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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戈拉斯决定拜访洛汗。不像过去每一次的突然袭击,而是做到了礼数周全,首先发信询问日期,信上带着白树与伊希利恩他自己的纹章,半月后收到回函,信上白马烫着银光,与马克之王的欢迎词一样隆重。精灵即刻收拾行李,恰巧埃莱萨王来看他,他一半的东西已经装上了白马。你每次都要带这么多东西去吗,国王诧异地指着他的大小包袱,白马身强力壮,对此倒是游刃有余,蹄子刨刨地,扬起脑袋呼出一声长长的气。莱戈拉斯捋了马鬃毛。这是给另一位国王和他的子民的,谢礼只有我这一份和伊希利恩的,没算上你们刚铎。埃莱萨王失笑,故意接着他的话说,你替我的国家出访,竟然不带去我的问候。
“你的问候你自己带。”莱戈拉斯擦过他的肩膀,眼睛不看他,“你自己说了,我不算你统领的精灵。”
“可人类的国王怎么能统领精灵呢。”
他被精灵捅了一肘子,弯腰哎哟。开玩笑呢,开玩笑呢。随即正了色。
“现在去也好,再晚一些,伊欧墨的时间可不等人。”他说,“洛希尔人的性子比草原上的风还急。”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莱戈拉斯说,“我以为你说他马上就要死了呢。”
埃莱萨王把这一肘子捅了回去,力道比刚才精灵那一记要知轻重。
“至少还有二十年——虽然对你而言也是马上的事了。”他还是说了句公道话,“你更该抓紧。”
莱戈拉斯哼哼了一声。
“我会记得带去你的问候的,但只能作为朋友。”
埃莱萨王微笑,那感激不尽。
精灵与马克之王约定的日期在春天。春天在哪里都是最好的出行季节,莱戈拉斯来到草原上,像从南国剪来一片春随着风飘到王城,埃多拉斯满城都装点上了粉色和紫色的小花。太过秀气,与洛希尔人飒爽的金发非常不搭,但埃亚迪格国王摘了一朵卡在自己王冠上,来自遥远森林的珍贵礼物,怎么能浪费了。莱戈拉斯笑着说,还有石头城的国王,他没有谢礼,却要我代他问好。伊欧墨说,下回见面我再向埃莱萨陛下讨。莱戈拉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好啊,下回见面,你记得。
他们往山上走,莱戈拉斯走在他身后的一级阶梯。小花抹匀了镌刻在背影上的年老,褪色的金发看上去都变深了一点。伊欧墨,我们多久没见了。莱戈拉斯问他,算是精灵遇上每一个久别重逢的凡人朋友的惯用开场白。伊欧墨停下脚步,转过身,应当很久了,我记不清。也算是每一位凡人朋友的例行回答。但国王又补了一句,你要几年前来,我可能还记得一些。莱戈拉斯说,哪有这么快,你前两年还在和阿拉贡一起打仗不是。伊欧墨笑起,人都是这样,人的年纪到了某个时刻就和脆弱的石头一样,咔嚓一下,岩壁就断掉了——不过我想埃莱萨陛下的辰光比我多很多,他们那一脉蒙过更多福祉。莱戈拉斯想了想,嗯,可能还有一百多年,不幸的话也许还有两百多年。
——还得活这么久啊。莱戈拉斯看着他喉结滚动,知道国王及时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那么,精灵大人这回的行程计划是什么。”伊欧墨陪他到了美杜塞尔德,大路铺开一卷金碧辉煌的太阳。莱戈拉斯的双手也和太阳一样敞亮——他没带兵器,只带了和平年代特有的懈怠走入厅堂,两旁侍卫向他鞠躬行礼,“若是再想来草原上骑马,恐怕我只能请另一位优秀的骑士陪同了。”
“这里真的有比你更优秀的骑手吗?”莱戈拉斯反问道。
“精灵大人说笑,”伊欧墨轻快地说,“骠骑之乡哪里缺过优秀的骑手,比我更好的,至少从几年前起,就比比皆是了。”
他往宫殿外随手一指。
“阿拉贡还说离你死掉还有至少二十年。”莱戈拉斯问。
“二十年,准备死亡确实有需要这么长的时间。”马克之王摸摸下巴胡子。
“回去之后我得和阿拉贡说一声,下次打仗别拖你了。”
伊欧墨欠身。那劳烦精灵大人,不过埃奥尔的誓言仍在,若是埃莱萨王有令,即便终老沙场,也是在所不辞的。莱戈拉斯表示不爱听。他晃晃脑袋,弯弯绕绕的,国王做久了就爱这么说话。
“说正经的,这次我没打算和你骑马,我对马没有你们洛希尔人那么执着,”他说,“我来是希望你能陪我去一趟圣盔谷,顺便拜访吉姆利。”
“噢,当然,虽然吉姆利可能不太乐意知道你‘顺便’拜访他。”伊欧墨说。
“他当然乐意,只要你别告诉他。”
“我不会,你先在埃多拉斯休整一夜,明天我陪你出发。”
他们走到金殿最深处,莱戈拉斯手指抚过王座扶手。
“很暖和,虽然是金子做的。”他这么评价。伊欧墨坐上王座,手搭在他摸过的地方。
“比白城好一点,是不是?”
