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伊希利恩亲王的府邸是木制建筑,挑选的都是在伊希利恩森林里生长多年的大树,由白城的人类工匠、前来援助晶辉洞的矮人和迁徙此处的西尔凡精灵共同建造,时耗近三年,这三年里亲王和夫人都借住在白城王宫里,后来他们住过的居所成为亲王在白城的临时住所,为亲王提供来往和加班便利。但多数时候亲王只在自己办公室休息,忙是一方面,亲王自己也不太愿意去。躺下和坐着各自暗示的含义不一样,他宁愿选逼自己少停留、早回家的那个,空出来的住所给了他的儿子、未来的伊希利恩亲王。伊希利恩亲王兼宰相工作勤勉认真,与加班时间等值的休假大约有余生那么长,却直至今日才动用,还是因为他在伊希利恩的府邸着火了,都怪那精美的木制结构。
这场大火和人祸无关。第四纪元七十年前后的伊希利恩降水量奇少,水汽充沛的安度因河下游干旱得露出滩涂,海水倒灌进来,把三角洲肥沃的淤泥糟蹋成盐碱地。火势起源北部山区的一场晚风,堆积在干枯树干下的落叶乘风而起,抓住风里一点火星,呼啦啦地燃成一大片晚霞。他们都以为是一场晚霞,直到火烧干了云再从山顶一泻而下,这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不得不砍掉山脚下的树林做出隔离带,隔离带又宽又长,从天上看像是一道巨大的伤疤。来自林地王国的西尔凡对于火烧树林这回事都有不同程度的创伤,迟迟不肯拿起斧头,最后是王子下令并带头冲向火场,他们才咬咬牙,做出这等牺牲。树是他们亲手种的,花了七十年才长成郁郁葱葱的林子,驱散魔多的污浊气,炎炎夏日可在树下乘凉,最后他们亲手砍掉,亲眼看着一座大山变得焦黑,山下村庄被夷为平地,亲王转移了整个村庄的村民,待回头时,看见自己的府邸,那样漂亮的一座府邸,就在熊熊大火里轰然倒塌。
莱戈拉斯拍拍法拉米尔肩膀,手上沾满炭灰,把亲王的衣服又弄脏一层。
“还是该听吉姆利的劝,石头房子会牢固很多。”精灵惋惜地说。
“可是森林里的石头房子太奇怪了,是不是?”法拉米尔则说,“伊欧玟当时也这么说。”
精灵又往他肩膀上拍了一手灰。
“像这样的火,我想哪怕钢铁做的屋子也挡不住。”亲王非常通透,“再建就是了,只可惜你的林木。”
莱戈拉斯叹了声气。这不可惜,林子长了七十年,我们再花七十年也没什么大碍,但人类命短,恐怕是——,他说到这里立马打住,还是晚了点,没收住的词卡在嗓子里扭曲成奇怪的咕噜。亲王微笑,放轻松,这对你我都不是什么避讳事,想想看,莱戈拉斯,我的好朋友,你经历过多少人类的死亡了?莱戈拉斯真就仔细想了起来,如果是你我都认识的,并不算多,你们这一代的人类都活得无病无灾,相较曾经也更长寿。如果是你我都不认识的,那我无法计算。法拉米尔说,那就是了。
“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不是需要在意的不祥事。”
天明时他们冒险进了一回屋子,在岌岌可危的半片屋顶下翻找,抢救出了一点玉石和金银首饰,法拉米尔认出其中一只发饰是伊欧玟的。莱戈拉斯拿自己袖子擦干净灰,递给法拉米尔,银光闪闪的蝴蝶抖了抖翅膀。
“也算不虚此行?”他抬起眼睛问法拉米尔。
“不虚此行。”法拉米尔点头,收拢掌心。
“在屋子建好之前你可以住在我那儿,”莱戈拉斯说,“森林有益身心修复,能帮你远离尘嚣烦扰。”
“你说的尘嚣烦扰是指国王陛下吗?”法拉米尔敏锐地说,莱戈拉斯咧着嘴,你猜呢?
