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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戈拉斯的葬礼没有挽歌,这是由刚铎与阿尔诺联合王国国王埃莱萨·泰尔康塔亲自敲定的议程。他同时也是葬礼的主持,筹备会议的开始埃莱萨陛下还对这项安排颇有微词,为什么是我,他提出抗议,但声量不够,轻易被压了下去。霍比特人、矮人及在座其他人类一致同意,他在你的王国的森林里,当然要由你作代表,就像他的葬礼应该在你的森林里举行一样,逻辑一脉相承,你没有拒绝余地。埃莱萨王有点头疼,手抚脑袋,说起来,我们为什么要给他办葬礼来着。宰相兼伊希利恩亲王翻出了联合王国的人口管理法律,莱戈拉斯的失踪时间已长达二十年,根据王国法律,三年及以上的失踪就可以申报死亡。霍比特人说,时间真长,在我们夏尔,失踪一年就会被宣告死亡,霍比特人们马上着手拍卖你的财产——尤其当心你的表亲,他们对这回事最为热衷——而如果宣告错误,接下来你要用几年时间证明你还活着,要办的手续远远多过组织一场拍卖会。法拉米尔笑道,但态度值得我们人类学习,我们太看重了死,才导致了这么多的繁文缛节。埃莱萨王说,法律是这样规定,但你不能忽略,无论刚铎还是阿尔诺,我们能限制的只有人类,莱戈拉斯不是人类,给一个精灵办葬礼,听上去太荒谬了。吉姆利就问,那么,阿拉贡,你今天把我们召集过来,是要做什么呢。
埃莱萨·泰尔康塔陛下的脑袋嗡地响了一声,立刻就不疼了。
咳,来商议莱戈拉斯的葬礼,当然。
给一个精灵办葬礼当然听起来荒谬,但许多荒谬的事放在莱戈拉斯身上,倒也能找到一通合情合理的说辞。莱戈拉斯是个来历不太明的精灵,诚然,他是北方森林王国瑟兰督伊的儿子,也就是说,他是精灵王子,但除此之外,他的年纪、他的成长经历、他的母亲和兄弟姊妹,我们都一无所知。莱戈拉斯是突然跳入我们的故事里的,在第三纪元3018年秋天的幽谷,从马背上翻身跃下,作为幽暗密林的信使,为埃尔隆德大人带来咕噜逃走的警告。而不知为何,他就成为了护戒行者之一,大家猜测这是出于莱戈拉斯和阿拉贡之间的交情(考虑到那时只有阿拉贡和他有过交情)否则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总而言之,对一位你对他的背景毫无了解的精灵,你不太可能有更多预测他的命运的依据,说不定莱戈拉斯真的应当拥有葬礼,就像他真的可以攀着绳索爬上一头毛象、再用三支箭了结它性命一样。何况——一定不要忘记,莱戈拉斯已经失踪了二十年,没有音讯、没有线索、没有任何听闻或目击,葬礼是对这一切最好的收场。
也有可能他往西边去了,就像一位正常的精灵应该做的——像他的同族或亲族做的那样。
在座的各位面面相觑。一阵漫长的沉默后,矮人吉姆利吹响了他的胡子。
这太残忍了。他说,莱戈拉斯不会这么做的。
在座的各位听了他的话,相互点点头,认同与朋友不辞而别是远重于接受死亡的无礼冒犯更重的罪行,如同这样就一锤了定音。会议重新开始,为了维护才打破的坚冰,埃莱萨王决定不再推脱“主持”这一分工。接下来的流程顺畅起来,他们确定了第一件事,莱戈拉斯的葬礼上不会有挽歌,显而易见,葬礼的最高原则是设身处地,让我们设身处地地为莱戈拉斯想一想,这快活的精灵一定不乐意听一整场冗长沉重的音律。第二件事是定制坟墓,但他们没有莱戈拉斯的躯体,这意味着矮人没法为他量身打造一座上好棺木。像这样的情况,更适合用衣冠冢,法拉米尔说。那么,我们有他的衣冠吗?一阵沉默后,埃莱萨王开了口——他的父亲寄来了这个,国王从怀里掏出一顶冠冕,由春天柔嫩的树枝编织而成,上面缀满花朵,像是昨天晚上才盛放的一样。莱戈拉斯消失前一年曾去北方林地王国拜访过他的父王,这是他送给瑟兰杜伊的礼物。埃莱萨王介绍道。
噢,好的,那就是这个。法拉米尔在记录本上写下几笔,那其他的,比如他的猎装袍子之类的,我记得曾经见过一次。你是说我们拿出来当参考的那次吗?吉姆利说,我用完之后就放回了他的房间,但时间这么久了,森林的潮湿气太重。他说到这里停下,霍比特人眼睛转转,但精灵总是很神奇,对不对?王冠上的鲜花都可以为他盛放二十年,我想他的袍子维持十来年的原状也不是难事。好,宰相说,散会后我会去莱戈拉斯的旧府邸找找,我们可以开始下一项议程。
——等等,你们不认为,莱戈拉斯并不需要一个坟墓吗?
吉姆利又打断了他。大家抬头看向矮人,矮人则向窗外看。在这个季节相聚伊希利恩是个非常明智的选择,绿树荫浓,日光悠悠,夏日和溪流一样绵长。透过琉璃窗户往外望,隐匿在旺盛生机的石像也仿佛被赐予了生命,吉姆利在那一刻对着会议室的天花板发誓,石像对他眨了眨眼睛。
我们已经有一个很棒的纪念了。
他的语气带着十分强烈的骄傲,这是当然,莱戈拉斯的石像出自他的手笔(公平起见,在座各位霍比特人和各种族人类都提供了灵感和帮助)石像落成十二年,变成伊希利恩的著名地标,帮助所有慕名而来的旅者走出田野迷宫。好主意,梅里拍手说,瑟兰杜伊的冠冕可以戴在石像上,我们还能为它戴上各种装饰。没错,皮平也有了新的好主意,我们可以在石像前野餐,熏肉、火腿、新鲜的土豆、橘子酱和面包(擦擦你的口水)铺上织着今年最流行花纹的餐布,带上风笛、竖琴和铃鼓,埃拉诺会愿意为我们唱一曲的——嘿,伙计们,我们是在说莱戈拉斯的葬礼,不是夏尔野餐会,对吧?