“是,虽然刚铎用的大理石,而你们用的金属。本质上都差不太多,”莱戈拉斯抬头看向屋顶,“鉴于王殿的采光条件都一样好,我想是茅草出色的保温效果。”
伊欧墨笑,怎么会呢,这里四方通透,冬天离了火就是冰窖,我想只可能因为我们的王座没有空出一千年——尽管严格来讲洛汗的年纪还没有长过一千年,所以我们不能武断地预言未来。
“也别做这样的预言,”莱戈拉斯语气轻松地发出警告,“我的房间在哪里。”
“我领你去。但在睡觉前,我邀请你参加我们洛希尔人的欢迎晚宴。”
伊欧墨下了王座,带着他绕去金殿背后的屋舍。精灵的坐骑已被妥善安置到了马厩,为犒劳它不辞辛苦将南方森林的谢礼平安带来,洛希尔人准备了许多新鲜草料。上次你赢下我的那匹马还在吗,伊欧墨随口问,莱戈拉斯说,我送给了刚铎军队,我用不着,现在它应当在为埃莱萨陛下效力吧,我猜。伊欧墨笑了一声,也可能是它的后代。
“才收成的啤酒花和小麦,以及刚刚酿好的麦芽酒,”国王说,“有几位年轻的洛希尔人听见魔戒大战时候的那位精灵来,都嚷着非要见识一下。”
精灵面露的得意神情比大战时要稳重一些,连喝酒你也要派你的年轻人来对付我吗。伊欧墨微微躬身,不,我从来没想和精灵大人比拼,即使在年轻时候也是一样。莱戈拉斯耸了肩膀,太谦虚了,让他们尽管来,但明日我们还得上路,烦请陛下提醒他们量力而行。他放下自己的随身行李,国王退出门去,应声说好,请他好生休息。莱戈拉斯点头,在床沿坐下。
二十年吗。
莱戈拉斯还是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但普通人一辈子有几个二十年,他还是心头有数的。二十年成长,二十年旺盛,二十年积累,二十年准备死亡。这么快就过了吗。窗台边上放着一只锡制水瓶,空荡荡的,被钻过窗户缝的风敲得嗡嗡响。
草原上的风大,我们洛希尔人留不住很多东西。
莱戈拉斯往窗外望去,风吹得大朵大朵的绿白色浪花翻腾,一片花草被压得垂下头,一片又挣脱束缚昂起胸膛,一浪接着一浪,不见停息。屋舍到金殿背后那一长段的路,马克之王披着貂毛大氅缓步向前,年轻的花朵勉力撑着王冠,在笨重岁月面前显出捉襟见肘的疲态。精灵从衣襟里摸出一枝桔梗,插进锡制水瓶里。桔梗含了苞,这一路舟车劳顿,刚好抵消了等待的时日。莱戈拉斯看见它在风里花开。
马克之王起得很早,在一定年纪之后,睡眠和晚起都成了奢望的其中之一。精灵说,这不是正好,我们在日出前出发,说不定可以在明日黄昏前抵达圣盔谷。伊欧墨一边披上斗篷,你赶时间吗。莱戈拉斯说不啊,我时间很多。伊欧墨说,那这么着急。精灵这才反应过来,噢,倒不是赶时间,但是你看,旅行总是在天亮之前就出发的,这是惯例。
他也说不出算作哪里的惯例,幸好两位都不是贪眠的旅者,当即轻装上马,拂晓披在他们肩头。薄明时候的草原空灵清澈,轻风在墨水蓝色的幕布上吹开涟漪,熹微晨光将白色山脉照成一席雪白裙纱。传说纷乱年代里,曾有位洛汗的女战士穿着白纱嫁与死亡,你知道她的名字吗。伊欧墨聊起,莱戈拉斯奇道,你们洛希尔人都不知道她的姓名,我怎么会知道。何况,嫁与死亡。
“我以为死于你们人类而言是一次平等的机遇,能算得了传奇吗?”
