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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刚铎的烽火被点燃之前,我只下过两次山。听说烽火台刚刚建立时,烽子——也就是驻守烽火台的士兵们——保持着两年一替的频率,以确保王国都城与边疆之间的联系不会断绝。后来王国衰落,边界年年缩小,都城成为孤立的都城,烽火台的管理也就疏懒了不少。有的烽子上了山没能再下来,从身强体健困顿到步履蹒跚,最后尸体埋进烽火台附近的雪地里,有的则下了山没再上来,可能死在下山时候的一场雪崩里,也可能只是擅离职守当了逃兵。刚铎军法对逃兵定下的刑罚很严,但逃走的烽子受到惩罚的很少。理由很简单,烽火台离王城太远,而米那斯提力斯抵御日渐崛起的魔多已自顾不暇。但我又听说,在烽火台建立不久时,烽子的失踪就是常事。你想一想,谁要成天守着一个也许在你这一生都不会点燃一次的烽火,抬头是一无所有的天,低头是一无所有的地。峰顶贫瘠苦寒,最日常的补给也要靠士兵挑上山。但刚铎一年比一年衰微,补给的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了半年一次,到了我出生之后,逐渐变成一年一次。烽子们说,或许哪一日烽火台就被废弃了,因为刚铎与洛汗的盟约已岌岌可危,两国之间都自身难保,还能指望谁来支援。
可若到了那一日,人类的末日也不远了吧。我的父母说。
人类的末日到来后,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我问他们。
母亲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巴。父亲摇摇头,你没必要这么早让他知道这个。母亲说,他迟早要知道的,你看。她用沾满泥巴的手指向东方,你看见那一片阴影了吗,若是人类末日到来,乌云会遮天蔽日,黑夜长到不会结束。像这样肥沃的土地,也不会再有植物生长了。
其实我很少见识真正意义上的植物生长。在我稍微大一些、能独立前往山腰附近的年纪,曾在雪线下见过一点钻进岩缝中的蕨类和草根,但我还没能仔细观察它们生长出来的模样,母亲就熟练地掐下这些柔弱绿草。那天晚餐的汤里多了点绿莹莹的点缀,尝起来有土的味道,不过总比千篇一律的黄褐色与深褐色要好一些。我把短暂的生长吃进肚子里,想象它们在我的胃里扎根发芽。
第一次下山时,岗哨早已迎接过几场暴雪,我随父母越过山腰,却看见秋天姗姗来迟,风里还有微弱的、我从未感受过的潮热气,母亲说那是南风从海上带来的。海是什么,我问。母亲的手指被陡峭山岭阻隔。看不见边界的水池,就是大海,我的祖先住在南方沿海,因为海盗频繁侵扰,于是翻过了白色山脉,从此定居这里。
海边很暖和吧。我又问。
很暖和。母亲说,水面不会结冰,全身泡在其中也不会觉得冷。
真神奇,我想去看看。
母亲不说话,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
第一次下山的落脚地是母亲出生的村落,村落临河,跨过河与森林就是卡伦纳松,母亲说他们已经不去那边了。秋天的森林是金黄色的,我在树下捡到了蘑菇。母亲扔了一些我的成果,用脚踩进泥里。这些有毒,她和我解释。她和父亲则去市集上买了安全的肉和面包,面包切开,涂上果酱黄油,肉和蘑菇架在火堆上烤,肉滋滋地往下滴。还有这个,母亲递给我一粒苹果。秋天到了,今年的苹果长得很好。我咬了一口。之前我吃到的东西不是咸的就是干的,有些是又干又咸的,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原来也有汁水饱满、形状圆润的食材。
那个夜晚是我记忆中最丰富的夜晚。太阳下山后村落里亮起点点灯火,有的灯火映衬着小花,有的灯火照亮了树顶。母亲牵着我穿过曲折小径,灯火随着我们走,走到村庄边缘,乘着风飞上天空缀成了星星。这里的星星没有我过去在峰顶所见那么明亮,但有旷阔大地接着,掉下来也不会害怕。
听说在精灵的年代,头顶星辰比我们现在所见的更明亮,我们现在所能见到的已是被损毁了的微光。母亲说。
精灵是什么。我问。
母亲说,是这片大地上最美丽的生灵,在那个荣光更盛的年代里,他们曾让这片大地变得与他们一般美丽。
那后来为什么又变成了这样。
凶险的、一无所有的岩峰,雪堆里的尸体,无穷无尽的警戒,会被轻易谈起的灭亡。在那时我的记忆里,这些场景是一团褐黑色的淤泥,被无趣与畏惧沾粘,哪一个都无法单独描述。但我想母亲明白了,她把我放在她的膝头,说,在看不见星星的黑暗里有着邪恶作祟。
是大敌的军队吗。
即使我不明白大敌是什么。母亲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刚铎的烽火丘已有两百多年没被点燃,但你见过有大敌的军队攀上山崖吗。
我摇头。而你看,我们的烽火台。
她指向南方,雪山嵌进穹幕,山顶高耸入云,有几颗星星落下来。星光太微弱,烽火台只能辨出一个模糊轮廓来。
