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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好心的泰勒瑞路过提醒,莱戈拉斯才意识到自己在这儿待了太长时间。他去送吉姆利离开,约定地点在一片连绵丘陵,丘陵生着矮草,在晨辉里像毛茸茸的绿色毯子。前来接矮人朋友的车停在丘陵前的平地上,莱戈拉斯扶着他上去,在临别时摸了一把长胡子,时间久了,矮人棕褐色的胡子褪成灰白色,莱戈拉斯在尾巴处最白的那一端揪了一把。这次吉姆利没有怪他,马车的窗户要比精灵高一点,矮人在车厢里坐好,再探出身子,摸摸他脑袋。
“你多保重。”矮人说,再收回去,眼睛一并藏进胡子里。莱戈拉斯点了点头,不知道他看到没有,雪白色骏马比莱戈拉斯在中洲见过的任何一匹都要威武神俊,眨眼马车就消失在茫茫绿野中。莱戈拉斯攀上小丘山顶,这里的丘陵和缓得像霍比屯一样可爱,走上去并不需要多少力气,但送别是件费力气的事,莱戈拉斯找了块柔软草地坐下来,看着天际线被一道白色的风劈开又合拢。
不死之地没有葬礼。这是他从矮人朋友那里听来的传闻,精灵没有死亡,自然也不知晓藏在不死之地上的秘密,但矮人朋友很早就得到了西方主宰的启示,待到时候,他作为唯一登上阿门洲的矮人,将由他的造物主特别派人迎回祂的身边。莱戈拉斯有点好奇,那我可以再去见你吗,吉姆利啧了一声,我都死了,你怎么见我。
可你不是回到你的造物主身边吗,莱戈拉斯说,或许我可以去打听,应当有更伟大的精灵知道大能者的殿堂要怎么走。
吉姆利看向他,叹了声气,没再对他咋舌头。
傻精灵。
莱戈拉斯始终没明白这回事,回到西方主宰的殿堂,与死亡到底有什么关系。他想象的是一座又一座气势雄伟的大厅,会威严得像米那斯提力斯王宫里的大殿——而不是他父亲的地宫,那里采光不好。矮人朋友就呆在某一座大厅,见到他的造物主,祂会为他修复好衰老带来的身体上的损伤——吉姆利来后腿脚就一直不太好——然后再帮他把胡子重新染回棕褐色。
那么,我只要找到那里就可以了吧。莱戈拉斯想,我又不带他离开,我只要偶尔路过时能去看他一眼,应该不用在大能者面前唱歌吧。
他想着这些出了神,没出声音,吉姆利照常坐在边上懒洋洋地晒太阳,咣一声敲了他的脑袋。好心的泰勒瑞从山脚路过,一抬头就看见他躺在草地上。
你还好吗?
他们在山下问。莱戈拉斯坐起来,揉揉自己后脑勺。
还好。他想说,但张嘴没声,莱戈拉斯以为是太久没说话导致的嗓子眼儿堵塞,就用力咳了一声。没什么用,他又咳一声,仍然没用,想着不能耽误山下泰勒瑞太长时间,赶紧向他们挥挥手。我很好。沉默的一声很好,不过路过的好心精灵们懂了,对他致以了美好一天的问候。
莱戈拉斯拍掉身上草屑,返回路上踩碎了暮色。来时还是日出,他不记得在此之间又有过几次日出。他失去了时间,幸好时间在不死之地没有意义。莱戈拉斯宽慰自己,不再有新生、成长、年轻或者衰老作为记录流逝的刻度,因此也不会再有失去。莱戈拉斯停在树下,准备适应自己将一直停留在此的生活。远方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光。
再见!他朝那点光里喊,再次发现自己喊不出声音。莱戈拉斯摸摸自己喉咙,头顶有棵树,可以剪碎星光。他就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他是个相当聪明的精灵,像这样的事,只要想一想就明白了。
失声没有对他造成很大困扰,莱戈拉斯天性不算是个话多的精灵,只朋友在身边,就会多说两句。认识吉姆利以前,他常和阿拉贡聊天,起初阿拉贡话也不多,莱戈拉斯曾笑他染上了精灵的坏习惯。你不要指望我像伊姆拉缀斯的精灵们那样,看你摆着个脸就晓得你在想什么。他把阿拉贡的脸揉成各种有趣形状,阿拉贡抓住他的手腕。后来认识了米斯兰迪尔,认识了小霍比特,认识了吉姆利,巫师开口神神叨叨,小霍比特们聊天叽叽喳喳,矮人说话则像敲石头发出的闷响,和他拌嘴也有嗡嗡的尾音。天性不算话多的精灵莱戈拉斯与他们相处久了,意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