“我不知道,这传说只有边境的女人们口口相传,没人说是真的。”伊欧墨回道,“但说起平等却不尽然,洛希尔人总是要离死亡更近一些。”
“你是说你们有民族性上的死亡渴望之类的。”
唔——,伊欧墨拖长音调,显出后一句的意味深长。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他说。精灵咋舌,算了,不谈这个。
他举目四望,手指向北方,新鲜的阳光滑落他的手指尖。我们就在更前面一点的地方第一次见面,是不是?伊欧墨看过去,说,是,那会儿你拿箭指我的鼻子来着。莱戈拉斯偏过脑袋,怎么,你现在还记仇。马克之王很是怀念地摸摸自己鼻子。不,那可是段珍贵回忆。风趁着缝隙插进他的话里,拂动浅到近似银白色的长发,明亮的晨辉将影子裁成风华正茂的骠骑元帅,莱戈拉斯眨了眨眼睛。
“平地上走路费劲,一骑上马倒也和当时一样,奇妙的洛希尔人。”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那会儿我才被希优顿王放逐,心灰意冷,脾气难免更暴躁一些。”
“审问在你的国度里游荡的陌生的矮人、精灵和人类,这是你的职责。”莱戈拉斯稳重地说,“而且你放过我们也证明了你的智慧。”
“感谢精灵大人的赞扬,我应该让洛汗的史官把这句话写进我的生平里。”伊欧墨笑道。
“像我这样的精灵说出来的话?”莱戈拉斯说,“不,你该找个更伟大一点的。”
翻过前方豁口,我们在那里遭遇了奥克和座狼。我知道,哈马就在那里牺牲,后来我们将他的尸骨带回圣盔谷埋葬,但听说你在那里展现过相当骁勇的战斗身姿,弓箭百发百中,为伊欧玟带队撤离争取了不少时间。你说我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伊欧墨勒住缰绳,他们并肩站在山岗上,山崖下的浅滩闪烁着平滑光泽。
“阿拉贡就是从这儿掉下去的。”莱戈拉斯低头,“当时是枯水的冬天,真不晓得他怎么活下来的。”
“天选之人总有特殊的命运庇佑。”伊欧墨说。
“也对。”莱戈拉斯赞同。
日过午时困倦袭来,几位昨晚不自量力的年轻人在马背上打起了瞌睡。莱戈拉斯与国王对望一眼,马克之王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他们选了一块平整草地午餐,面包火腿夹杂着暖烘烘的青草香气(也可能夹杂着几根青草),英勇骠骑放下武器,舒展地卧进大地怀抱里,他们的国度安全而自由,昔日伤痛得到抚平,伤疤变成笑谈和国王头上的银发。精灵抱着膝盖坐在一旁,太阳从头顶坠下,坠到西方天空,金色的雪线里依稀有位游侠打马而过。忽然有人走来,莱戈拉斯抬头,伊欧墨坐在他旁边。
“再休息下去,我们就要比受伤的阿拉贡大人还要慢了。”国王说。
“他那不是受伤,那是半死不活,”莱戈拉斯纠正道,“加上身后还有十万奥克——而国王陛下应该注意到了,现在的我们没有遇到战争,我们完好无损,这里离圣盔谷没有千山万水,所以,我们比他幸运得多。”
“出发时你还说要趁早。”伊欧墨指出。
“时不我待,我亲爱的陛下,浪费在踌躇出发上的时间当然越少越好,”莱戈拉斯说,“但旅程没有浪费。”
“怎么说都是你对,”伊欧墨说,“狡猾的精灵大人。”
莱戈拉斯眼角弯下,不是这样的,你是国王,我们听凭你指挥。
于是太阳点燃了天幕,他们一人摘下一簇云霞,揣进衣襟里取暖。篝火和烤肉香气把春夜揉出可爱的褶皱,洛希尔人的歌声又将其捋平,沿着皱印勾勒更加粗犷铿锵的线条,连接起北方天空最亮的几颗星。他们下一段旅程自星落开始,到星升结束,半死不活的伤员已经跨过最后一道山肩望见山谷,而这一队身强体壮的骠骑(需要声明的是,国王虽然老了,但还算老当益壮)和一名身轻如燕的精灵还笼在山阴里,但莱戈拉斯很肯定地说,旅途上的任何时刻都不是浪费。
于是洛汗最精锐的骠骑队伍又在草原上游荡过一个愉快的星夜——怠惰是和平年代的特权,我们都得学会享受这个。不,这不需要学习,精灵大人,你高看了我们人类。伊欧墨说,我们容易沉溺任何福乐时刻。云的影子从肩膀上掉下来。莱戈拉斯盯仔细了他,再撤回视线。