人类沿着雄伟山脉修建起烽火台仅用了百年不到,而从日月升起至今,大敌的军队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防御体系,可它们却能摧毁光芒,让曾经鼎盛的人类王国被逼退得只剩此处。人类是善于自取灭亡的种族。
她的用词引发了黑夜里的沉默,秋蝉伺机开始鸣叫。母亲循着鸣声看过去,我也跟着她一同去找,但响动逐渐微弱,星空熄灭一小半又点亮一半,那蝉不作声了。我仰头询问母亲,母亲说那是秋蝉,它知道自己挺不过去这个秋天,在等着死前最后叫一场。
这么一想,人类可能连蝉都不如呢。
至今我都无法确定这句话是否只是我梦里的一个捏造。山下秋夜凉爽适宜,我倚着母亲睡去,睡前只记得她和我说该早回去,像这样荒郊野外,得提防奥克和野兽。奥克是什么,我问完这句之后,再回想起来的场景都是模糊的。醒来时已经躺在卧室里,母亲敲门叫我吃早餐,我穿好衣服正要出去,她按住我肩膀。
“昨晚和你说过的话,别告诉你父亲。”
小孩心性促使我问了一句为什么,但母亲神色认真,我便点头答应。餐桌上热气腾腾,有我从没尝过的美味香肠、熏肉和烤得正好的新鲜土豆,土豆上撒着草屑,异样香味飘得满屋都是。这是香草,母亲告诉我,和岩缝里生长的蕨类与草根都不一样,它们只长在湿润而温暖的地方。
我埋头大快朵颐,只留了一只耳朵听父亲和母亲拌嘴争吵(因他们争吵已是常事)父亲责怪母亲不该带我走到村子外面,说如今形势不比当年,出了村落遇上强盗怎么办。母亲悠悠然然地给我舀汤,这里是刚铎境内,又不在埃利阿多,不是说前些年埃克塞里安招了个年轻将军,虽然年纪轻轻但已战功赫赫,连带着南北大道都安全多了。父亲哼声,听说那人没干多久就走了,没人知道他去哪儿。我可不敢把我的身家性命托付给这种来历不明的外族人。
你不也是外族人。
那不一样,总之,你太不谨慎。
母亲搁了叉子。
我谨慎,当初就不会跟着你上山了。
我偷抬起一只眼睛皮,看见父亲瞪着眼睛,眉头和涨红脸色都说明他很生气,但张嘴没说出话,好像被土豆噎住了一样。那模样很好笑,而我刚好吞下一口汤,差点咳得掀翻了桌子。
我的鲁莽打断了争吵,随后这样的争吵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出现。我的行动范围被限定在了父母身边,劳作、采购和休闲玩乐都几乎与父母寸步不离。我对此没什么好抱怨的,那个村落不算太热闹,和我年纪的小孩不多,我跟着他们也不能寻更多的乐子。
我们在母亲长大的村庄里呆了近两年,两年里有一次长途旅行,从阿诺瑞恩的边缘,顺着大道向东走,来到米那斯提力斯。王城比传闻中更加美丽,白色城墙在晴天里几乎是晶莹剔透的,像一颗巨大的宝石,镶嵌在明多路因与佩兰诺原野之间。但我们进城时太阳已经要掉下去了,守卫盘查证件花了点时间,东方的阴霾迅速吞噬光芒,只剩天际线一点岌岌可危的辉煌。好像灭顶之灾随时盘旋在这座城市的头顶。我觉得冷,母亲为我多加了一件外套。
这座城市已经很古老了吗。我问母亲。
母亲说是,这座城市已经有几千年了。
几千年了,一定有很大的墓地吧。
父亲怪异地瞥我一眼,说什么胡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又觉这应该是理所当然,几千年,一定有很多人在其中出生又死去,一生被埋进墓地里。这墓地必须得很大才行。不过母亲认同了我,她笑起来,你也觉得这城市死气沉沉的吧。
但总的来说,这趟长途旅行非常愉快。我们在一个清澈白昼里穿过米那斯提力斯第六道城门,白城的守卫都穿着有银光闪闪的盔甲,在城门口守着,煞是威风。再往上走是王宫大殿,我们不允许进去。但第六层的视野也很好,向西方眺望,白色山脉巍峨雄伟,如不可逾越的神圣屏障。父亲把我架在他肩头,我越过他头顶数山峰。一座,两座,三座,目之所及最高的烽火丘是明里蒙,在当天如此清透的光线里,烽火丘也只如一小粒黑石。我们的烽火丘还在更西处,被明里蒙挡着,看不到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问父亲,我们的烽火丘叫什么名字。父亲说,那是不被载入史册的山岭,不会有名字。
那我们还会回去吗?
你想回去吗?
我诚实地摇了头,不想。父亲这次没有责怪,反而笑了。当然,几百年没点燃过的烽火,说不定到你死了,也不会再点燃。
逃跑的士兵不是勇敢的士兵。母亲突然说。父亲很惊讶地看着她。
我以为你还会认同我,说人类的勇气在很久以前就灭失了之类的。
母亲说,我对人类的勇气没有信心,至少在亲眼所见前不会对此纠正。但我们得回去。
回去干什么。
万一呢。
我见着群山在他们二人之间沉默,紧接着风起,青翠原野上波澜起伏,草尖将风声装点得很像释怀笑意。
好,万一呢。
我们的长途旅行在安度因河畔结束,回程时河畔春暖,佩兰诺原野开满白色小花。母亲牵着我多逗留了一会儿,安度因大河河面宽阔,浪涛滚滚向南,携着融雪和春雨,奔向神秘的素未谋面的大海。水浪在清晨凝结成雾气,我眨眨眼,看见一颗亮闪闪的金色星星,隔着雾气与大河,也朝我眨了眼睛。
那精灵呢。我突然问。
父母没有准备。什么?他们同时问我。
如果人类已经失去了勇气,那精灵为什么不帮我们?我想起母亲的话,他们不是美丽且富有力量,能够让这片大地变得与他们一般美丽、载满荣光吗?