山姆打断了二位霍比特人的话,拥有美妙歌喉的埃拉诺坐在父亲身边,捂住嘴遮掩笑意。两位霍比特人安静下来。
但你知道,这说法并不准确,山姆。
是的,应该说是伊希利恩野餐会,或者刚铎野餐会。
不!山姆扶额,你们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可这有什么不好呢,山姆,如果莱戈拉斯知道我们在他的葬礼上办野餐会,邀请大家吃他非常喜欢的橘子酱和面包,演奏手风琴和铃鼓,我想莱戈拉斯会非常高兴的。皮平补充说,我和你赌一品脱啤酒,至少比我们穿着黑色衣服、对着他的坟墓默哀和哭鼻子要高兴得多。
吉姆利摸着胡子,转头看埃莱萨王。
阿拉贡,你猜怎么着,我第一次觉得这霍比特小子说得在理。
埃莱萨王也摸着自己的胡子思考,他的胡子远没有矮人长,不过经过这些年的努力,蓄出了一点威严,终于捻着胡须不再像是挠下巴。宰相的笔尖悬于纸上,等待一个更权威的决定。
有道理,国王权威地说,设身处地为莱戈拉斯想一想,他一定会更偏爱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葬礼。
宰相的眼皮和笔尖一道颤了一颤,在记录本上划拉了三下。
没有坟墓,没有哀悼,没有挽歌——非常好!法拉米尔确认了一遍,这下我们可以正式开始了。
他们将葬礼的日子定在秋天,秋天林子里的花蕾长成果实,辛苦一年的绿叶功成身退,是非常适合做告别的时日。这是书面上的结论,更现实的缘由是,上一个盛大的节日在仲夏,下一个在隆冬,中间庞大的闲适恰好便于米那斯提力斯、伊希利恩与各位远道而来的朋友安排行程,等精心的筹备完成,秋天就要到了。霍比特人派信回家,请他们的表亲、堂亲、远亲和擅长演奏乐器的市民朋友准备罐头与手风琴演出,信在路上耗费一个月,准备耗去一个月,霍比特亲戚们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刚铎,又耗去一个半月,伊希利恩在树林变成五颜六色之前就热闹起来。法拉米尔亲王头也有点疼,但亲王的夫人适应得很好。梅里向伊欧玟介绍了自己妻子埃斯特拉·博尔杰,埃斯特拉手腕和脚踝上系着铃铛,铃鼓在她手掌间晃出一曲欢悦音律,而作为回报,伊欧玟送给她一枚小盾牌。亲王夫人也很喜欢接待佩里格林·图克一家,小法拉米尔·图克刚满十二岁,但已经学会单膝跪地向美丽的洛汗公主示爱,献上一枝从亲王府庭院里摘来的月季花。公主笑得很开心,把月季花插在自己发髻。很不幸,法拉米尔亲王感觉头更疼了。
山姆怀斯与他的妻女住在米那斯提力斯,作为乌多米尔王后的荣誉侍女,小埃拉诺其实没有多少时间陪伴王后,在王后记忆中,上一个瞬间还是小洋娃娃,下一个瞬间——就是现在——埃拉诺已经长得亭亭玉立,正像她的名字那样明媚灿烂。王后端详她脸蛋,越看越爱不释手,亲手缝了一条裙子送小姑娘,精灵王后的手艺名不虚传,埃拉诺穿上裙子,如同瑁珑花被放上闪闪发亮的托座。感谢王后陛下,埃拉诺揪着裙摆行礼,这让她看上去像只长大了的洋娃娃。乌多米尔王后扶起她,弯下来的眉梢中满含慈爱,我原就打算第一条裙子给我的女儿,现在你让我更期待了。说到这里,我真是好奇,亲爱的王后陛下,萝丝在一旁说,我和山姆都以为至少在二十年前就该见到我们的公主殿下了。乌多米尔王后莞尔一笑,我和埃莱萨共同做了这个决定,鉴于我们寿命漫长,我们有更多时间陪伴子女成长,也有义务让他们尽量少忍受一点孤单。萝丝恍然道,我明白了——不过也请陛下多考虑我们这些短命之人。
她吐吐舌头,王后眼波流转,拍拍她的肩膀。
说起来,埃拉诺要唱的歌定下来了吗,埃莱萨告诉我,你们要在莱戈拉斯的葬——葬礼上唱一首歌。王后问。
噢,乐队还在编排。夏尔人为葬礼专门做的歌谣不多,竖琴又是从幽谷寄来的,乐队需要时间适应。萝丝解释说,但我相信无论选哪一首,埃拉诺都会得心应手。
我同意。王后微笑着说,将埃拉诺引到镜前坐下,手上为她编起了发。而且我想莱戈拉斯也会喜欢的,这样精心的准备,无论为他唱的是哪一首。
我和莱戈拉斯认识时间不长。萝丝递给王后一个小小的花环,花是她早上在王宫花园里摘的,夏日的花褪了白,在暑热中素净得一枝独秀,王后将它别在埃拉诺的发髻上,夏尔大丰收年的时候,莱戈拉斯到我们那里去过,这是我和他见过的唯一一面。
我不知道他还去过夏尔。乌多米尔王后说。
吃了我们不少草莓呢。萝丝笑道。王后陛下,你们都是精灵,一定认识很长时间了吧。
王后摇摇头,还谈不上熟悉,我没能和莱戈拉斯打过很多交道——说来奇怪,身为人类的埃莱萨反倒和他交际更多——但在我很小的时候见过。
那一定是几千年前的事了!萝丝惊呼,虽然我们都不知道莱戈拉斯到底活了多久,但在您小时候……
是两千七百年前。王后纠正她,我不清楚莱戈拉斯那时的年纪,埃尔达成长的时间很长,所以我见到他的时候,他也很小。
很小的莱戈拉斯。
王后蹙眉,手在埃拉诺头顶比划一下。
和埃拉诺差不多高,比起后来细瘦小树一样的身材,那会儿的莱戈拉斯更加饱满。
您的意思是……?
