伊身上。莱戈拉斯问,走这么远,你要带我去哪里。瑟兰杜伊头也不回,你不记得这里了,但我记得,我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我告诉你我的名字,而你的名字我早已知晓。

莱戈拉斯猛地收住脚步,真危险,赶在了青苔将他绊倒之前。

“你从来不好奇我在你出生之后去了哪里。”瑟兰杜伊说。

“我猜测你不愿意告诉我,”莱戈拉斯说,“西尔凡说你遭受了非常重大的打击,丧妻之痛令你几乎无法恢复神智——所以,提前声明,你不必向我道歉,我不会因此责怪你。”

瑟兰杜伊笑了一声。

“我第一次见到你,你摔了一跤却不肯哭泣,我从那时就知道你是个勇敢的精灵。”他说,“我确是在照看你的母亲。她带着你从战争中存活下来,拼尽全力,也将生命。她喜欢南方,南方温暖,光照明亮,我便带她离开了宫殿。莱戈拉斯,你也从不好奇你的名字怎么来的。”

莱戈拉斯在他的视线与重复的语句里感到一阵无名火。

“我以为是你对你自己名字的弥补,你知道,‘瑟兰杜伊’,”他嘲讽着说,模仿小精灵的口吻,“至少我的名字好念一些。”

“是你母亲留下的,这是她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那股无名火腾地冒起来了。

“那你告诉我。”莱戈拉斯大声说,吓跑了几只看热闹的松鼠,“我永远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一场战争,倒下的林中大树,瑟兰杜伊修剪了枝桠——莱戈拉斯,你的名字是绿叶的意思!”

瑟兰杜伊不见动摇。树叶窸窸窣窣地响。

“她的坟墓在哪里。”

“她没有坟墓,这片土地承载不了埃尔达的死亡,生命流逝的同时也带走了她的身躯。”

“而你选择独自承受这份痛苦,真是伟大。”莱戈拉斯语速飞快,“你愿意和我多说一点吗?”

瑟兰杜伊沉默下来,像是这世界上的父亲总爱做的那样,叹一声气,以谈及很久以前的事的口吻开启了他的回忆。幸好莱戈拉斯从未听过,没有对此不耐烦,他只听见几千年沉默的大树开了口,风吹动整片森林起了波涛。

我为她做过坟墓,在她去世以后。她的坟墓腐朽也很快,冬日落满白雪,春日生出青苔,夏日一场洪水过境,我再也找不到她的埋骨之处。事实上,在那时我才终于回神,想起我应当来找你。我承担在这过程中所有疏忽的责任,我也感谢你的原谅。

你长得和你母亲很像,并不像我。你的母亲喜爱星辰和歌谣,也是一位出色的精灵战士,我想你也会成为这样——但我说不好到底是哪一点导致了她的离去。血脉传承是一种诅咒,我阻止不了,如果非要选一样,我宁愿你勇敢。

“可你当年因为我冒险南下大发雷霆。”莱戈拉斯说。

“你对南方形势缺乏客观冷静的判断,违反王国法令外出,当然要惩罚。”瑟兰杜伊说。

“也许是你的决定太保守和软弱。”

“这一点你一千五百年前就和我争论过了,”瑟兰杜伊说,“既然无法再求证,我保留我的观点。”

莱戈拉斯顿了一顿。

“你知道你可以说担心我,这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他尽量放平静语气,瑟兰杜伊没有否认他。

“我当然担心你,但作为王子,精灵士兵们愿意听命于你,我不能让你的鲁莽牵连他们的性命。”

“这么说你在好父亲之前选择先做一个好国王。”

“我无从选择。”瑟兰杜伊说,“你的母亲留给我一个国家和一个小孩,我必须将他们都照顾长大。”

“这是你的苦衷。”

“这是我的苦衷。”

莱戈拉斯昂起头,他和瑟兰杜伊之间差的那个肩膀,他不打算去追平或弥补,紧绷的后背放松下来。他说你看,我就做不到这个,我当不了一个好国王,平白浪费一个王子身份。瑟兰杜伊说,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死。

“所以你决定要留在这里了。”莱戈拉斯说,“我不会长留,你知道我总要离开。”

“我知道,就像你说的,这片森林只关住了我一人。”瑟兰杜伊说,“你的母亲为你取名莱戈拉斯,取了她母语中的绿叶之意,她告诉我,她要你长成繁盛春天里最有生机的那片叶子。”

莱戈拉斯安静地点了点头。

“那我回去了,去——去地牢里看看咕噜。”他说话有点打结,将要转身,瑟兰杜伊又喊住了他,莱戈拉斯。

“我陪你回去。”

他跟了上来,脚步踩在青苔地上稳重妥帖,莱戈拉斯往他身边靠了靠。温度适宜的春日适合一场林间散步,可惜他与他的父亲在过去三千年都没意识到这回事。瑟兰杜伊背着沉重的苦衷坐在地宫王座上,莱戈拉斯则困惑又鲁莽地长大,直到今日才得空谈谈头顶的松鼠和它们藏起来的坚果,山猫带着它的幼崽大摇大摆地出现,毛茸茸的尾巴缠上莱戈拉斯的小腿。它的额头纹和我救过一只猫很像,莱戈拉斯说。瑟兰杜伊低头看了看,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时间足够长,分离就会成为重逢。

“这是我们身为不死一族唯一的好处了,是吗?”

他们停在地宫门前,瑟兰杜伊要回他的书房处理事务,莱戈拉斯要去地牢探视新到的犯人。台阶掐断光线,地牢昏暗阴森,那奇怪的生物在牢房里嚎啕,痛苦地呻吟,听得守卫精灵纷纷不忍地闭眼。莱戈拉斯在它门口看了一会儿,听它换了二十个名词诅咒自己,并弄错了单复数,他笑笑,手指敲敲牢门,又在它的诅咒声里离开。他想那狡猾的小生物当然有办法对付善良的精灵,地牢会失效,咕噜会逃走,乌云拢得足够密就会下起暴雨,阴影也终将爆发成一场战争。但话又说回来,莱戈拉斯回到阳光里。战争会被挑起就会被结束,雨水渗进土壤汇入湖泊和河流,逃走的咕噜没准儿就像甘道夫说的,也有它自己的命运。

莱戈拉斯很好奇这个。

瑟兰杜伊说,我知道你会离开,踏上一段征程。我无法为你预言胜利或失败,但须知你要面对的是这几千年森林遭遇过的所有灾难的集合,生命在你眼前飞快地旺盛又陨落。我本该送你一些护身符。莱戈拉斯握着短刀,你已经送过我了。瑟兰杜伊垂眸,笑声轻微。

我为你的母亲做过一副项链,以你的名字命名。那像是星辰一般闪着纯白光芒的宝石,或许正适合庇佑你艰险的旅途。

莱戈拉斯假意思索,然后摇头。不,太耀眼了,会暴露自己。

“还是由你保管,我想你比我更需要她。”他说,“我更想要一片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森林——如果我能活着回来的话。”

瑟兰杜伊目光赞许。那祝你好运。

莱戈拉斯回过头,林地王国的地宫已经关上大门。道路两旁的树默契地排列开,留出一片空隙供森林呼吸,春夏秋冬在森林的一呼一吸里悄然轮转,一千年与一个瞬间没有分别,时间光滑地淌过石面,只剩青苔布满土壤。幼小的莱戈拉斯从青苔上爬起,衣袖擦擦伤痕,他没有哭,他很勇敢,一座古老而健康的森林托举着他长大,直至长得强健又茁壮。

他抬头看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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