不过现在他们都不在了,担心也是无谓,而至于那些要与他长久相伴的阿门洲的埃尔达们——那不重要,昆迪在月亮升起以前就驯服了言语,沟通更不至于依赖一个小小的发声器官。
从此阿门洲上多出一个沉默寡言的精灵。阿门洲多的是沉默寡言的精灵,真正的永恒将他们消磨,消磨到疲惫,消磨到衰落。此地的住民们都会谅解,对缄默保持着缄默,只是——只是这名新出现的、无声的精灵年轻得如此耀眼,以致丢失的语言像是他身上无法补救的空洞。昆迪们太好奇了。你为何不开口,你一定经历了很多事。他们问。他以微笑示意,沉默替他作出了很好的回答与掩饰。
莱戈拉斯是个相当聪明的精灵,他站在树下,摸摸自己喉咙,答案就裹着当日的晚风,连同落叶一起掉落脚跟前。
并非毫无征兆,他想。在时间还未被他丢失的很久以前,阿拉贡就偶然提过。他说莱戈拉斯,你不唱歌了。他们坐在伊希利恩最高的一株杉树上,能越过葱郁森林看见大河与山脉。杉树树干修长柔韧,人坐在最高一处枝桠上摇摇晃晃。莱戈拉斯说你别怕,我和树交代过,让它不要把你摔下去。那时的阿拉贡已经很老了,话音声嘶哑,说,我不怕,只是早一天死和晚一天死的问题。这段时间他老是说这样的话,莱戈拉斯每次听到就要动手推他,但顾虑到这次他们坐在树顶上,推下去阿拉贡就真的要早一天死了。他就把手收回来,转而挽住老国王的胳膊。
莱戈拉斯。
嗯?
你不唱歌了。
莱戈拉斯笑了,早就不想唱了。我不会作新的曲子,翻来覆去都是老掉牙的调子,一百二十年,我自己都腻了。你不腻吗?
不。
埃莱萨王摇头,杉树也跟着他一起摇了头。
莱戈拉斯咳了一声。他想把这个问题岔开,就指向北方给阿拉贡看。那里是埃敏阿尔能,伊欧玟的墓就在那里,阿拉贡说我知道,法拉米尔去世前曾向我请求,能否将他与妻子合葬。
你没同意。
我没同意,拉斯狄能的墓室不能再空一个。
莱戈拉斯偷笑,好残忍的国王。国王没有反驳他的说法。
她的墓地旁种了很多黄色月季,是我从原来亲王府邸的花园里搬过来的。她很喜欢,那是她去世前一年的春天,我为他们的花园换的花。
莱戈拉斯回忆道。法拉米尔去世了也快四十年了吧。
还差两年就四十年。
伊欧墨都快六十年了,我上次去洛汗,见到金殿背后的小丘上长满辛穆贝奈。很漂亮,洛希尔人说,曾经的马克之王化为洛汗高原的青草与土地,风积累成云,云落下成雨。
你去洛汗不带我。
你太老了!
莱戈拉斯把太老了的埃莱萨王胳膊抓得紧了些。
而我们的霍比特人朋友最后会与你同葬?他问。阿拉贡点头,这是破了大例,但在内阁会议上法拉米尔支持了我。
真好。
莱戈拉斯说,眼睛盯着远方大河,河水中几片落叶沉浮,时值冬末,你很难判断这几片落叶是掉得太早还是太晚。他知道阿拉贡看着他。
“你不唱歌了。”
阿拉贡仍说。莱戈拉斯勾了勾嘴角,垂下头去。
“讲了这么多,你还是不明白。”他说,“他们去世了,你老了。”
“吉姆利还在。”阿拉贡说。
“他也老了,只是比你好一点。”
“还会有你的亲族们。”
许多快乐与欢愉,无数等待观赏的美丽,永不褪色的福祉。你接下来会拥有这些。
莱戈拉斯嗤笑,埃尔达才不如你们这些凡人聒噪。阿拉贡扯了一扯他的袖子,露出他的手腕来。皴皱的指尖沿筋络攀缘,划过精灵掌心纹路。莱戈拉斯任他摆布,眼见指尖触摸尽头,觉得有点委屈。他很难形容这份委屈,只得保持了沉默。
“最后一首,好不好。”他妥协了,“不好听不可以怪我。”
阿拉贡说好,莱戈拉犹豫半分,便唱了起来。还是那几首老掉牙的曲调,几首在他们同行路上已经唱过很多很多遍,时隔多年再度响起的旋律喑哑难听,落叶跟着浪涛入海,星辰陪伴云雾隐匿,暮冬冰冰凉凉,万物用寂静表示不屑,莱戈拉斯勉强唱到声音挤在嗓子里出不去,接着肩膀上多了一份暖和重量。阿拉贡原本身量要比精灵要高大些,但年岁裁剪了一点他,脑袋靠过来的角度就变成了刚刚好。