“我们快到了。”
洛汗的国王向前方望去。他们还要再越过一个山头,才能看见青翠山谷与雄浑山脉,大地的裂痕横亘于丰美山川,号角堡藏进雪线里,像雪白裙纱上的一块铁锈。
“我们离圣盔谷至少还有二十哩格,真不愧是精灵大人的眼力。”
莱戈拉斯却摇摇头,你没有闻见吗。
是血的味道,和战争一样。
伊欧墨转过脸,风声苍茫,精灵与战争的废墟一样遥远。
“过去你曾来过这里吗?”伊欧墨问,“我是指,在你成为护戒行者之前。”
“没有,”莱戈拉斯说完停顿,又严谨地补充,“也可能路过,但未曾停留,时候太久,我记不太清楚,但能肯定的是,在遇见你们之前,我不是漂泊的旅者。”
“那就是人类的过失了。”
“有失偏颇,人类非常有趣。”
“在这个地方说这样的话并不明智,精灵大人。”
莱戈拉斯莞尔笑道,那会显得我怀念战争,对不对。他们走在前往后山的路上,伊欧墨没有把他的话当真。
“号角堡从来不是人定居的地方,我们洛希尔人将它当作最后的防线。在你们经历过的那场惨烈战役之前,号角堡被起用已经是两百多年前的事。当年海尔姆国王殉身于此,传闻中的那位洛汗女战士,也在这里穿上了死亡的嫁衣。号角堡从来是个伤痛多于荣耀的地方,洛希尔人会缅怀而不会靠近。但后山的晶辉洞由矮人吉姆利统辖,矮人们喜欢这里,我想你已经来过了。”
莱戈拉斯说,是,当年我就同他去过。
你喜欢吗?伊欧墨问他,他是故意的,莱戈拉斯知道,晶辉洞主已经在前面欢迎他们了,缀满宝石的大门辉映厅堂中的明灯。莱戈拉斯扬起嘴角。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被矮人浑厚嗓音盖过。
“欢迎!欢迎!我的朋友们,”吉姆利上前迎住他们,向洛汗的国王点头,轻轻拍了一下莱戈拉斯的腰,“还有,吉姆利虽然老了一点,但耳朵还是好使的。”
矮人朋友领他们穿过晶辉洞,每一级阶梯都经由矮人工匠精心打磨,巧妙嵌进五彩斑斓的石英、水晶和钟乳石之间,走过一部分湿滑地段时,洛汗的国王还需要辅助,精灵和矮人搀着他的双臂,仿佛他才是他们当中最年长的那个人。伊欧墨笑着,感觉我被你们这对好朋友耍了,莱戈拉斯抢白,我向来对小孩子们非常关切,但至于吉姆利大人如何打算,我就不知道了。吉姆利空出手,又敲了他的后背。地下河淙淙流淌,水滴敲在洞壁,为他们的谈笑镶上一圈剔透的边儿。往前走去,边缘越发明亮,直至融成一块巨大的、闪耀的透明宝石,透过透明宝石望过去,雪山顶上金光璀璨,雪山之下的南方王国绿草如茵。
“那是刚铎。”吉姆利指给他们看,“但我们通常不走这个方向。亡者之路就在那里。”
“而且那边靠近大海。”莱戈拉斯接话。
“你离大海还有些日子,是不是?”伊欧墨说,“不幸的话还有两百年。”
欢笑在日暮里泛起粼粼波光。吉姆利说,莱戈拉斯不喜欢洞穴,那就在这里让你们见识一下矮人的招待吧。他们碰杯,杯中酒花洒落,金紫色的泡沫炸开满天的星。
“相比之下,你看见了,晶辉洞曾经只是作为兵器和粮草的仓库,如今成为真正的殿堂。而洛汗最后的防线,现今则破败不堪,自从魔戒大战以来,我再没到过这里。”
次日马克之王一行离开晶辉洞,吉姆利送他们到入口处。你不陪我们追忆一下往昔?莱戈拉斯开玩笑地问,吉姆利摇头,老实说,除了和你比拼杀掉的四十三个奥克,我都不太记得了。他的表情隐藏在蓬蓬胡子里,也可能是不想记得了,你不怕人类的亡魂,但我害怕。伊欧墨眨眨眼,人类的亡魂?莱戈拉斯说,这里可没什么人类的亡魂,像是佩兰诺平野一样,只有坟冢和多年后吟游诗人的挽歌。
马停在破败的马厩,地上只有一点可怜的、干枯的草料,木桩腐朽,漏光的屋顶岌岌可危,马匹不满地甩着脑袋,莱戈拉斯挨个摸了它们的鬃毛。
“看来矮人们没有修葺马厩的意思。”他说,“也难怪,矮人们更喜欢骑山羊,羊圈不会建在城堡里。”
伊欧墨微笑,这是人类的据点,矮人朋友们对它没有责任。莱戈拉斯没有吭声。