“我其实可以住在白城,那里有为宰相准备的居所——埃尔波隆也在那里。”
“别那么热爱工作。”
“陛下允准了我的假。”
“他当然要允准,你可是房子被烧了。”
莱戈拉斯抓住他胳膊,黑黑的手掌在他胳膊上印下五根黑黑的手指印。这么看你们精灵只是衣服不会脏,法拉米尔被大力精灵拽着走时笑道。莱戈拉斯说,脏了就拿衣服擦擦,多良好的循环。
还很方便。
法拉米尔在精灵的袖子上抹了抹另一只手。
莱戈拉斯是位非常热情的东道主。他安排法拉米尔住在向阳的大卧房,并按人类需求准备了柔软棉被、崭新床罩和暖和睡衣,他说精灵多数时候用不着这么厚的,伊希利恩冬天不冷,精灵们也耐寒。他同样也严格按照太阳的轨迹安排作息,提供美味餐食,他说是自己亲手烹调,法拉米尔没有追问,直到莱戈拉斯忍受不了良心谴责,主动坦白他只负责了第一步和最后一步——也就是拜托厨师,以及品尝。你怎么猜出来的,他问法拉米尔。法拉米尔笑而不语,安静地喝完了汤。
“你平日也这么过的吗?”
他们坐在后院晒太阳,莱戈拉斯给法拉米尔递了一块奶油蛋糕,太甜了一些,但适合配着红茶享用。法拉米尔就这么问莱戈拉斯,树叶影子在他们身上像羽毛一样扫来扫去。莱戈拉斯说,差不多,但要更悠闲一些。
“我以为已经够悠闲了。”
“那是因为你平时太忙了,”莱戈拉斯说,“阿拉贡能活三百岁,他就以为你也能活三百岁。”
“指责陛下并不公平,”法拉米尔说,“我们面对的是整个联合王国。”
“噢,得了,法拉米尔,阿拉贡不在这儿,”莱戈拉斯撇嘴,“虽然他耳朵好使,但这里的小鸟不会向白城告密。你可以尽情说他的坏话。”
法拉米尔当然不会说阿拉贡的坏话。莱戈拉斯略微侧身端详亲王,亲王生来柔和面相,心底偶尔冒出来的尖锐的玻璃渣只能识相地融化在他棕色的眼睛里,便耸了肩认了命。平日里还要更悠闲一点,有时候我发个呆,日历上就翻过了好几页纸——从那之后我就不用日历了,是人类需要禁锢时间,不是我需要。
“陛下偶尔会抱怨你错过了拜访白城的日期,原来是因为这个。”法拉米尔说,莱戈拉斯眼睛亮了一下。
“他还会抱怨吗?”
“看来精灵大人低估了人类对约会的期待,陛下说您一次的失约就让他失望得丢掉一年寿命。”
“那我还能再放他,”莱戈拉斯掰起手指,“一百三十七次。”
“一百三十七次!伊露维塔在上,真是个冒失的精灵。”刚铎宰相替国王施行了这个责备的眼神,莱戈拉斯无畏地直视着他。“但实话实说,所以我始终佩服能与精灵交好的人类。”
“但你的精灵语言分明说得很好——你也很喜欢米斯兰迪尔。”莱戈拉斯有点惊讶。
“这不是一回事,和精灵交好意味着你做好准备,让你的生命从他的时间里滑过去,”法拉米尔很耐心地和他解释,手也在乳色光线里滑出一条小小的弧线,“像这样,呲溜一下。”
莱戈拉斯呲地喷笑。
“呲溜一下。”他学着法拉米尔的动作,手拨开暖风,“但幸好阿拉贡的人生充满坎坷,你的也是。”
所以相对没那么容易滑走。
谁说不是。法拉米尔说,蝴蝶发饰在他掌心扑扇,莱戈拉斯眨眨眼睛。
“我给伊欧玟做过一个蝴蝶标本。”
“是吗?我不知道。”
“很早之前,她还不认识你的时候。”莱戈拉斯说,“洛希尔人的军队驰援刚铎的前几天,我们在埃多拉斯,阿拉贡和希优顿国王陷入了一点小小的僵持,我无事可做,常和伊欧墨、伊欧玟兄妹两人出去骑马。”
“听起来是很可爱的小故事。”法拉米尔说。
“是只白色的蝴蝶,可惜白粉蝶对人类并无什么益处。”莱戈拉斯回忆道,“我赶在出发前一晚做好了送给她,但我想可能遗落在了行军途中……而且那会儿她还常和她哥哥吵架,一只蝴蝶标本无法阻止她的心烦意乱。”
“能够预见,”法拉米尔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我也听伊欧玟说过一点。”
“她想上战场,而她的哥哥认为她太看轻战场的凶险。”莱戈拉斯说,“当时我更同情伊欧玟一些,但现在回想,却又认为伊欧墨说的不无道理。”