王后扬起嘴角,没错,你不能相信,那会儿莱戈拉斯还是个小哭包呢。林地的国王在春天将他放在伊姆拉缀斯暂住一年,我赶在那年秋天从洛丝罗瑞恩回来,我的兄弟们已经和他相当熟识,在聊天时听说,莱戈拉斯第一次离开父亲,像每一位人类小孩那样哭得天昏地暗。
莱戈拉斯吗?埃拉诺好奇地插进来。
你见过莱戈拉斯吗?王后问她。埃拉诺点点头。
和您长得不太一样,但都一样俊美,埃拉诺托着下巴回忆,您像星星,他像秋天的橘子林。
萝丝噗呲一声。
埃拉诺小时候给莱戈拉斯画过一幅画。她替女儿解释道。皮平总是和她讲他们与精灵同行的故事,你知道吗,埃拉诺,就在你准备出生的那一年,精灵曾经坐在你的家中,就你现在坐着的地方,诸如此类。她绘声绘色地学起那些霍比特的语调。埃拉诺问他们,精灵长什么样,他们指着窗外,说,就像秋天的橘子林,天很蓝,林子里结着金黄色的果实。
王后听了她的话,也向窗外看过去,仿佛有霍比特人为她指路。那时候莱戈拉斯多大年纪,两百岁?三百岁?三百岁的小精灵通常不太会哭鼻子了,但对于阿尔玟·乌多米尔而言,她初遇莱戈拉斯,像是抬头看见树上结着一粒金黄色的橘子,才被秋日初霜打过,面颊泛出粉红色。幼年的乌多米尔伸手碰碰他的面颊,如同许多年后护戒行者出发前她做的那样。你是?她想起遥远的清晨,蔚蓝色的秋光,莱戈拉斯眨眨眼,也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现在我们明白霍比特人的奇妙比喻了。王后正色。埃拉诺,我可以看看你为莱戈拉斯画的画吗?
上一次埃莱萨陛下来夏尔的时候,我们当作欢迎礼物送给了陛下。萝丝说,那是陛下还未为夏尔设置大种人禁令的年代,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看来我们得向陛下求助了。王后手心托着一只刚编好的手环。我想邀请的宾客可以把这个戴在手上。
听上去更像婚礼该准备的行头,不过。萝丝仔细打量,手环用的花与埃拉诺的花冠是同一种,精灵的编织工艺更加精湛,小小的花瓣泛出珍珠白。真是漂亮的手环,亲爱的王后陛下。
她由衷赞叹。
为了处理好洛汗国内诸多事务、确保自己享受一个安心的长假,伊欧墨·埃亚迪格及他的队伍成为了葬礼筹备组中抵达较晚的一支。到来时夏日已深,伊希利恩的风是墨绿色,入海口的河水柔润得像缀了金粉的绸缎。马克之王把礼物安置在了埃敏阿尔能,按照礼节,先行去米那斯提力斯拜会埃莱萨国王,好巧不巧,埃莱萨王刚去了伊希利恩,考察葬礼的部分准备情况,一来二去地错过,深深的夏日也褪了几分颜色。季节交替总是过得很快,马克之王在白城兜转一圈,又一次启程渡河,墨绿色的风吹动天际雪白的云朵,晴空嗅着有了秋天的味道。
洛汗王国包揽了葬礼上的美酒,今年新酿的麦芽酒堆满埃敏阿尔能封邑的地下仓库,与夏尔送来的熏肉、面粉、水果罐头放在一起。洛希尔人同时也承担起看守食物的职责,防止正在当地做客的霍比特人偷吃偷喝。这不是一项易事,霍比特人天生难被察觉,个个还都非常贪吃。埃亚迪格王本人送的礼物是一支箭矢,他展示给伊希利恩亲王及夫人——也就是他的妹妹——以及吉姆利、山姆、梅里、皮平和埃莱萨王看。箭矢尾羽风化了许多时日,干枯脆薄,众人拿在手中,为保护这片羽毛,小心翼翼地如托举王冠。刚铎的王冠是金属制的,摔在地上也不会碎,而这羽毛就不一样了,还需更小心一些。伊欧墨说,这是莱戈拉斯离开前一年拜访洛汗时,他们一起救的一只鸟身上取下来的羽毛。鸟禽命短,放归天空后再也不见,或许早已死在哪个山头,但这片羽毛被洛汗国王长久地留存下来,在葬礼的消息传到洛汗后,国王挑选最好的工匠,用它造出了一支箭矢。在战场上是无法使用的,但我想,如果是莱戈拉斯,应当不会在意这个。
他当然不会。埃莱萨王说,早年他会用树枝削剪成矢,箭尾绑上两片树叶,就能射倒一头野牛。
霍比特人瞪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皮平问。
因为我认识他的时间,比你们的年纪还要老。埃莱萨王神色得意。
那是因为你很老。皮平回嘴,莱戈拉斯也很老,只是他看不出来罢了。国王耸肩,就算是吧。
莱戈拉斯拿树枝就能射倒野牛,这支箭矢要是被他用在战场上,至少可以射穿两个敌人。梅里神往地摸了摸箭身,箭簇锉磨得闪出寒光,箭杆是打磨精致的桦木,手感平滑舒适,唯有那支羽毛挂在尾部岌岌可危。他赶紧将它放回桌上。
他可以,但我想他不会。法拉米尔说,莱戈拉斯会珍惜朋友送的礼物,我们可以把它放在石像前,垫上红色绒布,再由落叶覆盖它。
伊欧玟赞许地点了头,莱戈拉斯的弓还在吗,我们可以将它们放在一起。
我想是在的,莱戈拉斯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带走他的武器。埃莱萨王说,上次我们去他的住所里见过。
你是说你们为他做石像的时候?山姆问。吉姆利和埃莱萨王一齐点了头。
希望它和他的袍子一样,都保存良好。
你得相信精灵的手艺。
这么说莱戈拉斯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对吗?