没有回答。我们循着春天溯洄而上,在暮雪时分接到了返归烽火丘的命令。父母开始打点行装,也为我准备了一些更大的厚棉袄,因为接下来我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长大和长高,他们知道,在我完全成人之前、甚至成人以后很久,我都不会有再下山的机会。
但我那时不知道。我对这两年以来吃到的新鲜蔬菜与肉类、偶尔能得到的牛奶和羊奶、以及所有热腾腾的饭菜都恋恋不舍,同样不舍得的还有随四季变换颜色的树叶,树下长的蘑菇,枝头结的果实,青草地,被广阔大地稳稳撑起的星空。我在启程前哭闹,拒绝回到那枯燥的岩崖之上,只有您是士兵,我第一次大起胆子对父亲说,只有您是士兵,只有您是烽子,我和母亲本就应该留下来。我本以为这样会惹恼他,但他面露的更多是苦恼神色。斥责我的则是母亲,逃跑的士兵不是勇敢的士兵。我哭着说,我不是士兵。母亲蹲下来,手重重在我肩膀上一按。
大敌不会理会这些。
可您说过,这是人类在自取灭亡,我不想——
够了!母亲严厉地说,说罢她拎起行李,拽着父亲转身出门。回去,或者留在这里,你自己选择。
我当然和父母上山去了,我没有选择,剩余的童年和青少年时光、乃至此后很多年的成人岁月都消耗在了烽火丘上,成日与白雪和险峻山崖为伴,白日检查和修整烽火台、巡视煤油与柴火的存量,写没有人检查的检查日志,夜里在岗哨的木屋里取暖,生起能煮开雪水的篝火,加热又咸又干的食物。风雪也让我的父母老得很快,过去我从没注意到,再回神时,衰老已经全面占据了他们,无论是年纪还是服役的年岁,我的父亲都无法再胜任一名士兵,但要他返归的命令迟迟不来,来时我的母亲已经在雪山上的乱葬岗里沉睡已久,没有葬礼,不能燃火堆,我们赶在秃鹫前来吃她的尸体前将她埋进雪中。我捧了一抔硌手的沙砾,在盖住母亲面庞之前最后端详了她,她看上去平静得要命,全然没有曾经她谈论人类勇气时的嗤之以鼻,也难以想象她曾对我大发雷霆。葬礼之后我和父亲分坐在山崖两头,隔得很远,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只是在看那些失去大地支撑的摇摇欲坠的星星,看到快要天明,疑问才从心起,那时她究竟在生什么气,她对于这或许永远点不燃的烽火台、永远派不上用的烽子,到底为什么要不留余地地坚持。
父亲退役的调令在第二年春天来,雪线往山顶爬升不少,一位年轻小伙子带着文书,也追着雪线一路爬上来,正式成为父亲的接替者。他同时送来的还有对我的批准,允许我下山送父亲返乡,但必须即刻返归。我早已是岗哨的老兵,对此没有异议。感谢刚铎宰相的仁慈。但年轻的接替者忧心忡忡,我看得出他的忧心,在临行前向他保证,我会回来。我不是临阵脱逃的士兵。
这就是我人生里的第二次下山。父亲家乡在更遥远的北方,我们再一次沿着南北大道,却离安度因河越走越远。路上父亲难得话多,向我讲述起他的过往、他与母亲相遇的前事。父亲是自埃利阿多流亡而来,因为北方的荒野比它的名字还要荒芜寂寥,他憧憬更热闹的南方。那一年刚铎征兵,他也报了名,在前往米那斯提力斯的途中遇见母亲,母亲和他一样非常年轻,但长在阿诺瑞恩最东侧的小村落里,背靠皑皑雪山,面朝青翠原野,整个人锋利而生机勃勃。派他戍边的命令在他们相恋时候来,父亲收拾包袱独自上了山,好些日子之后,母亲随着太阳一起爬上峰顶,金色和血红色的雪堆里嵌着她的脚印。
“她说她也想看看烽火台,”父亲说,“想看看燃在雪上的火焰。我告诉她火焰绝不会随意燃起,她说她知道,她可以等。”
他望向远山,但从埃利阿多眺望,所见的山影比白色山脉更高大也更凶险狰狞,正如冠之以“迷雾”的名字一般。接着我听见他叹气,摇了摇头,站起来继续走。我们前往布理歇脚,住在跃马客栈,难得听闻了些热闹人声,问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得知父亲是老兵归乡,对我们的语气就亲切热络了许多。这些年北方不太平,有些鬼鬼祟祟的北方游民,成天戴着斗篷遮着脸,没人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你们要当心。还有,出了这镇子,还有人遇到过奥克和食人妖,所以你们最好太阳出来之后赶路,到太阳下山前就找地方安顿休息。对了,白兰地河对岸也别去。父亲听到最后一句,心领神会地笑了,我从来不去那边,看上去可疑得很。他和那些人聊得很开心,指使要我去给他买酒,我给他买了一品脱的啤酒,我自己也来了一杯。非常爽口,比补给中偶尔出现的劣质烈酒好喝不少。窗外有人行迹匆匆,推门而入时化作身材高大的神秘人类,将寒风和短暂的沉默一并带进温暖室内。那副身躯差点顶到酒馆天花板,从我们桌前路过,锐利目光刀子一样刮平了我们的好奇,身边跟着的人比“他”个头小,蒙得更严实,但不知怎么,在我鼓足勇气偷瞄时,感觉眼睛被星星的角扎了一下。