“你想去里头看看吗?我们曾经在——”他眼睛转来转去地找,“那个旧的兵器库里分发过旧兵器。真是残忍。”
旧兵器库里弥漫着厚重灰尘,把门后溢进来的光都挡了一部分。老国王咳嗽了两声,肺的震动不再轻盈。莱戈拉斯的怀念兀的开始,他抚摸着严重积尘的兵器架,说我们曾在这里把生了锈的枪矛刀剑分给从埃多拉斯避难而来的老人和孩子,有些老人和你一样老,有些小孩和你一样小。也许更小一些。伊欧墨喷笑,又呛进了一口灰尘,我是什么,相对于你的度量衡吗。为什么不是呢,莱戈拉斯反问,他们和你一样,离死亡很近。
伊欧墨咳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里,”精灵走到一片空地,“阿拉贡指责我挫败队伍士气。”
“是吗?”伊欧墨扫了他全身上下,“可以想象。”
莱戈拉斯啧了他一声。
“可我想他是明白的,我们这些人马与十万奥克正面对抗只有死的份,但他不愿意承认。”
“但是在战前说这样的话可不是开玩笑的,精灵大人。”
“而且他当时也快死了。”
伊欧墨挑起一边的白眉毛。
“噢,那很抱歉,是我冒犯了。”
“你冒犯什么?”莱戈拉斯问,伊欧墨耸耸肩,没什么,我是说情有可原。莱戈拉斯拍手,你看,是不是?但很显然阿拉贡不这么想,后来我给他道的歉。伊欧墨笑道,埃莱萨陛下总归是骄傲的。
太骄傲了,努门诺尔的通病。
“就是在这里,吉姆利穿上了他过长的锁子甲,其实他穿小孩的尺寸会更合适,可惜都用完了,”他们站在号角堡前最上面一层的阶梯,“还好他没被绊住。”
“还杀了四十三个奥克。”伊欧墨立刻说,“比你多一个。”
“他迫不及待要炫耀给你听!我事后猜测,没准儿他早就打定主意要比我多报一个。”
他站在紧闭的号角堡大门前,昂着下巴对国王示意,国王不解,伸手推开沉重铁门,木栓上的粉屑和尘土洒落一地。对,没错,很多年前一位还没当上国王的人也是这么做的。莱戈拉斯很满意地回忆,和你一样,快要死了,但力气还是很大。
我们躲在这里,这里的桌椅家具——所有国王使用过的器具,都被用来搭起堡垒。他们站在一地破碎当中。我们从这里冲锋,回想起来,那是我离死亡最近的时刻,可当时我竟察觉不出分毫。勇气——或者说是鲁莽盖住了所有恐惧。然后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莱戈拉斯指向东方的窗户,那里曾经盈满耀眼霞光,如今淡紫色的斜晖在朦胧尘雾里飘荡。
“米斯兰迪尔和你来了。”
我们都活下来了,在那之后很多年我想起这回事,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战争和爱情一样,残酷与奇迹拥有同等概率。”伊欧墨说。
“奇迹更多发生在人类身上,那时埃尔隆德大人派来支援我们的精灵都没有活下来。”
他抚摸砖墙,身子贴着城墙壁走了出去,天色已晚,他摸索的动作几乎像位盲人,伊欧墨跟在他身后,看他的指尖在城墙上抹掉一层夕色石屑。
“你在找什么。”他问。
“痕迹。”莱戈拉斯说。
“战场混乱,我们没有埋葬过那些精灵战士。”伊欧墨说。
“精灵死后会腐烂得很快,这里不需要他们的坟冢。就像那位没有名字的洛汗女战士,很久以后的洛汗挽歌也不会为此唱吟。”
他们站在最高一处城墙顶端,跟在他们身后的影子高高低低地摇曳,如同晶白色河流底的水草。几只旱獭在地穴里钻来钻去,躲避头顶盘旋的鹰隼。就在那里,莱戈拉斯指向更远处的青草地,那里曾经无中生有过一整片的魔法森林,你记得吗?伊欧墨点头,当然,是恩特的杰作,它们将奥克踩成了肥料,算是弥补了这些黑暗生物们践踏原野的罪过。莱戈拉斯咧开嘴,你看,这片草地现在这么肥沃,反而要感谢他们了。说话之间一只鹰隼笔直俯冲而去,从洞穴里叼出一只旱獭。旱獭徒劳地挣扎,挣不开利爪,哀叫着蜷缩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最后的光亮中。莱戈拉斯盯着这场小小战疫的终点,昏暮同热闹的回忆一起褪去温度,夜色萧疏,抹了一抹在精灵脸颊。人类、精灵与奥克的血肉共同滋养这方水土。今天是个满月夜,从国王的眼睛里看去,精灵就像这一轮月亮一样冷静。我听说你看得见他们的亡魂。伊欧墨轻声问。莱戈拉斯一只手指竖起,指腹染成了灰黑色。