霍比特人问他们,埃莱萨王与吉姆利、与法拉米尔、与伊欧墨都对视一眼,意识到没人能帮他回答,便只好自己说了。
我猜是的。埃莱萨王说,在莱戈拉斯离开后,我曾派人、也亲自到他可能去过的地方探查,没有迹象显示他曾参与过需要动武的纷争——就像你们那时告诉我的一样。
他看着霍比特人们。他去了夏尔,吃了你们田里的草莓,多出来的草莓你们拿去做了草莓酱,后来埃拉诺还为他画了一幅画。
真令人怀念,梅里说,我们后来也送了你一瓶草莓酱呢!
说起来,我们的仓库里还剩了一些今年新做的,现在派人送来应该还来得及。皮平说。
你们只是自己想吃吧!吉姆利笑他们。他们坦率地摊手,莱戈拉斯也很喜欢,所以何乐不为。
埃莱萨王也想起来了什么。
埃拉诺为他的画的画像也在我这里,他说,可以作为霍比特人送给他的礼物。
那真是太感谢了!霍比特人说,那已经快二十年了吧,大步佬竟然还留着。
不仅留着,而且保管得很好。埃莱萨王笑着说,可能比莱戈拉斯的弓和袍子都要好。
我们对他比他对他自己有心得多,是吧?吉姆利调侃道,换作莱戈拉斯,一定想不到要给自己办一场这么精彩的葬礼。
座席上的大家都默契地笑了起来。法拉米尔在备忘录上新开辟了一栏礼物清单,第一项来自洛汗,以镌刻着自由与时光的羽毛制成的箭矢,第二项来自夏尔,由美丽的埃拉诺绘制、埃莱萨王保管、载满友谊和橘子香气的莱戈拉斯的画像。我们会在莱戈拉斯的石像前规划一块区域,作为礼物的摆放和展示区(就像祭品那样!皮平打了个相当合适且机灵的比方)以便如果还有其他朋友有心赠予。
非常好。所有人都表示了满意。
于是,在距离葬礼还有一个月的时候,送给莱戈拉斯的礼物像秋叶一样乘着北风,扑簌落在南方大地。夏尔的马车用了三匹小马才堪堪拖动,有多少是为了满足霍比特人宾客的口腹之欲不太好评判,但总归是肉眼能看出的热情(直到吉姆利清点库存的时候发现了不少烟花,严肃地向霍比特人指出,在葬礼上办音乐会已经太过破格,更别谈在葬礼上放烟花有多不礼貌,霍比特人才妥协把烟花留到之后的派对上)幽谷送来一幅由花与叶编织的织锦,织锦形状不太辨认得清,吉姆利猜想可能是莱戈拉斯,那么埃尔隆德大人的两位儿子的技艺也未免能比肩霍比屯的小姑娘。附言不作更多解释,只说织锦上的花和叶都由莱戈拉斯此前拜访伊姆拉缀斯时所赠予的种子结出,可惜伊姆拉缀斯永远是秋天,植物新生就要面对凋零,几番寒暑轮转,才留下仅存硕果,现在经由还未留守的埃尔达、幽谷的守护者亲手还赠,作为对消逝的精灵莱戈拉斯最后一点祝福。
消逝。埃莱萨王心中和指腹一同咂摸着这个词,信上文字以金墨写成,辛达林字母结尾的弯钩像他刚刚亲手挂上的彩灯。莱戈拉斯不见了的这回事由纸笔讲述起原来这样隆重生硬,埃莱萨王暗想,默默筹划起了葬礼的收尾事项,法拉米尔似乎对每项议程都做了详尽记录,最好现在就提醒他,要他仪式结束后尽快归档。国王收起双手,转身欲走时见吉姆利踩在箱子上艰难地悬挂织锦,踌躇一番,又停下来,拍拍矮人肩膀。
虽然我已经习惯和精灵们相处了,但我还是得说,我不喜欢他们的用词。吉姆利皱着眉把信还给他。神神叨叨,弯弯绕绕。
埃莱萨王笑道,我的兄长们都活过太多年岁,表达精简准确不是他们的第一要务。
我能明白,我只是说——算了,吉姆利耸了肩膀。他们还没离开幽谷。
我上回去幽谷拜访时,他们暗示我非得等到我的小孩当国王之后了。你知道,那原话大概就像,埃斯泰尔,你现在就想摆脱我们吗?太天真了。
天真,哼。
吉姆利目光停留在国王银灰色的胡子上。
他们还可以多逗留一段时间,抉择的时机从不催促他们。他嘟囔,不过精灵们也不太乐意继续留在这儿,你看——
他在“莱戈拉斯”的名字将脱口而出前制止了自己,呼出一口长气,在自己刚踩过的箱子上坐下来,掏出烟斗。埃莱萨王紧邻着箱子旁边,长袍一捋,坐在了草坪上,想了想,也掏出烟斗。
我这里有火柴。吉姆利又摸了摸自己衣兜。谢谢,埃莱萨划出一点火星子。没过多久烟雾就从他们中间腾起,吉姆利把自己的脸蒙在胡子和呛人的灰色的风中。
阿拉贡,你去找过他,对吗?