非常似曾相识的刺眼,但我想不起来了。
最后我送父亲到了北岗,目之所及渺无人烟。头顶飞鸟嘶鸣,在白日也令人冒出寒意,但父亲站在荒野里,静止得像一株枯朽的老树,不再往前走了。我问他,您的家乡在那里。他说,我的家就在不远处,你不用再送,回烽火丘去吧。
他很坚持,老树的根茎扎在了原地,我就与他道了别。清晨到黄昏我都是独自一人,旷野平阔,一草一木都暴露在天穹之下,天色一暗,风猎猎地鼓着耳膜,当中似有隐隐野兽嚎叫,我实在不敢停留太长,只好强撑着困意,走一会儿休息一会儿。这里的星空比南方更亮,可能因为这里大地比南方更加黑暗,我感到疲惫异常,破罐破摔地躺下去,星星的屑末粘在我的眼皮上。我揉揉眼睛,碎末状的星光又聚集起来,凝结成水晶,水晶浮在云端,水晶掉在空旷的大地上。
我猛地坐起,远处确有一汪映着夜色泛着光的巨大水晶。我拍拍身子走过去。
那精灵呢,他们不是美丽且富有力量,又为什么要放任人类自取灭亡。
黑暗大地被水晶砸出了裂缝,缝隙中闪烁着浅金色的光点,我第一次看清精灵的形状。很久之后那精灵才告诉我这片湖叫暮暗湖,很美丽的名字吧。我问他当时为什么不说,他笑了,谁叫你那时气势汹汹,陌生人。
我再度返回烽火丘,那年轻人见到我,神色惊讶又惊喜。我翻了日历,离开期间的检查日志已经厚厚一沓。可分明感觉自己没走多久,我说,年轻人心有余悸地抚摸胸口,我还以为您不回来了,幸好幸好。我开玩笑地问,那你还留着,你怎么不走。年轻人有点诧异,可我走了,烽火台不就没人照看了吗。
他太年轻了,以致发言天真到可笑。刚铎虽然衰落,但拨出一个烽子应该不会太成问题,当然,这许久没点燃过的烽火台,如果烽子们真的全都逃离了,米那斯提力斯又有多久会发现,谁都说不好。说不定直到人类的末日到来,烽火也不会点燃一次。
要是走了,我就成逃兵了。年轻人很认真地和我说。我又再次想起我的父亲,最后他和我道别的模样,他的家乡大约已经先人类的末日一步消亡了,但他不会告诉我,就像他守着这永远不会点燃的烽火台而不肯认清这个事实一样。不过他还是比我幸运的,我想,他至少有家乡。
而我没有,我连返归之路都没有。
说是士兵,我们连盔甲都没有。我笑着和那年轻人说,你去过米那斯提力斯吗。他点头,去过,白城的守卫穿着白树的盔甲,那盔甲真漂亮。我说,白城烽火台的士兵们也有盔甲,但恐怕我们是没机会穿上了。年轻人耸肩,没办法,我们又不去打仗。
对了,这次您下山,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我说,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比几十年前我下山见到的还要荒凉。年轻人忧心忡忡,大家都在说人类最后的自由国度也将面临覆灭,黑暗大敌势力日趋强大,恐怕人类的末日已经不远。您说,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刚铎和洛汗重拾旧盟、团结一致,人类有胜利的可能吗。我摇头说不知道,想了一想,却又推翻了自己的答案。
万一呢。
我和那个精灵在暮暗湖畔不期而遇,时候和场合都不太好。大半夜的,荒郊野岭,陌生人和陌生的种族,那精灵先看到的我,遥遥举弓对我示威,我则走近才看见,那时精灵已经能轻而易举射穿我的喉咙。
“你是谁?”
声音薄而轻,只够从湖面反射的微弱光线里勾勒出一个同样纤薄的轮廓。我半是恐惧半是好奇,硬着头皮走近,直到看清楚了他,就此成为这个时代里见过精灵一面的、凡人中的幸运儿。美丽是美丽的,而强大,他稳稳举着的弓箭是强大的,至少——虽然我猜测有虚张声势的成分。
星星的角又扎了我一下。
“我是刚铎的士兵。”我说。
“刚铎的士兵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精灵问。
“那陌生的精灵又为何会在人类的土地上游荡?”
精灵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继续质问我,如果你是刚铎的士兵,就该回去你的岗位,为你的国家尽忠职守,而不是在这北方荒野上无所事事。无所事事。我一下被激怒了。
“无所事事——无所事事!你没资格指责我这个。”
我的声音在湖面上震颤,那精灵面上的凶悍消失了一点,那一点凝结成了困惑。
“你为什么愤怒?”