“兄妹二人各自有苦衷,而我赞同伊欧玟最后的选择。”法拉米尔笑了起来,“既然陛下听不到,那我就可以说实话了——我一点,一点也不想再上战场了。”
“这样的发言太软弱了,亲爱的宰相。你得给我点什么好处才能让我替你保密。”
“你这会儿才来勒索有点太晚了,我珍藏的财富在前几天已经付之一炬,而更珍贵的早随我的青春时光一同流逝了。”
“那我就向你要求你剩下年岁的友谊。”
法拉米尔大笑,莱戈拉斯轻轻转了一转眼睛珠子。
“传闻说精灵算不来账,过去我还不信,”亲王说,“今天总算亲眼见识了。”
“谁传的闻,阿拉贡吗?”莱戈拉斯反应很快。
“这不能说。”
“哼。”精灵鼻子气呼呼地发了红,“算了,反正伊希利恩的税收又不归我这里。”
“而你正好乐得清闲,是不是?”法拉米尔笑着抚了抚他肩膀,“你应该像我一样,对想要与精灵交好的人类感到困惑,而非再跳进去自找麻烦。”
“如果你非要把你自己称为麻烦的话。”
莱戈拉斯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在太阳里躺了太久而舒展四肢,像只猫一样伸了很长的懒腰,再扭过头,对窃笑的法拉米尔说,你也应该这样,这样对你的身心健康都有好处。法拉米尔便听话地站了起来,放开手杖,四肢很长地展开,新鲜的风趁势赶来,抓紧每一丝缝隙清洗他的身体,擦拭骨骼、换新血液,直到云飘来挡住刺眼光线,风收拾完毕回去天空,离开时在他鼻腔和舌尖都留下回甘。
“有觉得心情好一些了吗?”精灵探了个金晃晃的脑袋过来。
“再这样下去我会忘记该怎么写文书了。”法拉米尔轻快地说,“我想得拜托埃尔波隆寄一点工作给我。”
精灵原地蹦了起来,手往宰相身前一拦。
“这里不许工作进入。”那架势像要挡千军万马,实则身后只有一片友好的树林发出友好的轻笑。法拉米尔佯作无奈,耸耸肩,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
“但要是你实在不肯闲下来,”精灵金晃晃的脑袋灵机一动,“你可以跟着我去种树,明天开始。”
“如果你认为我能干这些活——”法拉米尔抖抖袖子,露出沟壑纵横的双手,莱戈拉斯咂了咂嘴巴,“我当然愿意,请不要嘲笑多年办公室文职的体力。”
“打住,刚铎的将军。”莱戈拉斯强行按住他的话头,先回了屋子,长袍下摆在他身后偷偷与阳光嬉戏,银色绣线像是波浪,游荡在小小的安度因河。这样的措辞在精灵语中是不严谨的,相当于你在说一条“小小的大河”。很少有精灵会说一条“小小的大河”。
莱戈拉斯背负着一条小小的大河,很多人渡过河去。
法拉米尔这才意识到今天是个好天气。
埃莱萨王亲自参与了一段时间的伊希利恩重建,恰好天气转暖,他那一身衣袍不适合露天干活,于是伊希利恩短暂地再见了昔日游侠的风采。像埃莱萨王这一脉的努门诺尔后裔有个非常取巧的优势是,他年纪有所增长,但丝毫不损一身威风,袖子挽到胳膊肘,风霜、阅历和英武在他坚实的手臂肌肉上交错,而同为努国后代的宰相只能退让另一边,浇浇水,翻翻土,播撒两粒种子,稍微辛劳一点就得拄着手杖到阴凉处喘气。莱戈拉斯随身带着水壶和紧急药物(当然是阿塞拉斯),以备不时之需。法拉米尔坚强地没有向他求助。
“这就是命运的不公平之处了。”法拉米尔说。
“别这么说,作为一名一百零五岁的人类,你的表现已经超乎想象。”莱戈拉斯说。
“莱戈拉斯说得非常准确,”埃莱萨王说,“杜内丹人的命运,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没有值得向往的理由。”
他不必刻意提及北方人类遭遇过的千年的颠沛与离散,法拉米尔理解得很快,向国王躬了躬身。
“明年再来时有可能长出一点苗来吗?”他问莱戈拉斯。莱戈拉斯摇头。
“被烧成这样的土地得养好一阵呢,就像给人类的伤口包裹纱布一样,你撒下的种子只是帮助它长出新肉。”
“你说往上面铺一点阿塞拉斯会不会有所帮助?”