埃莱萨王没有否认。
除了战争需要,我也会适时巡防我的国家、我所保护的领域与邻国。
比如夏尔和洛汗?吉姆利敏锐地追问,你还去瑞文戴尔找过。
我与我的两位兄长会面。埃莱萨王沉稳答道,还相当碰巧地遇见了凯勒博恩大人——那是我和他见的最后一面,后来我的兄长写信,告诉我他倍感疲倦,急切地希望前往蒙福的西方。光之夫人、他的妻子也在等待他。
噢,那位夫人。吉姆利瓮声笑了。我可一直期待着再见她一面呢,可惜没有船载我去西方。
他又闷头抽了一口。
所有希望都被那精灵小子带走了。
埃莱萨王轻笑,这值得你指责他。
可我后来又想,也不能都怪他,是不是?你看,埃尔隆德大人、加拉德瑞尔夫人、甘道夫走了,弗罗多走了,现在凯勒博恩大人也离开了。他想走我可以理解——真的,阿拉贡,我一直认为那很残忍,可比起这个——
埃莱萨王看他,他扭过头。莱戈拉斯的石像就立在夕阳里,树影为它腾出一片空地,在烟熏雾缭中也容易找寻。
要是他忍受不了,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们呢?
他的目光最终与落日交汇。树根破土而出占据基座,藤蔓攀遍石像,修葺好的石面再度斑驳,像是很久以前就在森林中生长。
都白化了。吉姆利望着那粗壮的树根。
它承受了很多,埃莱萨王说。傍晚是个宁静的时刻,烟斗里的草叶燃烧殆尽,他们沉入没有波澜的余晖里。可我想莱戈拉斯不是因为这个离开的。
你仍然这样认为,阿拉贡,你记得我们在范贡森林里,他与树须交谈的时候吗?吉姆利又问。
国王点头,矮人长叹一声。
是我们没做好准备,就像我们怀念一个不再存在的旧时代一样,我们也在徒劳地留住他。
埃莱萨王说,可他是莱戈拉斯,不是吗?
吉姆利从胡子里发出嗤笑。那么多伟大的精灵都离开了。
我不是说莱戈拉斯比他们更伟大,而是,就像你为他做的那具石像一样,它起先并不在那儿。国王回头,树藤叶片上已经浮出星星了。可现在你看,它会自己长出根来。
矮人的胡子轻轻地飞起又垂下,连带他长长的眉毛也放松下来。霍比特人还是爱说它太大了。太大了,吉姆利,莱戈拉斯没这么高。他的嗓音模仿起小霍比特人还是太粗了。莱戈拉斯也没这么正经,他走路很快,跳得也很快,爬上塔蓝的动作灵活得像松鼠一样。真是的!这是石像,石像都是这么做的,他们还想要它表演杂技吗?那可不能够让后来人怀念。
他的手指向围绕着石像的众多赠予,葬礼筹备进入尾声,白色大理石雕琢出的景象也一天比一天丰富。所有人一起为它戴上花冠,修剪枝藤,摆放礼物,柔软绒布上呈着箭羽,紫菀花插在空空的果酱罐中,斑斓织锦悬挂其后。秋夜透亮的星光下,沉静的、大理石质地的面庞也露出一个莱戈拉斯式的微笑。
没错,要像这样,大家才会记得怀念他。
吉姆利从箱子上站起来。
阿拉贡,那你说,他又是因为什么离开我们了?
埃莱萨王忖度了片刻,似乎早就想好了理由,只是告别之日未至,始终不能出口。他在星辰之下找到了北方。他说,吉姆利,你去北伊希利恩看过吗。吉姆利摇头,怎么。在埃敏阿尔能以北、靠近米那斯莫古尔的附近,过去六百年里寸草不生。吉姆利说,我知道。埃莱萨王说,但在莱戈拉斯离开后的第一个春天,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一株草芽,从几乎不可能再有生命存活的污泥里长出来,好像那是很久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新世界换旧世界,再深重的伤毁都在漫长岁月里得到了清洗。
吉姆利看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莱戈拉斯也许只是不小心,走得比我们快了一点。
葬礼前一天,帮助筹备葬礼的朋友都被邀请在科瑁兰平野上聚餐。桌椅布置完成,乐队摆台完毕,食材准备到位,乌多米尔王后和萝丝帮忙编织了来宾的手环与埃拉诺的花冠,装饰全部挂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大家忙到天黑透了,金色的平野融进晴朗夜空里,山毛榉树在风中沙沙地响。明天是个正正好好的秋天。不得不说,这真是个完美的决定,每个人都在心里不约而同地、愉快地想着。
这一定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葬礼的!山姆怀斯由衷赞叹。
非常完美。梅里说。
非常酷。皮平说。
尽管他们都拿不准用这样的词形容葬礼是否合适,但一如在上,他们为葬礼做的事已经够不合适了,神目前没有惩罚他们,所以应当也不会再为这点细枝末节责怪他们。酒花在碰杯时洒了一点,浸在木头桌子上,埃莱萨王亲切提示,明天才是正式的大日子,今晚的饮酒还是适度为好。霍比特人听从他的建议,但同时也小声咋舌对大步佬一年比一年的唠叨表示无奈。
所以你的致辞写好了吗?霍比特人问。埃莱萨王不急不慢地夹了一块奶油冰淇淋球放在自己碟子里。
当然。他说。我从不拖欠功课。
别写得太隆重,我们不想在奏乐和埃拉诺唱歌的时候哭。
埃莱萨王说,当然,我自有分寸。
新的土豆和火鸡端了上来,大家又热热闹闹分了一圈食物。
明天一定会很忙。皮平嚼着火鸡肉说。忙到来不及想莱戈拉斯的事,等到了我的葬礼那一天,我一定不要这么兴师动众的。你们都可以为我做见证,佩里格林·图克只想要平静地下葬,因为他已经度过了非常热闹的一生。
他挥着叉子,差点打到坐在他旁边的梅里,梅里有点嫌弃地挪开了盘子。你什么时候考虑到这么长远的事了?他嘲笑他。皮平歪歪脑袋,人都是会成长的,半种人也是。而且为莱戈拉斯的葬礼准备了这么长时间,你从来不会考虑这些吗?梅里抱住双臂,对他的回答十分不满,噢,当然,皮平,这里不止你一个思考者。
他哼了一声,又把手臂放下来。坐在他对面的伊欧墨微笑,随而放下刀叉,板正神色。
确实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等我将死的时候,我希望梅里阿道克大人能来见我最后一面。
梅里眼睛睁大了。
我吗?