“他们没有亡魂,亲爱的马克之王,是血,浸在城堡的每一块石砖上。”
国王打了一个战栗。
“号角堡从来都是个伤痛多于荣耀的地方。”他重复道。
月光在精灵脸上勾出一个好看的角。
“是的,不应当怀念战争。”
这里没有游荡亡魂,而且,即使有,他们也不会对埃亚迪格怀抱恶意——好了!真的没有亡魂。莱戈拉斯重复至第三遍的时候失去了耐心,神色狐疑地看伊欧墨。洛汗从来不乏鬼故事产地,怎么洛汗国王越老越胆怯了。伊欧墨终于大笑,感谢精灵大人的坦诚,我得回去告诉那些传闻圣盔谷有鬼嚎哭的洛希尔人们,他们说这里的风都带着哭声。
莱戈拉斯被他也惹笑了。
“确实有哭声呢,你听。”
他手拢在耳朵边,伊欧墨学他,一起驻足听了半晌。圣盔谷深藏山谷中,风在这里走投无路,只得拼命撞着城墙,被浸了无数生离死别的悲伤的石头如一把一把的利刃,割得风闷声哭号。所以只是风,没什么好怕的。伊欧墨说,可这么听起来更吓人了。是吗,那我们走吧。
精灵率先提出,他们之间某一根绷紧的弦立即松开。尤其在这样的夜里。他们牵了马走下坡道,月光格外关照平原之上那些凸起的坟冢。太过清澈,悲恸无处可藏,你说洛希尔人不常来这里,我似乎有些理解了。他们回头,圣盔谷被月夜笼上一层皎白色的、水晶般的光圈,是矮人的杰作,伊欧墨说,洛希尔人荒废了这个据点,但矮人朋友们将深山开凿成辉煌殿堂,圣盔谷难免随之沾光。
“这样一来就看不见血迹了——它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水晶球。”莱戈拉斯打量着说,“也像埃莱萨国王的白城图书馆。”
“这里面可没有书,我们洛希尔人更喜欢歌谣。”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莱戈拉斯白了伊欧墨一眼。伊欧墨笑笑。
“图书馆不够人类铭记,我们总是在这里重蹈覆辙,也许还不止在这里,在每一处,你踏过的石砖和台阶,上面写满了我们的错误。”
“我知道,我比你们活得更久。”
月亮碎屑堆积上了脚尖,鲜血淋漓的错误在尘土中洗净,洛汗国王用靴子划出墨痕,悲壮的惨烈的奇迹的愚蠢的统统落成笔墨,变成用词考究的书页,被埃莱萨国王收藏进他浩瀚的白城图书馆中。
“善于舞文弄墨的人类。”莱戈拉斯指点着马靴画出来的几笔。
“因此他们也不会写你说的那些。”伊欧墨说,“你在兵器库里和埃莱萨陛下吵架什么的。”
“当然不会,这会显得我怀念战争——而这非常显然是错误的,刚铎的史官虽然命短又迂腐”(原谅我的用词)“却还通情理,他们明白。”
“但放在精灵身上可以原谅,不是吗?”伊欧墨说,“年月太长,总要从灰尘一样的时间里找一点,你知道,留得下痕迹的回忆。”
莱戈拉斯噗嗤一声,又正色。我们在谈论生灵涂炭的悲剧,我亲爱的国王陛下。伊欧墨配合他,作出噤声手势,那不如来谈谈我们吧,谈谈洛希尔人,站在离死亡很近的地方的洛希尔人。莱戈拉斯说,好主意,告诉我更多关于你们民族性的死亡饥渴。他们停在坟冢前,月亮将泥土和石块涂成白色山丘,伊欧墨摘下别在发间的小花,莱戈拉斯卸下藏在衣襟里的花冠,他们将从南国剪下的一捧春天放在逝者面前,这一层土地之下,逝者们没有对他们表示感谢。
“也没有哀伤和不甘,陛下,逝者比我们这些活人还要坚强。”
“因此你不会看见他们的鬼魂。”
“不会,鬼魂是在人间徘徊不去的懦夫,”莱戈拉斯说,“洛希尔人非常勇敢,他们一往无前。”
“你是说我们非常鲁莽。”伊欧墨说。
莱戈拉斯轻笑,它们为什么不能是同一个词呢,国王陛下。
风在黎明时候起,东方天空再次泛出光辉。莱戈拉斯指着那边,那年你就是从这里赶来的。伊欧墨点头,我被放逐后无路可去,向西是艾森加德,甘道夫在东边草原找到了我。所以他是巫师,我找不回来的太阳,他能找来。莱戈拉斯说。伊欧墨皱眉,你在说什么,莱戈拉斯说没什么,你看,现在它成了我们的来时路。