“因为我‘无所事事’,袖手旁观。”我借来他的话,鼻子出着粗气,“眼睁睁看着人类孤立无援而不为所动。”
那精灵的弓箭放低了一点。
“孤立无援不是精灵的错,”他先于我平静下来,“精灵的力量正在褪去,何况这本也不是我们的战争。”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郊游吗?”
“我有我的事务,”精灵说,“你说你是士兵,但你没有穿盔甲。”
“显然刚铎认为在我那里没得仗打。”我没好气地说,那精灵偏了偏脑袋。
“你在哪里。”
我随手一指。
“山上。”
“山上还有士兵?”
他的冒犯脱口而出,我笑了一声。
“那上面有烽火台,看来精灵大人从来没去过雪山之上,是不是?”
“我知道烽火台,但听闻刚铎的烽火台已经几百年没再被点燃过,”精灵说,“尤其考虑到它们建成也不过几百年,我以为人类早已废弃这些玩意了。”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反问,竟然没有吗?我没法反驳他,怒火在湖畔冰凉的夜风里坠落,砸在胸口一声闷响,留下一大片的懊恼瘀痕。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母亲,恢弘的烽火,伟大的旧盟,君王的伟绩写得洋洋洒洒,偏偏是人心里腐烂的坏根拔除不掉,固执、骄傲、相互离弃,我甚至怀疑黑暗大敌有什么力量渗透至此。我想母亲也是同样。
勇敢到能在白云之上点燃火炬的种族,死路都是自己寻来的。
那精灵瞧我半天没说话,放下了武器。
“我无意冒犯你,但这里远要比刚铎不太平,你若真是刚铎士兵,就尽快返回。”他说,“哪怕是一兵一卒,对当下的刚铎而言都是宝贵的。”
我点点头。“很抱歉。”我对他说,“刚才对你出言不逊。”那精灵的笑意里有洋洋自得,不过没明着说,我们离得很近,我看见他眼底波光粼粼。瞳孔是蓝色的,像被白雪洗过的晴日。他伸手,见我不躲,拍了拍我肩膀。
“我能够理解,你们人类走投无路的时候都很着急。”他说,“但也不必那样绝望。”
我询问地看着他。他看向夜深处,我随他望去,仍旧是那些星星和星下的湖水,因我们的谈话而泛起微澜。
“不必那样绝望,因为希望仍在。”
我半夜起来换下年轻人的岗,往将熄灭的火堆里添了柴,出门看见东边黑云翻腾,星星一颗一颗地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山下的人们仍在酣眠,对将要到来的毁灭浑然不知。
希望?
云海之上的每一座雪山都静悄悄的。雪崩之前也是这样,紧跟着震响就从雄峻的岩石下传来。我在空寂中等了很久,没有听见石中响动,柴火噼里啪啦地烧,我从中取出一根,火星子烧得从顶到根都发着烫,手指条件反射地瑟缩,但我强迫它握住了。这座烽火台被我的父亲和我维护得很好,堆砌的木头浸着充足的火油,哪怕一点星芒就足以令其熊熊燃起。平日里我们生火做饭都需要远离烽火台,避免失误点燃——如果我真的点燃了它会发生什么——我举着那根细细的火柴,站在几米开外思考着。会引发战争吗,会有旧日的盟友听闻,举起雪亮枪矛、响着铮铮马蹄前来援助吗。我会被刚铎处死吗,米那斯提力斯的铡刀,是否会和白树盔甲一样闪着熠熠银光。
“希望没有放弃人类,所以请人类也不要放弃他。”
那精灵挥了挥手,转身没入黑暗之中。再会!我仿佛听见道别,在回忆中辨不清是夜风还是人声,但清冷湖畔因此柔软了一点。身后的地平线透出曙光,薄暮映着丘陵绵软线条,我重新背上行囊。再会是个很好的词,或许是唯一一个即使明知不可能,人类也会乐此不疲地使用的词汇。我那时想。
我把木柴放回了原位,天要亮了。
刚铎的烽火点燃时,我即将老去。也许已经老了,我不知道,年岁贫瘠得像连蕨类植物都长不出来的岩壁,在一无所有的天地之间消磨,夹着雪粒的风吹过一阵,就消散一阵,我感觉自己变得很薄,再难以去面对曾填满我生命的山峦云海。唯一的庇护所是母亲坟地,因她是最后一位埋进乱葬岗里的人,几十年过去,我还是很容易就找到了她。死人肥沃了土壤,春日到来时,她沉睡的身体上会冒出短短的、青色的芽。我摸摸芽尖,坐在它们身旁,不让烈风轻易带走我。
但那一位年轻人身上的年轻还是被烈风轻易带走了。我已经不记得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发问,没有新的烽子上山,只有我们两人长年累月同处一个岗哨,谁都想不起这是第几天没有开口交谈。直到沉默的荆棘攀上我们的四肢,扎破我们的皮肤,我们才会勉强说两句。话题离不开烽火台的维护、补给的匮乏与越发迟缓的送达频率、检查日志的缺漏,时而抱怨寒冷天气,但恶劣天气一以贯之,没完没了地抱怨痛苦也令人厌烦。唯一一次有创意的对话是我问那年轻人,我问他,你为什么不离开。他再次用当年那种诧异的眼神看我,我走了,这里不就只剩下您了。我当时笑了,这没什么,你可以回去,我就出生在这里,这对我来说,就像你的家乡一样,是我的家乡。那年轻人摇摇头,这里不能为家,这里什么都没有。我说,那不是我可以选择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但我留下来也有我的私心,”接着他说,“您不想看烽火台燃起的样子吗?”