当然,洛汗军队里最英勇的骑士。他说,如能在你的见证下葬入坟丘,我会感到十分荣幸。
你选择他,而不是我。伊欧玟笑着插话,伊欧墨看她,神情比刚才更严肃。
而我的妹妹,我希望她能长命百岁,南方的森林温暖宜人、永远生机盎然,她不必再在北风中为我送上辛贝穆奈。
伊欧玟眼睛闪了闪。
我明白了。她说,向她的哥哥举杯致意。法拉米尔在一旁没有说话。
而我。吉姆利坐直身子,粗声粗气地及时拉回气氛。就不必像人类那样麻烦了。
我们听说过不断转世的都林的传说,吉姆利。山姆怀斯说,这实在让我好奇了,矮人真的存在死亡这件事吗?
嘘。吉姆利一根手指压住胡子,这是我们的秘密,我们从不透露给其他种族。
即使是莱戈拉斯也不行?乌多米尔王后故意问。
即使是莱戈拉斯也不行。吉姆利说。王后笑,那可是最珍贵的秘密。
埃莱萨王坐在桌子一端,眼珠自在他们之间迅速转了一圈,一声清嗓,所有人都向他望去。
但像我们给莱戈拉斯准备的这样也非常不错,不是吗?他抬起酒杯,感谢我们所有人的辛勤付出,干杯。
干杯。
当然非常不错,有这么多朋友聚在一起,给他装饰漂亮的葬礼现场,准备最丰盛的宴会,在他的石像前摆满礼物,为他彩排精彩的演奏会——埃拉诺练习了快一个月的歌呢!
没错,我们还会一起怀念他,回忆他的生平,讲述他那些可爱的小故事。你记得吗,在旅途中,他总是帮我们守夜,因为精灵不用睡觉。
非常感谢他的热心,但他总是在我们睡觉时候唱歌。他说那是唱给星星听的。
星星也不用睡觉。
其实唱得还不错呢!——除了偶尔会忘词以外。
这不能怪他,他们精灵的歌,换作我也记不住。
他的眼睛也令人惊叹,谁知道他到底能看到多远。我过去总想,要是没有山遮挡,他没准能从伊希利恩看见我们在夏尔收葡萄。
莱戈拉斯不太爱吃葡萄吧。
不,他说过他最喜欢我们的草莓。那是整个中洲最美味的草莓。
难道他最喜欢的不是兰巴斯?
得了吧,兰巴斯他只会咬一口,我们的草莓他可是吃了一片田。
大多数是你的功劳,皮平。
还有他的耳朵,以及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精灵感知。如果我们在路上听从他的建议,说不定能少走些弯路呢,像是波洛米尔——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是不是?不过我们确实得感谢他为我们射下的四十三个奥克。
是四十二个,我再说一遍!
别忘了,吉姆利,他单枪匹马干掉了一头毛象和毛象上所有的士兵。
那也只能算一个!
朋友们笑得前仰后合,吉姆利的胡子呼噜噜地响,这时刻就如这个秋夜一般美妙。噢,笑声渐息时有人感叹,没有人注意到是谁,因为大家都这么想,揩揩眼角。我真是想念他。秋蝉便唤醒了整片树林子里的星星。
埃莱萨王决定最后温习一遍他的致辞,在犒劳宴会结束后单独留了下来。文稿是他亲自写的,没有劳烦内阁办公室,删删改改只保留一卷短短的羊皮纸,确保内容精炼、打动人心且能恰到好处地调节气氛。各位来宾,欢迎来到莱戈拉斯的葬礼现场,在此,我谨代表联合王国与西境所有自由之民。这么说没问题,他向议会首席顾问——也就是法拉米尔,特意咨询过。向各位的到来致以热烈的欢迎与由衷的感谢。开头相对正式,这是出于政治考量的惯例,他不会让这部分占据太长时间,否则会显得他这个国王十分无趣。在座各位对今天这位葬礼的主人或者素昧平生,或者一面之缘,但想必他的名字您曾听说,莱戈拉斯,魔戒大战中的那位精灵。寿数有限的种族如何为不死的生命举办葬礼,您在收到请柬时也许会感到奇怪,然而,这才是莱戈拉斯身为精灵的不同之处。您完全不必困扰于被迫忍受一整天的沉重回忆、哭泣和擤鼻涕声、乃至强制为他哀悼,今天不会有坟墓、哀悼或者挽歌,我们准备了盛大的宴会,您即将享用来自洛汗今年新酿的麦芽酒、来自夏尔的香草、土豆、面包和熏肉、来自刚铎南部洛斯阿尔那赫的鲜花、以及伊希利恩最美好的秋天,我们向您保证,这将是您参加过最棒的葬礼。好了,这样的开头足够酷了。埃莱萨王边走边琢磨,将将秋凉的科瑁兰平野非常适合夜间漫步,考虑到国王层层叠叠的穿着之上还盖着一件徒留气派但显然不适合当下气温的超长披风,徐来的凉意更能帮助他的思考,不知觉地,他又回到了树林里,星夜从他的肩头流淌,再汇入白化了的树根。国王抬头,白色大理石做的莱戈拉斯即使在夜里也染着光晕。很符合他,阿拉贡想起精灵那一头金色长发。
原来国王也失眠。
阿拉贡回头,矮人走过来,笑吟吟地拍拍他的腰。跟在矮人朋友身后的,还有同样无眠的刚铎王后、洛汗国王、伊希利恩亲王与夫人。阿尔玟手中提着灯,暖融融的烛火照见她目光柔软。阿拉贡胸腔里一颗心沉落下来。