他们同时看向医者之手。国王失笑。
“你们认真的?”
“万一呢?”
“我从没给大地治过伤,在我们那个时代,这是精灵该做的活。”埃莱萨王摊手,语气老成到些许沉痛。莱戈拉斯锤了他后背。
“说得好像现在不是精灵在做一样。”他在埃莱萨王背后抹了个泥巴手印,“害怕尝试不该是国王陛下的风格。”
“我老了,我更喜欢保守一点。”
他又被精灵踹了小腿,哎哟地唤疼,骨头好像断了。莱戈拉斯咋舌,很有威严地指点起来,你少来,我这里有阿塞拉斯草。他把草叶塞到埃莱萨王手里,埃莱萨王笑着,直起断了骨头的双腿。
“我一个人做不到。”
他手捏起拳头,碰碰精灵手背。法拉米尔坐在一旁的阴凉地里,看着他们同时俯身,国王将草叶洒在土壤中,掌心贴地,念念有词,精灵的手覆上来,认真得如真有这样一场仪式。恰好云掠过太阳,田野上光影流转,那道焦黑色的伤痕也似乎真的愈合了一些。
“我现在考虑,伊希利恩的税收全部归刚铎所有也有失偏颇,”他在午餐的时候向国王提议,午餐也是由精灵准备的,简单的面包夹火腿和奶酪,味道不错,莱戈拉斯自豪地宣布这就是他的拿手菜——货真价实的拿手菜。“我们应当对前来支援的森林精灵提供适度的报偿。”
“我没意见,这是你的封邑,不过当初伊希利恩的税收是由我们三方共同商议的——你,我,莱戈拉斯。”埃莱萨王说,手指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
“这是因为莱戈拉斯算不来税。”法拉米尔说。莱戈拉斯正要反驳又找不出理由,蔫蔫地瘪了下去。
“那我们可以作为薪水支付。”埃莱萨王明智地指出,“但首先我们得和森林精灵们商议数额、支付周期和支付方式,考虑到人类生命迭代更快,还得约定一个期限,或者拟一个长期方案——这就需要莱戈拉斯先代我们出面。”
“好啦!”精灵捂住耳朵叫起来,“之后我会召集西尔凡的会议,但今天我们不说这个!”
国王与宰相相视而笑。精灵第一讨厌炎魔,第二讨厌开会,鉴于人类也害怕炎魔,他们就喜欢拿开会逗逗他。莱戈拉斯呼哧呼哧地啃他的面包,啃到第三块,耳朵尖上的红云才消下去。
“你有想好伊欧玟的墓园该怎么规划吗?”精灵挪开话题。
法拉米尔想了想。“说起来,她曾提过想要花田,要种满铃兰和月亮花。”
“铃兰啊……”莱戈拉斯沉思。
“有难度是不是?”