我们朝着太阳走。
太阳在最宽阔处等待他们,光辉带来明亮和温度,山川磅礴,苍穹深邃,旷野浩瀚无际,风从困顿中脱身,迫不及待地驰骋,越过洛汗国王的马队,带走山谷中满身疮痍的月夜,奔向天际线又折返,带回崭新的日出。卡伦纳松,洛汗原野,国王的队伍步履不息,走出很远很远,再回过头,太阳已在他们身后,热烈的光芒牵着勇往直前的风,将背叛、撕裂、纷争和浸满血的砖石碾碎成烟尘。
“洛汗的骏马死后,我们会把它的身体埋葬在它最后奔驰过的地方。”洛汗国王说,“洛希尔人的命运也如此,大地是我们的坟场。我们站在大地上,就是一次与死亡的会晤。”
“这是优点,国王陛下,千万别学刚铎人给自己修七层的城门,”莱戈拉斯笑道,“至少出门很不方便。”
“当然不会,我们没有米那斯提力斯的财力和建造技术——”
“注意用词,”莱戈拉斯敏捷地打断了他,“是不想,而不是不会。”
洛汗国王颔首,多谢精灵大人的高看。莱戈拉斯神情认真,我是说真的,别建那样的陵墓,人类魂灵终得自由的时候,别用严实的高墙阻挡他们的行路。伊欧墨说,你这话别被埃莱萨王听见,他会说你偏袒洛汗。莱戈拉斯挥挥手,没关系,他已经指责过我了。
“是吗?”马克之王送目远方,“那就是这吵闹的风声告的密了。”
莱戈拉斯在他的视线终点找到埃莱萨王,风鼓起联合王国国王长长的披风,原野将他骑马身姿衬得更加威风凛凛。
“在谈论我的什么坏话吗?”晚到的国王以此作为开场。
“不,亲爱的陛下,我们只是在谈论刚铎与洛汗殡葬习俗的差异。”伊欧墨行完礼,解释道。
埃莱萨王挑起眉毛,看向莱戈拉斯。
“这话题真不合时宜,尤其是在我们这个年纪的人类面前——”
“——尤其是在我面前,我已经告诉这位精灵大人了,埃莱萨陛下。”
他们视线向莱戈拉斯交汇,精灵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中洲令人尊敬的两位国王站在面前,时间把埃亚迪格陛下的头发从金色变成银色,也把埃莱萨王变成灰白相间。莱戈拉斯低下头,他的猎装旧了,衣摆磨出毛边,褐绿色的布料老气横秋。他想或许死亡各有偏爱可时间一视同仁,无论天选命途还是承蒙福泽,在盎然春意面前他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老去,老化成干枯书页,零零碎碎地收进白城图书馆,历史漏掉了他和埃莱萨国王在圣盔谷吵过架,同样也会忽略他与马克之王重游过圣盔谷,怀念它,否认它,在月光下见证它被封存。可他们确确实实曾在这里相遇过,莱戈拉斯思忖,马蹄踏过草原掠过日光,这是重大的历史时刻,未来人们要谈起任何相关的故事,都非要从这里谈起不可。
“反正你们终将面对这个事实,不如从现在开始学会勇敢,脆弱的人类们。”莱戈拉斯说。
他同时收获了两位国王的下巴与诸如“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精灵!”此般的责备,责备并非由衷,微风吹散许多淤积、愁苦和衰老的忧郁,原野之上天朗气清,莱戈拉斯随在两位国王身畔,看着傍晚星辰初现,又想,如此一来,烟尘般的年月也不算白过。
埃莱萨王在埃多拉斯停留几日就走了。说是临时路过,但走又是走回米那斯提力斯方向,也不知到底路过去了哪里。莱戈拉斯顺路,和他一起回程。临行前夜马克之王为他们举行盛大的饯别宴,烹羊宰牛,美酒佳酿,可惜对两位上了岁数的国王不太友好。第二天队伍出发没能赶上日出,联合王国的国王身披绚烂云霞,霞光中点缀着星辰,正像黄昏时无风的汪洋。莱戈拉斯揶揄他,日落时候出发,倒与你现下境况十分相衬。埃莱萨王举起手,埃亚迪格笑着拦下,你少说两句吧,精灵大人。
他送二位上马,分别赠予临行礼物,送给国王上好的羊羔绒,送给精灵他的佩刀。莱戈拉斯有点惊讶。我不拿刀,我现在不去战场了,他拒绝。伊欧墨想了想,抽回刀身,将刀鞘交到精灵手上。
“剩下一半我替你保管,作为下次见面我对你的问候的酬谢。”