看来只有霍比特人不必忍受这些烦恼。他也笑了,示意手中纸卷。难免紧张。
即使是埃莱萨王?伊欧墨笑问。埃莱萨王十分坦诚,毕竟我在葬礼上演讲的机会从来不多,至少你就不愿意在你的葬礼上邀请我。伊欧墨拍手大笑,我以为我是在为国王陛下减轻负担考虑呢。
你需要我们为你参考吗?吉姆利指指他那两张纸,一本正经地问,阿拉贡把演讲稿纸递给他。如果不嫌麻烦的话,我非常荣幸。他被咋了舌头。吉姆利对他的讲稿念念有词,点点头,又摇摇头,写得很好,但不对,阿拉贡。他说话向来直白,阿拉贡没有太多被刺痛的失落,只是才沉下来的心脏随一阵新鲜夜风摆了一摆。
写给莱戈拉斯的东西,我们向来没什么办法。阿拉贡说。吉姆利咧嘴笑了,把羊皮纸还给他,谢谢你在致辞中肯定了我的作品。阿尔玟眼睛弯着,杰出的作品。他们一齐仰头,枝桠缝隙中的夜色淡了一些,白色大理石做的莱戈拉斯站在新一轮的斗转星移里。
我很满意,但就像阿拉贡说的。吉姆利安静地说,给莱戈拉斯的东西,我们向来没有什么办法。
作为他的朋友,我们非常荣幸,也略表遗憾地在他的葬礼上向您介绍他。首先,请看这座绝妙的石像,它是莱戈拉斯的好友、晶辉洞之王、最杰出的矮人工匠吉姆利大人的得意之作。请您看向它,想象它。它是我们能找到离莱戈拉斯最近的东西——同时也是最远的。
陈词滥调地说,莱戈拉斯是位忠诚的朋友,既要述说他在旅途中的机敏和善良、亦需谈论他在战场上的骁勇与无畏(此般事在山姆怀斯·甘姆吉的红皮书中有更严谨的记载,如果您有兴趣,可以找他借阅手稿副本,他就坐在左边第一张桌子旁)可我们更想不陈词滥调地,向您介绍关于莱戈拉斯的有趣小知识。例如,您只需一块兰巴斯就可保证他一周的食量。想要获得他的好感,也切勿提及炎魔、描述炎魔或者扮成炎魔,除非是在节日的恶作剧里(如果是前述情况,我可以担保,这招百试百灵)尽量别与他发生数字上的争端,如果发生了,请记得在他提供的数字上加一(或者视情况减一)他就会向您心悦诚服。他知晓动物言语,他会与生灵万物对话,他热爱森林,喜欢草原,爱好夏尔和夏尔的果实,厌恶一切地下洞穴除了晶辉洞之王的领地。他总是避免前往大海,哪怕度过安度因河,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不通水性,据说他能够造船——就像他遥在彼岸的亲族那样——只可惜我们还没来得及求证。
他不能是一座彩色的石像,那太落俗了。他同样不能拿起弓箭、穿着猎装、穿梭于林间,出于石像的稳定和安全性考虑。他只能是一座雪白色的大理石,面容沉静,姿态端雅,站在森林中,成为迷途旅人的路标,等到很久之后,成为历史里一个恰到好处的名字。
我想我有点明白你们的意思了。伊欧玟抱着手臂,很难想象你就这么概括完他的一生,像是把白城的王宫打包进一个小盒子里。
而按照我们的预期,这些本该由莱戈拉斯来面对。吉姆利哂笑。我都快忘了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了。
是蓝色的。阿拉贡俯身,拿起放在石像前的画,珍贵的蓝色颜料已经看不太清了,但澄澈秋夜做出宽容的弥补。阿尔玟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肩膀。埃斯泰尔。
埃拉诺的画一直这么提醒我。葬礼结束后你也可以带回去。
矮人揉了揉眼角。
她画的是一片橘子林。
我知道,埃拉诺是个绘画天才。阿拉贡低声说。我和莱戈拉斯最后一次见面就在夏尔。
他和莱戈拉斯最后一次见面就在夏尔,第三纪元落幕的那个秋天,夏尔的空气里飘满果实成熟的香气。莱戈拉斯坐在夕阳里,那一头长发就是这么金灿灿的,像是山岗上大片大片的橘子林。
新的纪元要来了,亲爱的国王陛下,一定会是个漫长的新时代。
你在这个漫长的新时代有什么打算吗?阿拉贡问,听说这两年你已经走遍不少地方了,什么时候能再回伊希利恩来。
北方森林的西尔凡们已经去了,他们可以将伊希利恩打理得很好。莱戈拉斯给自己剥了一瓣橘子,也给他剥了一瓣。
把所有事务扔给你的下属?这不是一位优秀上司该做的事。国王打趣他。
那是因为你们人类都不喜欢你们的工作,坏的上司推卸责任,好的上司主动承担——我知道你是好的那一个(阿拉贡欠了欠身,莱戈拉斯哼声)但西尔凡们很乐意关照森林里的一切。
而你的职责,就是把他们带到到处都是他们喜欢的工作的地方。
莱戈拉斯撞了他肩膀。
我会把我该做的事处理好的,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一点很小的心愿想要实现。
比如?