“不算太简单,考虑到火灾后的土壤条件和铃兰本身的娇惯,”精灵诚实地说,“但给我点时间,我想我可以实现。”
埃莱萨王对亲王说,你看,这就是我喜欢和森林精灵做交易的原因,他们勤恳且绝对守信。莱戈拉斯轻轻拿手肘戳了他,这听上去像是要占便宜的意思。
“是吗?你应当相信刚铎的国王。”
他们收好午餐的包袱。考虑到此时下午的气温,劳作已经有了疲惫感,莱戈拉斯决定带两位老去的人类打道回府。回去路上法拉米尔斟酌着说,其实按洛希尔人的习俗,她的墓上更应该开满辛贝穆奈。埃莱萨王想想,提出反对意见,但洛希尔人不知道如何为持盾的公主修筑坟丘。莱戈拉斯打断他们的讨论,辛贝穆奈太悲伤了,铃兰花看上去要快乐一些。
这意见更合理,法拉米尔权衡片刻。那还是选择快乐一些的。
“你明天还过来吗,阿拉贡?”莱戈拉斯问。
埃莱萨王陪他们走到精灵的居所前。
“我还打算进去坐坐,你怎么提前开始赶客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莱戈拉斯瞪他一眼,国王神情无辜,“这森林随时欢迎人类进来歇脚,但你不需要工作吗?”
“噢,莱戈拉斯,我打赌你从来没这么残酷地提醒过法拉米尔……”
“正是,陛下,精灵大人确实对我非常体贴。”
“那不一样!”
国王这才一本正经地清清嗓子,有埃尔波隆在,我可以放心地偷一点懒。可怜的埃尔波隆。莱戈拉斯给他们开门,非常体贴地提供了红茶,并向埃莱萨王解释这里没什么空房了,国王陛下一如既往并不介意,端起红茶轻轻吹散热气。精灵转向法拉米尔。
“我现在开始重新考虑命运的不公平性了,鉴于你和阿拉贡都是努门诺尔后裔,你和你的后代却都要为他与他的后代加班。”
红茶还是太烫了,国王被呛到连连咳嗽。
“……不许挑拨我和我的宰相!”
他断断续续地说,音量却大,莱戈拉斯吐吐舌头。
“抱歉,现在我们扯平了。”
最后只有法拉米尔一人优雅地喝完了这杯茶。
亲王在盛夏遭遇了一场热伤风。热伤风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他强撑了两日,但心细的精灵还是发现了。人体年迈时周身防御会日渐疏懒,很难抵抗伤病或是掩饰脆弱。莱戈拉斯没经历过这些,被他的样子吓坏了,牵动到肺的剧烈咳嗽、连日不退的高烧,他吓得问躺在床上的法拉米尔你是不是要死了。法拉米尔又咳了一声,感觉胸口疼痛欲裂,但这倒和热伤风没什么关系。
“需要我做点什么吗?”莱戈拉斯担忧地问。
“有,水,拜托。”法拉米尔只能吐出几个嘶哑的字。
精灵确实处理不好这些,连夜跑到白城敲国王大门,国王正忙这个国家忙得焦头烂额,只有派白城第二好和第三好的医者跟着莱戈拉斯回去。第二好和第三好的医者果然名不虚传,几副药下去烧便退了,法拉米尔堵塞许久的胸腔终于能透一口气。所以他不是要死了,对吧。莱戈拉斯小心试探,两位高明的医生没有笑他,很宽厚地回答,亲王只是热伤风,不会危及生命。莱戈拉斯这才放心下来,也像初愈的重症病人那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托你的吉言。”法拉米尔揶揄道。
“我没见过这些,你得原谅我。”莱戈拉斯试图辩驳。
“我知道杜内丹人是铁打的身体,但这类伤风感冒的小病应该也算得上寻常?”