不可能不想。
我们不再谈论这话题。
之后的年岁我想起那个最接近破晓的晚上,都难免将其归于冥冥之中。冥冥之中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起母亲、在荒野里与我告别的父亲,想起那个精灵,精灵所说的希望,湖边水雾,水雾之中星星的低语。烽火台。
我晚上忘记添火油了。
我裹上皮袄跑出岗哨。那年轻人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困惑地问,您的点还没到,这么早起。我说我忘记添油了,年轻人指了指他身边的油罐,是满的,您不必担心。
我往东方望去,东方没有日出,魔窟的黑暗遮掩了一切光芒。但那时我心跳得很快。冥冥之中我知道那个时刻就要到来,又或者是我等待太长时间,以致这时刻的到来变成了注定,像是一根小小的蜡烛,火苗飞上天去,烧遍黑漆漆的云。
那年轻人跳了起来。您看!您看!他使劲拍我的肩膀和后背,我却无法动弹,身体僵在寒风中,不敢相信,不可置信,怎么会发生,不可能会发生,本该早就发生——可烽火正在燃起,自没有日出的东方,携着黎明前来。年轻人在旁边念叨,埃瑞拉斯,明里蒙,明里蒙——快!火把!我猛地醒转,飞奔去抓来火把,大火一瞬烧遍了浸满油的木柴,我举起火把向西面的山顶挥舞,片刻之后我看见下一座峰顶也被点亮,太阳逐着火光奔驰到我们面前,再赶去迎接下一座烽火。柴木噼里啪啦响得震天,空气烫得像鲜血,滚下来的热油灼伤了我的手指。不疼。这是我人生里唯一一场日出,不可能再分一点知觉给伤痛。那年轻人和我一起凝视着远方,直到日头高照,春天到来,雪山顶上也似乎暖和了一点。我看他脸上有雪融化后的水滴。
“发生了什么?”他问我。
我想起母亲,云雾编织的大海从我们脚下淌过。
“看来我们的性命已经被托付出去了。”我说。
“我们有希望胜利吗?”
“我不知道。”
“那我们的任务呢,”那年轻人又问,“这算完成了吗?”
烽火一直烧到第二天凌晨。我没有回答他。
在烽火点燃的第三天,山下传来隐隐的喧闹。云和雪都太厚,听不清明,我伏在石头上,消息也被山石本身的厚重回音挡了完全。那年轻人比我眼神好一点,说望见山间越过了大批人马,盔甲与露在盔甲外的头发是金色的,但举起来的旗帜是草原的颜色。我多问了一嘴,冬天的草原还是夏天的草原,年轻人说,是春天要到了的草原。
烽火点燃第五天,东方的天空传来擂鼓一样的轰鸣声,也像狂风呼啸,也像士兵怒吼,我们看见血流染红了云海。烽火点燃半月,震颤自大地深处传来,我们站在峭壁边,看见脚尖的碎石滚下山崖,东边一片黑雾尘天,灰尘甚至飘到了烽火丘上,呛得那年轻人咳了两声。再过一月有余,有传令士兵上山,告知我们胜利与和平一同到来,埃莱萨国王加冕,枯死的白树迎来重生,分裂的国度也将在他的统治下再度团结和繁荣。传令士兵宣读国王命令时面上不掩喜色,那喜悦在撞向我们之前,被困惑和陌生格挡,消解成了沉闷一声碰撞。命令宣读完后,士兵问我们是否还有需要,国王感念所有坚守在烽火台的守卫在这场战争中作出的贡献,随后将送来奖赏。那年轻人瞥了一眼我,似乎筹措,我向他点点头,他这才开口问。
我想要回家,我们能下山了吗。
那士兵思忖,说,我会汇报这件事的。
传令士兵下了山之后,那年轻人有点不敢看我,闪躲神情看着好笑,我便说,其实你不必征求那位国王同意,现在已经没有战争了。年轻人面露难色,但也不能当新王国的第一个逃兵。我笑出了声,你很在意这个,不过你看,即使新王登基了,我们也没有拿到盔甲。
我不是有意要打击他的。这只是个玩笑,幸好他也轻松地接受了。
自和平之后,物资补给频率勤了一些也丰富了一些,夜里不再轮班值守,能睡上不受打扰的踏实觉,也算过上了悠闲的好日子。我们多数时间都待在能遮风雪的岗哨中,对烽火台的打理松懈不少,不过没人责怪。烽火点燃后的三个月,山下是秋天,山上崭新的暴风雪也结束了夏天,天亮后风雪也停了,我打开门,天穹被白雪洗得很干净,高山衬映着蔚色苍茫,我再定睛,发现蓝色来自一双相遇过的眼眸。那精灵抖落肩上雪粒,笑盈盈地站在我面前。
“好久不见,原来你真的住在山上。”他向我打招呼,我的眼睛又被扎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还是这么气势汹汹。”精灵说,“我作为国王的信使而来,为在战争中作出卓越贡献的将士们送来承诺的奖赏。”
那年轻人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看见精灵时也像当年的我一样愣在那里,或许比那时我所见的更为震撼,暮暗湖畔夜色深重,而此刻正是云销雪霁,精灵立于天际线上,一身洒满清澈光辉。我拍拍那年轻人的肩膀,恭喜你,从此你也是见过精灵的凡人了。那精灵听闻,倒也很坦荡地笑着接受。恭喜你,他也对年轻人说,不过是为另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信封交到年轻人手中。
“陛下”(他把这个词咬得不正常地重)“感念你的常年坚守,批给了你的长假,还有这些年的津贴,虽然我想他的国家现在也没什么钱,但总之你先用着。”
那年轻人局促地行礼,捧着那封信像捧着烧红的铁一样跑了回去,抛下我和那精灵留在原地。精灵打量我,你没提要求,但国王陛下也留了一份赏金给你,而且你也不必担心,下一任的守卫应该快要到位了,你们在烽火丘上坚持了这么久,终于可以结束了。
我问,结束了,那我去哪里。
精灵说,你不回家乡吗。
我说,我没有家乡,我出生在这烽火丘上。
精灵想了想,那我不知道,这也不管我的事。他耸耸肩,你接着就好。
我接过信封,信封很沉,尽管在这片一无所有的山上没有任何用处,我还是收下了它。感谢陛下好意——应该用好意这个词吗,会冒犯陛下吗?那精灵咧嘴,没关系,我不会告诉他的。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会来?”