“很好听。”阿拉贡说。
这之后阿拉贡应该还说了什么,莱戈拉斯不记得了。凡人的衰老首先侵染了他的指尖,光滑皮肤泛出皲裂,变得粗糙又怪异地锋利。他摸摸自己的喉咙,糙粝皮肤沿着筋络迤逦前行,攀缘他生命的纹路,他忽然记起很多年前自己为何委屈。
——如果你下一次来洛汗我还活着,我们就去骑马,你太少来洛汗了,精灵,年轻的骑士们只听过传闻,更想亲眼见证,是精灵的驭马之术神奇,还是马克民的骑术精湛。
——你下一季要给我们的花园换什么花?我建议把白色月季换成黄色的,几年前你送给我们的蔷薇还活得很好,配上黄色月季,法拉米尔会很喜欢的。
——你不唱歌了,莱戈拉斯。
——傻精灵,好好保重。
好好保重。
可你们凭什么,这么轻易地就路过了我。这么轻易地把终点留在我眼前,又这么轻易地离去。
困囿于沉默中的不甘发酵成怨怼,在空洞中心灼烧着,将他失去的全都烧成灰黑色。灰黑色的人影,灰黑色的年月,灰黑色的言语的灰烬。莱戈拉斯站起来,离开那棵树,想象自己也如一棵树一样被连根拔起,在乱流中被撕断枝干,撕扯出满身满身的累累伤痕。他再向前走,走过承蒙福泽的大地,连绵山脉与无垠旷野,潺潺流水,浩浩江河。神圣者的居所每日韶光盛好,天空海阔风月无边,浮岚暖翠千万形状,中洲最壮美的景色在这天地面前都成了不自量力的逐火飞蛾。莱戈拉斯站在天穹下,望见自己身影映进了蒙福大地,大地又细细碎碎地铺满了他的残缺。像是神圣者向每一位归来的首生子女的承诺也在他身上履行,没有不会愈合的伤痛,哪怕皮肤上与心上的皴裂,淤毒一样的怨愤。他再次被修补,失去的声音近在眼前,莱戈拉斯伸手想取回。
很好听。
那个人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他的手又停下来。人类在死前说出的话和自己唱出的最后一支歌一样喑哑难听。
谢谢。当时的莱戈拉斯说。
我说真的,很好听。
你不怪我。
我很感激,你让我再次看见雪山。
莱戈拉斯转过头,一头苍苍白发撞进眼里。他们上一次看见雪山时阿拉贡的头发还没有这么白,虽然脏了一点,但在蓝天白云下还是很好看。
你知道,我这个样子,已经很久没去看雪山啦。
我以为从高塔之上能看见白色山脉。
两码事。阿拉贡笑着晃了晃脑袋,没有在你这里能见的多。
莱戈拉斯默然片刻。你还看见了什么。他问,阿拉贡仍靠着他的肩膀,没有答话,精灵只好重新捡起剩下的曲调,打开再不足以撑起清亮歌声的嗓子。莱戈拉斯闭上眼睛,他想如果可以那请把他的耳朵也摘掉,可阿拉贡说很好听,他说我看见壮阔的白色山脉,洛汗草原,风吹过北方荒野,雪融后汇入宁洛德尔溪,还有伊希利恩。伊希利恩,你在这里种下的花和树,现在都绚烂又繁茂。莱戈拉斯画上终止符,说话变得困难。
可惜我看不到了,下一个春天的模样,我们都看不到了。
白色山脉,洛汗草原,风吹过北方荒野,伊希利恩草木葳蕤。
莱戈拉斯收回手去,等待着他的新声在海风中飘摇,晃晃悠悠地朝他试探。精灵盯着它,摇了头,我决定好了。
海风将灰烬带回他身边,他弯腰翻找拾捡,捡回褪了颜色的残破旧景,旧景中他曾与凡人纵马而过,笑语落地砸出深浅印迹。凡人令时间变得如此有欺骗性,好像只短暂一瞬的快乐就能抵得永世寂静。莱戈拉斯笑自己。你和凡人相处实在太多,染了不少坏习惯,看来是改不了了。
声音不再等待他,兀自消散在海风里,随之也剥落了曾弥缝他的、圣洁的山色湖光。他抬头朝天望去,福乐的家园满目琳琅,璀璨得像个空洞洞的壳,他抬手一敲就敲出裂缝,裂缝中露出一个空洞洞的自己。于是他终于懂得所谓谱写在乐章里的命运到底寓意为何,他从头至尾都活在了有迹可循里,如同蒙福之地没有死亡所以时间在此没有意义,而莱戈拉斯没有听众所以声音对他没有意义。
所以我决定好了。莱戈拉斯想。
我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