可莱戈拉斯摇了摇头,算是寻常,只没见过夏天病成这样的。法拉米尔失笑,怎么,就因为夏天暖和,生机葱郁,我就不能生病吗。莱戈拉斯说当然啊,人类不都更容易在冬天死掉吗,你这次违背了规则。生老病死,还有规则。法拉米尔又咳了起来。
但这次确是较以往严重的,完全康复后仍有点心悸。法拉米尔抚了抚自己胸口,不是指症状,是他有几夜高烧时梦见了伊欧玟。他很久没有梦见伊欧玟,自她去世后,包括他们的家被烧毁、伊欧玟留下的所有物件也付之一炬时,他都没有梦见过她。法拉米尔怀疑是洛希尔人太无拘束,灵魂也是骑着骏马驰骋离开,是好事,他想。可那几晚他还是梦见了,有几个瞬间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能再见她,心脏很是猛烈地跳了一阵,梦里的洛汗公主是年轻时候,穿着白色金边长裙,金色秀发随风飘动,挺拔又耀眼,更像莱戈拉斯与埃莱萨国王向自己描述的那个人。法拉米尔踏出一步,一片广袤原野在脚前延展开,伊欧玟抓了一把风,笑吟吟地展示给他看。
莱戈拉斯送了我一只蝴蝶,你能帮我保管吗。
法拉米尔看见银色的蝴蝶在她手中扇着翅膀。
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这一去注定艰险,我怕丢失在路上。
她塞到法拉米尔手中,转身,白粉蝶追着她的裙摆远去。白粉蝶对人类和人类的作物生长无甚益处,但飞舞在这梦境里尤其美妙。法拉米尔叫住她,一副美妙光景定格成了画卷。他说伊欧玟,你还好吗。伊欧玟天真地笑,你问我这个做什么,我一直都很好。法拉米尔犹疑,说战场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我祝你好运。伊欧玟眼睛亮着,你认为我会做出大成就吗。法拉米尔这才肯定了语调,你会成为非常了不起的持盾女士——持盾战士,我很期待。
“比伊欧墨说的话动听多了。”
“我是认真的。”
“谢谢你。”
“我会想念你的。”
“我也是,法拉米尔。”
法拉米尔知道这个梦将要告别了。
“伊欧玟!”他努力往前追了几步,可草原的姑娘走得那么快,“我们会再见吗?”
他看不见她的背影了,在漫天浓雾里呆站很久。也许掌管梦境与灵魂的大能者看他模样可怜,允了半刻怜悯,伊欧玟的声音从空洞的天地里传来。
“我很期待与你再见,但你还有一些时间,这是场耐心的考验。”
莱戈拉斯给法拉米尔送来餐食,再三保证是按照医者嘱托,而且不是自己做的。最后这一点说得确凿,法拉米尔端起热腾腾的汤发笑。多谢精灵大人一番美意。
热汤很美味。他没理由地怀念起来,一颗金晃晃的精灵脑壳在他眼前晃悠。
“我仍觉得我幸运,有你这么好的朋友,”法拉米尔说,“可是莱戈拉斯,你以后怎么办呢。”
莱戈拉斯眨巴眼睛。
“那我做了这么多好事,以后应当也有像我这么好的人来照顾我吧。”
“原是有利可图。”
“这分明是好精有好报。”
金晃晃的精灵脑壳凑到亲王跟前,亲王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现下也没有更好选择。他就伸手摸了摸精灵头顶。
“……我说是真的,如果我去了蒙福之地,完全可以做一个惊世骇俗却人畜无害的晚辈。”
“你就是不肯让我多感动一会儿,精灵大人。”
莱戈拉斯甩甩头,甩掉他的手。何必着急这片刻的眼泪,亲王殿下。
“我以后有很多机会与它们相处。”
莱戈拉斯种下的铃兰在两个春天后终于开满了伊欧玟的墓园,春风里有叮玲玲的乐声响。三个春天后北部伊希利恩的伤口长出新肉,焦黑色的结痂脱落,山脚下横亘一道的新绿色的功勋章。然后白霜染红枫叶,阳光消融冰雪,伊希利恩亲王府邸的重建大功告成,法拉米尔搬出精灵居所,埃莱萨王也赶来庆贺乔迁日。天气晴朗,院中花香馥郁——这是西尔凡的手艺。
“森林精灵们帮我做了房屋的内外装饰,府邸主体结构都由白城的工匠设计建造,使用石料,确保更加坚固和安全。”亲王告诉国王,“但为了让它在森林里不那么突兀,我拜托了莱戈拉斯。”
“理论上这样也防不了火,不过要继续住在森林里,你总得冒一点风险。”莱戈拉斯往嘴里塞了一块小蛋糕。
“我想这风险是值得的,这样的大火总归少见。”法拉米尔说。
“而我会努力做一个好国王,让这样天谴一样的大火不再出现在我的王国。”埃莱萨王说。
莱戈拉斯嘴里那块蛋糕没吞下去,说话含含糊糊。
“原来你会谴责你自己吗?”