“当年我在暮暗湖畔和你说了再会,你忘啦?”
没有,但是。
“都快二十年前了。”
“才二十年,我亲爱的朋友,”他说,“只是几场雪落和融化的事。”
我猜他不是有意冒犯的,毕竟听说精灵寿命很长,而且看在他时隔二十年还能认出我的份上,我决定原谅他(至于那句“亲爱的朋友”多半只是顺嘴一说,我想)。
“那我应该,嗯,感谢你?”
精灵很有自知之明地挥手,倒也不必。
“我恰好想来看看雪山,为我的旅行找点乐趣,而阿拉贡——埃莱萨陛下说他有想拜托我带去给烽火台的将士们的东西,我就顺路带来了。”精灵手往山下一指,“我的矮人朋友讨厌雪山,他说会让他想起我们在红角峰遭遇的那场暴雪,我猜他只是不想爬山而已,我们知道,矮人都更喜欢钻洞,但即使这样我也不能扔下他。他在山下等我,一会儿我就下山找他。”
他看上去心情很好,二十年前的肃杀气一扫而空,胜利与和平之后的自由在他身上奔流,顺着发丝闪着银光。我没有插话,听他喋喋不休,用很多陌生词汇,把上山和下山说得易如反掌。我从那堆生词里捡来熟悉的,红角峰,我听过这个地方,送父亲回乡那年,也许我还从北方荒野里眺望过它。
“所以,你现在还需要什么帮助吗?”那精灵说,“我可以帮你转达给国王,再为你要一份没能参加他的加冕仪式的补偿。”
我想国王的加冕仪式本就和我无关,我说,这不需要,你如果愿意多留一会儿的话,可以和我讲一讲,烽火点燃后,山下发生了什么吗。
你不知道吗。精灵疑惑,我以为你在山上——。我摇头,我听见过动静,已经想知道很久了。那精灵看着我,不知为何,轻叹了一口气。
“烽火点燃的时候,我们还在洛汗,洛汗的希优顿王在阿拉贡的请求下同意出兵援助。但我们只随军走到了黑蛮祠,洛汗军队穿过白色山脉东去援助刚铎,我们取道山中另一条更难走的路。等再次会面时,希优顿王已经战死在佩兰诺原野。”精灵说,“他很勇敢。”
我不认识谁是希优顿王,但顺了精灵的话说,他很勇敢。
他再向我描述起这场我不知情的战争,精灵言语措辞优美精致,许多我都没听懂,但他像是把我带去了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旷野,见证硝烟四起、战火纷飞,长夜与潜藏于黑暗中的死亡的呼啸,狰狞的山口不断迸射出滚烫岩浆,有一位伟大的半身人携着一枚戒指奔赴魔多(我同样不知道什么是半身人)他们将戒指投入山口的岩浆里,一切邪恶在冲天烈焰中燃烧殆尽。战争结束了。我问那精灵,什么戒指,精灵再次疑惑地反问我,你不知道吗,我说不知道。精灵问,那在此之前,你认为人类是在与作战。
你又是为了什么坚守烽火。
我回答他,我的母亲说,是与人心中坏掉的根。我的母亲不是士兵,她守了烽火一辈子,我想也只是为了见证这个。你记得你和我说过吗,希望没有放弃人类,人类也不要放弃他。
精灵有点惊讶地扬起眉毛,你的母亲一定很有智慧。我笑,是吗,既然精灵这样说,那我一定要转告她。那精灵说好,告诉她,希望没有放弃人类,人类果然也没有辜负他。
他待到了中午,太阳光正正好铺满了他的金头发,才站起身,说矮人朋友等候已久,他得下山去。我说我送他,他好奇眨眼,我摊手坦白,送到山腰,我还要回来。
我们一路走下山。那么,你下一程要去哪里。那精灵偏着脑袋想了一想。
先把矮人朋友送回晶辉洞,他一路已经被森林折腾得够呛,然后越过洛汗豁口北上。很久没回北方,现在阿尔诺与刚铎重新联合,我也得了国王陛下的允准,这一路应当会比此前的旅途安全很多,你知道,过去并非所有人类都对我的种族表示友善。不过,也不完全是旅途,我有任务在身,暮暗湖畔安努米那斯的王宫废弃太久,亟待修整,国王陛下拜托我先去看看。
那在这之后呢?我问,你会一直待在这里吗?