莱戈拉斯眨眨眼睛。
“下次见面。”
伊欧墨点头。
“下次来,要是我还活着,我陪你去骑马。洛汗总是宽敞的,也总是欢迎精灵大人来。”
精灵停止了眨眼,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夕阳在他眼珠子里结出一整颗橙红色的果实。这就是人类所说的,豁出性命去,对吗?他问。两位国王相视而笑,是的。
“果然是对马执着过头的洛希尔人。”莱戈拉斯如此评价。
“原谅我们,草原的风比别处都要劲,我们洛希尔人留不住很多东西,”伊欧墨面色温和,“也请务必别让我等待太久。”
“他不会的。”埃莱萨王说,“我们都不会的。”
“而且我们会在和平的宴会上相见。”莱戈拉斯说,“不是战场上。”
马克之王郑重鞠了一躬。
“替我向伊欧玟和法拉米尔问好。”
队伍送行送出很远,直到天空笼罩大地,碧波沉入粉紫色的梦境里,马克之王才率队折返。莱戈拉斯拿出刀鞘,就着最后的天光细看皮革上绣的金线,埃莱萨王的马在一旁笃笃地走,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真是把好刀。”
“这是马克之王的佩刀。”埃莱萨王提醒他。莱戈拉斯说我知道,又安静下来,呼吸长到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送给刚铎军队的那匹马,仍在为你的军队效力吗?”他问。
“我不知道,”埃莱萨王诚实地说,“它已经陪我的军队征战了太长时间。”
莱戈拉斯把刀鞘收回行囊,头垂得很低,手指一绺一绺地拨弄起骏马的鬃毛。
“我认为你该对法拉米尔好一点。”他突然抬头,冒出一句。
“我对他不够好吗?”埃莱萨王有点诧异,随即心虚起来。
“我是说,考虑到他未来将要忍受的孤独年岁,少让他加点班。”
“……再多陪陪家人?”国王释怀笑道,“我会的,但这位精灵大人去了一趟洛汗,怎么反倒变得神神叨叨。”
“换位思考一下嘛,毕竟洛希尔人身上都带着一点,”莱戈拉斯向他比划,“你知道,民族性的死亡渴望之类的。”
埃莱萨王隔空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你真该去白城图书馆里多待一会儿了。”国王说,“我们都会迎来那么一天,除了你,我们不能总想着终点过日子,伊欧墨要约你下次骑马,伊欧玟也会邀请你到她的府上喝茶,为她挑选新的花种,法拉米尔得陪你打理南方森林,直到那一天,直到那一天之前洛希尔人还有二十年,而法拉米尔还有四十年时间——相信我,我们的宰相具有非凡智慧,他会撑过来的。”
而你不幸还有两百年?莱戈拉斯问。埃莱萨王笑了。也可能幸运地只有一百年。
“一百年啊……”
“精灵大人总不至于这点时间也嫌长了。”
莱戈拉斯摇了摇头,这倒不会。
他拽住缰绳,轻轻拉住马头,让他的坐骑靠向埃莱萨王那边,手臂够得着国王肩膀。
“阿拉贡,那你信我的智慧吗?”他昂起脑袋。
埃莱萨王看他,柔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信得过莱戈拉斯。”
“……别偷换概念。”
“和我说说你这次的洛汗之行。”
“你在打岔。”
“我说的不对吗?”
莱戈拉斯别过脸,眼睛蒙入星星织就的棉被。春夜崭新而蓬松,他任由马领着他走,知道阿拉贡在一旁替他守着方向。他将要归家,刚与他道别的朋友还会重逢,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可以像人类一样度过,也可以像人类一样忘记。
“……无可反驳。”
他从眼前拿下一片星辰,看见埃莱萨王的笑意融融。
“那你这次来洛汗,又是为了什么。”
“我说了,我只是路过。”
“路过去哪里?”
“有什么关系?”埃莱萨王反问,“总归不是白来一场。”
莱戈拉斯便笑了。
“是,我们都不是白来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