“你说什么?”
“我说,”精灵瞪着眼睛,好像这样能帮助吞咽,“你会因为一场火灾谴责你自己吗?”
埃莱萨王耸耸肩,你知道,做一个好国王首先需要责任心。莱戈拉斯瘪嘴,责任心过剩,我们林地王国就从不怪罪自己。上个冬末的北风姗姗来迟,埃莱萨王耳朵好使,顺着风听见瑟兰杜伊打了个喷嚏。
“不管怎样,谢谢国王陛下赠予我的新家,”法拉米尔乐呵呵地笑,“不必让我掏空剩余十几年所有的积蓄。”
“看样子你还是更应该先考虑改善你的下属的待遇问题。”莱戈拉斯转向埃莱萨王。埃莱萨王挑起眉毛。
“这么说你愿意把拖了三年的税收分配与薪水支付议题处理掉吗?”
莱戈拉斯在他说话时又塞了一块蛋糕,比刚才的稍大。快了,我保证今年一定。没人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两位人类笑皱了脸,层叠褶皱超过全中洲的山脉。不必考虑生计艰辛与衰老的精灵是这样的,陛下,您还得再多体谅。法拉米尔说。埃莱萨王有点无奈,他们不谙世事,而我得多体谅。
客人在黄昏告辞,迎着归巢飞鸟各自归家,法拉米尔送他们出门,花园的门栏挂着风铃,风铃下悬了一只银制蝴蝶,和伊欧玟墓园里的铃兰响成一片。远山是金紫色,明天仍是晴天。
埃莱萨王稍落后几步,合上宰相的步子,由莱戈拉斯远远走在前头。
“您不必等我。”法拉米尔随和地说,“跟不上了,我自会回去。”
“你误会,我并不想跟上他,”埃莱萨王的话里掺杂着类似叹息一样的悠长语调,“谁想跟上精灵呢,他们时间太长了。”
法拉米尔会心地笑笑。
“活得长不一定是好事,但活得很长很长就难说了,是不是?”
“凡人实在难以参透永恒,但我还是更希望他能多体谅我们这些寿数有限的种族,”国王若有所思地看着精灵背影,“我们自己造成的遗憾已经够多了。”
“您可以提醒他,他不是有意的。”
“你提醒过他吗?”
他们看见码头,精灵站在水天一色里,双手背着,等候的姿态很是耐心。该准备道别了。
“我依旧对那场灾祸表示遗憾,我知道旧居对你有多重要。”国王说。
法拉米尔摇摇头。“我不再忧虑这个了。我们做不了天灾的主,而且伊欧玟也会乐意看见我的新生活。”
“伊欧玟去世前我来看过她。”
“我知道。”
“命运可能确实……不够公平。”埃莱萨王轻声说。
“我也知道,但我们不必追问过去之事了。”
国王看着法拉米尔,许多尖锐的伤痛都在棕色眼眸里融化。
“只请您记得她的生年和死期,她是世间最刚强的女士。”
莱戈拉斯在这个时候跑回来。你们太慢了,他不满地喊。又不是不再见了,干什么要这样情意绵绵?国王踩了他一脚。
“记不得再见日期的可不是我们。”法拉米尔打趣,拍拍他肩膀,莱戈拉斯眼睫毛上落了颗初星,“代我向埃尔波隆问好。”
“你是他的父亲,应该他向你问好。”
“别那么着急,再给我多放一段时间假吧。”
埃莱萨王把小船拉稳,等精灵跳上来,再解开缆绳。
“你的假期还长,”他对宰相说,“等你厌倦了休息,我们再见。”
“早日再见。”莱戈拉斯适时地插嘴,“还有,我记得再见日期,我什么都记得!”
大河滔滔远去,夕阳与精灵衣袍上的银色绣线一起消失在水浪中。到时他也要渡过这条河,不知道伊欧玟会不会在对岸等他。伊希利恩的晚风偏凉,法拉米尔把长袍往肩膀上拽了一拽。
但洛汗的姑娘脚步很快,他又有点发愁,幸好他们都是有耐心的人类。法拉米尔转念及此,再次心安,对晚风说了句你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