唔,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阿拉贡问他,你说过不会那么早前往大海。莱戈拉斯笑着摇头,不是大海。那你是要去东边吗?他却含糊其辞了起来,阿拉贡,我是精灵,我走得比你们都快,所以我不会在路上耽搁太久,等找到了答案,我就回来。一轮红日从他的眼睛里落下,归巢鸟鸣太过喧嚣,阿拉贡没有说话。他需要保持一段时间的安静,才能听见精灵喃语。
你交给我的事我都会办好,但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
为莱戈拉斯举办葬礼,是我们对曾幸运地拥有过与他的友谊的纪念,而邀请各位参加这样的葬礼,则是出于我们的私心。我们与莱戈拉斯的相遇时间各有长短,但都无一例外地度过了美妙的时光,我们都曾困惑应该如何与他做出告别。如不依托像死亡这样确凿的、便利的手段,怎样告别才算恰当,能够放下对生者的焦虑担忧,将其转化为对逝者的安全的思念。在不交由时间自由处置的前提下,我们又该如何面对,真实的过去融化成我们掌心的风。最后的决定便是今天,在莱戈拉斯原应停留的地方,抛弃坟墓、哀悼和挽歌。以我们认为属于莱戈拉斯的方式道别,而非埋葬。
所以你才说他只是不小心比我们走得快了一点。吉姆利说。阿拉贡点头。
他是莱戈拉斯,说不定一阵风就能把他带到很远的地方。比我们能走到最远的地方还要远。
那他就能看见我们的结局了。法拉米尔微笑。我很想问问他,到时候我的葬礼是否也这么大费周章。
您会被葬进拉斯狄能,宰相大人。伊欧墨揶揄起自己的妹夫,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不用问莱戈拉斯。
而我一定不必,伊欧玟白了她的哥哥一眼,牵住丈夫。我不喜欢你们刚铎的陵墓,幸好我不用埋在那里。我要留在埃敏阿尔能,墓碑前要种满铃兰和月亮花。
你记住了。伊欧墨挑眉看向法拉米尔。伊希利恩亲王无奈应声,好。伊欧玟轻笑,把头往他肩膀上靠了靠。这场面甜蜜得有点尴尬,吉姆利大声清嗓,昂着下巴扭向另一侧。阿拉贡转过头,见王后站在自己身边,便也伸手将她牵住。
你看,人类就是很麻烦,思考和进行任何事之前,都会先思考一遍自己的死亡——可能我们的半种人朋友要好一些,他们能在葬礼前夜享受无忧无虑的睡眠。
阿尔玟饶有兴致地盯他一会儿,手指勾起,摸摸他下巴。
亲爱的陛下,我已经当了你二十年的王后,你现在来教我后悔吗?
不,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后悔都来得及。
他的脸被捏了一把。
如果莱戈拉斯出现在我面前,我想我也会好奇,你怎么能抵抗对自己最后要走的那条路的好奇心呢?阿尔玟说。薄明时候的秋天最凉,精灵王后的手指也是凉的,直触摸到手心才萌生了暖意。阿拉贡又将她的手重新锁在掌心中。我说过,你什么时候后悔都来得及,所以不必那么早就知道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他半开玩笑地说,我原指望你会陪伴我更久的日子。阿尔玟偏头看他。
你希望我别问?
她晃晃国王胳膊。国王没有说话,她笑了,踮脚吻了国王唇角。
我能预计到那时的痛苦,但我不能断言,那会显得我太傲慢。可这二十年,我亦从你们人类身上学来了一些确凿。她说,总是有欢乐存在于新生的相遇里,以此抵消注定到来的悲伤。
熹微辉光映照着她美丽的脸庞,每一位人类都在这时弄错了黄昏和黎明。
你做好准备了吗?她仰脸问,握紧他的手。阿拉贡眨眨眼睛,缓解眼眶里突然泛起的潮湿。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
我想是的。
——看看谁来了。
霍比特人成群结队来,才做好准备的人类措手不及,太刻意地整理了领子和眼睛。筹备工作不需要这么早。法拉米尔说。很惊讶吧,佩里格林·图克笑说,法拉米尔·图克躲在他斗篷后面,热情地向伊欧玟挥问好。原来半种人朋友也没有你们预期的那样无忧无虑。
但好歹你们睡了一觉。吉姆利说。
等今天结束还能再去睡个好觉。梅里打了个呵欠,接下来我要享受一整个悠闲的冬日假期。
所以请先忙过今天,先生。萝丝和埃拉诺拎着篮子,放在宾客签到台上,篮子中装满了蓬松的白花。王后陛下为我们做了小花环,每人领一只,戴在手腕上,然后我们就要做好准备迎接宾客了。
众人应声,挥手时槐花从身后簌簌地落,惊醒草地和落叶堆。太阳睡眼惺忪地道了声早安,这是个清脆的、叮铃铃作响的秋日清晨,天空湛蓝得像精灵的眼睛。最早抵达的宾客已停好车马。幸好他们这么早地在此准备等待,尽管每个人都弄错了方向。不速之客来自森林,自也会从森林返归。他走了太远的路,漫长旅途剥落了所有经过他身边的年岁,此刻他是崭新的,两手空空,仰望与他同个面相、却饱经沧桑、身周攀满藤蔓的白色大理石雕像,仿如他第一次出现在每个人的生命里,却早在故事老去前就与他们相遇。
他说,这一定是世界上最棒的葬礼,如果有一杯热茶就更好了。
他说,我走得太快,花去一半离别的时间,来到我们旅途的终点。富饶乡野辟出一片静寂墓地,辛贝穆奈开满叠嶂山峦,白色城池披上黑纱,生机盎然的土地响遍了挽歌。而我必须要登上一艘船,因为这悲伤难以承受,我亲眼看见我们缔造的传奇淹没在海潮里,让记忆停留在拥有永无止境的福乐的彼岸。
他说,随后我迷了路,用另一半离别的时间经历冬去春来,繁盛和凋谢的夏日,成熟和衰落的秋日,每个日夜是我们遇见之前的日夜,我曾花了几千年看红叶变绿再变红,现在又一年一年地看,未来还有更多这样的一年一年。我看来看去,就想起了你们。
他说,我想,你们会想起我吗。秋叶落下,果实成熟,群山雪融,涓涓流水滋润土地,诸如这样的时刻。
亲爱的莱戈拉斯,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正在为你举行葬礼。我们分离的时间已经足够长,我们能将离别当作习惯。可我们没有。我们始终非常想念你,在每一个与你有关的时刻。
可又那么不凑巧,你把每一个时刻都变得与你有关。
我们在葬礼上为你留了一杯热茶,以防万一。
莱戈拉斯的葬礼没有挽歌。他向朋友讨了一杯热茶,再与他们叙久别重逢。他们还有很多丰富和热闹要享受,在这个正正好好的秋日里,享受温度适宜的阳光,享受香气扑鼻的美食,音乐,舞步,鲜花,回忆,来自杰出的矮人工匠手笔的雕像,以及友谊。如果有人问他,莱戈拉斯,你怎么回来了?他就笑一笑,说:“我还是想和你们相遇。”