那精灵笑,这不是我该在的地方了,等时候到了,我就走了。
走?我问。你要走哪里去?
风穿过我们之间,拨动精灵长发扬起,我看见一片亮亮的光点洒向天边。
“你对我们这个种族,了解过多少?”他很认真地问我。
“母亲说你们美丽强大,曾经让这片大地载满荣光,仅此而已。”我也很诚实地回答他。
“这是事实,但那段荣光我并未参与。”他说,“等我参与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世界已经开始老去。埃尔达——也就是你们人类语言里的精灵——在这片大地上失去了他们的一席之地,他们只有两个选择,听从召唤渡海远去,或者为了对往昔的怀念强留于此,随大地的衰老一同被消磨,直至变为透明的回忆。”
我站住脚步。
你要去大海。
是。
我母亲的祖先就来自海边。
精灵笑笑,说不定我还能见到你母亲的族人。现在是人类的时代了,她那一族的血脉会再次兴盛的。
我说但愿,可你为什么不早去大海,既然这里已不再属于精灵。
精灵说,我遇到了一些人,我想他们还需要我留一段时间。
我们来到山腰,雪线之下土地仍旧贫瘠,但夏天留了一点余地,让瘠薄土壤保存下最后一片没枯的绿色草叶。那精灵蹲下身,指尖轻抚过叶片,饶有兴致地观察了一会儿。”
“这么一块小小的缝隙,绿叶也能找到它的生长之地。”他说,“真是了不起。”
“它活不了很长,这里天气太糟糕了。”我说,“冬天一场雪过后就见不到它了。”
“那也到时候再说嘛。”精灵轻快地说,站起来,“你就送到这里,再见啦。”
他没有说再会。我等他转身走了一段,身影被光削薄一层之后才想起来,风逆着我的声音,我需要喊大声一点。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而他的声音顺着风向来了,摇曳秋色中,我看见他举手挥别。
“我叫莱戈拉斯,莱戈拉斯,就是绿叶的意思。”
新上任的烽子(现在称呼更好听一些,哨兵)穿着银光闪闪的盔甲,千辛万苦爬上烽火丘顶,但依仗着刚刚好的年纪,立于雪山上仍是威风凛凛。他们的到来宣告了我和那年轻人的职务正式解除——当然是以一种更光荣的形式。我们交接了所有的工作,领取了奖赏和荣誉,收拾行囊准备下山。那年轻人迫不及待地离开了,下山前和我拥抱,以纪念我们共同奋战过的年月,除此之外都很匆忙,而我出发晚了一天,因我留在这里时间更长,需要整理的东西更多,整理来整理去,大多数东西都被我扔到角落里烧掉了。我对烧东西很有经验,能让火燃得够快也灭得快,最后把灰烬扫入雪堆。那天也是风雪天,痕迹很快就被抹去,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我只带走了一点随身衣物,几日的干粮,行军被和防身用的匕首。奖赏我用不到,但出于对君王的尊敬,还是一并装进了行囊,有点沉,是唯一多余的负担。山上雪粒糊住我的眼睛口鼻,我看不清脚下,每一步都走得万分小心。这样大的雪,会不会引发雪崩,我思索着,新任的烽子可真不凑巧,好歹我两次上山都是晴天。
雪没有停下的意思,目之所及是白茫茫一片,我没法再往下走了,只有在这附近找遮蔽处。我估量现下应该离我母亲埋葬的乱葬岗不远,那里有平地和一些石头,便拔脚摸着记忆编成的绳索走去。我的记忆是正确的,距离我上一次来已经差了小半个人世间,但拨开厚厚的、雪串起来的珠帘,我看见坟地就安静地停在那里。呼啸寒风中令其中的平静变得庄严,我踏入其中,错觉自己踏入了米那斯提力斯最高一层的王宫大殿中,母亲坐在她的王座上,凝视我的目光一如既往柔和而冰凉,深处藏着坚冰般的倔强。
“我替您见证了,坏根到底没有将人心腐蚀完全,”我朝着她说,“勇敢到能在云巅建起烽火台的种族,也用烽火重拾了他们的勇气。”
我看见她向我点头。忽而疲惫袭来,数十个冬天的严寒压上我的肩膀,暴风雪锉磨起我的骨头。我放下行囊,坐在母亲墓旁边,手指插入覆满地面的雪,触摸到更柔软的东西。我低下头,小心拨开周遭白雪和石粒,发现那株柔嫩的青色的芽。仿佛小半个人世间过去,它一直伫立在这里,没有生长,却也没有萎顿枯竭。
“有个精灵说您是人类之中富有智慧者,”我告诉母亲,“能获得精灵这样的赞誉,您真是了不起的人类。
“对了,那精灵叫莱戈拉斯,他说是绿叶的意思。”
我摸了摸绿芽尖尖,雪没过我的手背,将我的生命变得与它同样的空寂,白茫茫的,话语不再得到回响,逝去的年月没有踪迹。
可我曾见过烽火,火焰燃起于雪山之上,滚烫得像鲜血,星芒烧遍黑漆漆的云层。
还见过精灵。我满意地想起,身体倚靠着低矮的墓石。
我不再下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